Life of Our Times by ieab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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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of Our Times by ieaber(2)
·想到两人白天的争论,陈峻知道到底是刺激了华朝达·这一记如鲠在喉,横亘在两人中间,将恋人的位置变得陌生,将自己的感情悬得孤立··陈峻之前的恋爱经验比较丰富,虽然之前都是和比较确定自己性取向的同性恋者恋爱,但好歹对相处的技巧所知更多,不会像华朝达这样断然生硬地处理矛盾,无谓的刺伤彼此。
他平静下来,换了温和的口吻,“嗯,倒时候再说吧·”·“好·”华朝达望着电脑屏幕,刻意地避开陈峻·他感受到陈峻放在他肩上的手的温度,知道他一直没有拿开手。
华朝达突然觉得电脑屏幕有点模糊··晚上两人依旧同眠·陈峻本来经常都不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争取攻守易势一下,今天没再提起·他想起华朝达白天的话,知道在下面对于华朝达来说太过于“同性恋”了,仍然是他不能接受的。
陈峻知道这半年华朝达的生活已然是翻天覆地的变化,需要时间慢慢适应,因此没打算立马将华朝达变成一个在同性恋关系中如鱼得水的人··因为长相好,家境优越而且脑瓜聪明,陈峻早年刚跨入同志圈时出尽了风头。
他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争相取悦的对象·可以说,在恋爱上,陈峻一直是个甲方——从来都是他挑人,很少有倒过来的时候·为数不少的人追逐在他身边,期盼得到他青眼。
因此,尽管陈峻性格早熟,又因家教颇严而没什么公子哥的脾气,过去的他在恋爱关系中依然是个内心相当高傲,不太放不下身段的人·之后经历了很多事情,出柜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圈子里频繁更换性伴侣让他心生厌倦,一个追求者走极端的做法又让陈峻费尽周折。
在陈峻慢慢淡出同志圈子,不再依赖“频率相同的人”寻找寄托之后,他对感情的态度成熟了许多,也慢慢明白了温和相处的重要性·尽管他心里无比渴望华朝达能够承认两人的关系,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强迫。
匆匆温存一番,华朝达将灯拉关上·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光线,能够重新看清对方··“陈峻·”华朝达低低唤了一声。
“我在·”陈峻侧过头,望着华朝达的方向··“你不会离开我的吧·”声音又低了些,像睡梦中的呓语··“想什么呢。”
陈峻说得很温柔,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不会吧·”仍然是执意的问··“不会·”陈峻的手在被子里抓了华朝达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又迅速放开。
“睡吧·”·刚翻过身对着墙,陈峻就感到华朝达从背后拥抱了他·华朝达的头贴在他脖子上,嘴唇似乎轻轻噏动,却最终没有发出声响··隔了半晌,华朝达说,“睡吧。”
二十七·华朝达一早上起来没有找到陈峻·他光着脚去客厅和厨房都看过了,陈峻不在,但早餐是热的,端端正正摆在桌上··门口的积雪里有一行脚印,举目望过去,直到停车场方向。
陈峻是出门了··打个电话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华朝达不是很情愿这个时候联系陈峻·他想既然没有缘由,不如就顺其自然·于是乎坐下来,心安理得地吃了早餐,又约定俗成地自己跑去洗了盘子。
陈峻是个靠谱的人,一般靠谱的人都不会做很不靠谱的事·虽然华朝达对于昨晚被子里的事情已经印象模糊,但他觉得以他对陈峻的信任,这不是什么问题··果然靠谱的人在快中午的时候回来了,居然在大冬天出了一身汗。
陈峻匆匆洗了个澡,又把外卖翻出来,叫华朝达一起吃饭··“宫保鸡丁和蒜蓉空心菜,快过来开饭·”陈峻招呼华朝达··“嗯。”
“不问问我去哪儿了吗”·“去哪儿了”华朝达一直是个可教的孺子··“找leasing office(房屋出租)去了,租了个工作间,顺便打扫了一遍。”
陈峻说得漫不经心··“嗯·”华朝达没有接话的意思··“下午有空吗”·“什么事儿”·“有个北部的鱼类生态调研,是一个草根环保组织和州立大学的地理信息学院一起办的,需要两个志愿者。
联络人昨天打电话给我了,愿意一起去不”·情有独钟·“鱼”华朝达含一口空心菜,还剩几个菜叶子在嘴外,“怎么调研”·“标记重捕法,之前已经标记过了,今天去重捕取样就行,没有技术含量。”
陈峻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华朝达,企图让他无法拒绝·“不过,路程很远,今晚可能在外面住cabin(棚屋,船舱),会很冷·”·“嗯,好。”
华朝达低头吃饭··“哈,”陈峻乐,伸手过去揉华朝达的头发,他想华朝达毕竟只是心思重一点,人并不冷漠·“吃了饭就走,穿暖和点啊。”
两个大老爷们儿不比女生,出门需要小半天·他俩快速地收拾了过夜的东西,半个小时后就出发了··一月中旬正是五大湖区最冷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是坚硬的固态。
好在今天没有下雪,外面只是有一层不算厚的积雪,行车的大路已经被扫雪车扫除得干干净净··陈峻在车上简单给华朝达说了一下标记重捕法的用法,又介绍了五大湖区几大淡水鱼和其他生态指标的意义。
华朝达对于生态学已经有一定认识,加上数理底子好,原理一听就懂,倒不需要陈峻过多唠叨·路途很长,陈峻开了快三个小时,以至于华朝达觉得这都快到美加边境了。
到了目的地,华朝达才发现,这个草根环保组织的志愿者竟然有晃晃荡荡大几十人,大多早已开始工作了·陈峻熟络地和联络员打招呼,又介绍华朝达··“Zhaoda, my partner(我的拍档/伴侣).”陈峻用了一句理所当然又略有点暧昧的表达。
“Cool.”联络员轻快地回答,瞟了华朝达一眼,露出了然的表情,再将电鱼环、手套、渔网、水桶等设备发给陈峻,又给他说明标记和任务··两人一组,分配有不同任务。
除了进行标记重点的人之外,还有志愿者负责水面垃圾清理,植物生长点定位,还有给鸟banding(绑脚绳)·华朝达第一次看到GIS级别的GPS,两米多高的长杆,带着巴掌大的信号接收器。
“我以为GPS都是车载那么大的·”华朝达咋舌··“还有更大的,Survey(调查)级别的GPS,要三万刀以上·”陈峻见他有兴趣,“他们在这里取了数据之后,回去要编制数据,录入地图当中。”
“嗯·”华朝达很能理解这个概念,“三万刀,草根环保组织真有钱·”·“还有大学的科研经费呢·”陈峻笑着戴上手套,把船推到河边,又开玩笑道,“不过你说得没错,真正的非政府环保组织,往往是有钱有地位的人牵头,雇一些像我这样圣母心又不在乎收入的人去卖命的。”
“你才不是·”华朝达忍不住轻哼,过来搭手帮忙··“TNC(大自然保护协会)知道吧现任主席是高盛的前董事,前任主席是前美国财政部长。”
陈峻把桨拿到船上,直起腰舒一口气,“TNC中国主席是马云,首次认捐人均不少于300万人民币,但他们不为志愿者开工资,底层的正式员工工资也有限,不见得能支撑起体面的生活。”
“怪不得大冬天还请你们这些人打工白干·”华朝达上船,将木桨一头递给陈峻,拉他上船··“……”陈峻一笑,“你还有嘲讽功能啊,不错。”
陈峻心情很是轻快·他心思没有华朝达重,属于活在当下的人,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不过脑子地跟家里人出柜·他一边向标记点划船,一边哼着不成调子的歌。
“这是什么”华朝达拨弄着电鱼环,“怎么用”·“你按那个橙色的键,嗯,对,就是那个·”陈峻抬了下巴,“会产生微型电流,把进入一定范围的鱼电晕,然后就可以快速捕捞清点了。”
“……”华朝达放下东西,“听起来很粗暴·”·“其实比直接捕捞温柔多了·”陈峻正色,“有好多东西,听起来粗暴,其实对生态的伤害比传统方法要小。”
“你是技术的信仰者吗”华朝达饶有兴趣,“不会害怕《寂静的春天》(注1)那样的事情发生”·“补课补得挺扎实啊。”
陈峻乐了,索性把桨放到一边,随流西东,“我相信没有人类干扰的自然是最好的,但既然人类干扰已成定局,有些选择我们必须做出,不能因为害怕承担责任就畏缩不前。”
“你是指”华朝达一个人划着船,不时左右换手,平衡一下船身·相比纠缠的感情问题,他更愿意和陈峻谈谈思想··“比如,我为什么去学一个石油工程的双学位”陈峻的表达非常直线,“我想去做非常规油气开发,不是为了钱。
大多数环保主义者都不赞同非常规油气开发,他们说这是破坏,是更大的生态灾难,是犯罪·但是我不这么认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在‘技术全能’的时代到来并解决一切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非常规究竟有什么利弊我不明白,”华朝达也停下桨,取下手套来呵手,“但是我知道这不是技术发展最终的方向·”·“但这是桥梁。”
陈峻音调轻微拔高了一些,他捉住华朝达的手,慢慢拉到自己怀中,语气变得很温柔,“不管桥的另一头是什么,我一定会上桥的·”·“嗯。”
华朝达僵硬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也放松下来·他相信陈峻是个严谨的人,他一定看过无数的文献,做过无数的计算,然后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并表述得风轻云淡,一往无前。
华朝达心里没来由地一动·他觉得眼前的陈峻太过清晰··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种心动的感觉让华朝达心跳很快,他想站起来大喊,又想就此将陈峻按倒。
他用力抱住陈峻,想把他镶嵌进自己的生命里,不再剥离··“Could u be with me(你会和我在一起么)”陈峻在他耳边轻声道,自言自语的语气,并不十分着力,那声音随着风和两岸的水流吹走,恰似你我都不曾追忆便悄流去的时光,和不曾珍重便倏然远走的珍惜。
(注1:《寂静的春天》,美国女生物学家Rachel Carson作品,描述“万能杀虫剂”DDT对生态系统造成的破坏性灾难·)·二十八·大冬天的标记重点最大的缺点就是实在太冷。
在车里还不觉得,在船上半小时,两人都冻得有点哆嗦··“你怎么样,还行么才感冒那么久·”陈峻关切··“没事,都大半月之前的事情了。”
华朝达突然想到就是病愈后这半个月,两人关系突飞猛进,觉得有点脸红··“嗯,那就好·”·华朝达人很踏实,学东西很快,协助陈峻固定船只和捕鱼。
陈峻详细给他解释每种鱼的数量、特征、生态意义,指给他看之前做的记号··“你以前也来参加标记了吗”华朝达呵着手,在手机上记录两人的总捕捞数量和其中做过标记的数量。
“只参加过一次;标记是个大工程,做了好几次·”·“这样,你社交生活太丰富了·”华朝达感叹··“喜欢的事情才参加。”
陈峻笑笑,又补充,“下学期多陪陪你吧·”·“不用·”华朝达立刻警觉起来,末了又觉得太过生硬,伤了感情,忙解释,“下学期我也挺忙的。”
“嗯,你说了算·”陈峻脸色有些黯然··“不是这个意思·”华朝达只好亡羊补牢,“我是说,与其你不去参加活动来陪我,不如你带我参加你的活动,也让我见识见识。”
“你认真的”陈峻既惊且喜,溢于言表··“是啊,只要我功课没有非常忙,就一起参加一点这种有意义的活动啊。”
“没问题,到时候组队叫你·”陈峻十分轻快,顿觉严寒肃杀一扫而光··华朝达心里轻叹一声·虽然他觉得多参加这些活动也不是坏事,并且骨子里他也十分羡慕陈峻丰富的生活,但总觉得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这一次妥协得有点大。
·捕捞重点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颇有难度,加上天气冷水温低,做了不一会儿,两人都是手脚冰凉·因为来得晚,最好的设备都已经分给其他组,分配物资里的绳索不太好用,船只固定得不好。
几个定点都靠岸,水比较浅,为了能够准确定点,陈峻索性套上胶靴,直接下水去捕捞··“冷么”水不算缓,温度又低,华朝达觉得有点心疼,他拖住陈峻的手,真心诚意地问,“我去吧,你在岸边计数就好。”
“不用不用,你生病刚好,我去就行·”陈峻眉花眼笑,扎好防水套,打算往河里走,冷不防一个不注意,一脚在河底石子上踩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水面摔去。
“你确……小心”华朝达猛跨一步,一脚踩进河里,伸手拽住陈峻,另一手下意识地将他环抱在怀,手机从掌中滑出,“啪”一声落进水里。
“朝达……”陈峻愣了一下,“你的手机……”·“上面还有今天记录的数据……”华朝达拉了陈峻一把,让他先上岸,自己弯腰在水中摸索了一会儿,找到手机,掏出来一看,已然白屏。
“快出来,里面太冷·”陈峻见华朝达膝盖以下都已经湿透,连忙也将他拉出来,命令道,“我让联络人过来接我们,你先脱鞋,脱袜子·”·水里还好,一上岸便发现这接近零度的河水果然冷得扎骨。
华朝达不敢反抗,乖乖坐在地上脱了鞋,又把袜子脱下··陈峻飞快打完电话,把背包递给华朝达,“先找袜子·”然后蹲下身子,将华朝达的湿透的牛仔裤裤腿卷起,又冻得通红的双脚抬起来不住搓揉。
“觉得冷么”·“没……没那么冷·”华朝达冻得直哆嗦,又觉得抹不开脸,“你放下,我自己来。”
“不用·”陈峻一边帮他取暖,一边示意,“把包里的防潮垫和睡袋取出来,把脚裹起来,塞在睡袋里·”··情有独钟·“好。”
华朝达实在不好意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数据……”·“……”虽然自己也是工科出身,但陈峻一时对华朝达几近木讷的关注能力绝望了,“在我……脑子里……”·“嗯。”
“那什么·”两人相对了一会儿,没人说话·陈峻押着他老老实实将脚放入睡袋,这才想起,“刚才谢了,我还有多余的手机,回去先给你用着,改明儿再去运营商那儿办一个。”
“好·”华朝达也想不出要答什么,只能实事求是·他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挺紧张陈峻的,至少在伸手去拉陈峻的那一瞬间,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掉进去比陈峻掉进去强,于是身体自然而然做出反应。
他想起之前的女朋友和他置气时问过的那个老牙的问题,“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救谁”华朝达至今都不知道这个历史未解之谜有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他知道,在自己心里,陈峻的安危未见得比妈重要,但还是比自己重要一些的。
也包括……自己的前程吗·华朝达心头一跳,没再敢想下去·他乖乖将脚塞在睡袋里,任由陈峻用手盖住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脚踝和小腿。
他突然想到,陈峻在男生里面还算是重视仪表的,照此推论,陈峻也算是比较爱干净的··“都怪我,不该今天叫你出来·”陈峻有点自责,既给华朝达增加了经济损失,又怕他因此生病。
“小事·”华朝达老实巴交坐着,欲言又止,心理斗争很激烈·隔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开口·“陈峻,那个……我那个包里有免洗洗手液。”
陈峻一愣,会过意来,不禁咧嘴一笑,“好·”·二十九·联络人花了近四十分钟时间才开车赶到,其间华朝达觉得自己冻得局部失去了知觉。
好在营地有较好的保暖设施,还有巨大的啤酒桶可以将自带的杯子接满·在暖炉、啤酒和热狗的帮助下,华朝达迅速恢复了暖意··当天领到活儿的志愿者基本都已经折返回营地,正两两一对领取小棚屋的的钥匙。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就是X大环境工程或者环资学院的学生,其中还有陈峻当助教时带过的学生·不时有人来和陈峻聊几句,也礼貌地和华朝达打个招呼,或是互相攀谈几句,以示熟络。
“你真厉害·”华朝达喝一口啤酒,由衷说道,“能和美国人打成一片,这么social(社交能力强)·”·“舍得时间,脸皮又厚,你也可以。”
陈峻笑笑,“所谓network,没有net,你怎么work(注1)”·“你说得对·”华朝达点点头·过去在一票工科死宅当中,华朝达凭借着长相或者上进心上的些微优势找到了女朋友,成为工科男中被人羡慕的“能社交”“能和异*交往”的人,但和陈峻比,和现在商学院这些每天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社交狂比起来,华朝达差得太多。
陈峻领来钥匙,带着华朝达去棚屋将包裹放下·屋子条件不错,除了没有电源插头之外远超过华朝达预期,毕竟在他预期里连床都没有··“别站着了,帮忙把睡袋铺到床板上。”
陈峻递过一个睡袋来··“嗯嗯·”华朝达低头忙活,“你怎么会有两个睡袋”·“学院里有很多课都是在野外上的,会要求大家准备睡袋。
我把孟盛的也拿出来了,你用的那个是你室友的·”·因为临水和简陋,房间比较潮湿,使得寒气分外重·陈峻把床板和旁边放东西的小架子擦了一遍,手被冻得通红。
他出去一趟,回来拿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满了热水,递给华朝达,“找联络人要的,趁热喝·”·“嗯·”华朝达知道陈峻怕他生病,接过来一饮而尽。
“出去和大家篝火”·“好·”华朝达觉得自己也变得开朗了一点,至少一到美国就患上的社交障碍症没这么致命了。
外面相当热闹,志愿者们的营地相隔不远,晚饭点都出来取食物和啤酒·天色已晚,主办方在保护区点起了安全篝火,金黄色火光下面,都是年轻人,一派热闹·之前一个跟陈峻打过招呼的英国姑娘带来了木吉他,正在湖边弹唱,周围聚集了好几个美国小男生,正笑着搭讪。
·“我以为美国人都不太看得上英国人·”华朝达吃了一口主办方提供的生蘑菇鸡肉沙拉,觉得实在无法下咽··“分情况。”
陈峻把为华朝达带的软饼干递给他,“美国小姑娘非常迷那种幽默又博学的英国老教授,这种教授的课你基本上想旁听都找不到座·美国男生则对长得不错又说一口英国口音的姑娘无法拒绝。
骨子里面,美国人还是挺崇欧的吧,至少我这么觉得·”·“谢谢·”华朝达接过饼干吃起来,突然又觉得有些沮丧·他看陈峻自如地吃着主办方提供的糟糕的食物,觉得自己连饮食都无法适应,又谈什么社交呢。
啤酒和沙拉都是自主的,人群三三两两地分开,人手一杯啤酒,谈笑正欢·这是典型的美国式社交,主要内容就是拿着啤酒到处认识人,然后聊天,音调颇高的笑声和夸张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大家来ice break(破冰,指自我介绍,彼此熟络)一下吧·”联络人站在篝火旁边,大声宣布·她是个身材健康的美国姑娘,非常活泼有号召力,于是大家纷纷叫好。
既然是环保组织的志愿者,又以在校学生为主,大家在自我介绍时都加入爱好、对环境保护的看法、未来的志向之类·华朝达有些吃惊,因为他的印象里,美国人相对反智,在公共场合一般不讨论太过严肃的话题,最典型的特征就是facebook没有日志功能,不供大家议论时事,长篇累牍地探讨观点。
他看了一眼陈峻,见他正看着自己,脸上笑意明显,眼中的温柔神色更是浓得化不开··他想也许环保主义者就是不吝于发出声音的人,更是不吝于行动的人,陈峻如此,别人又何尝不是。
轮到陈峻时,陈峻说了姓名、专业、爱好,又说到之后的志愿是做清洁能源,或者至少在清洁能源到来之前,做过渡能源·这在环保主义者眼中是一个颇为敏感的话题,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非常规油气开发,但陈峻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华朝达在他脸上无法捕捉到任何具有情绪或者某种主观情绪的内容。
后来华朝达觉得,陈峻很难用特定的气质形容,如果非要说他有气质,也只能说他具有一个优秀男人身上那种起码的自信,或者那种起码的骄傲··陈峻声音不大,但音色很好,属于不需要很用力就能传很远的声音。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过渡能源”到底是什么,大家心里虽然清楚,也没有人出声和他辩驳··轮到华朝达,他用远没有那么流利的,有些生硬的英语自我介绍,然后,他顿了顿,又指指陈峻,说,“我的愿望之一,就是能够用我的方式帮助他,让他心里面的理想世界能够早一点到来。”
华朝达说得非常忐忑,心狂跳不止,加上英语不太好,说得很磕巴,更说不上文辞·但在这个没有人认识的环境里,他很放松,放松到可以肆无忌惮地面对自己。
陈峻猛地转头看着华朝达,见他的侧脸在火光中神采奕奕,鼻翼处被勾出一道挺括的弧线,心里顿时冰消雪融··“为理想干杯”联络员目光闪闪地看过来,又大声欢呼,“为理想干杯”·人群一时欢呼声四起,光影流动。
啤酒泡沫在唇边炸开,陈峻突然想上前吻华朝达·他定了心神,在无人注意之处,悄悄捏了捏华朝达的手··注1:network,关系网、人际圈;拆开成两个词,net表示(关系)网络,而work表示工作/起效,此处陈峻拆开词,表示“社交带来关系网,如果没有这个网络,怎么能在这个社会里混/怎么能找到工作”。
番外一  直抵·于是顺从大家意愿地肉一发,尺度比较破【自己的】下限【屁,你有下限吗】·为了和全文协调,放在番外里··----------------------------我是掉节操分割线--------------------------------------------·出于激动和御寒,华朝达喝得不少。
两个人在外面和人群狂欢到午夜,在酒精和陌生的善意促使下,华朝达舌头打结了,说话却流畅了很多,他急促地表达他的想法,躁动地宣泄他的情绪,甚至说出了几个让老美都忍俊不禁的小段子。
这是华朝达赴美以来最快乐的聚会,没有之一··两个人还没回到小棚屋就纠结到一块儿了·保护区占地极大,地势起伏,每一间小棚屋间间隔较远,互不相见。
“脱了·”华朝达踉跄进屋,将唯一的小节能灯打开,把睡袋往地上一甩,命令道··“我没带东西,我们先去洗澡,将就一下”陈峻耸肩,他也觉得情热,但之前确实没有想到会到这里来做。
“我带了·”华朝达清醒地表达,目光明亮得能将对方点燃··于是两个人飞快拿了润滑液冲进浴室,华朝达热血冲头,急切想拉陈峻在浴室里做爱,却被陈峻指了墙上的节水宣传。
“为了节约用水,每个屋只供应5升热水,不可直接饮用·”·“F**k”华朝达第一次爆了粗口,他拉着陈峻,快速地解开对方的衣服,将陈峻推到花洒底下,又将自己衣服胡乱扯下来,和陈峻一起淋洗。
“朝达……”陈峻在花洒下眯着眼睛叫他名字··“嗯·”华朝达捧起陈峻的脸,将他压在墙上轻吻··墙体很凉,陈峻轻哼了一声,便紧拥着华朝达,细细回吻他。
两人肌肤相接,唇舌相触,下体在摩擦中变得坚硬而滚烫··“唔……”陈峻感到华朝达将手放在他充血硬挺的*茎上,用五指胡乱抓摸着,凌乱焦灼,不得章法,却勾挑得他热血澎湃。
“朝达……朝达……嗯·”·“陈峻你是我的人·”华朝达用手捏弄着他,手法远说不上纯熟,带着小男生青涩又讨厌的倔强,一下一下,在他*茎上搓揉,又轻弹着他的睾囊,让陈峻又痛又是兴奋。
“你是我的人·”华朝达一遍一遍重复着,宣示着雄性动物最最基本和原始的占有欲,同时将右手握成环状,进进出出套弄着陈峻下体·他吻着陈峻,在水雾之中,故意用生硬的胡渣蹭过陈峻的脖子,又去咬住他喉结,用滚烫的下体去摩擦他,同时将手动得越来越快。
情有独钟·“啊……”陈峻忍不住从咽喉里发出含糊的呻吟,饱胀的*茎在华朝达手里完全变成黑红色,不知是因为舒服还是难受,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只好挂在华朝达身上,用下颌勾着他的肩膀,将自己的下体往他手里送,一点一点,一次一次··他失去重心,全世界只得身上这个人重要,而他所有的快感,都只等着他打开闸门,便可以倾泻下来,一往无悔。
华朝达至今仍然不是此道中的高手,他甚至不太会揉捏男人的*头,利用他身上其他的敏感点全面挑逗他,更勿论用嘴·他只是粗笨地,野蛮地,气势汹汹地套弄着他,作为他的男人满足他。
这想法让华朝达热血沸腾··陈峻喘着粗气,两手紧紧抱着华朝达肩背,任他一下一下撸动着·两人不时交颈亲吻,华朝达加快了频率,又在陈峻耳边说着语无伦次的情话,要生生将他逼出来。
“啊……”陈峻含混地低声呻吟着,在华朝达的软语中喷射出来·白浊的浆水挂在华朝达手上,- yín -靡得不能细看··“我忍不了了。”
华朝达抓起盥洗台上的润滑液,“快给我·”·“快进来·”陈峻早已经放弃了和他争执上下体位,此刻只就着浴缸边缘借力,将一条腿盘上华朝达腰际,却忽然感到头顶一凉,继而全身都被冷水激得一颤。
“艹·”华朝达再次爆了粗口,眼疾手快地拧关了龙头花洒,用浴巾匆匆把陈峻擦得半干,自己湿着身子,把陈峻赶出浴室,将他背面朝上推倒在地上睡袋上,自己半跪着,急不可耐将膨大的钝尖塞进穴中。
“轻点”陈峻嘶了一声,用手抓紧了睡袋··华朝达哪里听得进去,他含糊应了一声,下身却毫不含糊地抵进这处温暖紧致的洞穴中,一插到底。
“唔……”陈峻咬着牙,他一直低着头,血有些往脑子里涌·此刻硕大硬物陡然入侵的锐痛似乎使得人更加缺氧,出于纯粹的生理反应,他一下眼眶饱胀起来,眼里有了些薄泪。
无以名状的舒适感让华朝达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随即抽送起来,攫取更大的快感·陈峻的身体紧致,筋骨匀称,肌肉有力而皮肤光洁,像一只伺机狩猎的兽·而此刻这矫健的兽伏在他身下,予取予携,被他摆弄,这种巨大的满足感几乎让华朝达每每思及,就充血不已。
他紧贴着肉壁,用硬热的肉杵一遍一遍、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刮着他·钝尖所到之处,将内壁上每一处褶皱都熨平,将灵魂里每一点遐思都抚慰,将身体里每一分距离都弥合。
每一次捣入,便听到陈峻闷哼一声,每一次抽离,又是意犹未尽的轻叹··初始的不适过去,快感积累之下,陈峻又渐渐硬了·他一手撑着睡袋,一手移到下体,想要给自己一点宽慰。
华朝达及时将他的手捉住,拉过来别在身后,不许他自己动弹·陈峻为了保持平衡,只好将另一只手手肘放低,压在睡袋上,同时将后臀抬高,以方便华朝达进出··华朝达放肆地*插着他,*合处发出靡靡水声,又有肉体拍打之声。
他像不知餍足的兽,全进全出,撞击声不绝于耳··自两人发生性关系以来,华朝达从未如此肆无忌惮地做过爱··虽然屋子偏远,但毕竟夜半安静,又是保护区当中,几乎没什么人声。
陈峻心虚,不敢放声,任凭身体里异样的快感刮骨吸髓一般将他逼得走投无路,仍然只将呻吟声憋在嗓子里··听到华朝达耳朵里,这一声声将出未出的声音,实在是太诱人。
他奋力一挺身子,便是一声压低了的变调,像被抽去骨头似的,带着哭泣般的尾音,在禁欲和放纵之间,声嘶力竭··房间里是两张上下铺窄床,而此时地面很冷,即使铺着睡袋,仍旧硌得人膝盖生疼。
陈峻已经射过一次,加上此刻硬挺的*物得不到抚摸,无由的焦躁让他几乎脱力·在他膝下打滑这一下,华朝达扶着他的腰准确挺入,力气大得惊人,顶在那处触摸不得的位置上。
“啊”陈峻整个人都瘫软了·“别……别碰……啊……”·华朝达总算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全听他的,一贯的好学生此刻叛逆发作,偏偏指东打西,连连在那一处厮磨,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在至高点左右顶弄,却始终不曾越过。
“唔……”陈峻只觉得后*酸胀难耐,被撑得再无一点缝隙,进出之间摸得全身酸软,几乎想要化成一滩水,就连小腹中都觉得隐隐胀痛,偏偏又每一下都正中要害,死去活来。
“舒服么·”华朝达用力挺身,满足地听见胯下的恋人一声低喊,又慢慢撤出·“舒服么……我弄得你……”·“嗯,嗯……啊。”
陈峻还没说出话来,华朝达双手便从他腰上移到胸前·冰凉的手揉弄着早已充血红肿的*头,让整个前胸都被异样的电流般的刺激突袭··陈峻手已被松释,但因为膝盖又疼又冷,两手只能撑着地面,以求膝盖能少接触地面。
他瞥见自己下身,几乎已经肿胀得喷薄,颜色又深得要滴出血来,堪堪突兀在腰下,进退维谷·“朝达……啊……我,我跪不动……”·“再忍忍。”
华朝达铁了心,蓦地又往前狠插了一下,“自己射出来·”·“啊……”陈峻下唇几乎都要咬破,这个跪趴的姿势又让他无处躲闪,只能任由华朝达每一下都直中要害,爽痛交加。
“我好么”华朝达抽出寸许,又挺身将他贯穿,如愿听他长嘶一声,“我好么”·“嗯……嗯,好。”
陈峻胸前被他又揉又掐,已经抵挡不住,偏偏腰下无人慰藉,只能依靠后*中的顶弄快感,难受得几乎窒息··“真的吗”华朝达又慢下来,细细柔柔地用硕大的钝尖顶动他身体里那一点,“真的好么”·“真的……真……”陈峻最受不得他温柔,全身像有细细电流通过,烧灼得他身上通红。
“你不会离开我的吧·”华朝达左手从他胸前移开,摸到胯骨处,又慢慢移到前列腺上,用力按了按,同时往前顶送··“啊”陈峻猛地颤抖,白浊的精水喷射而出,将睡袋打湿。
华朝达退出来,将陈峻扶起,自己从床边拿过安全套戴上·见他站立不稳,又架着他,让他面对着墙靠着,稍微分开腿矮下身子,双手掰开他臀股,又将自己粗硬的*茎顶了进去。
“你……”陈峻连着射了两次,头重脚轻,“轻点……”·“让我要够,行么·”华朝达喃喃,自问自答的语气,完全没有征求意见的自觉性,从身后捅着他,一下一下把他钉在墙上。
两人本来一般身高,难以尝试这个姿势,但陈峻此刻已经没了力气,双腿发软,有些立足不稳,只能被华朝达一下一下耸动着抬高,全身酸软,心花怒放,魂不守舍··他想华朝达还真够王八蛋的。
华朝达顶动了很久,喘气声很粗·他让陈峻双脚踩在地上,然后抱着陈峻的腰胯,死命动了几下,终于射了出来··这次*爱给华朝达带来的满足感,几乎是他以前从来不曾想象过的。
陈峻卧倒在床上,下身和后腰酸痛得不行·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大概是觉得此刻说话多余,偏偏又觉得睡不着觉··“陈峻·”华朝达先开了口,“陈峻,睡了吗”·“醒着呢。”
“哦·”华朝达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你看我……有……”·“什么”陈峻听不见,不由竖起了耳朵。
“有……有进步吗”·“……”陈峻失笑,他想说“比我还略差一点,想不想试试”,考虑到今天自己丢盔卸甲太过失态,而华朝达脸皮又薄,只好实事求是,“很好啊,很厉害。”
“那……”华朝达欲言又止,细若蚊蝇,“比你以前的男朋友好吗”·“……”陈峻彻底服了他。
他想想自己在过去的关系中做一的时候多一点,想要申明这一点,但又觉得在性经验缺缺的华朝达这里说这种话,有种欺负人的感觉,于是再次回想了一下,认真回答他,“都好,你最好。”
“真的么·”华朝达明显受到鼓励,又翻了个身,“真的”·“嗯,对的·”·“这样啊。”
华朝达觉得这次多半假不了了,雀跃之情,难以掩盖,“我还想要你·”·“嗯……啊什么”陈峻头都要大了。
“我还没有要够你·”·“睡觉”陈峻把睡袋扯上来盖过头顶,眼不见心不烦··“没事,你不用动。”
华朝达摸下床,已经来到陈峻床前,“我动就行·”·……·陈峻相当后悔开学前来参加这一趟志愿活动,几乎将他一个假期养的精蓄的锐都消耗完了。
当然,他这个假期本来蓄养就有限,几乎都以他第二喜欢的方式消耗掉了;而他最喜欢的那种方式,华朝达至今没让他上过垒··三十·这大概是陈峻做得最潦草的一次志愿活动——因为体力不支和小小的意外事故。
交数据和结果时陈峻感到了心虚;不是一向自傲的记忆力打了折,而是实在无力再把这个活动完整重做一遍··“陈峻,你累不累”回程时,罪魁祸首坐在副驾上,一脸关切地问。
“……”陈峻索性把车停在一边,“我累了你来开”·“问问而已·”华朝达抽了下嘴角,“你知道我没有驾照。”
“想考一个吗”陈峻重新发动车,“我陪你考·”·这个州考驾照的方式比较为难没有车的人·先去考笔试,通过之后发给一个小纸片,记载着笔试已经通过,然后拿着这个纸片,你就可以开车了,但一定要在有正式驾照的人陪同下练车。
等有了一个月被人监护的驾驶经验,就可以去考上路·这个考法看似松散,但造成没有车的人很难参加考试的境况·毕竟有正式驾照才可以买车,而少有人会把车借给没照的人练习,更勿论在一个月中天天陪着练车。
情有独钟·于是陪人考照,在留学生中被称为把妹神器,只有有车的师兄们才每天瞅着机会等着陪小师妹练车··华朝达想到这个说法,感觉到有点无力,“你认真的吗”·“认真的啊。”
陈峻开着车,笑得温和,“你不是要留美国吗,没车没社交这句话听过吧早点考了,哪怕不买车,对自己也有好处·”·“哦。”
华朝达认真想想,觉得很不错·他之前脸皮薄,不太愿意借别人的车去考试,此刻陈峻主动提出,也不失为一个机会,“下学期吧,抽空练·”·“嗯。”
陈峻很轻快,又换了一张CD,“口香糖在你前面那个盒子里,自己拿,也给我一粒·”·“好·”华朝达将口香糖喂到陈峻嘴里,然后对自己自然而然的肉麻举动感到无地自容。
“一会儿到村里,我先把你放在你家,然后我回家去给你拿备用手机·”陈峻似乎不觉尴尬,“明天陪你去学院和国际学生中心取你的新I20,然后去社会安全号管理中心办你的SSN(社会安全号,需要工作证明才可以办理),以后你就可以申请信用卡了。”
“谢谢·”华朝达很真诚,“谢谢你,陈峻·”·“不谢·”陈峻自得地笑笑,“Welcome to America, my dear (我亲爱的,欢迎来到美国/欢迎进入真正的美国生活)”。
这一路时间很快,华朝达不得不感慨,人的心情,确实会影响客观数量度量,比如时间··华朝达先回到中校的家中收拾东西,陈峻过了大半小时才回来·他将备用的手机连着座充和盒子一起递给华朝达,脸上却是愁眉苦脸。
“孟盛联系你了吗”陈峻苦哈哈的,“他晚上就到村里了·”·“我没手机啊·”华朝达也有点不可思议,“这么快”·“更不幸的是,我发现你那个同学已经走了。”
陈峻更加沉痛,“这意味着,我找不到理由留你这儿了·”·“啥”华朝达不可置信,“他留支票和感谢信给你了”·“没。”
陈峻从兜里掏出一张N次贴,上面歪歪斜斜写着“谢谢款待,走了”几个字·“他留了这个·”·“太过分了·”华朝达很愤慨,这毕竟是他的同学,给陈峻造成了那么多麻烦,居然一分钱房租都没有付,一走了之,连个像样的感谢卡片都没有。
·“我还得谢谢他呢·”陈峻打趣,“我也得收拾一下,等晚上接了孟盛,就卷铺盖走人·”·“……”华朝达沉默了一下,“嗯。”
“我以为你会挽留我呢·”陈峻一笑,没有继续开这个玩笑,“我去收拾东西了·”·陈峻花了十几分钟收拾自己的东西,又花了大半个小时和华朝达一起打扫了卫生,末了将孟盛房间的暖气打开,提前预热。
他很庆幸,昨晚被*液弄脏的那个睡袋是他自己而不是孟盛的,要不然真的无法解释··“以后我俩虽然不算远,但毕竟不在这间屋子里了·”陈峻打扫完卫生,直起腰来,对着卫生间的灯光出神。
“嗯·”华朝达尽量不答他这种话··“去吃晚饭吧,然后去机场接孟盛·”陈峻提议··这顿饭吃得很期期艾艾。
华朝达这才发现,他是不愿意陈峻离开的,而且是非常不愿意·抛开传道授业之外,生活上的温情更是无法轻易割舍·陈峻倒是表现得很开朗,一个劲给华朝达布菜,没什么临别的伤感。
买单的时候,陈峻要了两套锅贴打包,让华朝达拿着,以防孟盛还没吃晚饭·“这儿不比中国,任何美国境内的航班都是不提供正餐的·”·华朝达不禁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陈峻的细致。
他想如果陈峻是女生,那该有多好,自己一定玩了命对他好··可是如果陈峻是女生,还能优秀得这么耀眼又心无旁骛吗·在航站楼外的停车场里,陈峻还在说说笑笑。
他叮嘱华朝达趁着最后的假期赶快去将驾照的笔试考了,又说那个不费力,看一晚上交规就能过··孟盛还是老样子,只是被墨西哥的阳光晒得有点黑·回程路上,他一边吃着锅贴,一边感慨着拉美女孩的开朗,然后猛然,他拍拍陈峻的肩膀。
“郝长仁的那个娃娃亲啊,余星真是太生猛了·”孟盛啧啧,“背后嚼舌根是不是会下拔舌地狱我操,太……”,孟盛想了想说辞,“太自由行走了啊。
朝达没有找她真是万幸,完全hold不住·”·“什么意思”华朝达茫然不解··“没什么,生活方式不同而已。”
陈峻轻描淡写揭过,继续开着车··华朝达想起陈峻曾对他说过,余星是他羡慕有余而“消受不起”的女生,便没有多问··陈峻当晚搬出了华朝达的房间。
他俩心照不宣,都没有将这短暂的同居告诉孟盛·华朝达心里空落落的,临到睡觉了,却在自己床头柜里发现了一把陌生的钥匙,上面写着“Super Tower 1203”。
三十一·Super Tower是中校的一栋公寓,离华朝达家不远不近,步行十五分钟·拿到这把钥匙,华朝达的心情实在有点微妙·换了半年前,穷他全部的想象力,他也想象不出有一天会别人留钥匙包养。
但陈峻做得很低调,低调得华朝达差点当床头柜里的垃圾一起扔掉··华朝达听说国内顶级商学院有女学员给男方送房卡的传统,不去就是看不起人·他被自己这一联想搞得啼笑皆非。
再一想到陈峻不声不响地给他留钥匙,是为了避免他尴尬及破费,这种感受就更加别捏了··他悄悄把钥匙捡起来,打定主意不去·至少不主动去··第二天一早,华朝达迷迷糊糊在床上拨弄陈峻给他的备用手机,把邮件和自己的邮箱绑定。
刚开始接收邮件,就看到一封今早的邮件跳出来,除了“早安”之外,附件是一份美国考驾照交规条例··华朝达在床上眯了一分钟眼,立马跳起来,穿上衣服,一边吃早餐一边看起了交规。
“瞧你那一头鸟毛·”孟盛居然起得也很早,在客厅里吃着烤热的华夫饼嘲笑他,“都特么什么样·”·华朝达没接他话,倒了点牛奶,拆开一包白面包,默默在沙发上刷起了手机。
“我有点东西要买,开车去宜家,你要不要搭车的干活”孟盛随口问··“不去·”华朝达想到昨天陈峻约了一起去办新的I20和社会安全号,没有抬头,随口答。
“后天就开学了,又要给波兰毛子打工了·”孟盛十分哀痛,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波兰毛子脾气暴,工作苛刻薪水少,搬砖工的痛苦谁能懂,唉……”·“……”,华朝达不动声色地溜回自己屋子,想了想,又忍不住回头,“得了吧,我去年找了大半年工地,也没有工头肯收我。”
“达达这是发生了什么”孟盛夸张地大叫起来,“陈峻那厮是对你做了什么,开启了你的嘲讽功能”·华朝达的脸唰一下红到耳朵,好在他已经背过脸,孟盛看不见。
几天后孟盛在学院里遇上陈峻,和他说起绘声绘色地复述起这件事,并指责陈峻带坏了单纯的华朝达·陈峻眯起了眼睛,隔着眼镜框看,表情狡黠得惨不忍睹·他说老孟,怎么可能是我教坏华朝达的,如果是我教的,早在你叫他“达达”的时候,他就会告诉你,那是潘金莲叫西门庆的叫法,而且还不是在水浒传里啊。
不管陈峻是对华朝达做了什么,孟盛一口咬定华朝达的气场不同了·他甚至旁敲侧击地问华朝达,是不是这大半个月里去酒吧把妹了,或者图书馆有了奇遇记,再不然有超市偶遇的妹子瞎到撞上来,一不小心让华朝达破了处,失去了少年魔法师(注1)的矜持·“总之,以我纵横情场多年的经验,你的气场不一样了。
以前你都能隔空把钢勺弄弯,现在……”·“啥”绕是华朝达不愿意接话露陷,也忍不住质疑··“这不是说你以前已经具备了初级魔法吗”孟盛鄙薄地接着说,“现在你的气场,就是一凡人的气场,杀气大减啊,啧啧。”
无论华朝达是不是失去了魔法师气场,生活步入正轨,前程初现曙光,他的心情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陈峻陪着他去国际处领了新身份卡,又去申请了SSN号,甚至还选了几张新手比较容易申请的信用卡让他挑选,其体贴周到,让华朝达情不自禁想起孟盛对陈峻的评价,“江湖人称小孟尝”。
“哪有,那可是鸡鸣狗盗之雄,你不是损我吧·”陈峻笑,又补充,“也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情,换了别人我也会帮忙·”·认识了陈峻之后,华朝达有点明白,原来好人缘也不是天生的事情。
慷慨好施固然可以是和出身无关的事情,但总的来说,什么都不缺的人比较容易拥有这种品质·陈峻讲义气,人也不怕麻烦,在时间上和经济上都不小气,归根结底和他内心比较饱满,没什么缺失有关系。
这种质地上的圆满对华朝达有着极大的吸引力,让他体会到自己所没有的从容··华朝达刻意没有提起钥匙的事情,陈峻也没主动提·在陈峻眼里,一旦熬不过禁欲的煎熬,华朝达随时都会缴械投降。
这种自然而然的事情,不用专门说··考交规时,华朝达再一次见识到了美帝考试之松散·他交了考卷,考官随意看了看,告诉他过了·旁边一个小姑娘也交卷,考官看了看,然后指着几题说,“你再想想再交卷。”
这种沆瀣一气的松散劲儿让打小在考试上一丝不苟的华朝达倒抽了一口凉气··幸好美帝路好,人又少,要不然以这种考试精神,不出问题才怪··拿到开车许可,当天下午陈峻就陪他练车去了。
华朝达在国内没有驾照,但男生嘛,总是上手很快·陈峻选了个空旷的场地,一个下午来来回回陪他兜了几十圈,刚说停车找个地方喝水,就被华朝达按在副驾上吻住。
“唔……”陈峻有点意外,虽然这个动作他自己已经忍了很久,却没有想到华朝达先付诸实践···情有独钟·“陈峻·”华朝达凝视他,“谢谢你。”
“你要说几遍啊·”陈峻失笑··“我不会忘了你的·”华朝达很认真,“我说真的·”·“听起来有点不吉利,你还是别说了。”
陈峻摸着心口,做了个很夸张的表情,“喝什么我去买·”·“帮我接一瓶水吧·”华朝达把保温杯递给他,“环保。”
“good for u”陈峻下了车,回头给他竖了大拇指··五大湖区的隆冬已近尾声,小镇里也有了点开春的迹象·华朝达望着陈峻远去的身影,心里面有种宿命般的感觉,说不上悲喜,但重量不轻。
(注1:传说中30岁不破处的男生都会成为魔法师,这个估计大家都知道吧····)·三十二·往后的日子里,华朝达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俩在一起的这一个假期。
风流绮丽,意艳情浓·没有过多的外界压力,放下反复的内心责问,也从压得喘不过气的经济问题里短暂释放出来,所有的烦心事都不在催逼,心情平静快乐得像蛰伏过严冬的万物,等着北部的冰雪皑皑消融了,便要迎接春天。
一生一次,何其幸运··开学后,华朝达又进入了忙得找不着北的状态里·17个学分加上做助教,将他一周七天挤占得满满当当·他这个学期将要毕业,本想好好找找实习,以方便之后找工作,可是商学院的课程排得太满,动辄小组学习让聚众熬夜成为家常便饭,而语言、文化背景和学科背景差异又随意拉扯着本来就不高的群组效率,原本打算练车、锻炼身体、找实习的事情都只能暂时搁浅。
华朝达一周没去找过陈峻,偶尔接陈峻一个电话,闲聊几句,不暇说及感情,然后挂断电话,面对孟盛的调侃闪烁其词··这个学期里陈峻没有做助教,他继续在实验室里做助研,然后继续修着双学位,在中区和北校区两边跑着,偶尔出去打打球,在每一个临睡的夜晚拿起手机,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或者只是对屏幕笑笑,然后安然躺下。
陈峻没有太多经济压力,又已经决心延后一年毕业,18个学分和助研的工作,在他手上驾轻就熟很多,并不显得特别忙碌·几个院里的同学邀请陈峻加入一个能源监管中心和当地EPA(美国环保署)合办的“房屋零排放”设计比赛,要他帮忙建模型、做数据挖掘,陈峻问了问华朝达有没有时间一起玩,华朝达听完介绍,期期艾艾地拒绝了。
陈峻听出他想参加,至少看中这个活动对简历的美化作用,但确实又分身乏术,便和几个同组合计一番,把华朝达的名字填到了“建模”一栏,打算自己多干一点工作,让华朝达可以专心学业。
有时候陈峻觉得华朝达并不是冷漠寡情,只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他活得和自己一样·但谁又有必要和谁一样呢陈峻向来是个达观的人··只是思念,无法做到达观。
第二周周五,陈峻终于按捺不住,打电话给华朝达··“朝达”·“嗯·”·“这周末忙么”陈峻比较小心,没有一上来就说明来意,虽然他确实没什么明白的意图,只是觉得两周前你侬我侬的关系,突然就冷下来,有点不适应。
“还行·”华朝达也知道陈峻的意思,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将话接过去··“有空出来吗”·“嗯……”华朝达想了想,无论他承认与否,他确实也很想见见陈峻,生理心理都如此。
“那明天早上,我去你家接你”·“早上我去图书馆·”·“那中午去图书馆接你,一起去吃饭”陈峻锲而不舍。
“好·”华朝达觉得自己表述得太过不近人情,于是补充,“下午……我也有空·”·“一言为定·”陈峻喜笑颜开,放下电话。
从实验室出来之前,陈峻特意去了一趟Dr.Moore的办公室,想和华朝达偶遇一下·发现华朝达不在,便和Moore聊了几句·Moore很喜欢陈峻,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让他推荐助教,见到之后仍然很高兴,问了问陈峻有没有读Phd的意愿,又向他夸了几句中国学生的刻苦踏实。
“朝达不错的,非常认真,我看他给我发的邮件经常是凌晨时间·”Moore慈祥地笑着,他是个九十年代初就在生态环境学界成名的教授,这十年来没什么大的作为,手上偏偏又还有些经费,颇有点拿这里当养老院的意思,所以作为老板,也不会非常push(逼得紧)。
也正因为如此,陈峻才敢放心让华朝达跟他工作,要不然以华朝达自我要求的高标准,在一个太过严厉的导师手底下,只怕日子会相当难过··陈峻听他夸奖华朝达,十分受用,又不能表现得太骄傲,于是克制了笑意,说了自己的双学位,又说暂时没有读phd的想法。
Moore点点头,说做做实业也很不错,能干实事的人,只让他做理论太可惜·说罢又笑笑,“何况你也不算做理论最好的人选·”·两人对视一笑。
美国教授往往非常客气,除非面对自己带的phd,对其他人说话以鼓励为主,拐弯抹角,从不直接说人不是·Moore是个热情和善的加州人,没有把师生之别看得很重,和陈峻也算得上很熟,因此以朋友的口吻开了玩笑,明贬暗褒,倒让陈峻意外有点感动,于是趁热打铁,问Moore在这个学期结束之后有没有招人的项目,让人可以留在实验室实习。
“现在没法确定,不过……”,Moore慢吞吞说,“如果真的想进入社会,而不是留在学术圈,我倒是觉得进企业实习会更好,毕竟硕士学位大多是以就业为导向的。”
他说的这些陈峻都知道,于是客客气气道谢,又客客气气道别·陈峻迈出办公室,心情相当灿烂,他想毕竟不用急,这个学期才刚刚开始,实习的事情,可以和华朝达商量一下,听听他自己的意思,再和他一起想想办法。
陈峻在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的日本餐厅订了个座,打算明天中午接到华朝达之后,直接带他去这家日本料理昨日重现一番··33·一冬的积雪都化得差不多了,草木也试探性地露出新芽来。
陈峻十分好心情地穿上套头衫牛仔裤,才出了门,又觉得初春料峭,比严冬更感瑟缩·好在学校里的美国男生都穿得十分单薄,一望之下,顿感安慰··陈峻去自己实验室打了一趟酱油,满意地看到一切井井有条,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驱车去图书馆接华朝达。
考虑到华朝达一般不会提前出来,陈峻把车泊到临时停靠点,又到图书馆一楼咖啡外卖买了两杯热巧克力,在大厅里有些激动地等华朝达出来··两周不见,对热恋中的人来说,也算是久别重逢了。
华朝达那边,态度就更加暧昧一点·华朝达性子谨慎古板,用孟盛的话来说,属于需要“慎独”的人·而他的“慎独”,并不是因为一个人独处会狂悖骄纵,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而是他一个人的时候,容易把事情往悲观方面想,整个人聚集大量的负能量。
这两周里,他一边忙于学业,一边又默默将自己和陈峻的事情梳理一遍,然后吃惊于两个人竟然走了这么远··而更让他欣喜又忍不住后怕的是,这段关系目前远没有看到头的迹象,他自己,也隐隐有一些想和陈峻一直在一起的愿望。
于是华朝达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书是早就看不下去了,只摩擦着手,反反复复在看表和坐立不安中等待着约定时点的到来··如果说华朝达之前的态度还有些犹豫,那这份犹豫也在见到陈峻之后荡然无存。
陈峻穿得很随便,牛仔裤将他的身材包裹得很挺括,他手里握着两杯热饮,镜片上带有一点雾气,见到华朝达时,笑得满目光彩春暖花开··午餐的气氛略微有些生冷,一别两周之后,华朝达回复到了有点闷葫芦的状态里,脸上也有些疲态。
陈峻和他聊了点工作方面的问题,他一五一十地回答,又说到学生听他的助教课有点吃力,尽管他已经熬夜备课,也尽量将词句用得平顺,背得滑溜,但他天生没有什么表达欲,导致表达能力一直踟蹰不前。
“没事,如果这是你的母语,你早就完败他们一万次了·”陈峻依然颇为灿烂,看他囫囵吞枣,又给他点了两个海胆寿司·“要客观看到差距,但也不要太放心上。
我以前觉得口音很重要,后来觉得口音也好、语法也罢,一切都服务于交流,只要能达到交流的目的,传递有效信息,目的就达到了·”·华朝达提出想看看陈峻他们学院,两人饭后就将车泊在环境工程学院门口。
陈峻带着华朝达参观了一通,又指着那些穿得像宇航员的工作人员,向华朝达一一解释·看得出陈峻对自己学院感情颇深,和每一个迎面碰上的人打招呼,大大方方和同学Hi Five(击掌),说得出走廊里每一幅壁画出自哪个教授之手,而那个教授对学校又有怎样的贡献。
陈峻说话的时候,语速中速偏快,思维很流程,而他嗓音里那些带有磁性的小小粒子反复碰撞,再顺滑地进入耳道·华朝达非常迷恋这个时候的陈峻,他觉得这样的陈峻周身都有着炫目的光彩,而这些光晕并没有因为自己和陈峻的熟络而散去,反而更加持久地诱惑着他,如沙漠中的旅人渴水,如黑暗里的虫蛾渴光。
很久以后华朝达明白过来,当时自己对陈峻的迷恋是对内心潜在的爱而不得的惋惜,也是对他下意识认为无法拥有的人生的凭悼··回到车上,华朝达看四下无人,直接将陈峻按在驾驶座上亲吻。
他内心焦灼而行为鲁莽,而这一切又都被陈峻看在眼里,也被陈峻以自己的方式珍惜着··两人下午约好在北区参观各个平时不曾涉足的学院·华朝达不想显得太没定力,拒绝了陈峻“去Super Studio”的邀请,整理了一下两人的衣服,拉上陈峻去看艺术学院。
学校的Fine Arts和音乐学院紧挨在一起,处于北区非常偏僻的西北处·Fine Arts学院临湖,四周草木葱茏,浮光迷眼,惬意悠闲,华朝达之前从没有来过,一路逛着,不禁感叹学校的漂亮和有钱程度。
音乐学院在学校地势最高点,是一栋3层楼的建筑,教室和办公室都分布在二、三楼,一楼有二十余间练习室和一个400人规模的小音乐厅·因为周末的缘故,音乐厅里稀稀拉拉有不到十个学生在排练,偶尔一两句练声,又间或听到琴响,显得十分青春动人。
“都是本科生吧·”华朝达轻轻合上音乐厅的门,问··“艺术专业的话,研究生的时间安排也差不多啊·”陈峻笑,他看出华朝达的落寞,于是拍拍肩膀,“没关系的,我的青春岁月也是在实验室过的。”
情有独钟·“……”华朝达瞥了陈峻一眼,见他笑得童叟无欺,顿感气结·隔了一会儿,又问,“陈峻,你学过乐器吗”·“没考过级的钢琴算吗”陈峻想想,又补充,“没什么天分,又不肯练习,只会一点。”
“我们去练习室试试”华朝达想起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房间··“好啊·”陈峻笑,“不过真的只会一点,不是谦虚,你得有心理准备。”
琴房朝南面出口,每一间都大约15平米左右,一般大小,里面放的多是不易搬动的大型乐器·华朝达找了一间放有钢琴的教室,推门让陈峻进去··“我什么都不会,来听听你弹。”
34·没有门锁,门无法合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华朝达抱手站着,等陈峻弹琴··前几个小节响完,华朝达才发现,陈峻的“只会一点点”,确实不是谦虚,准确的说,连这“一点点”都弹不利索。
陈峻弹的是《洋娃娃与小熊跳舞》··“……”,华朝达沉默了一会儿,“陈峻,你是开我玩笑吗”·“不是说了只会一点吗”陈峻停下,将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的手倒是很好看,指节清楚、指腹饱满,手指修长,苍白中泛着一点红,让华朝达移不开眼·陈峻想了片刻,笑道,“要不,弹个别的”·于是这次,他弹了《绿袖子》。
这本身一支鲁特琴曲,后来多被人用吉他演奏·非常简单的旋律,入门级别的难度却有着经久不衰的传唱度,换做钢琴也并无违和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不熟悉,陈峻手指有些生硬,把一首娓娓道来的爱情哀歌弹得犹如五岁孩童学琴,毫无质感可言,只留下零零散散几个音符,尚还说得上勉强可以连贯起来,嘴上犹不服输地辩解,“音乐嘛,除非是有天分要当大家的,不然不就是学来养性消遣”·而华朝达却越看越热,几乎是着了。
陈峻腰背挺得笔直,谈笑之间在键盘里切换,虽不熟练,却没有尴尬,自如落指,不时抬头看看华朝达·华朝达想起他包裹在单薄衣服里面的身体滚烫的温度,想到他光洁的皮肤和修长的线条,想到他的情话和劝慰,和他说“不会离开”时的决然,陡然之间,下半身在裤子里硬得发疼。
方才在车里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理智溃散得一塌糊涂,刹那间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他想到陈峻是自己的,而自己何德何能,能拥有陈峻··华朝达走向陈峻,手按在陈峻手上,又按压在琴键上,轰然一声,钢琴停止了发声。
华朝达捧起陈峻的脸,居高临下地吻了他··“唔……”陈峻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因唇舌被咬到而语无伦次,“朝……朝达,门关不上……。”
这一句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华朝达强硬拉起陈峻,将他拖离座椅,就着狭小空间,背面朝着自己把陈峻压在练琴房门上,发出“砰”的声响,又将手绕到陈峻身前,先解开他牛仔裤的拉链,又将微凉的手探入他裤子里,感受着那处形状从软到硬,几乎是瞬时弹起,勃长得粗硬。
“唔……”陈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华朝达没有回应他,只是更用力地匝紧陈峻的腰,让他贴在门上·又将两人的裤子都拽扯下来,用自己勃大火热的*器贴在他股缝之间,细细摩挲。
“我想你了·”华朝达没有着急动作,只将头埋在陈峻后颈窝里,反复蹭着,喃喃自语,“我想你了·我想你了,我想你了,陈峻·”·“我也是。”
陈峻一手伏在门上,将门压死,一手被华朝达钳制在身后,动弹不得·就在一分钟前,他还打算对华朝达循循善诱“在这里被发现了可能会出事,学校追究怎么办”,听到华朝达说想他,感受到华朝达脸颊的热度,陈峻脑子里轰的一声便烧短路了。
华朝达用手描摹着陈峻下身的形状,一点一点,一遍一遍·时至今日,他仍然对同性性接触之前繁琐的清洁和准备工作心有抵触,匆匆用手指在那一处温暖的*口稍稍扒开便又停下,不得要领,却逗得陈峻更加心急火燎。
陈峻的下体钳被在华朝达手中,被他摩擦一番,正胀得不行,于是急不可耐,匆匆偏头示意华朝达,“我书包外层有套·”·“嗯·”华朝达也不含糊,给自己和陈峻分别套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先在这里做到底,于是蓦地顶进去,被里面的紧致温热骤然包围,得到依托,为分散陈峻注意力,用手大力套弄起陈峻的前端来··陈峻被他突然插入,只觉得勃大*器一下占领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充实和异样一下子把他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还没感受到位,自己的下体便被他捏在手中死命套弄,一时喉头哽咽,说不出半个字来··两人交往日久,陈峻已经适应了华朝达在性事上的直来直往,初始的不适过去,便得到快感,微微提起臀,在他杵上套弄摩挲。
华朝达此刻正到紧要,停下帮陈峻揉弄的手,双手扶起陈峻腰胯,卡在胯骨处,坚硬钝尖在甬道中一点点探寻着,试图撞开一条通道,而每次前行,总被穴中嫩肉绵密缠住,动弹不得又偏偏不敢束手,于是大力撞上。
“啊……”陈峻才一出声便觉得不妥,手忙脚乱之下手掌碰到旁边键盘,发出毫无规律的巨大键盘噪音,低沉鸣响,将整个房间填满,也压过了陈峻的呻吟。
华朝达轻吻着他的脖子,时而含着他的耳垂,时而舔着他肩膀,下体却丝毫不停,一下一下地撞过来,发出啪啪声响,把他股缝间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一丝半缕的空白,又抽出来,带着粘液,猛地再贯入,让陈峻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压在门上。
陈峻本想自己解决前面熬人的焦渴,却无奈华朝达动作太大,一下一下撞着他,若他稍不注意,便整个人倒向门板,发出声响,只得双手死死抵在门上,强制着不要弄响房门。
如此一来,虽然身后快感如潮,一浪一浪将他掀翻,却丝毫发泄不出,只能在嗓子里低声呻吟··华朝达低着头,将前额抵在陈峻后颈上,直视着自己硕大的欲望在他身体里进出,快感几乎将人蒸干,脑子里空空荡荡,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插的动作,将手在他腰间收得更紧些,反复将他操弄得走投无路。
陈峻只觉得半个身子都悬着,分明快感强烈,却又无所依托,便闭着眼睛,随着背后的身体一起起伏·突然间听到门外走廊里似有说话声,陈峻猛地紧张起来,“快停下。”
“嗯”华朝达仍在茫然,*茎被他甬道收缩之力夹得分外舒服··“有人,别出声·”陈峻小声嘘,紧张得背上全是冷汗。
“嗯·”华朝达闻言,停下下体动作,又将手绕前,将陈峻因紧张而有些软垂的*茎重新握在手中,开始套弄··“你……”陈峻气结。
走廊上的声音并不觉得异样,一路走远,应该是往音乐厅走·陈峻被华朝达捏在手里,痛痛快快,痛快痛快,左右为难··长日漫漫,不为无益之事,又何以消遣华朝达在音乐厅彩排的悠然唱诗之中,一次一次将陈峻逼到绝处,又将他推向高峰。
·35·应该说,认识到自己不堪一击的自控能力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这个过程绝对称不上从善若流·但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禁欲失败之后,华朝达已经不在这个问题上为难自己了。
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异国他乡又异常寂寞,何况陈峻那种向着朝阳奔跑的性格对于华朝达而言又有着无可否认的吸引力,于是,Super Tower里的亲密成为了华朝达繁忙的生活里最大的期盼。
两人平时不住一起,电话联系也不算太多,虽然犹是热恋,真正的相处也基本就是每周见面一次·好在华朝达平日泡图书馆的时间比较长,孟盛不会怀疑他的行踪,而郝长仁更是没有这种八卦欲的中国好室友。
Super Tower是典型的老公寓,地段不错,层高并不开阔,地毯很厚,也有些年头,好在保暖和隔音效果都不错·陈峻在里面堆了不少教科书,还有林林总总的打印材料、光盘以及各种文件。
华朝达第一次见到时被吓了一跳,他总算是知道一个在美国待了四年的人能有多少行李了··周五晚上,陈峻会给华朝达打电话,然后华朝达会将书本收起,故作镇定地从图书馆离开,拉起风衣领口,快步行走,心跳快得好像对全世界出柜。
两人在租来的小公寓里简单冲洗一下,便开始亲热,末了会聊聊天,喝点啤酒,然后陈峻会开车送华朝达回去··一周一次的*爱频率实在是让二十郎当的小男生欲求不满,因此每次都分外卖力。
陈峻笑了他,说是“捞本”的节奏,华朝达微微红了脸,却不答话··唯一一次整晚留宿,是因为第二天陈峻要借车给华朝达考驾照路考·华朝达给孟盛打电话,借口在图书馆刷夜不回去,却在不到九点就去了两人的小巢穴,花了大半宿的时间做爱。
睡下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华朝达腰酸背痛,几乎怀疑第二天无法准时起来去考试··陈峻没有再和华朝达商量过体位上下的问题,华朝达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有时候他自己浏览一下同志网站,也会看到帖子探讨性/爱中的自私行为,但陈峻安慰他说“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本来就不是固定的,也是最不需要被judge(评判正确与否)的部分。
我们自己觉得合适就好了·”·华朝达这种“No Oral Sex(没有口/交)”但不拒绝oral sex,只在上面的性模式是陈峻对于他“直男尊严”的照顾,也是对他心理障碍的俯就。
在陈峻的随和表态底下,他一直当成“两个人约定俗成的性/爱模式”而不虞有他,直到很久之后和陈峻分开的日子里,华朝达陡然发现自己在心理上并没有成熟到可能成为一个值得人、尤其是女人托付的人,就中滋味,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将他击溃。
路考非常顺利·华朝达已经很熟悉陈峻的车,也被陈峻领着事先熟悉了路考那段的路况·考试之前,陈峻在手上捏了几张十刀的现金让华朝达递给考官,而考官也视作平常地收下。
拿到驾照后华朝达出来,远远给陈峻举起大拇指做出“all set(一切搞定)”的手势·陈峻抱手站着考场外面,老远地向他一下,比回这个手势··华朝达心情不错,坚持自己开车回去,也坚持请陈峻吃饭。
陈峻心情颇好,喋喋不休地和他聊了很多关于车、关于美国交通、关于以后买车的事情,华朝达却忽然间想起两人初初相识时,陈峻跟他说过,自己的车是专门改装过的·而今两人已经很熟,华朝达自己知道这部车的改装工作是出自孙正申之手,不觉有些泛酸。
他突然觉得陈峻和孙正申都是能够驾驭在美生活并自得其乐的人,而自己却需要陈峻处处搀扶上路,在生活上,在学术上,更不用说在经济能力上,他都并不是一个理想男朋友,于是有些黯然。
情有独钟·“怎么了”陈峻在副驾上,注意到他减了速··“没事·”华朝达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嗯,有事要跟我说。”
陈峻没多在意··这句无心的话让华朝达心里涌起一点很异样的排斥,虽然转瞬即逝,却让华朝达有些隐隐的不痛快··华朝达选在了中校一家牛排店。
中校有一条街,号称是这个小镇上最贵的餐馆云集之所,是学生平时吃饭不会考虑的范畴·华朝达之前打工时经常从这条街上穿过,去邻街便宜的中餐馆端盘子,现在自己有了收入,便打着来这里感谢一下陈峻,也算是交往以来,两个人简单浪漫一下。
午市人并不多,女店员极为殷情地邀请两人入内,又应华朝达要求,选了一处不临街的,私密性较好的座位,再送上菜单·陈峻之前来过一次,知道这里的主菜动辄四五十刀起,便在打开菜单时抬头看了华朝达一眼,让他确定一下是否要在这里继续。
“嗯·”华朝达并不抬头,一边翻着菜单,一边发出个无意义的声音,示意就在这里··情调和品味确实在相当大程度上依赖钱堆出来·无论是酒里的果木香气,前菜中虾和蟹肉的鲜甜,还是主菜里牛排的火候,都实在比平日里快餐的水准不知拉出几个档次。
两人所坐那桌相当隐蔽,采光也较暗,精美的托盘上点着造型蜡烛,散发着不俗的香气,是非常标准的约会餐厅,反倒是陈峻显得有点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应景··热情的女招待不时过问两人是否满意,对菜品有没有意见,用餐环境是否愉快。
两人不约而同一起点头微笑,都是眉目挺秀的东方英俊男人,动作整齐划一,倒把女招待看得有些脸红,连忙退开了让两人有空间说话··“朝达……”陈峻想了想,又笑,“高兴吗”·“嗯。”
华朝达捏着叉,“又一件事了解了·”·“你每做完一件事,达成一个目标,都在后面打个勾吗”陈峻失笑··“差不多。”
华朝达老老实实点头··“下周就春假了·”陈峻想起点什么,“咱们学校春假比别的学校要早,想去哪儿玩”·“……”华朝达其实更倾向于在图书馆看书,只是不想说出来扫兴。
“春假十天呢,留个四五天出来学习·”陈峻看出来,又殷情提议,“我带你开开长途吧,你不是没去过芝加哥吗我们去芝加哥玩怎么样。”
“嗯……嗯·”华朝达想了想,点头··幽微的烛光在华朝达脸上轻柔擦拭,而他习惯性地轻轻蹙眉·四下无人,只有大提琴声悠扬,陈峻心情愉快,几乎想要亲吻他的脸。
36·结账出门时华朝达确实感到了肉疼,这是他第一次在美帝吃出一百多刀的正餐·按说这个质量的双人西餐在国内也得这个价,但在这个基础上再掏18%的小费让人有种额外的割肉感觉。
华朝达在小费上一直不吝啬·他不是很愿意餐厅的服务生用典型的有色眼镜将他和“不懂事不给小费的XX人”形象联系在一起,所以一直宁可略微多给一些。
此刻他在小票上填出一个比平时一顿饭还贵的数字,然后将信用卡收了起来··这张卡是陈峻帮他挑的,也是陈峻带着他申请的·开卡第一顿饭,总该和陈峻一起。
这种想法让华朝达非常舒服,有种挺胸抬头重新做回“你男人”的感觉··车泊得有些远,陈峻要去旁边杯装蛋糕店去帮郝长仁买几个蛋糕,“他每次到这里都要吃这家店,我也请你吃一个。”
陈峻笑得很暖和··“好·”实在是看不出郝长仁那种单线条的男生也会对个蛋糕店念念不忘,华朝达也决定尝试一下··陈峻给郝长仁买了三只蛋糕,又帮华朝达挑了一个扁桃仁薄荷口味的,自己选了永远最经典的香草巧克力。
两人在店里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怎么样,好吃吗”陈峻殷情地问··华朝达咬了一口,清淡的薄荷朗姆酒香气沁人心脾,除了香脆的扁桃仁之外,细碎的奶油腰果散发出迷人的油脂气息,和薄荷香清香相映成趣,让人不忍释手,于是诚心诚意地,“好吃。”
“你尝尝我这个·”陈峻更高兴了,剥开自己的递到华朝达嘴边,“香草和巧克力永不出错·”·华朝达一口还没咬下去,就见到一个美国小男生走到陈峻身边,不假思索地拍了拍陈峻,热情地叫出了陈峻的名字。
陈峻有点尴尬,把手中蛋糕放下来,站起身来给华朝达和这个小男生互相引见··“David, This is Zhaoda, remember? Our remote group member .(David, 这是朝达,记得他么组里远程工作的那个组员。
)”·“ Yes, yes, our modeler who never shows up. (知道知道,我们那个从不露面的建模嘛)·”小男生说得很轻快,有意无意地,他看了华朝达一眼。”
I have a friend waiting outside, so, see u next time and probably I’ll see u together with Zhaoda very soon.(我门口还有朋友等我,就不多留了。
下次见,下次很快就能见你和朝达一起出现·)”·华朝达听得蛮不是滋味,一仰头,见玻璃门外有另外一个美国男孩轻拍了门,朝着店里友好一笑,明显是在等David,便客客气气道了别,” I ll definitely be there next time (下次组会我一定会去)。”
“朝达·”陈峻目送着David走远,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之前那个EPA(美国环保署)的‘零排放房屋’设计比赛,以前给你提过,你可能记不得了。
我帮你报名了,这是我们小组组员·”·“嗯·”华朝达低下头来,继续吃手中蛋糕··“那什么……也没打算耽误你时间,本来准备我先做着,快进决赛再通知你参加的……”·“我知道。”
华朝达打断陈峻,David适才话里的讽刺让他很是尴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好像帮了倒忙·”陈峻自嘲地笑了笑,“你似乎不太喜欢。”
“也没有·”华朝达将蛋糕吃完,“你给我安排的什么工作”·“模型调试·”·“哦,省了我那么多时间调模型,我该谢谢你才是。”
华朝达看着陈峻,一脸严肃,又自嘲地干笑了一声,“何况我本来就没时间没心情参加,又帮我攒简历,又不占用我时间,我该谢谢你的体贴·”·“朝达,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峻忙着想要解释,“决赛之前的工作量没那么大……”·“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华朝达再次打断陈峻,“我不想被看成逃避工作、蹭人工作成就的free rider(搭便车者),下次组会通知我·”·“好·”陈峻心知多说多错,不如直接应下来。
一路走到停车场,华朝达都没有说话,沉着脸,显得有些疲惫·陈峻也没有从旁辩解什么,自己绕到了驾驶座一边,“东西都在车上吗送你回家。”
“嗯·”华朝达点点头,仰靠在座椅上,不再搭话··就华朝达的心事而言,他想得比较多·陈峻对他生活的帮助一旦逾界,到了让华朝达觉得“难以消受、无法偿还”的地步,便成了干涉;在陈峻那儿一番好意甚至劳心劳力的付出,放到华朝达这里,他未必能够领情。
何况搭便车这件事情,华朝达向来有点忌讳,他一直以来都是学习上的好学生,事必躬亲且自尊心强,这种行为在他眼里几近作弊,确实也无法容忍,何况是被美国人质疑。
而这番弯弯绕绕的心思,陈峻却没有预料到··车停在中校门口,华朝达把自己的书包背下来,关上门,正打算走,却见到副驾的车窗又被打开,陈峻侧过身子,仰脸看着他,“不说点什么”·“谢谢……”华朝达略一犹豫。
“说点别的·”·“那……”沉默了一路,气氛异常冷淡,华朝达也觉得自己刚才反应略微过当,毕竟陈峻也是为了对他好,“下次组会见”·“嗯嗯。”
陈峻终于放心,打了个响指,朝华朝达一笑,“春假前我都很忙,估计也就周三组会能见一面了·有事打我电话·”·车子离开,华朝达望着车尾,一阵走神。
他想无论自己愿不愿意,陈峻都算是方方面面地进入了他的生活,乃至他的学业、他的人际、他的职业规划·如果仅仅是朋友,他自然愿意有一个人能够持续给他指明,为他提供帮助,可是两人暧昧的恋人关系,却又让这些帮助变得有些尴尬,以至于华朝达无法愉悦地领受,理所当然地享受陈峻的好。
37·或许是出于下意识,也或许只是巧合,华朝达感觉到两个人的关系稍微冷了这么两天,至少没有互通电话,只是晚上象征性的互发一下短信·但华朝达实在是太忙了,也无瑕注意这些琐事。
·孟盛问了华朝达好几次,要不要春假一起出去玩,华朝达都含糊过去了·好在孟盛现在的注意力完全在一个数学系的学妹身上,对华朝达的日常生活极少上心,更没有强行干涉的理由。
组会那天,华朝达刻意早早把手上的事情都忙完,一早去了环境工程学院·他已经运行过陈峻假他之名做的模型,虽然不能完全掌握,但关键假设、参数设定等还是一清二楚的。
陈峻发程序包给他时附带了一个文档,里面把项目背景、目标、关键假设、选参数的理由和调试时出现过的大失误都说了一边,还将组内几次开会的笔记发给他,以防他尴尬出错。
工程学院的学生做事情非常有规矩,时间没到人员便已经到齐了,这在商学院基本是不能想象的事情·陈峻稍迟了一分钟,却端着两个纸托盘,给每个人都带了热饮。
组里一个漂亮的美国姑娘Sarah冲陈峻眨巴眼睛,用开玩笑的口吻说,U r so sweet(你真体贴)··所谓“零能耗”是指通过地热循环、分布式发电自用来提供能源,并通过房屋审计和“节能之星”产品来提高能源效率,从而使得房子自身发电可以完全满足自用,甚至可以多出一部分电力重新入网,供给别人使用。
美国大多研究生都有工作经验,这个小组里还有一个在EPA(美国环保署)工作过的印度裔男人,做事非常有条理,组会开得也很有效率,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言确实有思想的火花,让华朝达这样的半个门外汉都感觉到“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惯常在商学院那些涛涛雄辩运筹帷幄的谈话里那样窘迫。
尽管没有参加项目前期,之前也对“零能耗”概念所知甚少,但扎实的数理底子仍然让华朝达觉得跟进得很是轻松··情有独钟·中间休息时华朝达自告奋勇去给大家带午饭,弥补过去没参加组会的过失,Sarah表示愿意同去。
两人在Subway将面包和饮料分别打包,同时简单闲聊·Sarah笑得很狡黠,飞快地附在华朝达耳边,低声说了一句,"So, Jun is not straight, right?(那么,陈峻不是直人,对么)"·如果不是华朝达对于straight和gay两个词太过敏感,这么快且含糊的语句,他未必能捕捉得到。
华朝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开Sarah的目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便被她一阵大笑抢白,"Don't worry, I was kidding(别担心,我刚开玩笑呢)".·Sarah说罢又拍了拍华朝达的肩膀,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下半程的组会华朝达有些走神,他觉得Sarah一定是看出了点什么,又不确认自己该如何表现,注意力难以集中,恍恍惚惚将会开完,不知所云··散会后华朝达不太愿意和陈峻同走引起注意,便刻意在学院会议室待了一个多小时,自己看看书,也熟悉一下项目。
琢磨着差不多了才收拾书包,打算往中校走·一出学院,却看到陈峻的车停在不远处,正放下车窗朝他招手··“你还没走”华朝达心虚。
“刚从实验室出来·”陈峻倾过身子,帮他开门,“回中校吗上车,我送你一程·”·“谢谢·”华朝达上车,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对了,余星春假可能也在芝加哥,到时候见个面,你不介意吧”陈峻漫不经心地提起,又补充,“就吃个饭什么的,不在一起玩。”
“不介意·”华朝达想到今天Sarah的话,心头一跳,“那她……就我们俩见她”·“谁知道呢。”
陈峻撇了下嘴,“不知道她带不带男伴·”·“我是说……她会不会觉得就你我有点……奇怪……”·“放心吧,余星到美国好像挺早的,人相对西化了,She never judges(她从不评判).”陈峻扶着方向盘,“或者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推了也行。”
“不必·”华朝达悻悻··“嗯·”陈峻突然想起点什么,“朝达,那什么,她不管带不带男伴,你也别当面表露什么看法啊,别像老孟似的,当面就judge别人。”
“不会·”华朝达虽然道德观念比较传统,却也确实不是喜欢评判别人是非的人·“老孟怎么了”·“哈。”
陈峻笑起来,“老孟现在追的那个女生你见过吗快要成了,郝长仁说气场和余星还有那么一丝相似·”·“啊没见过,他说起过很多次,但没有提过余星。”
华朝达觉得自己后知后觉了点,居然没能觉察到当初孟盛死在襁褓里的爱的火花··“依据郝长仁判断,老孟可能当时对余星挺动心的,不过两个人价值观不一致,老孟心里的小九九胎死腹中了。”
陈峻有意和他说点轻快的,于是便借着孟盛的八卦发挥一下,“你可以主动关心他一下,老孟那个话唠,你不主动提,他不好意思和你分享,他已经在我们学院找人倾诉过了,倒是没有明说,只将自己说得幽怀在抱,十分惆怅。
我觉得他再不和你聊聊,都要憋出病了·”·“这样……”华朝达觉得自己的感知能力实在太差,“价值观不一致,是说孟盛指责人家男朋友换得快吗”·“难得你也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陈峻幽幽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换得那么快也没考虑到他,让孟博士心里很憋屈吧,你可以找他聊聊,多劝劝他·”·“劝……劝什么”华朝达茫然。
“你到了·”陈峻把车停下,“劝劝他啊,每个女生都是独一无二的,不管追的动机是什么,追了就要欣赏人家独一无二的好,别老记挂没得到的。
就算记挂,也别到处去说,对后来人不公平·”·“哦·”华朝达打开车门,“你不去中区”·“不了,我去学校的生态农田拍拍照,到时候要给镇上的小学生讲可持续食物产出设计课。”
陈峻一笑,又眨一下眼,十分温柔,“有空收拾一下行李,春假第一天早上8点,我去你家接你啊·”·38·周四的校园分外躁动,学校里处处可见带着行李箱上课的人。
因为春假从下午四点开始,不少教授把课程安排得相对自由,而学生也已经带好全部行李等待出发··华朝达按部就班地上课,工作·上助教课已经是下午1:30,华朝达发现基本只来了一半的学生,备好的课无法正常进行,索性讲了讲大纲,然后让学生自由讨论。
·他其实前一晚就收拾好了行李,反正也没有多少,想到明天此刻就已经和陈峻到了芝加哥,不禁有些难忍的激动,期待这节课赶快过去·百无聊赖之下,华朝达像普通美国助教一样坐在及腰高的讲台上,牛仔裤包裹着的长腿晃晃悠悠,浑然不觉讲台下一个美日混血姑娘一直望着他笑。
等到下课,混血姑娘收拾好东西,走过华朝达身边时忽而又停下,灿烂一笑,祝华朝达春假愉快··这一笑让华朝达也很是高兴·自从和陈峻恋爱以来,他对女生的兴趣小了很多,连看AV的生理反应都减轻了,这让他一方面确认了对陈峻的喜欢,一方面又对自己的性向有些焦虑。
他此刻满心挂记着陈峻,对女生表达的好感虽然不会立马想入非非,却也颇为受用··孟盛约了他和其他几个朋友吃饭·孟盛昨晚一整晚没有回家,今天给华朝达打电话,说是表白成功了,昨晚被哥们儿拉去喝酒了,回来太晚,就睡在办公室里,说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一定要来,哥几个喝几杯,春假就和妹子出去玩了,一定要先聚聚·”孟盛高兴得语无伦次,反复叮嘱··表白的女主角叫卢词芳,数学学院大三的姑娘。
孟盛把聚会约在了一家铁板烤肉店里,原本嘈杂的环境因为春假而安静了很多,音乐欢快,人不算多,很适合聊天·饭桌上陈峻没有来,孟盛说是“他们老板派的活儿有点多,实验室里一个哥们儿的老婆要生孩子了,做不完,陈峻去顶上了”,又表示“你们明天要出去玩也有点悬,陈峻说事儿巨多,不一定能做完。”
这是华朝达这是第一次见卢词芳,只看了几眼,听她说了会儿话,饶是华朝达情商不高,都很快明白了郝长仁所谓“和余星有那么一点相似”是什么意思。
严格的说,卢词芳修眉细目,纯看长相有点江南女子的温婉,和余星那种大大咧咧的明亮很不同,但她一张口招呼华朝达落座,以及那种对待周围男生一口一个“嫂子”的亲热称呼的熟稔自然,立马让华朝达想起了余星。
“过去就谢谢你照顾我们老孟了,以后我照顾他·”卢词芳站起来,向华朝达一举杯,众人已经起哄··“不敢不敢,这话应该我来说,以后老孟就拜托嫂子了。”
华朝达头皮一麻,他其实不习惯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亲密的说法,但大家都这么叫,他也不好意思例外,匆匆敬了酒,仰头喝干··说了是一群人庆祝,又遇到第二天春假,大家都有点甩开膀子猛喝的架势。
啤酒泡夹着BBQ酱,甜辣味的虾仁混着玉米青椒,绿茶可丽饼和巧克力冰淇淋,店里的烧烤师傅都是年轻小伙子,白色的工作T恤后面印着贝爷的名言“尝起来像鸡肉一样”,气氛欢快得一塌糊涂。
老孟也不多说话,欢喜得都傻了·他一杯接一杯喝着,来者不拒,卢词芳偶尔在他耳边说几句,老孟便眉花眼笑·华朝达看在眼里,觉得这真是一对璧人,又难得如此光明正大,如此亲密无间的接受大家的祝福。
他喝得有点上脸,心律也变快了很多,在满堂热闹的气氛里,他突然不可抑制地想念陈峻··“失陪一下·”华朝达见大家都喝得晕晕乎乎,借口离席,手上抓着风衣走出饭店,鬼使神差地拨出陈峻的电话。
华朝达从1数到20,陈峻没有接电话·室外温度很低,风吹到脸上,人已经比较清醒,他给陈峻发了个短信,“干嘛呢”,又踱步回了店里··散场已经是近11点。
华朝达就住在中区,直接走回家,让孟盛一个人送卢词芳回去··家里气温高,华朝达打开客厅灯,在窄小的客厅里席地而坐,把长腿蹬在又厚又脏的地毯上,背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酒劲已经退了大半,心率也稳定下来·灯光很暗,忽闪忽闪打在华朝达脸上,不知怎么的,华朝达觉得自己的手很抖,几乎无法保持一个姿势··他眼前持续看到环境工程学院的隔离实验室,玻璃墙内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走来走去,忽而来人抬了头,是陈峻,一如既往的朝他一笑,没有言语,但亲切如故。
华朝达慢慢将手放在胸口上,整个人倒在客厅地毯上·头顶上的时钟突然变得很吵,滴答滴答,有如一只小小的鼓棒,轻轻敲击着三角铁,让华朝达心里一点一点的扯痛。
他突然很想跟陈峻说说话,哪怕就一个字,哪怕就听他叫自己名字也好,而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终也没有再次拨出电话··十二点过,孟盛终于回来·他看着倒在客厅地毯上的华朝达,用脚轻轻踢了他,“回屋睡。”
“嗯·”华朝达睁着眼,无所动静·过了半晌才支起身子做起来,“孟盛,恭喜你·”·“都是兄弟·”孟盛看起来也很清醒,他蹲下,拍拍华朝达的肩膀。
“你喜欢过余星吗”华朝达突然单刀直入,他一贯不喜欢参合八卦,但此刻,他无比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真的,对吗”·“不重要,我根本没有了解过她,把一时心动当做感情是很幼稚的事情。”
孟盛难得严肃,“我现在很幸福,会好好把握的,你也是·”·因为酒精和放松,华朝达设置闹钟之后匆匆睡去,所以没有读到凌晨四点时陈峻发来的短信。
他说,“我一切都好,明天准时见·”·39·一早上醒来已经快到出发的点,一贯贪睡的孟盛在爱情的激励下起得很早,正收拾东西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出去玩儿。
华朝达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春假的安排,电话那头的母亲说话期期艾艾,只是反复强调“你是大孩子了,也独立了,爸妈不管你”·放下电话后,华朝达心里不太舒服,又有点担心陈峻,怕他忙了一晚还做不完,耽误了今天行程,检查了手机短信,又终于放心。
情有独钟·陈峻准点到了华朝达家,他戴着一顶鸭舌帽,俊秀的脸也显得有些痞气,索性变本加厉,向华朝达一打响指,“走吧·”·“嗯·”华朝达背上书包,所有需要的行李都在里面了。
“不好意思,可能不能陪你开车了·”陈峻背着大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袋零食,有些抱歉地解释,“我实验室一哥们老婆生孩子回去了,我顶了个班,昨晚没睡,有点坚持不了,也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开车,所以买了两张长途车票,你介意吗”·“当然不。”
华朝达见陈峻眼镜下面黑黑一圈,觉得有点心疼,“打给电话给我就行啊,我来买就好·”·“不麻烦·”陈峻笑笑,“手机上买的,体验一下O2O(线上到线下)。”
小镇上去芝加哥的长途公司有两家,灰狗大巴和Megabus·陈峻煞有其事地介绍,说灰狗大巴票价很便宜,里面乘客很具有多样性,所以不太安全,在留学生口中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传说发生过各种先劫财再劫色的事件。
“是指黑人太多吗”华朝达问··“不能这么说·”因为疲倦,陈峻明显气色不太好,但精神状态还不错·“政治不正确,你以后在美国稍微注意一点,中国人对黑人种族歧视比较严重,连老美都知道。”
“我不是说了个事实吗·”华朝达没放心上,他把陈峻手中的包接过来拎着,靠在车站上等车,将唯一的座位留给陈峻,“你坐·”·“嗯。”
陈峻老实不客气地坐下,“话是这么说,毕竟是因为平均而言,黑人收入比较低,教育程度不高,单亲妈妈多·其实人家做出成就的也不少,不能一概而论。”
“是单指流行音乐和体育吗”华朝达不以为然,撇了一下嘴··“也不一定吧,这是有色眼镜啊·“陈峻知道华朝达内心是个颇为精英主义的人,不想和他争论这个,有心把话题引开,便拍拍膝盖,笑得很欠揍,“要不,你坐我腿上”·“得了吧,车要来了。”
华朝达也乐了,“不要当旁边的美国人听不懂就瞎说·”·两人往二层车厢走,选了个视线不错的位置坐下·车里空调很暖和,陈峻摸手机出了连上了车里的Wifi,收发了一会儿邮件,和实验室的同组交接了一下工作。
网速实在不太给力,他索性又放下了手机,从袋子里掏出食物··“吃早餐了吗”陈峻拿出热狗、蔬菜沙拉和听装可乐,“一起吃”·“好。”
华朝达接过来,揭开易拉罐,想想又说,“可乐不太好吧·”·“你是说杀精吗”陈峻笑得更开心了,“不要太在意了。”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到了华朝达耳边,“你要是对自己有什么担心,可以换我来·”·“……”华朝达横了陈峻一眼,“你想太多了。”
“提议而已·”陈峻乐得哼了哼小曲,咬了几口热狗,又补充,“万一保不齐你什么时候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呢·”·“想太多了。”
华朝达加重了语气,强调了一遍··这一星期来陈峻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昨天又一夜没睡,他压低了帽檐,遮住眼前的光线,很快在温暖的车厢里睡着了。
华朝达也没睡够,打算也休息一会儿,陈峻却头一歪靠了过来·饶是这一排除了他俩就没人,华朝达都悄悄红了脸··陈峻这一靠,华朝达反而有点不想睡了。
他端详着陈峻的睡容,发现他睫毛颇长,鼻翼的弧度很漂亮,嘴唇却很薄·在男生里面,陈峻的皮肤质地算得上是相当不错,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得到脸颊也有些很浅的斑,却被很健康的肤色盖过去。
华朝达的鼻息喷在陈峻脸上,总疑心他睫毛微微颤抖是将要醒来··华朝达自己看得模模糊糊,总觉得心里有只爪子一下一下地挠,不疼,却又隐隐感觉被揪起来·他断断续续地睡,又稀里糊涂地醒,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失去陈峻,能不能像老孟那样,转眼就找到一个可以人,可以略带着前人的影子,又让自己倾心喜欢·车速很快,窗外景色一直在变。
华朝达没来由地想得心里有些难过,又觉得负罪感强·他见陈峻睡得实沉,心里一动,便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轻轻吻上他的眼睫··司机猛地刹车,让大家去休息站吃点东西,顺带解决个人问题。
华朝达正用嘴唇轻触着陈峻的脸,没留心手里的饮料一下没拿住,泼洒出来溅到裤子上,整个牛仔裤裤裆湿乎乎一片··“你怎么了”陈峻醒过来,扫了华朝达一脸,忍俊不禁。
“没事·”华朝达摇摇手里的可乐瓶子,“都是这玩意儿·”·“我知道·”陈峻笑得更没心没肺,他见旁边没人,索性伸手摸了摸华朝达的裤裆,又恶意地轻弹了下,将手指从那团东西上摩擦了一下,“啧啧,啧啧。”
“别太过分了·”华朝达憋出这么一句·陈峻不摸犹好,一摸之下,他立马就有了生理反应,直挺挺顶起了帐篷,好在包裹在牛仔裤里看不分明,只觉得一片深色水渍有些可疑。
“下车吃饭·”·四十经过五个半小时的精确行程,旅行大巴抵达芝加哥市区·严格来说,除了转机到过纽约之外,芝加哥是华朝达到美国以来玩过的第一个大城市。
如今它从灯红酒绿的影像里凝固成型,再脱落下来,变成眼前真实的街景,华朝达最深刻的感觉是……·太冷了··风城芝加哥临湖,纬度较高,早春时节风尤其大,配合着零度左右的气温,让华朝达冷不丁有些意外。
来之前陈峻在Priceline上面订了酒店,位置在紧邻最繁华的“购物者天堂”密歇根大街旁边,可以步行到达湖边和千禧公园,对市景一览无余·这是一个家庭式旅店,颇有点国内小布尔乔亚的景点里通用的精致味道,但因为地广人稀,占地较大,每间房子都十分开阔,绝没有国内小家庭旅馆“讲所有温情浪漫凝结在10平方米以内”的小巧。
前台登记时,陈峻选了最靠走廊尽头的双人间,以便两人不受打扰·房屋里地毯很厚很干净,采光极好,落地玻璃衬得窗明几净,让人心情愉快··华朝达去洗手间一趟,顺便整理一下仪容着装,刚想出来和陈峻稍微亲热一下,就看到陈峻倒在靠墙的那张床上,只勉强脱了鞋,穿着齐整,连被单都没有拉开,已经睡着了。
“陈峻……”华朝达低唤了一声,想起陈峻这几天缺觉缺得厉害,不忍心打扰他,便住了口,索性坐到陈峻床边,细细端详他的睡容··不知怎的,陈峻喜欢睡靠墙的床。
他自己家中也好,租来和华朝达共享的单身公寓也好,卧房的睡床都无一例外全部靠墙·就连留宿在华朝达家里,陈峻都习惯性地靠墙睡·这个习惯让华朝达颇为好笑,也觉得在床上可以让他无处可退,因此和他亲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过,窗外已经有点暗下来·华朝达并不急着去游玩,只觉得像这般一直看着他,到晚饭的点去点个外卖,哪怕是最最简单的匹萨配可乐,两个人坐在这屋里边说边笑,把东西吃完,然后相拥着入睡,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如果还能够像这样,一直到鬓发皆白,两个人一起对着火,回忆年轻的时候,然后感叹每一天每一年都过得值得·陈峻那样的好性子,想必也会是个有趣的老头,风度翩翩还有些戏谑。
……也是,生活·几乎没法更理想了··华朝达鼻子有点酸·他俯下`身子去亲吻陈峻的额头,觉得眼角的酸胀一时更加严重,而咽喉深处似乎吞咽进了泪水。
而他明明在笑··陈峻没睡多久·或者说,华朝达觉得,这一个小时的时光太短暂了·陈峻醒来,他自嘲了一下贪睡,迅速地穿好衣服,说是要带华朝达去中国城吃好吃的。
“带你去解解馋·”陈峻自得地笑笑,语气夸大,“芝加哥的中国城,我可熟悉了·什么小肥羊,什么粤式茶点,什么东北菜四川菜一应俱全。
虽然说达不到国内的水平,但是就你这种在美国待了9个月的胃,足以好吃到改变三观·今天想吃什么”·“都行,你说了算·”华朝达想起陈峻之前说过,如果回国,想要去一个能够“吃得好点,三观都能改变”的地方,不禁失笑。
“行,那我自己决定了啊,欢迎你随时反悔·”·芝加哥的中国城规模不大,但各色馆子却是五内俱全·两人在一家小火锅店吃了个半饱之后,陈峻便带着华朝达讲中国城转了个便,边走边吃,撑得不行,还买了一包东西,说是明天早餐。
华朝达说想去千禧公园看看,两人便挑了个相距较近的地铁站下车··作为芝加哥的地标之一,相比平日的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今天的千禧公园安静得出奇·天色已经晚了,气温非常低,加上华朝达他们学校比别的学校提前几天放春假,此刻千禧公园基本没什么游客。
华朝达到著名的云门底下转了几圈,进进出出,“这玩意儿为什么这么出名”·“这是不锈钢拼贴成的,但是外表非常流线型,你看像不像水银粒的表面如果白天过来,你还会发现,里面有哈哈镜的效果,我以前还在这里照过相。”
陈峻一笑,忽而想到上次到芝加哥,他是和孙正申一同游玩,不禁有点轻微尴尬,把下面的话缩回了肚子里··“这样啊·”华朝达丝毫没有觉出不对,伸手摸摸云门的表面,“好凉。”
“说了不锈钢做的……”陈峻乐了,“明天可以早点过来,也不知道这两天露天音乐场有没有演出,应该查一查,我都忙忘记了·”·“得了吧,就算有演出,这个温度,你会来看啊。”
“如果你想的话啊·”陈峻一本正经,“了不起穿厚一点·”·两人信步往露天音乐厅走去,陈峻搜肠刮肚,不断回忆着千禧公园的介绍,试图给华朝达科普科普。
“你瞧我,平时好歹都还是做旅游路书的,这次什么都没准备·”·“这又什么,旅行不就是想到哪儿,玩到哪儿吗·”华朝达不以为然。
“还真看不出来你是想到哪儿玩到哪儿的主儿·”陈峻嘲讽他,笑得开心,又长叹,“老了……以前过目不忘的,现在就算来过的地方,也快想不起来了。
设计师、背后的故事,忘得干净·”·“你又不是导游,记那么清楚干嘛·”·情有独钟·“你别说,我真有导游证·”陈峻又想起这桩,不禁显摆,“gap(间隔年)的时候回国,为了好好玩国内的景点,索性考了个证,游览大好河山。”
“……”,华朝达把两手抄兜里,“陈峻·”·“嗯”陈峻停下脚步··“如果为了逃票的话,你可以办个残疾证。”
“哈哈哈哈哈·”陈峻被他的一本正经搞得大笑,又被华朝达打断··“你听·”·“嗯”陈峻停下来,望着音乐厅入口外面的铁丝藤蔓墙方向,果然听到那边传来女人的呻吟声,不时伴着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声音,"Oh, yes...yes...Oh..."·“……”陈峻压低了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我们撞到了什么……”·四十一·作为一个青春从未荒废过的人,陈峻对于这种野外的风流并不是完全陌生的。
毕竟,谁没有年轻过呢,何况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然而此刻寒风之中,在一个闻名世界的景点里面,如此奔放过头的举动,还是让陈峻有点窘迫··“咱们……”陈峻低着嗓子,“就别往里走了吧。”
“……”华朝达没说话,走到陈峻身边,用手轻轻环抱在他腰上··“你不能这样吧……”陈峻话里有了点不可思议,拖长的尾音里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宠溺,“这也能发情……”·“咳。”
华朝达清了清嗓子·他想提示陈峻,虽然陈峻不喜欢女人,但不代表华朝达对女人叫~床无感·何况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沾过荤腥了,此刻酒饱食足,精神放松,又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和自己的恋人在一起,除了性,还能想写什么。
“陈峻……”华朝达的嗓子已经有点沙哑,这是他被*欲蛊惑时特有的声音··“你总不会想在这里吧·”陈峻也握住他的手,轻轻用力,“回去”·“嗯。”
千禧公园离两人住的旅店位置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坐地铁太波折,走回去又有个二十几分钟,颇有点远水近火的心痒·华朝达开着手机导航,任陈峻嬉笑着脸将一只手插在他风衣口袋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密歇根大道上,街两边的奢侈品店橱窗熠熠生光,而路灯把影子拉的很长··“朝达·”·“嗯”·“你女朋友送过你什么”陈峻脸上神色含义很多,那种疲倦又压抑不住喜悦的样子,之后在华朝达脑海中一次又一次想起。
“啊”华朝达想了想,“送过一支笔·”·“那你觉得,你男朋友该送你什么”陈峻笑意更明显。
“那你觉得,你的……男朋友,又该送你什么”华朝达想了想,刻意把男朋友几个字发得很重,咬牙切齿··“那我挑一件送你,你也挑一件送我如何”·“好啊。”
陈峻四下看了一圈,琢磨着应该进哪个店·自独立租了Super Tower的房间之后,加上没做助教,只在实验室帮导师干活,陈峻一直是月光族,经济并不宽裕。
华朝达现金流比陈峻好一些,每月基本有富裕,却也不是铺张奢侈的人·陈峻指指远处五颜六色的门店,“去那个·”·“好·”华朝达由着陈峻拽着他风衣口袋,“去那边。”
那是一家迪士尼的动画周边专卖店,有各式迪士尼卡通形象的绒毛玩具、玩具、食品和日用品··“这大概是这条街上我仅有的能送得起的店·”陈峻掩饰不住笑意,“你最喜欢迪士尼哪部动画”·“……我不知道哪些是迪士尼的。”
华朝达认真回想了一下·他想陈峻真是内心饱满,说起没有钱的话题也十分坦然,因为内心对于缺憾的无知而免疫于自卑感··“我先说吧,我最喜欢《汽车总动员》。”
陈峻捡起货架上一辆保时捷模型的绒毛玩具,“就是这个·”·“那……我也喜欢这个·”华朝达点点头,其实他并没有看过。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孙正申,和陈峻交往之后,他也问过一些关于孙正申的事情·孙正申送了陈峻好几个昂贵的车模,还能卖了自己的道奇帮陈峻先垫着学费,这么说起来,如果陈峻需要一辆真的保时捷,孙正申也未必不能咬咬牙送他。
而自己只送陈峻一只保时捷拟人的绒毛玩具,似乎有点太逊了……·“那你也选一个吧·”·“……”华朝达又犹豫了一下,他们两个男人跑到店里来选个卡通玩具,是不是有点太糟糕。
但站在原地挑挑选选似乎就更加同志了……·“Hi, I wanna buy this for my girlfriend, who is a super fan of CARS (我想给女朋友买这个,她是《汽车总动员》的超级粉丝)”,陈峻已经站到收银台,亲切地向店员微笑,顺便不尽不实地占了华朝达一点便宜。
无奈之下,华朝达只好迅速拿了一辆张牙舞爪的土黄色拖车公仔,迅速站到陈峻旁边,朝店员解释,“me, too(我也是)”··跨出店门,陈峻笑出声来。
华朝达初时觉得莫名其妙,后来被他感染,也笑了起来·他将两件玩具用纸袋子装起来,挂在手腕上,手仍然抄在兜里··“你等我一分钟·”陈峻突然停住,又折回店里。
华朝达以为他有东西掉在店里,便站在门口等着·陈峻笑着出来,手里多了一枚黄铜色的硬币,“这个也送你·”·硬币很薄,是用景点和商店里特有的硬币压制机压出来的,正面有个迪士尼的标志,米老鼠唐老鸭萌得70年如一日。
华朝达珍重地拿在手里摸了摸,然后放入钱夹··“本来想压个什么字送给你,但是觉得名字首字母太俗气,又没法写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什么的,就连退一步写个‘莫失莫忘仙寿恒昌’都不行……”陈峻越说约高兴,似乎不在意华朝达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我不是你女朋友·”华朝达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不是就不是吧·”陈峻蛮不在乎,“反正两个男人之间,你知道的,无论是哪种角色,嗯,外人认为的那种角色差别根本没什么意义,反正都叫男朋友。”
“随你吧·”华朝达不在争辩,他觉得枪杆子里出政权才是正道,对于陈峻这种人,只能在床上争取地位··陈峻在华朝达意味深长的眼神里打了个寒颤。
四十二·相比外面的寒风凛冽,旅店里温暖得不行··亲密了两次之后,华朝达懒洋洋抱着陈峻,听外面呼啸的风将玻璃吹得劈啪作响·他将头蹭在陈峻微汗的胸前,细嗅着他的气息;忽而又抬眼,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陈峻的锁骨。
“……”陈峻好脾气地环紧了华朝达,“我带了瓶红酒,我们去浴室边泡澡边喝”·“你说了算·”·于是这一晚上几乎连时间都停止了。
一贯都自觉处在战斗状态中的华朝达,和一贯都不自觉但也处在高速旋转状态里的陈峻一起泡了澡,陈峻用手机开了音乐·虽然没有香薰、没有泡泡浴,陈峻的音乐品味也说不上非常高洋上,但两人泡了一会儿澡,一起相对喝了点品质一般的红酒,仍然舒服得皮都化在水里了。
“朝达,我有个愿望·”陈峻瘫软在水池里,缓慢地说··“嗯,说·”·“等我有钱了,家里装一个Jaccuzi(极可意水流按摩浴缸),这样我俩可以经常放松一下。”
陈峻喝一口酒,每一个毛孔都很舒适,“像这样·”·“好·”华朝达也有点微醺了,他知道陈峻的物质欲望并不强烈,属于“有就用,没有就算”,并不刻意追求的性子,此时说有钱了要买什么,有点让华朝达意外,“大概要多少钱。”
“2~4人的,大概不到2万刀吧·”陈峻眯上眼睛想了想,又觉得兴奋,“可以放在室外,等冬天下雪了,我们开好恒温,包着浴巾冲出来,一下子跳进去,很暖和,然后看外面下雪。”
“哈·”华朝达打了个酒嗝,“下着雪开恒温冲浪,不……不嫌浪费能源吗·”·“总不能为了环保就节欲到苦行僧的地步啊。”
陈峻一笑,“我是个凡人,就算态度上绝对尊敬,也做不了特雷莎嬷嬷,没法成为无欲无求的圣人·何况,我改进一个技术环节,改变一个工程设施,也许就可以减少数以万吨计量的碳排放,不可以平时偶尔享受生活,工作提高效率吗”·“有道理。”
华朝达觉得今晚的陈峻有些轻狂,不是他平日里谦和的模样·但不知怎么的,他竟也觉得,这样的陈峻别有一番魅力··“说真的呢·”陈峻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我未来要做什么,事业上,我已经设计了个大概;生活上,我希望和你在一起。
好吗”·“……”华朝达无由地清醒了些,他看着陈峻被热气蒸腾得有点微红的脸,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茫茫雪野里奔跑的人,因为雪盲而双眼刺痛,如今跌落到黑暗中,再也舍不得黑暗的温暖。
清醒如何,沉醉如何,华朝达脑子里轰的一声,点了点头,“好·”·第二天两人都有点睡过了,不过好在行程安排得并不紧张,两人慢吞吞起来收拾完,余星给陈峻发短信,“一起去吃brunch(早午餐)可以带家属。”
陈峻乐呵呵拿给华朝达看,得到对方无奈的默许之后,又乐呵呵回复,“好啊,你也可以带家属·”·过了十分钟,余星回复了一条,“滚。”
“滚哪儿呢”陈峻接着贫··“46,X Street,Google一下过来,店名叫She is always right(她总是对的)·”余星打完这段双关语,加上,“就我一个。”
情有独钟·地铁加步行摸索了快一个小时之后,三人在餐厅里碰面·餐厅装修得非常50年代,褪色效果的墙面,老式的桌椅,有种战后万物复苏、婴儿潮即将到来的欢快感。
三人互相问好,落座·这是华朝达第二次见到余星,也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余星··余星的脸相当东方,围着一条满是骷髅头的围巾,穿着机车夹克,戴着护目墨镜,手抄在荷包里,背的包底部全是金属铆钉。
但奇怪的是,她看起来并不算“酷”的女生,和朋克也沾不上边,更不用说更加重型的音乐·相反,余星长得相当明艳又相当漫不经心,颇有种漂亮而不自知的迷人,虽然漂亮的女生,鲜少有不自知的。
“果然就是你·”余星点了咖啡和墨西哥煎蛋卷,随手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对华朝达说··“嗯”华朝达一愣。
“去年9月不是见过么在陈峻和郝长仁家里·”·“哦,对·”华朝达隐隐觉得这个“果然”很有问题。
“在迈阿密的时候,孟盛经常提起你,那个时候我就觉得陈峻好像对你有意思,又没法把名字和真人对上号·”·“咳·”陈峻轻微尴尬,轻瞥了余星一眼,示意她华朝达脸皮薄,“哪有那么明显。”
“不是么你借故离开迈阿密不是回去看他”余星置若罔闻··“那什么……”华朝达脸热,只好拿别人来当挡箭牌,“说到孟盛,你是对他做了什么,搞得他……”·“朝达……”,陈峻轻轻在桌子底下抓了一下华朝达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给孟盛留点隐私。
“什么”余星反问,也没太在意·她心情不错,和陈峻很是熟络,“陈峻颇有眼力,现在还在双学位呢”·“嗯。”
陈峻回答,笑得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受你教诲,选了油气开采,和导师商量了一下,还是想学非常规方向的·”·“我就是非常规的·”余星点头,“不过你本科不在这个方向,基础课多上点心。
化工、流体力学之类,不算特别好学,你们有去油田实习的要求吗”·“没有强制要求,不过如果能找到的话,今年夏天可能会去油田里学学,毕竟实地学得比较快。”
陈峻拿起桌上的冰水,拉上华朝达一起,和余星轻轻碰了个杯,“还要感谢你在专业选择上给的指导·为了今天的相聚·”·“嗯,都好好干。”
余星喝了一口冰水,“这技术相当关键,既然你之后打算回国,学这个专业算是解国内油气公司燃眉之急·”·华朝达听着,心里觉得余星也挺靠谱的,没有孟盛形容得那么不着边际。
猛地听到一句“陈峻回国”,虽然已经消化过无数次,心里总是会习惯性地咯噔一下·他没说话,默默把手中冰凉的柠檬水喝完,在桌下拽紧了陈峻的手。
四十三·余星是一个人到芝加哥来的,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全程“一个人”完成这趟旅行·她更喜欢轻装上阵,旅行,搭讪,根据感觉决定发展到第几垒,然后分开,两不相欠,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如果不是特别喜欢的,余星往往无意邀请别人参与自己的生活,就更难指望她为了“别人”而对自己的生活轨迹做出修正··这样的余星在华朝达眼里,简直酷到没朋友。
事实上余星的朋友确实不多,她一贯和外国女孩做室友,保持着“no judge(不评判)”“be cool(潇洒点)”的外交原则,不打扰室友生活、不增添过多麻烦、不干涉对方隐私,必要的时候互相搭个手帮个忙。
余星不太喜欢限于中国女孩圈里——就算再潇洒豁达想法开放的中国女孩,也很难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她做出评判;而余星也不算太喜欢和美国女孩来往——出于一种没有认真归纳过的直观情绪,余星觉得美国女孩子总的来说想法太简单,即算是有个性也看过点书的,认知能力也大多太过浮浅,这和美国非top10但又仍然属于第一梯队学校的研究生大多属于典型美国中产家庭有关,有着美国梦里中产阶级家庭所特有的文质彬彬、努力向上和认知局限,信奉着非黑即白的逻辑。
余星自己不算爱读书的人,但这并不妨碍她仍然觉得周围的美国小姑娘略有点笨·当然,石油工程学院本来就没什么女生,而她认识的美国女孩多来自夜店和party,也难怪她有这种印象。
饭后余星邀请陈峻和华朝达去看脱衣舞·华朝达本来挺有兴趣,听到余星一句“反正都喜欢男的,可以去看看消防队员和警察的表演”而霎时僵在当地。
他这才想起大家的逻辑,就连余星这样不按理牌出牌的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喜欢男人就是同性恋”,这让华朝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是别扭还是憋屈··陈峻看出华朝达的尴尬,连忙打圆场,说今晚还有安排,又真诚抱歉,表示可以再约个时间一起去玩个别的项目。
余星也不勉强,又和两个人自如地继续交流,末了突然插入一句,“刚才唐突了,这是gay cowboys’ love story和cowboys’ gay love story(两个同性恋牛仔的爱情故事和两个牛仔的同*爱情故事,注1)的关系,我有点想当然。”
这句话没头没尾,加上华朝达不知道这个典故,一时愣住·陈峻听来,却是有点吃惊;两人虽然相熟,但更多是神交,互相的私事探听不多,而余星对华朝达几乎是一无所知。
然而就从余星把话说出口到明白过来就中微妙的关系,不过短短十几分钟,余星的通透程度,可见一斑··不知怎的,陈峻突然想起郝长仁评价这位发小的话,“余星脑子挺好使的,就是人没啥情商。”
·陈峻一笑,他想也许有的人显得没情商,只是因为对待特定的人,懒得用情商而已·别的不说,自己和华朝达这点细微又难言的关系,郝长仁未必知道,但余星只见了两面就一清二楚,可见情商之高,高到了一般不屑使用的地步。
有时候陈峻觉得,此之所以为纯粹·华朝达是万事放不下的性子,谨言慎行到了有点谨小慎微的地步;自己少年时候太锐气,之后是因为见得多一些,想得多一点,渐渐的也就宽容平和起来;而余星,不知道是看破之后迈过了这道坎,是看见了但不在意,还是根本心里就没这茬。
余星开车过来的,饭后三个人一同去了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余星本身对艺术兴趣缺缺,华朝达说得上热爱学习,但艺术方面基础太差;陈峻只好承担起了解说工作。
无奈陈峻自己爱好太广,以至于精熟的内容也不多,要让他滔滔不绝说一幅画、一个艺术家,基本不可能,但揪着每个时期的艺术特色,他都能很泛泛地说几句·三个人一路在艺术馆里晃荡,男的都挺拔俊秀,女的又冶艳明快,颇为扎眼。
三人在Gift Shop(博物馆的藏品周边商店)分手·陈峻和华朝达一起,送了余星一套金箔书签,余星送了两人一对舞蹈人偶作为回礼·分开时余星拥抱了陈峻,又微微踮起脚,轻轻吻了陈峻脸颊,笑着告诉他“take care and be together(保重,要在一起啊)”。
期间并无暧昧,却把华朝达看得有些羡慕··这日虽然依旧天阴,却比昨天的寒风凛冽要温和许多·陈峻和华朝达在密歇根湖湖畔散着步,两个人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肩,并不牵手,都很闲散,有一搭没一撘地低声聊着天,陈峻不时会小声笑起来。湖岸边鸽子成群,海鸥也有不少,还有不知名的水鸟结伴飞过,华朝达和陈峻相伴走着,忽而觉得漫长一生如能定格这一瞬,也算是不枉。这种刹那白头的想法在某一瞬间同时在两人心头掠过,陈峻望向华朝达,嘴角慢慢绽开笑,华朝达望向水面,轻轻合上眼。·两人坐了地铁去中国城吃涮羊肉·因为陈峻付了往返车票和酒店,华朝达坚持没再让陈峻掏过口袋·他拎着陈峻买的食物和邮票走在后面,默默想,如果陈峻是他的女朋友,该有多好·继而又觉得,如果陈峻是女的,便不会有这么丰富的人生了;大凡女孩,得有多坚韧的心,多粗的神经和多脱线的脑子,才可以肆意迎纳这么多的可能性。
从中国城里出来,天色已经暗透了;下午还只是一点潮湿的雨意,此刻已经发挥得越来越煞有其事,配合着闪电,颇有点要铺天盖地而来的意思·两个人都没带伞,华朝达拉着陈峻跑到最近的地铁站口,刷了地铁卡进了门闩,把卡递给陈峻。
陈峻把卡往槽里一过,耸耸肩,“余额不够2.25刀·”·“啊”华朝达已经进了地铁里面,转过身来,“找一下充值机。”
“好像……”陈峻摸了摸湿淋淋的头发,拍拍身上的水,“这个入口没有充值机·”·中国城有好几个地铁口,这一个是其中最小的,确实没有任何自动充值设备。
此刻地铁站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也没有人进行人工管理··“那怎么办”华朝达望着地铁站外面的大雨,有点着急,“总不能换入口吧,好几百米远呢。”
“好办·”陈峻嘿嘿一笑,双手往地铁刷卡机上一按,直接越过门闩,跳了进去·他拍拍目瞪口呆的华朝达,头一歪,“走吧·”·“你就……翻过来”华朝达不敢置信,那一刻他想起来很多小时候读过的杂志里“留学生逃票被抓,罚款XXXX刀/留档案”的故事。
“没事儿,谁让他们不装充值机·”陈峻拉着华朝达,“快回去吧·”·“头上……”华朝达往上指指,“有监控设备。”
“人脑子里有个海马体,它控制着面部识别功能,并且让人难以识别与自己不同的人种·你看我们就觉得黑人长得差不多,白人也没有黄种人好辨认。”
陈峻笑笑,很正色地说,“你看芝加哥的警察一般是黑人,他们就是看到录像,也会觉得黄种人长得都一样,所以没关系·”·“真的吗”华朝达想了一想,觉得颇有道理。
“假的·”陈峻笑得更乐,“走吧·”·(注1:在《断背山》播出前,美国有知名主播说这是“两个同性恋牛仔的爱情故事”,在上映之后,该主播道歉说,看了才知道这是“两个牛仔的同*爱情故事”,指两人是以为遇上了正确的人才相爱,和本身性取向关系不大。
此处余星借用这个典故,指她明白了华朝达想要强调的性取向问题·)·四十四·在芝加哥的四天时间基本是闲荡·两人去了奇形怪状的博物馆,参观了各种神鬼题材的展品;去了摩天大楼,踩在数百米高空的玻璃地板上照相;去了自然历史博物馆,陈峻在博物馆画了水母电子贺卡发给华朝达;去了海军码头吹风,甚至还在码头边的游乐场坐了两趟摩天轮。
华朝达第一次完全将学业,家庭,经济压力,前途,熟人的眼光完全抛在脑后,彻底放了一次风··情有独钟·晚上两人总去中国城改善伙食,然后“食色性也”,上下兼顾,回屋亲密。
每到入夜,华朝达便在那个温暖的屋子里拥着陈峻缠绵·两个人肌肤相贴,呼吸相闻,几乎化在一起;情事完了便喝点酒,聊聊天,打打扑克,又或者华朝达靠在陈峻腿上,漫无目的地躺着,闲聊到入睡。
陈峻想,等两人老了,想必已经可以过着比较安逸富足的生活,莳花养鸟,对坐手谈,回顾年轻时奋斗的光景,该有多恬静幸福··陈峻是那种“work hard,play harder(努力工作,玩命放松)”的人,说了是度假就不会再谈工作和学业。
华朝达开始有点放不下,后来也索性不去想,尽情享受着这段休闲的二人时光·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纵然捂上耳朵蒙上眼睛,不想不听不看不愿意正视时光流逝,也总要面对回程。
回程时华朝达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跟着走·深蓝色的Megabus第一次显得如此不友好,粗暴地将华朝达和他梦寐以求的美妙假期隔开··“没事儿,以后等你工作了,可以休假出来玩。”
陈峻坐在座位上,安慰道,“实在不济,还有毕业旅行呢·”·“等工作了吧·”华朝达想到还有找工作这茬儿终极考验,一阵黯然。
·“回去等期中考完,差不多可以开始申请OPT了,早点拿到工作身份,避免到时候在移民局排队,反而不方便找工作·”陈峻正色,谆谆教导。
“嗯·”华朝达心知陈峻是为他好,但总也兴趣不高·且不论这件事的烦心程度,单是自己的恋人这股子好为人师的精神,就有点让人吃不消。
“回去以后,我和你一起找·”陈峻鼓励他··”你不是还有一年才毕业么·“·”先找着实习吧·“陈峻笑笑,”看学分完成情况,你要是先工作了,我就早点结束学业,好陪你工作,免得社会地位不对等,又拖你后腿。
“·”啊“·”我总觉得,人嘛,读书和工作是两回事,只有真正工作了,才算是一个社会人,被广义的社会认可的人·“陈峻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末了又笑,”可能和我不太擅长读书做学术有关。
你比我擅长做学术·“·”哪有·“华朝达有点丧气,”我能把发到我手里,该我做的事情按部就班做好,但是缺乏创造力,搞不了学术,也没有那么持续的激情。
“·”哦“陈峻一愣,身子随着车的加速往后靠了靠,他推了一下眼镜,”还挺客观嘛·“·”活到这么大,这是起码的认知。
“华朝达难得笑了笑,颇有点自嘲,”如果连自己输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有赢的可能呢·“·”别这么说·“陈峻捏了捏他的手,”换个方向说,知不足而后勇,至少你可以更方便地找到自己的相对优势。
“·”也许吧·“华朝达抓住陈峻的手,在他掌心挠了挠,又笑了笑,”我的相对优势……嗯,我虽然在学术上没什么创造性,但我能吃苦。
如果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和生活,不要求有创造性的成就,那我不怕枯燥,不怕高负荷运转·陈峻,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多爱好,也不一定要过得那么精彩——当然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时过得那么精彩的生活——但我自己没这个要求。
我不需要有一个那么高的理想在上面指引我,让我忍受和拼搏,我只要有一个切近的目标就可以·你可能会觉得我没劲,但是……如果一定要牺牲什么,什么多样性,去保障最基本的生活,我……我不怕牺牲。
“·两人间一时沉默·因为激动和紧张,华朝达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他不敢那么急切地做出承诺,不敢将反复涌上喉头的话说给陈峻听,尽管他心里已经百爪挠心。
孟盛给华朝达说过,像他们这样理想就是”捡垃圾“的环境工作者,常常待遇都不高,所以选择这项工作是需要有相当的热情和理想化的天真作为支撑的·如果可以,华朝达想,如果不考虑退路,他多想告诉陈峻,”如果一定要做出牺牲,放弃短期内的经济回报,那你放心去追你的理想,我可以日复一日地重复枯燥和高强度的工作,来保障你我的生活。
“·”我明白·“过了一会儿,陈峻深深吐了一口气,攥紧了华朝达的手,又喜笑颜开,毫无预警地接上,”也没有那么惨,我还念了个石油工程学位呢,one of the highest pay jobs(工资最高的工作之一)。
“·回程的路很长,华朝达迷迷糊糊靠在陈峻肩上,一反常态地轻轻哼起歌来·他五音不全,完全唱不到调上,但陈峻听得很认真,还不时和起来··那天下午,在那俩空旷无人的大巴上,华朝达破天荒地和陈峻说了很多,几乎涉及他过去二十三年人生的方方面面。
他的家庭,他父母的期望,他过去的导师,女友,他的顾虑和负担·除了关于两人未来的话之外,华朝达几乎都说到了·他颠三倒四地说,陈峻认认真真地听。
他不问,陈峻也不插嘴,偶尔安慰他几句··华朝达遗忘了那天下午的很多事,只有一两个熟悉的画面像镜头一般在他脑海里闪回·陈峻摸了他的嘴唇,陈峻的手指有些潮湿。
而中途在停车在休息站时,华朝达弯着腰俯就着洗手池,陈峻忽而低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爱你·陈峻说得那么轻,以至于华朝达在确认之前便眼眶微润。
四十五回学校之后,陈峻得知孟盛已经回到小镇里,别没有多逗留·两人分开后,华朝达当晚就调整到了老僧入定般的学习状态里·他没去图书馆,就在自己房间看着书,补着之前落下的阅读材料。
华朝达的英文阅读能力比口语好很多,但仍然没有好到可以流畅读书的地步·大多数英文单词在他眼里都是独立的,一个词一个词的蹦出来,意思大多都懂,也模模糊糊知道连起来是什么含义,但完全无法形成任何印象。
每一页读完,都不太能回想起意义,这让他有点焦躁··今晚这种情况份外明显·华朝达心里记挂着陈峻,想着他那句模模糊糊的告白·他心里觉得动容,心酸又荒唐——当年自己给女朋友告白,还没追到就说了“我爱你”;而如今和陈峻都已经上过那么多次床了,却第一次听到陈峻说这句话,先自己说出了口。
华朝达自己一直没有说过,半是逃避,半是想不清楚·而陈峻一直把“我爱你”看做比恋爱更深的关系,此刻说了这句话,便是认可他俩之间是“relationship”,而不仅仅是恋爱。
华朝达虽然不能明确的知道陈峻的想法,却也明白了他的郑重··而这种复杂难言的感情便随着这份明白而搁置在华朝达眼前·陈峻不逼他回复,但华朝达也没法一直拖着。
他烦躁地转着笔,看着阅读材料,英文此时此刻显得分外不友好·想起来活动一下,发现刚看的20页,自己没有记下任何一点主要内容··华朝达心烦意乱,拿手机上的skype拨通了父母的电话。
这个点儿父母早已起床,应该也吃完了早餐··“妈,我从芝加哥回来了,挺好的……”华朝达坐在床沿上··“儿子啊……”电话那头的华妈妈语气瞬间有些哽咽,“你还好就好,你还好就好……”·“妈,怎么了”华朝达心揪起来,去芝加哥之前,母亲说话就有些期期艾艾,他以为那是太过思念的缘故,但此刻预感却有些不舒服。
“没……没事·”华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妈,到底怎么了什么事情你们不要瞒着我啊。”
华朝达想了想,“爸呢让他接电话·”·“朝达啊,我在呢,刚和你妈吃完早饭·”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应该是父亲从母亲手上抢过了听筒。
“你妈有点想你,我们都老了,难免的……”·“我找到工作就先回一趟家·”华朝达听到父亲的声音,心里的石头放下来,“很快了,我6月就毕业了。”
“嗯嗯,我们知道你出息·”华爸爸很欣慰,“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啊·”·“爸,喂,喂,爸……”那头已经挂了电话,华朝达一阵不解。
他坐在床上,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觉得最恶劣不过是家中的坏账收不回来了·华朝达性格谨慎,事情一旦发生成为既定事实,他心里就几乎100%计提了坏账准备,因此这种可能性虽然让人沮丧,却终究不是什么毁灭性的打击。
华朝达想了一想,稍微释怀了一些·他想今天反正是无法学习了,不如先放空了睡一觉··陈峻一如既往的在晚上给他打电话,说明天他要是有空,去图书馆之前可以陪他去国际学生办公室申请OTP。
几秒钟之后又发来一条,口吻有些得意地邀着功,“借花献佛,明天给你准备了一个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好·”华朝达没多想,回复了一个字。
第二日一大早,陈峻把车停在华朝达家门口,和他一起乘公交去国际处办事,笑得非常开心,神秘兮兮地抵赖一张小纸片,“昨天给你弄到一个coupon(优惠券),是个很大的coupon,surprise(给你个惊喜),买福特一手车立减2000刀”·“哦”华朝达还没从心绪不宁里恢复过来,一时不太能接受信息。
“你在美国工作,就一定要买车,公共交通这么不方便,你也看见了的·”陈峻注意到华朝达心不在焉,“怎么了不高兴”·“没。”
华朝达勉力振作,他不是很会隐藏情绪,这一否认,反而更加坐实了··“那啥……”陈峻想了想,莫非华朝达知道本校车辆工程学院在福特实习的学生都有这个福利于是露出稍微尴尬的表情,“你别想多了,这个coupon不是孙正申给我的,我自己也有车辆工程的朋友嘛……”·“谢谢。”
“好吧其实也不太好意思……”陈峻还在解释,“这个是吴悦歌给我的,就是CSSA(华人学生会)那个小姑娘·她男朋友用来讨好她的,但她买了个本田,没用上,顺手给了我。”
“嗯”华朝达想起了那个声音甜美,身材匀称的女生,“她以前喜欢你来着,有男朋友了”·“嗯,才有的,车辆工程的。”
陈峻点点头,连忙撇清,略带夸张地斩钉截铁,“我完全拿她当小妹妹看的,拒绝得温柔又不失坚定你看,我并没有耽误任何人的意思,决不让任何女性因为我而陷入形婚的骗局中。”
想了想,又补充,“除了你,谁都没打算耽误·”·“那多谢你了·”华朝达想到未来“被耽误”,莫名其妙的联想到了昨日父母的电话,没来由地心里一紧,烦乱得很。
情有独钟·“你不舒服吗”陈峻有点担心·此刻仍是春假,又是早上9点,学校运营的大巴首班车里除了司机,只有他们两人·陈峻想了想,伸手悄悄握住了华朝达的手,“怎么了”·“没事。”
华朝达脸上有点热·他想这3月天,车上的暖气怎么还不停止,熏得人无端脸红··“有事要告诉我啊·”陈峻补充,“明天有个小组group work,零能耗房屋设计那个,你要是不舒服,就不用……”·“我过去。”
华朝达截断陈峻的话·他淡淡从陈峻手里把手抽出来,不动声色··四十六·事实证明该来的总会来,而最后一只靴子的落地往往并不意味着风平浪静。
晚上十一点半,华朝达从图书馆收拾书包准备走人——出于一种说不清的忐忑,他并没有约陈峻和他一起自习——而此刻电话刚好响起··往常这个点通常是陈峻的电话,而这一次不是——号码无法显示。
这通常是越洋长途的标志,而华朝达不会使用网络电话的父母通常不主动给华朝达打电话,这些想法一瞬间在华朝达脑子里淌过,让他无端惊心··“喂,Hello……”华朝达深呼吸一口。
“朝达,是妈·”那头声音很熟悉,“睡了吗”·“没·”华朝达把收拾好的书包放下,这间小自习室已经没有人了,他索性坐下来,“怎么了”·“没什么,就是有件事告诉你。”
那头华妈妈也深吸了一口气·“你爸说是小事儿,不让说,但我觉得心里还是不踏实,所幸你也长大了,可以告诉你·”·“嗯,我听着。”
华朝达心跳很快,整个自习室的LED灯瞬间变冷··“我们现在在广州,你爸在酒店,我出来买东西才给你打电话·”华妈妈声音很低,但是掩不住紧张,“前段时间你爸身体不太舒服,我们也给你提过,后来说没事儿了,其实不是的。
他最近瘦得很厉害,持续腹胀腹痛,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不好说,建议去大城市的三甲医院里看看·我这才陪他来了广州,昨晚到的·”·“妈。”
华朝达手里全是冷汗,手机都要握不稳了,“妈,除了腹胀还有别的症状吗”·“反正整个人精神状态不太好·如果是消化道疾病,那倒是没事儿……”·“什么时候看病”华朝达很着急,他虽然对医学一窍不通,但好歹是有常识的。
一个消化道疾病,就算再严重,二三线城市的医院也不会随便建议去大城市检查··“排了今天下午的专家号,”华妈妈安慰儿子,“你别往坏处想,我们人老了,多少有点不中用了,但也不见得是什么大事儿。
你爸不让我告诉你,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觉得你也长大了,应该知道·估计很快就知道结果了,我们找了特别有名的专家……”·“妈,我现在人在国外,很多事情帮不上忙。”
华朝达吞了口唾液,清清嗓子,“家里有什么事情,及时和我大伯商量,让他们帮帮手·爸的身体肯定会吉人天相,你也要随时告诉我医生的说法,必要的时候,我马上回国。”
·“孩子,这不还没检查吗”华妈妈声音紧张起来,“都没准儿的事儿,你该干嘛干嘛,千万别太挂在心上。”
“妈,有事儿别瞒我·”华朝达顿了顿,尽量镇定地说,“我的学业也好、工作也好,肯定都比不上你和爸的身体健康重要·我自己会好好努力,但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也能做出决断。”
“好,好儿子……”华妈妈长叹口气,“儿子懂事了·”·“你先别告诉我爸我知道这事儿,陪他去吧,有什么记得及时告诉我,我24小时开机,QQ上留言也行。”
“嗯,好,不耽误你睡觉了,早点休息吧·”·华朝达放下电话,心情沉重·他关掉自习室的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偶尔有一两个学生结束自习,从他的自习室门前说笑着走过。
华朝达靠着椅背,安静地数着心跳··出图书馆时已经过了12点,学校的大巴停止运营·往常华朝达会叫一个学校专门运送晚自习学生的出租车,而此刻,他只想一个人走走。
中校的图书馆离华朝达家并不远·街上很冷清,华朝达背着书包,一个人走着,有些失神·一会儿手机又忽闪一下,是陈峻发来的短信,“睡了吗明天下午两点北校图书馆302室,group work(组会)。”
华朝达拿起手机,站在路灯下,看自己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水雾·他很想用所有的力气抓住陈峻这根稻草,他想拿起电话打给陈峻,想抱他在怀里亲吻,然而最终,他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有一瞬间华朝达甚至觉得自己并不悲观,只是很茫然··他确实开了一夜手机·每隔一个小时,华朝达便神经质地醒来一次,检查手机有没有遗漏的信息。
所幸都没有,他再满怀着心事睡下去·那晚上他梦到自己的父亲,梦到很多很多次,多到华朝达分辨不出那到底是梦境,还是自己的思虑·但如果是自己的思虑,为何醒来又记不清楚。
华朝达一直生活在一个很普通很温暖的家庭里·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似乎当时全国也没多少人条件好,童年一蹦一跳,也过得很快活·记忆中父亲以前在一家大型国有工厂工作,搞点质检,加上母亲教书,一家人其乐融融。
后来国有工厂效益不好,华朝达的父亲干了几年,熬不过行情,便下了海·在下海的人里,华朝达的父亲不算脑子活络的,也不算人情练达的,赚了些钱,又赔进去,来来去去也没能成了富豪,但养家糊口总不成问题。
华爸爸很有传统父亲的威严——华朝达从小成绩很好,除了不算很擅长交际之外,德智体美劳都发展得不错,加上模样俊秀,很受小区里各位叔叔阿姨的夸赞,但华朝达从没有听过父亲表扬他——至少当面没有。
比起母亲将他泡在蜜罐里养,华朝达和父亲的关系要平淡得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家人感情不睦·大四毕业旅行那年,父亲让他将女朋友带到家中见见,又隐晦地说,“你们小年轻的事情我不管,但我们家的男人,要负起责任来。
感情差不多了,结婚我也不反对·”虽然带女友回家见父母这件事最终没有成行,但华朝达心里是感激父母的开明的·和陈峻的事,华朝达从头到尾没有透露给任何家人,只因为他实在太了解自己的父母——开明是建立在“没有超出他们的底线”的基础上,在规则之内,父母不会横加干涉,但规则之外的禁区,却是绝对触摸不得的。
华朝达想过,如果一直和陈峻在一起,应该怎么和父母交代·想来想去也不过一个“拖”字诀·好在他人在国外,父母也不真的了解他的生活;男孩子晚婚嘛,社会没有那么多天经地义的指责,年轻的时候专注事业,想来父母也不会反对。
而如今父亲患病,却让这些想法的优先级统统往后排了·华朝达迷迷糊糊自问,如果把“亲情”放到学业、工作的对立面上,他应该会选择“亲情”而没有疑惑。
但如果放在“陈峻”的对立面上呢··他没法再想下去·那种隐隐的悲观预期被长夜放大、拉长,直至天明··四十七·次日小组组员见面,华朝达尽量平稳了心绪参与。
陈峻看出他的反常,趁中途休息时问他,华朝达不说,陈峻也没多纠缠,只让他“take it easy(放轻松)”··半决赛将至,组内文字和模型都已经健全得差不多了,大家商量一下,决定让一男一女两个组员去参加presentation(演示解说)。
组里只有一个女生Sarah,长得漂亮又落落大方,是美国人很喜欢的那类姑娘;Sarah主动问陈峻有没有空来和她搭档,陈峻推辞不过,便占了剩下一个名额·一男一女、一个美国人一个国际学生、不同族裔、不同学科背景,确实是美国人擅长搞的那种“政治正确”。
Presentation环节被安排在上课后第二天晚上,租用了中校学生礼堂,由环工、环资、商学院和能源工程几个学院的教授,搭档当地EPA(美国环保署)官员组成评审团,占整个项目45%的成绩。
散会时组员一一过来,给Sarah和陈峻打气·组里数据已经基本调试完,模型运行得比较顺畅;没有人有多余的担心,Sarah的活泼可人本来就有极好的观众缘,陈峻又是面相讨喜、基本功扎实、表达流畅又不花俏的实干派,两人搭档,一定可以把这个展示环节做好。
华朝达心里对此也有一丝羡慕,但更多是骄傲·他想果然人们爱的都是那种自己向往却难以拥有的品质,恰如他看待陈峻··“想去哪儿吃饭”陈峻见大家都散了,转过头问华朝达。
“都行·”华朝达依旧情致不高,“抱歉……我今天,有点走神·”·“什么话·”陈峻过来安慰,他将手搭上华朝达手腕,“怎么了,不舒服”·“没事,昨天熬了夜,有点缓不过来。”
华朝达淡淡说了谎··“哈,欢迎你来到‘熬了夜会缓不过来’的年纪·”陈峻随口玩笑,他比华朝达大一届,加上转学补修学分和一年gap做志愿者,比华朝达大上两三岁,“说实话,现在熬夜调一晚上模型或者写一晚上程序还能坚持,多几晚真不行了。”
精力的衰竭是人衰老的重要象征·两人都正是年少,最为精力旺盛的时候,虽然能感到某些身体机能和指标较之十七八岁确有下降,但总体而言,并不是问题。
陈峻没放心上,领着华朝达往停车场走,“什么时候想买车,我陪你去找dealer(汽车中介),我砍价很有经验·”·“没定呢,再说吧。”
华朝达不想多想这些事情··“嗯·”陈峻邀功不成,想想又问,“presentation那天晚上你有空吗”·“我那天白天考两场期中,晚上应该有空。”
华朝达点点头,“我会去的·”·“我是说……”,陈峻打开车门,站在门口,和华朝达隔着车身,眼神有些期待,带上了热度,“那天晚上,你……我,去Super Tower”·“啊”华朝达一愣,心中烦乱,又不愿意一口回绝,便低下头,“再……再议吧。”
整个晚餐,华朝达话都不多·鉴于他一向寡言,加上开学后便是接踵而来的期中考,压力不可谓不大·陈峻没太意外,间或给他布菜,聊聊项目,不涉及私情,吃完了又送他回家。
别过陈峻,关上门,华朝达背靠着房门,心里堵得很慌,犹如呼吸不畅·父母一天没有联系他,他也不好主动打电话,让父亲知道自己已经得知此事·每时每刻,手机略微一颤动,他都希望电话响起,告诉他是“消化道问题”“年纪大了,身体不适”之类不涉及性命安全的亚健康话题,又害怕电话真的响起时,给他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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