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歪史 by 木几纹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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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歪史 by 木几纹理(下)
种田文第51章 来客· 余皮还有绝招若是那日他在杜家小院冲我来这手,估计我也得当场交代·现在想来什么龙诞香改不过是个障眼法,真正计划便只有余皮一人知晓,这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我望着大仇得报的余皮,他冷酷的表情下有着掩藏不住的激流,是终报父仇后的喜悦,还是历经万险终成正果的自赏,亦或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情怀诸葛暗和余皮相处二十余载,两人相互提防相互算计,今夜过后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便不在了。
这对叔侄此时如何作想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诸葛暗依墙而立,已是血透重衣,毙命不过须臾间·余皮蓦地弯腰,对着诸葛暗作了一揖,我不知他又发什么疯,却听余皮道:“叔叔欠余家的已经还清了,余皮欠叔叔的养育之恩恐怕还不了了。
还望叔叔看在多年情分上,给小侄留个准话:若非觊觎帮主之位,叔叔究竟图个什么”作揖之举、养育之说,都是为了一个答案,他倒是挑了一个好时机。
诸葛暗正呼呼喘气,闻言不禁大笑起来:“哈哈,咳咳,不愧是大哥的儿子,天下便不能有我不明之事·不过皮儿,听叔叔最后一言,莫再纠缠此事,否则盐帮偌大家业都得毁在你手上···”话未说完,诸葛暗又咳出一大滩血,脸色迅速黯淡下去。
余皮疑窦丛生,还要言语,诸葛暗却奋力站起,踉踉跄跄地退回密室,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叠文稿,对余皮道:“你想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在这里···”不等诸葛暗说完,余皮一式“苍鹰搏兔”合身扑出,五指齐张便要夺那文书。
诸葛暗此时连站立都不稳,眼见余皮就要得手,哪知一股火焰倏地自诸葛暗脚下升起,火焰呈青蓝色,眨眼间便将诸葛暗烧成了火柱,余皮慢了一步,那些纸张霎时化为了飞灰。
密室热浪滚滚,火中传来诸葛暗的声音:“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语调铿锵,颇有沙场点将的豪气,只是响声渐弱,最后微不可闻,一代枭雄就此毙命。
 蓝色火焰甚为诡异,一会儿功夫竟自己熄灭了,地上只剩一堆黑灰·这诸葛暗是个人物,对自己也下得如此狠手·余皮望着残灰,眉头拧成了结,旁边杵着我这一大伤号,他竟不来帮把手于是我猛咳几声,余皮总算反应过来,快步近前,撕下衣襟帮我包扎伤口,口中道:“王兄莫怪,小弟来得匆忙,身上未带疗伤物什。”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眼光瞥向南宫小艺·余皮会意,起身来到南宫小艺身边,抱拳道:“得罪·”然后便给南宫小艺推宫解穴,只是余皮内力差劲,推拿半天收效不大。
 “余皮人够聪明,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练武,要不怎么解个穴都磨磨唧唧·不好,他这不会是借机揩油吧,他胆儿也忒大,杜姑娘还在旁边看着呢···”我本打算自我娱乐一下,不料胡思乱想也很费劲,索性向后一倒,望着房梁发起呆来。
倒是杜慧见我倒下,怕我也一命呜呼,赶紧凑近察看,见我的眼珠还在微微转动,面色才如释重负,俯身把我的脑袋摆在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杜姑娘人美心好,怎么就看上余皮了不服···”这是我最后的清醒意识,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糊中有人把我扶起,“这么香,肯定不是余皮,杜姑娘可不敢跟男子搂搂抱抱,那便是南宫小艺了·”这么想就觉得很安心,不自觉地把身子往身旁靠了靠。
我出于本能靠近佳人,不想余皮一声招呼,我身子一轻,被两人抬了起来,感其力道,必是两个大男人·我安慰自己:男的也好,男人稳当·我昏昏沉沉不辨东西,任由那二人抬着移动。
终于身下一软,敢情到了床上,由于被褥散发的气息过于美好,我便决定睡到地老天荒·· 我一睡就是三天,其间没有下床,余皮找来大夫为我疗伤·因怕我寂寞无聊,南宫小艺和石生花就常来陪我说话,杜慧有时也会过来。
我问及余皮情况,杜慧言说余皮忙着整顿盐帮,一时半会儿没空探病·“整顿”一词非常委婉,诸葛暗羽翼已丰,此次肃清不知得死多少人·余皮是怕吓坏了杜慧,这才把她打发到我这儿了。
我对杜慧道:“杜姑娘当真非余皮不嫁要知道天地之大多得是青年才俊·”杜慧脸红垂首,我暗叹:杜姑娘吃了秤砣铁了心,但愿她以后莫要后悔。
 我受伤不轻但未及根本,余皮好医好药地养着,伤好得很快,眼见便能下床活动了·倒是南宫小艺话少了很多,也不欺负石生花了,不少时间都坐在床边发呆,我开口相询,她总是摇头不语,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
一日清晨,我见桌上放了一张字条,却是南宫小艺留的,内容只得三字:我走了·我脑袋一懵,心中火起:好歹一路同行,没有情意也有情谊,连个招呼都不打的是个什么事儿凭着胸中一股燥热之气,我一瘸一拐地追到了街上,我从街头找到了街尾,我拉住过往行人打听消息,每个人都说不知道,有人被我问烦了,反问道:“你是那美貌姑娘的什么人”我想了半天都不知道怎生回答,那人见我发呆便一脸嘲讽地走了。
天色渐暗,脚下的影子被拖得老长,我想我找不到她了·· “她必是留了字条,连夜走了,现在再追有什么用你平日不是自诩警醒吗,有人进房间留字条,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没反应若是机灵些,当晚便能问个清楚···可是问得清楚又怎样,她若执意要走,我还拦住人家不成就算拦住了又如何,带她回青霄”· 我越想越乱,越乱越烦,忍不住猛甩脑袋,忽觉身旁的摊铺十分熟悉,仔细一看,正是先前送密信的那家,摊前一名女子正在挑首饰,看身形颇像南宫小艺,我大喜,上前拍那女子肩头,姑娘回头,姿色平平,却不是南宫小艺。
女子被陌生男子搭讪,心中害怕,颤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我失魂落魄道:“小子唐突,认错了人·”那姑娘见我神色有异,首饰也不看了,扭头便走。
我兀自发怔,却听店主怒道:“你这疯子,怎么坏我生意·”店主已换了人·我也不理他,只是盯着空处发呆,那人大呼晦气,眼见时辰已不早,便收拾行当离开了。
 店家一走,该处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石板·我被晚风一吹,觉得有点冷,那股无名火早去了,心里却仍不舒服,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街上行人稀疏,“好冷,该回去了”。
望着不远处若无其事的盐帮大门,我很挫败地向着那处行去·· 南宫小艺一走盐帮就更无趣了,我整日缩在厢房,窗外不时传来的呼喝喧哗我充耳不闻,余大帮主如何折腾我无权过问。
唯一让我好奇的是石生花露面次数越来越少,听杜慧说他居然经常和余皮出双入对·终于有一日,我拦住打门前经过的石呆子:“石兄,我要回青霄了,若是无事,不如一同去看看”石生花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青霄派我可不去,余皮同意借盐帮之力帮我收集情报,还说如果新书成了,他幕后操盘,负责出资宣扬、印制发行,我们五五分成。
不行不行,我还有若干事宜要和余帮主详谈,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还没等我回话,石生花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 余皮心思缜密眼光独到,又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看来石生花真能搞出些名堂。
我笑骂石呆子有了好处就不念旧友,然后转首回房,发现屋里空空荡荡,我突然醍醐灌顶:还赖在这里干嘛早回青霄才是老子初衷来着·余皮忙,石生花事业正式起步,何必骚扰他们不如学学南宫小艺,来一出单于夜遁逃。
 计议已定,心里一阵轻松,反而觉得盐帮一刻都呆不下去·百无聊赖我翻开《武林实鉴》打发时间,大约看了四五遍,终于听到了更夫报时·“夜半三更,小爷去也。”
我摸黑屏息而去,黑漆漆的大门就像择人欲噬的巨兽,我逃也似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儿,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单纯的味道·· “这便要走了,可是怪余某照顾不周”发话之人似乎永远与光明正大无缘,“你监视我”我不喜欢被人窥视,“盐帮正值多事之秋,不得不小心些,还望少侠见谅。”
余皮微微躬身,似乎很是诚恳,“罢了,既然来了,就招呼一声:我回青霄了·以后有事没事都别来找我·”我边说边走,也懒得顾全礼数,“余皮此生只有王兄一个朋友,还望王兄看在朋友面上答应在下一个请求。”
我停下,转头:“讲·”余皮道:“有关诸葛暗之事···”我打断:“懂,我不对旁人提及便是·”我顿了顿,接着道:“余少贵为盐帮之主,王云木高攀不起,咱们以后还是少些来往。”
余皮踏上半步:“余皮所为不入王兄法眼,但不论王兄如何想,王兄已是余某生死之交,盐帮上下都敬少侠为上宾·”我苦笑几声,还是正色道:“既是朋友,我便求余少应我两件事。”
余皮一摆手:“但说无妨·”我竖起一根手指:“石生花单纯莽撞,还望余少看在王某面上多多担待·”余皮微笑道:“少侠放心,余某担保:不出五年,石兄必是武林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百晓生。”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杜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不可负她·”余皮收敛笑容,点头道:“诺·”言尽于此,真情也好,假意也罢,谁又能辨个清楚明了我拱拱手,向着城门去了。
余皮目送我离开,最终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来时对影成三人,去时寒雁一声孤·江湖险恶,我心中疲倦,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青霄后山·尽管青霄距渡南城有些距离,我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不过一日光景便到了青霄山脚。
望着高高的石阶,我激动不已,飞奔而上·此时刚刚入夜,正是食斋开饭之时,所以山门无人看守,如此甚好,正好省我一番口舌功夫·· “此番空手而回,师父不会骂我吧管不了那许多了,大不了明日再下山找点美酒给师父。”
我心下盘算,步子快上几分·我现在目力大增,老远就看见了师父的矮房,不知怎地,有点畏怯,我放缓步伐,琢磨回山说辞,是兴高采烈大叫:“师父,弟子回来啦。”
或是热泪盈眶语带哽咽:“师父,江湖太复杂,弟子累了,以后就在山上伺候你老人家·”还是蹑手蹑脚,悄悄潜入,然后:“哇,师父,是弟子啊,有没有吓到”呃,最后一种好像不太合适···· 想着想着,距离不知不觉近了。
只见一人站在屋外,乱发飘飘、腰悬葫芦,正是师父·我正待招呼,师父却突然开口道:“你终于来了·”我吓了一跳:师父功力又精进了,都不用看就发现我了,多半练成了传说中的“天眼通”。
我整理衣衫,准备现身,却听另一个声音响起:“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没死,好极了·”脑子里轰隆直响,我腿肚子一软,差点摔倒,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打得我鸡飞狗跳,逼得我远遁大漠的黑眼。
 我对黑眼形成了心里阴影,又听他口气不善,赶紧找地儿隐蔽·自问我回中原还算低调,黑眼怎会这么快就来寻晦气不过听他口吻,似乎还是师父旧识。
“你的眼···你练了《魔恸真经》”师父提及了一本貌似很厉害的武功秘籍,“落涯人既然在此现身,自然有所依仗。”
黑眼自称落涯人,又对师父心怀愤恨,难道···“这功夫霸道至极,有违天和,练得越深,反噬越大·待到双目尽墨,你也离死不远了。”
师父眉间隐现忧色,“哈哈哈·”黑眼仿佛见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物,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多年不见你倒是修成了正果,这等悲天悯人之言你若是那日在落鹰涧说了,那些个武林群雄说不定真会放下屠刀。”
我心里一片大亮:黑眼知道落鹰涧之事,又是魔教之人,如此看来,他多半便是师姑拼死维护的男孩若真是如此,那他今日正是冲着师父来的。
师父长叹一声,提起葫芦仰头便灌·黑眼面容一肃,道:“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吗来日我要将你们这些伪君子赶尽杀绝·今日便从你开始。”
师父苦笑道:“往日之事何必再提,师妹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如此·”黑眼喃喃道:“若不是你,她又怎会死你才是伤她最深之人。
你可知她一直在下面等你,你苟活这许久也该知足了,我这就送你去见她·”黑眼神情辛酸痴狂,竟像对师姑怀有异样情愫·· 一战难免,师父将葫芦扔到一旁,缓缓拔出佩剑。
此时一阵山风吹来,师父的破烂衣衫随风飘动,黑眼身上衣服却连个褶子都没起,这是真气蓄满了全身·眼见两人便要动手,我咽了口唾沫,轻轻拔出弯刀,心道:师父年事已高,我便是豁出性命也不能让师父有所闪失。
种田文·第52章 吾师· 数年前我曾见过师父出手,那时我见识浅薄,看不出师父深浅,时至今日我已今非昔比,可我穷尽了五感之力仍窥不破师父到底到了何种境界,就我眼中看来,师父并无丝毫骇人气势,与一树一石并无区别,想来师父已经达到了某种我难以企及的高度,对师父最保守的评价只有四个字---高深莫测。
但别怪我对师父没信心,因为与师父放对的是黑眼,他的气场弥漫四周,明明只是血肉之躯,带来的压迫却仿佛遮天的乌云,我就像茹毛饮血的野人,不由自主想要对原始的神明顶礼膜拜。
· 尽管我可以欺负欺负那些所谓的一流高手,但凭我眼下实力很难介入两大宗师之间的争斗·握刀的手开始颤抖,我猛掐大腿,心道:万一局面不可收拾,我就学学余皮,来一手暗箭伤人。
王云木名声事小,师尊性命事大·· 风停了,黑眼提步走向师父,速度不快,但每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淡淡的脚印,便在两人距离三尺之时,黑眼身子一晃,倏地欺进,右拳势若奔雷,直击师父面门。
这招毫不花哨,纯是以力压人,若我设身处地,第一反应多是扭头逃跑·但是师尊怎么会躲只见长剑環转,剑面举重若轻地拍中黑眼手腕·拳头走势微微偏差,拳风虽激得师父鬓发飞舞,这一击终究落了空。
两人身形交错,师父头也不回,剑尖反点黑眼后脑,正是一招“浪子回头”·这招“浪子回头”出自青霄十八剑,本来平平无奇,此时用来却当真妙到颠毫。
 我只道剑法太死,自出机杼才是高招,所以对敌少有原原本本的青霄剑法,眼见师父剑走神龙,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一般高手,此时已无幸理,但黑眼又岂是一般高手可比黑眼提息运气,身子凭空横移半尺,长剑登时落空。
黑眼一声低喝,身法陡快,鬼魅般绕着师父画圈儿,手下更不停歇,杀着如暴雨般倾泻而至,虽不像云河星瀚那般飞沙走石,可招招大巧若拙,威力犹有过之·师父的身形被拳影包围,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数年之前,我还没看清对手招式便已被打成了破麻袋,现在即便看得清楚也无法破解,当然还是只能变成破麻袋。
我心急如焚:“黑眼太强,得拼命了·”·心下蠢蠢欲动,却听啵地一声,拳影尽消,两人各自退回原地·师父面色如常,只是衣衫稍显凌乱,似乎并未受伤,再看黑眼,手上布满了白色印迹。
我心中雪亮:黑眼攻势水银泻地,师父守得滴水不漏,长剑抵住了每一次进攻,刃口便在黑眼手上留下道道痕迹,只因两人出手太快,听起来竟像只有一声·两人生死拼斗,再无取巧余地,师父硬撼黑眼毫不吃亏,两人竟似不分伯仲。
 我吃了颗定心丸:师父功力深厚,一时半儿不至落败,不如去找掌门搭把手,我们仨并肩子上,黑眼铁定讨不了好·行走江湖让我明白以多欺少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刚想悄悄离开,却听黑眼道:“四十年前你便号称青霄百年来第一天才,如今你竟到了‘知微’之境”那是什么境界,竟连黑眼都语带钦佩师父微微摇头:“炼虚合道,了悟因果,知晓天地循环之理方成知微,如此境界已是化身入道,须知人皆有七情六欲,天道人道终究相抵,老朽不才,看不破尘世,斩不断因缘,却是与‘知微’无缘。”
黑眼“嘿”了一声:“你倒颇有自知之明,但能与我一战至此,你也一只脚踏进了知微的门槛·也罢,此间耳目众多,你我都不是那天桥卖艺的粗汉,不如一招定胜负,且看我和你这‘半步知微’孰强孰弱。”
我心中大跳:糟糕,黑眼早知附近有人藏匿,偷袭之计多半难以奏效,且黑眼不欲久战,掌门恐怕远水难救近火·· 师父神色沧桑:“逝者已去,生者自扰,我们又何必非得分出生死不可”黑眼不答,周身衣衫慢慢鼓起,面上黑气弥漫,四下安静异常,连虫鸟都摄于其威不敢鸣叫。
师父面容一肃,平平举起长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师父眼中神光似乎不是看着强敌,而是这后山光景皆在师父眼中,我虽躲在暗处,却有种在师父面前赤身(luo)体之感。
黑眼的对手彷佛不是师父,而是这偌大的青霄后山·· 心脏砰砰直跳,我紧张万分,浑没注意鬓角一颗摇摇欲坠的汗滴终于落下·就在汗滴着地粉身碎骨的瞬间,黑眼一声厉啸,合身扑出。
那啸声犹如万千地狱恶鬼凄惨□□,我耳中一阵轰鸣,浑身发软使不上劲儿·黑眼心中怨恨,招数受其影响充满肃杀之意·空中传来刺耳锐响,隐见一条黑龙张牙舞爪,以排山倒海之势腾飞而出。
黑龙怨念冲天,势要让任何阻挡之物灰飞烟灭·· 黑眼凶焰滔天,我连忙去看师父,却见师父脸上波澜不惊·眼见强敌逼近,师父踏上半步,长剑直直刺出。
我瞪大了眼,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时间似乎已经停滞,此间所有事物都已静止,只有师父的剑还在不紧不慢地递出·师父的剑没有杀意,只有无穷的苍茫,正如吸纳百川不见满的广阔大海,正如屹立千年永不倒的万仞绝壁。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霎,下一刻拳剑相交,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之声,耳中只有一片死寂·拳头抵着剑尖,两人都不再动弹,比斗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两人僵持片刻,黑眼脸上忽地黑气大盛,长剑慢慢弯曲,大有折断之意。
“不好,师父不敌”我在心里大呼糟糕,却见师父袍袖无风自动,长剑发出阵阵清鸣,剑身竟又慢慢恢复平直·两人仍是旗鼓相当。
我长舒一口气,暗道:“拼比内力最是凶险,失败一方轻则身受重伤,重则当场毙命,我若此时现身骚扰黑眼,他必败无疑·以黑眼之能保命不难,但重伤难免。
结局果真如此倒也不错,黑眼重创之后无暇他顾,正好免了我的后顾之忧·”· 我仔细考量一番,自觉十拿九稳,正想起身,忽然眼前一花,一道人影自屋顶悄然飘下。
来者身着灰衣头戴斗笠,面目被斗笠边缘垂下的轻纱遮住,身法却是奇快无比,一晃眼便到了师父身后·那人应是早就在此潜伏,否则我一定有所觉察·斗笠客也不言语,倏地一掌印中师父背心。
师父正与黑眼斗到紧要关头,哪有余力顾及其他背后一掌挨得结结实实·师父感到一股巨力自背后涌入,当即闷哼一声,口鼻都渗出了血·· 发现除我以外还有他人窥伺时我便从藏身之处猛扑而出,但我毕竟隔了十数丈,终是晚了一步。
斗笠客一击得手,便向远遁,我身无内力,轻功施展不出,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了·眼见师父重伤,我目眦欲裂,刷地一声,弯刀出鞘,我不加思索便向兀自立在原地的黑眼劈去。
 黑眼厉害我如何不知,可我热血冲脑,只想给师父报仇,不想我自鬼窟所学最忌心浮气躁,我怒则怒极,手上招数却蠢笨不堪·黑眼扭头吐息,一口真气正好喷到我脸上,我只觉双目有如针扎,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然后手中一轻,却是弯刀被黑眼崩成了三截。
我不能视物,不明所以,兀自在当地提着刀把儿胡乱挥舞,然后师父的声音传来:“云木住手吧·”我心中一震,忍痛睁眼,只见师父盘膝坐在地上,黑眼却已不在。
我抬头四顾,只见不远处一灰一黑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追逐不休·黑眼有如一只黑色大鸟,速度比灰影快了数倍不止,正对着斗笠客穷追猛赶·· 斗笠客已然全力施为,背后的煞星还是越追越近,心中又是奇怪又是惊慌,耳边忽然响起黑眼声音:“谁要你自作主张谁要你多管闲事他的性命除我以外谁还取得”话音未落,斗笠客颈后寒毛炸起,感到一股刚猛劲风压来,正欲转头化解,却想起若是身后之人真要赶尽杀绝,自己如何化解也是徒劳。
灰衣人想明此节,索性停下脚步,将真气布满全身·只听砰地一声,斗笠客连退十几步,面纱一颤,一大片暗红水迹浸染开来·斗笠客只觉骨骼欲散,却是知道黑眼终究没下死手,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
黑眼背着手道:“滚·”斗笠客如获大赦,脚下生风,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 我不解两人又追又打,但也无暇思索·师父正闭目调息,不时咳嗽几下都是带了血的,我双手互搓,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眼见黑眼向着这边走来,我俯身拾起一片断刃,准备与他搏命。
黑眼在三步开外站定,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脸上神情时而遗憾时而欢喜、时而恶毒时而疑惑·我只道他便是幕后黑手,不禁喝道:“你凶狠霸道也就罢了,居然还指使小人背后偷袭,你如此卑鄙无耻,我跟你拼了。”
黑眼头都没抬,竟似充耳不闻·我咬咬牙,抬手便要剁下,“云木退下,不关他事·”师父站了起来,我喜道:“师父,你没事啦”师父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他被震断了心脉,眼下全靠一口真气吊命,怎会没事”黑眼口气冷漠,我脑袋里“嗡”地一声,伸手去拧黑眼衣领,口中叫道:“都怪你伤了师父,你给我赔命来。”
以黑眼之能我本碰不到他,可他一动不动,我竟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云木勿要莽撞,伤我之人乃是那斗笠怪客,便在老朽中掌之时,魔主就已强行撤去内力,否则老朽又怎能活到现在”如此看来斗笠客倒不是黑眼指使。
师父微微喘气:“魔主年纪轻轻功力绝伦,老朽自叹不如·”黑眼喃喃道;“你以为我不知你留了手,若你全力施为,谁胜谁败实为难料·”师父微微一哂:“魔主天资惊人,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成就,武林第一当之无愧。
老朽弥留之际但求魔主一事,勿要让这武林再起风波·”黑眼不语,神色阴晴不定,忽地大笑数声:“哈哈,无论如何,你死我活,天下再无一人能够阻我,我旧事既了,这江湖便该热闹一下了。”
话音刚落,一股沛然之力传来,我连退数步,捏着衣领的手自然松开·黑眼一声长啸,惊起无数飞鸟,耳闻破风声响起,黑眼已消失在山林之间·· 黑眼一走,师父脸色迅速黯淡,我扶着师父向房中走去,刚到门口,师父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我托住师父倚着房门慢慢坐下,双目模糊了一片·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不怕,弟子在外游历时结识了一位朋友,正是药王叶度人的亲传弟子·徒儿这就去寻他,他一定能医好师父。”
师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心结已解,又有精进·好,好,不愧是我‘后山废人’的徒弟·”我喉头哽咽,强笑道:“那都是弟子胡说八道,师父天下无敌,哪里是什么废人。”
师父面露笑意,终又现出忧色:“人生短短数十载,为师有你和云树就够了·徒儿大了,师父老了,为师也没什么可以教你们了,只是这江湖···你们恐怕要吃不少苦头。”
师父咳嗽几声,将手中佩剑递给我:“你闯荡江湖为师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把‘归尘’算不上神兵利器,但陪了为师几十年,用着挺顺手,以后你便用它防身吧。”
师父佩剑造型古朴,剑身布满暗黄斑点,似乎锈蚀不堪,但能在两大绝顶高手比斗之下毫发无损,又怎么可能是凡品我接过剑,眼眶中的液体终于掉了下来:“师父可知那斗笠怪客是何来路,弟子一定取他项上人头来给师父谢罪。”
 师父不答,仰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神色先是疑惑,须臾又归于释然·我正静候师父答复,忽觉额头一痛,却是挨了一记久违的爆栗:“傻小子胡言乱语,好像为师将不久于人世,你真当为师只知醉生梦死为师房中床下有个暗格,其中乃是白骨生肌的灵药,你快去给为师拿来。”
我大喜过望:“吃了药师父就好啦”师父点头道:“那是自然,即便武功大打折扣,性命应是无忧·师父老归老,可还没活够。
师父还等着你和云树光大我后山门楣来着·”师父言辞凿凿,我深信不疑·抹干泪水,我起身冲入房中,屋中漆黑,我也懒得掌灯,只一头扎入床底·目不视物,我便一寸寸地摸去,果然发现一个扣环,拉开挡板,手指触到一个冰冷坚硬之物。
我火急火燎,拿着东西便奔出了屋子·· 师父仍旧靠着木门,只是一动不动·手中事物四四方方,却是个铁盒·我跑到师父身旁,矮身道:“师父,东西我拿来了。
这药怎么用,内服还是外敷”师父寂静无声,我伸手轻推师父,师父没有反应·此时一轮残月自乌云中挣脱出来,惨淡的月光笼在师父脸上,师父神色安详从容,却毫无生气,我按住师父手腕,没有脉搏。
我怔了怔,急忙打开铁盒,没有灵丹妙药,只有一本草草装订的书稿,首页只有四个大字:“云生结海”·我心跳如鼓,仍然安慰自己:师父从不骗我,书里一定记载着起死回生的秘法。
我哗啦啦地翻着书稿,一颗心却慢慢冰凉: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秘法书里全是经脉练气之说,尾页如此写道:“道法万象,穴以生气,气聚成云,丹室即坏,云生结海。”
种田文· 我收好书稿,深深吸气:原来师父钻研出了一门丹田破损之人修炼内功的法门,原来师父苦心孤诣就是要传我最后一门功法,原来师父仍是选择独自一人守着这荒凉的青霄后山。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跪在师父面前,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掉·· 十岁那年,师父醉醺醺对父亲说:“你的儿子很有天赋·”· 十四岁那年,师父笑嘻嘻地对我说:“呵呵,把小姑娘气跑啦。”
 散功离山那晚,师父语重心长地问我:“云木啊,为师问你,这世间种种却又是谁的错”· 师父啊,弟子太小,弟子不懂,弟子难悟,但求师父指点一条明路···· 我对师父叩首,死死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太过难看。
不知哪儿来的水珠溅在归尘剑上“叮叮”作响,好像神剑有灵,也在为老主人哀鸣· ·第53章 逆徒· 额头碰到坚硬的泥土“砰砰”有声,我倒没有觉得疼痛,只是郑重磕完三个响头。
师父面上始终的安详,不知师父最后时刻在想些什么,不过恐怕我一辈子都参悟不出了·· 我擦了擦前额土块,忽然感觉脑门有着道道奇怪印迹,手指拂过,居然横平竖直,颇像文字。
我一呆,低头去看地面,却见几个遒劲大字刻入了地面:“青霄有变,速速离开;此生无憾,勿要寻仇·”· “青霄有变,青霄有变···”我顺着凹痕比划,脑海似有什么闪过,但总也抓不住。
看着师父平静神情,比斗情状反复重演,我恍然大悟,不禁惨笑道:“一场大战打得天翻地覆,青霄居然不闻不问···青霄有变,哈,原来斗笠客多半与青霄颇有渊源···师父啊师父,你既然看破那人来路又为什么不跟弟子说呢”我拾起归尘剑缓缓起身:“是了,师父怕我斗不过他,那人武功的确高超。
不过师父,传道授业之恩弟子报不了,侍奉左右之孝弟子尽不了,这报仇雪恨之责弟子说什么也得费费心了·师父恕罪,弟子还要忤逆最后一次,哪怕掘地三尺,弟子也要让那人血债血偿。”
 远方点点火光闪烁,终有青霄门人过来·我轻轻合上师父双眼,立在当地一动不动·“啊,出事了,来人啊·”喊话的是个初级弟子,我没理他。
没过多久,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十来人把后山居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冷眼望去,都是些年轻弟子,他们嘁嘁喳喳,兴奋多于惊恐·我静立无言,终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王云木,你这孽畜,又做了什么好事”这人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刻在我的心里,我面无表情地道:“强敌来袭,师父与之周旋,不料宵小之徒环饲在侧伺机伤人,师父中了暗箭,重伤而亡。
下手之人武功高强,且在青霄山来去自如,应与本派脱不了干系·胡长老,那鼠辈是不是你”· 我淡淡说来,似乎轻描淡写,但话语中的质问之意十分明显,由一个小辈儿问来甚为刺耳。
胡长老怒气上涌,喝道:“哪来什么强敌,我看仗剑长老受了青霄歹人偷袭倒是不假,那人是不是你王云木”过了这么多年,这老狗对我成见依然很深,我哂笑道:“我若是那小人还大咧咧地等着各位同门将我拿下不成胡长老,你年纪大了,脑袋也不太灵光,我与你说不清楚,还是等掌门过来定夺吧。”
胡长老闻言大怒,大声道:“王云木出言不逊,青霄弟子听命,结青云大阵,将这狂徒拿下”· 这便要动手了也好,我正一肚子怨气没处撒,就拿胡老狗开刀。
在场弟子齐声唱喏,刷刷声响,长剑出鞘,声势有点吓人·我将归尘剑插在地上,反手抽出剑鞘,心想:师父刚刚赐剑,拿它教训自己人不太合适·反正这些个后辈什么都不知道,随便教训几下也就是了。
 沉吟间青霄门人已结成里外两个剑圈,将我围在中心正反旋转·我早年离山,当然不识劳什子青云大阵,不过人有命门,阵有阵眼,我平心静气,数眼扫过也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我已有计较,便如老僧入定,故意浑身破绽·内圈弟子有性急的,见我空门大开,觉得有便宜捡,忍不住刺出长剑,然后得意洋洋地喝道:“小子看剑”此人虽出声警示,但自对手背后出剑,且出手在先喊话落后,实与偷袭无异。
那弟子自觉把握极大,正盘算拿人之后如何邀功,却觉得剑身受到一股力道牵引,准头偏了偏,居然向着对面的同门招呼过去·对面那人吓了一跳,叫道:“云集,你疯了,刺我干嘛。”
云集连忙撤招,口中连道:“不是,我要刺···咦,人呢”阵心孤零零地插着一把古剑,人已不在·云集莫名其妙,突然感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自己肩头,扭头一看,不是那王云木又是谁云集先是一愣,随后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高声叫道:“人在这儿了,大家上啊。”
 云集鲁莽动手,我趁机脱出内圈包围,双脚不丁不八正好踏住阵眼·周围弟子听到云集呼喊,也不管阵法如何,纷纷转身来攻,内层剑圈立刻散乱·眼见三四柄剑乱七八糟地递了过来,我故技重施,剑鞘旁敲侧击,袭来的兵刃全部歪歪扭扭,不由自主地向着外层弟子挥了过去。
大家都不明白平日要好的师兄弟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不过不明白不打紧,身上多了个透明窟窿才真要命,于是自然而然挺剑反击·阵法分崩离析,一时间只闻呯嗙声大作,一干师兄弟打了个不亦乐乎。· 见门下弟子乱成一团,胡长老气得连连跺脚,忽听身旁有人道:“这些弟子自己一手三脚猫的把式,偏偏要搞劳什子青云大阵,实在丢人现眼。
胡长老,你已老眼昏花,还是早早告老还乡,以免误人子弟·”胡长老虽然怒己门人不争,一不留神被人近了身,但胡长老久经沙场,反应神速·当下也不回头,广袖一拂,数十载精纯修为带起劲风刮得地上烟尘飞扬,满拟一击退敌,不想力道如泥牛如海,浑不着力,竟似拂了个空。
胡长老微感诧异,忽觉四周气流涌动,似乎有数名敌手同时发动进攻·胡长老蹙起眉头,正想拔剑御敌,却发现眼前尽是剑鞘的影子,浑身要害尽数被笼罩其下·胡长老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从哪儿学来的云河星瀚”这当口儿哪容他废话话音未落,胡长老喉头一凉,却是被剑鞘抵在了颈间。
 一招得手,我暗道侥幸,正式动手万不可能如此轻松·要知胡长老可是青霄硕果仅存的元老,辈分之高更在师父和掌门之上,混到了满脸皱纹却一直与本门绝学“云河星瀚”无缘,这事儿早已成了胡长老一块心病。
我看准这点,摆出“云河星瀚”的架子,果然收到奇效·· 我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道:“小爷夜观星象,天人合一,自创一式‘杀猪屠狗’,滋味可好”胡长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并不回答。
我大感解气,接着道:“想那日九霄堂内你如何咄咄逼人,小爷不跟你计较,只要你跪下认错,小爷便饶你一条狗命·”胡长老嘴角抽搐,沉声道:“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一生从未向女干邪服过软。
今日老夫一时大意,你我恩怨留与后人评说·”说罢提掌便向自己顶门拍落·这人硬气至斯,倒是大出我意料·见他神情惨淡,我就知道不好,散功之仇早已淡了许多,此时我不过逞逞口舌之快,哪想闹出人命· 胡长老一心求死,耳中忽然听到两声:“住手。”
然后手腕一麻,右臂再也提不起来,却是被剑鞘点中了穴道·· 第一声“住手”自然是我喊的,第二声“住手”却自从别处传来,我循声望去,三道人影正向这边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大袖飘飘,正是久候不至掌门,剩下两人一男一女,我看得明白,却是师兄和云瑶·· 三人须臾到了跟前,师兄也不管其他,一个箭步冲到师父尸首前,眼见师父声息全无,不禁抱住尸体嚎啕大哭。
云瑶见到我,先是喜不自禁,而后又见场面混乱,脸上流露出担忧不解之色·我与云瑶眼神对上,便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现下如何都不是时候·掌门眼光缓缓扫过,青霄中人罢手收剑,尽皆低头行礼。
场中静悄悄的,只余师兄的哽咽之声·掌门的眼神最终停在了我的脸上:“师兄他是怎么去的”掌门厉害,隔着老远就知师父仙去。
我压下心头酸楚之意,将与胡长老的说辞再说了一遍·掌门皱起眉头,对胡长老道:“当真如此”胡长老狠狠地看我一眼:“老夫到此之时仗剑已然毙命,当地便只有王云木一人。
掌门,此子言行无状,不懂礼数为何物,还以下犯上···”掌门摆摆手止住胡长老话头,沉声道:“我再问一遍,事实当真如你所说”十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我一字一顿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弟子大胆揣测,偷袭之人十有八九便是青霄中人,此间颇有不便,详细之处弟子另行禀报·”掌门抬起头,喃喃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师兄最后竟收了一个好徒弟。”
 掌门语气辛酸不已,是怪我没有保护师父周全,还是夸我明察秋毫我十分不解,掌门垂下头,神色变得圭怒异常:“什么青霄女干细,不过贼喊捉贼,除了你这个‘尊师重道’的关门弟子,谁还能趁师兄不备害他性命”此言宛如晴天霹雳,记得那日九霄堂内掌门对我颇有维护,我一直以为掌门公正严明定能为我主持公道,哪想掌门也视我为弑师恶徒。
我眼前一阵发黑,连道:“师父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报答不及,又怎会对师父不利·即便弟子真的包藏祸心,师尊武艺绝顶,弟子身无内力,万难伤师父分毫。”
掌门目光炯炯:“好个‘万难伤师父分毫’,我问你,你是否去过渡南城”我心里咯噔一下,是谁走漏了风声余皮应该不会,石生花嘴巴不严,但有余皮看着应该无妨,南宫小艺不愿我与黑眼冲突,绝不会泄露我的行踪,掌门如何得知我垂首不语,掌门接着喝道:“是也不是”我退后半步,不自觉道:“确,确有其事。”
掌门沉下脸:“那与你亲密同行的妖艳女子正是在南疆被你所救的魔教妖人,是也不是”我呼吸一滞,再退一步:“是,不过此事与她无关。”
云瑶身子一晃,神情凄婉,我急忙道:“师妹,不是那样,我与她清清白白···”云瑶撇过头,不再看我·我还要解释,掌门打断道:“所以你与魔教妖人勾结害了师兄,是也不是”我大声道:“不是,不是,我不会害师父,你们要信我”· 掌门面露嫌恶:“事到如今还要狡辩,那天师兄百般维护于你,你竟做下这等狼心狗肺之事。
当初我一时心软,竟然铸成大错·王云木,你是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负隅顽抗”脑袋里炸开了锅,掌门笃定凶手是我,我便是叫破了喉咙,这青霄山上还有谁信我“师尊,王云木生性纯良,此事蹊跷,还望师尊彻查。”
云瑶开始求情·对啊,云瑶虽然生气,到底站在我这边·“胡闹,离了财神山庄你便与此子厮混,为师不提便罢,你还为他求情看来为师太宠你了,自明日起你便在房中思过,未得师命不许擅自离开。”
云瑶自幼便是青霄重点培养的接班弟子,从没听过掌门这般声色俱厉的责备·云瑶呆了呆,终于咬着嘴唇退下了·· “师妹迫于掌门- yín -威,还有师兄来着。”
我看师兄,哭虽然止住了,可脸上一派木然,我们的对话恍若不知,看来指望不上了·余下诸人神色不善,慢慢围了过来,我无法可想,不仅师仇难报,难道还要担上弑师罪名· 我焦躁万分,一个箭步冲向掌门。
“女干贼尓敢!”胡长老一掌拍来,我早有预料,斜里踏出三步,堪堪让过胡长老盛怒一击,正好到了掌门面前·此刻我方寸大乱,长幼尊卑全抛到了脑后,竟一把抓住掌门胳膊,急道:“我没有说谎,害师父的另有其人,掌门别错杀好···”话未说完,却见掌门胸口露出一角灰纱。
我浑身巨震,神使鬼差向掌门胸口抓去,掌门哼了一声,以掌化刀,向我面门劈来·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抽身退避,不过我已半入疯魔,只是微微侧头·掌缘正中肩头,我生生咽下一口热血,感到手里触感柔软,还是让我夺到了那事物。
 我退开两步,将手中之物迎风展开:灰色衣袍,上面还有点点血迹,与那斗笠客所穿分毫不差·脑中电闪雷鸣,我不由惊怒交加:“原来是他,竟然是他,他为什么害师父他怎么能害师父”我指着掌门不住发抖:“想不到师父有个好师弟,堂堂一派之主,勾结魔教,戕害同门,你给我赔命来。”
“就这么轻飘飘一件就想陷本座不利王云木,你睁大眼睛看看周围,有谁信你”我缓缓扫去,云瑶惊慌担忧,没有助我之意,师兄呆呆傻傻,一声不吭,其余人都把我恶狠狠地瞪着。
种田文· 我那时年方二十二,正是本事小脾气大的年纪,眼见形势险恶,竟然激发了悲剧情怀:就算背上骂名,即便横尸当场,师仇也不可不报·我大吼一声,“一星半点”挥洒而出。
为了突显我情深意重一往无前,剑鞘便只攻不守,纯是以命相搏·我是这般打算的:掌门成名已久,先前一见果然武艺精湛·如果正面交锋,我支撑些许不难,但要取胜却是不成。
现下我在人家地盘儿撒野,全身而退想都别想,不如放手一搏,不论成败,无愧于心也就是了·这么想着,更加觉得自己是一个悲情英雄,手上招术便越发惨烈决绝了。
 掌门眼中精光大盛,口中道:“来得好”腰侧利剑应声弹出,位置精妙,正好挡住要道关口,我本来气势如虹的杀着不由一滞,大有寸步难行之感。
“好个连消带打的妙招···师父,弟子没用,报不了仇,搞不好还得下去陪您,您不会怪徒弟吧”悲情全盘化为了悲剧,我自觉无幸,做好了赴死打算,却见掌门身子忽地一个趔趄,随后“哇”地一声吐出大口淤血。
“对了,他已被黑眼打伤,敢情到现在都硬崩着呢·师父,弟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您不会怪徒弟吧”· 我心中大喜,抽空子向掌门要害招呼,眼见就要得手,却有一道曼妙身影插了进来:云瑶张开双臂挡住去路,大眼蕴着泪,死死地把我盯着,好像再说:“你倒是下手啊,我看你敢不敢”是啊,我敢不敢呢师父和云瑶分坐天平两端,天平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两人荡秋千似的晃来晃去使我十分烦躁。
剑鞘停在了云瑶眉心前三寸,就此不动·旁人见我面容抽搐浑身发颤,只道我受不了良心谴责,终于当场崩溃·胡长老之前被我羞辱一番,正想报复,见我魂不守舍,心中大叫:天助我也,赶紧近前补上一拳,正中我后脑“玉枕穴”。
 我眼前阵阵发黑,昏倒之前仿佛听到师父对我说:“傻小子,下不了手就跑啊···”·第54章 生德· “这人不得了啊,杀了师父还要宰掌门,那场面,啧啧,忒夸张。”
 是谁在谈论本人英雄事迹· “看他面相老实,并不吓人,掌门会不会搞错了”· 这话我爱听·小爷人畜无害,一直怀揣大侠梦想,可惜世人愚鲁,不辨真假。
 “长相温和就算好人了我听师父说他与魔教妖女交往甚密,那妖女美若天仙,这人色迷心窍,终于犯下大错·”· “想当年他也是青霄十大优秀弟子,三区有好多师哥师姐都向他看齐来着,魔教手段真厉害。”
两人声音还有些稚嫩,我怀疑他们连‘色迷心窍’的意思都不太清楚,怎地在此胡说八道· “放屁”我心头火起,彻底醒了,一记“鲤鱼打挺”刚想起身,不料手足一紧,重又跌回原地。
 “哇,醒了,醒了,还要闹腾·”· “别费劲儿了,你被精铁打造的锁链捆扎实了,便是大罗金仙也挣脱不得·”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满脸戒备地把我盯着,他身后还瑟索着一人,看样子年岁更小。
两人腰悬木牌,十有八九是青霄派的新晋弟子·· 我懒得搭理他们,自顾扫视四周:“嘿嘿,姓刘的真看得起我,上了手铐脚镣不算,还加了一座铁牢,看这根根铁杆都有二指粗细,关头老虎都绰绰有余了。”
我自言自语,伸手摸摸后脑,腕上铁链哗啦作响·那年幼弟子胆子忒小,见到魔头有动作,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天生不要怕,这人被困死了,本事再大也逃不了。
就算他出得了铁牢,外面可有不少云字辈儿的师哥师姐看着,他一个人肯定打不过的·万一魔头本事大,过得了师哥师姐那关,还有长老等着呢,他才多大,一定不是长老们的对手。”
年长弟子温言安慰,其实自己腿肚子也在打颤儿,此番说辞不知是给那叫天生的安心,还是给自己壮胆儿·· 天生神色稍缓:“师兄说的有理·”我突然提高嗓门:“错,小爷出不来也可要了你俩小命,看我以气御剑,取尔等首级千里之外”我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影子投到对面墙上颇为可怖。
天生快哭出来了:“天德师兄,魔头发功了,怎么办”那叫天德之人面色煞白:“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撤·”天生就等这句了,两人撒开腿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哈哈哈·”我开怀大笑,笑了一会儿又觉得吓唬两个“天”字辈儿的后生很没意思,于是又住嘴了·怀中沉甸甸的,师父留下的《云生结海》居然还在,睹物思人,我胸口阵阵发堵。
怎料此地便是我最后归宿,唉,怎生想个法子把事情原委告知师兄·留下血书肯定被毁尸灭迹,刻字示警身边没有硬物,凭血肉之躯连“王云木到此一游”都是刻不了的。
但想想也是,姓刘的女干贼敢留我一命,就不怕我能留下什么证据·· 心中有些不甘,有些失落,最主要的还是疲倦·我干脆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有个声音在说:“就这样吧,该做的都已做了,想做的也做不了了。”
坚硬冰冷的铁杆将视野划成一块一块的,让我十分怀念在师父的躺椅上看天的感觉·“嗯,就这样了·”我嘟嘟囔囔,终于还是沉沉睡去了。
 事实证明人一旦认命就会进入两种模式,一是随波逐流颓废度日,适用于无所事事了无牵挂的懒人,另一种是有心无力只能自怜自艾的倒霉蛋,说的当然是本人·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反思自己过往所为,得出了一个惊人结论:凡是我身边的人的大多会遇到不幸,比如师父,早年遁世,整日与酒为伴,收了我做关门弟子,结果惨遭师弟毒手;比如师兄,本来前程似锦,不料摊上我这师弟,不知要遭多少白眼;比如云瑶,人美武功高,正是武林少侠们竞相追逐的对象,谁知喜欢上了杀千刀的门派叛徒,即便青霄刻意隐瞒,以后名声也不好了;再比如天生和天德,入门不久,剑也不练,全天候地看守我,一看就是不得师父欢心,苦差全交与他二人。
天生天德身上衣物颇为破旧,脸上有时还带着淤青,肯定经常被年长同门欺负·· 不知掌门要如何处置我,一日两餐倒也不想饿死我,管他有何阴谋诡计,我只管吃了睡睡了吃。
天生天德和我呆得久了,知道我困死于此万难伤人,也就不那么兢兢业业了·天生那小子有时还拿稻草戳我,对于这种挑逗我自然毫不动容,跟个半大孩子计较啥天德只比天生大两岁,玩儿性也大,两个毛头小子和一个成天打盹儿的死囚共处一室,想想都觉得气闷,于是天德决定在这囚牢中修习剑法,一来不负师门所托,二来趁机练好功夫,日后好找那些以大欺小的同门寻仇。
 这日我正呼呼大睡,又被两人过招的声音吵醒,铁器交击之声过于刺耳,肯定是睡不了了,百无聊赖我便睡眼惺忪地观看两人比斗·“嗯,刚刚学全了‘青霄十八剑’,耍得还不顺当,俩小子的资质嘛,非常普通。”
我正下着总结,只听“啪”地一声,天生的剑被击落在地·“今天我就是被这招打败的,又挨了顿打·师父好偏心,教我们练剑都是敷衍了事,看来我们只能自行体悟了。”
天德嘴角青了一块,表情又严肃异常,颇有几分滑稽,“知道了,师兄,让我再琢磨琢磨·”天生郑重地回答,“你们两个瞎练半天,顶个屁用,不如求求我,只消我教你们一招半式,就足以把你们的师兄弟全打趴下。”
我半带调笑,本意是打发时间,天德撇撇嘴:“别理他,这人自身难保,掌门发了英雄帖,即日召开武林大会·这魔头死期将至,他的话千万别信·”天生连连点头。
我一拍大腿:“嗬,本魔头何等境界,还稀得骗小孩子信不信我指点天生几下,你便不是他对手”· 天德毕竟年轻,受不得激,顺口道:“让你试试又怎样我就不信你动动嘴皮子,天生就能武功大进。”
天生怯生生地道:“师兄···”天德笃定道:“没事,我们再练一场,谅他也变不出什么花样·”天生将信将疑,还是依言拾剑,两人退开数步,行礼过后又动上了手。
 我灵识已开,对青霄剑法感悟颇深,又有料敌先机的本事,逗逗天德不费吹灰之力:“天生小子,使‘天王托塔’,别往空处刺,不知道蹲着使啊···快用‘杀驴卸磨’,别缩,往前冲···‘老树盘根’,‘老树盘根’不要光往下盘招呼,手抬高点打腰眼···”天生依言行事。
天德觉得天生的剑法自己都认识,就是和师父教的差了些许,自己的剑总是差一点点,天生的剑却能莫名其妙地递到面前·再过数十招,天德已是左支右绌,手忙脚乱之下被天生拍中手腕。
 我笑吟吟地看着天德,天德鼓着腮帮不说话·天生如获至宝:“再教一点呗·”我连连摇头:“不教了,不教了,本魔头累了·若还想学,明天带点酒来。”
天生还要央求,我却背过身子躺下了·天德天生退到墙角嘀咕,在两人的叽叽喳喳声中我又睡着了·· 本来只是一时性起,谁知第二天饭碗旁还真多了一壶酒,天生满脸期许地看着我。
师父说了,大丈夫言出必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指点一下也不费事儿·我清清嗓子:“本魔一言九鼎,你们既然有心,我就再提点你们一下·”天生两眼放光,天德依然在赌气,只不过耳朵竖得老高。
“咳咳,本派剑法以变化多端见长,今天是第一课,就说说青霄人人使得的‘流云剑’···”我侃侃而谈,自觉颇有一代宗师的风范。
 可能我过于无聊,可能天生天德太像幼年的我和师兄,我不自觉间倾囊相授,天生天德从未听过这般谆谆教诲,当然也专心学习·如此一天一天,那什么武林大会迟迟未开,我每日传授宛如收了两个徒弟。
天生天德不时把外界情况讲与我听,我知道泰山派的老掌门在赶来的路上犯了癫痫,这才多耽搁了几天···我知道师兄三番五次探监都被长老们挡了回去···我知道云瑶曾多次硬闯,甚至与看守门人起了冲突,最后惊动了掌门,现已遭到软禁···他们心中有我,我很宽慰。
我打定主意,在武林大会上将原委和盘托出,其他人不信便罢,师兄和云瑶多半会起疑,或许天见怜悯,他们能替师父报仇···· 天生天德资质普通,但与当年的我相比却又好上不少,经过我嚼碎咬烂再吐出来的□□,两人进境可谓神速。
天生不时兴高采烈地给我讲述他们如何将往日横行跋扈的同门撵得到处乱窜,天德嘴里告诫天生低调行事,面上也透着得意·我厚颜无耻地加以总结:“那是自然,本魔头何等人物,你们只消学懂一招半式,日后都可在江湖扬名立万,收拾几个青霄小辈何足道哉。”
天生天德心悦诚服,态度愈发恭敬,两人嘴上不说,心里早把我当成了真正的师父·不知不觉,“流云剑”讲完了,“青霄十八剑”讲完了,甚至“小三剑”我也传与二人。
“小三剑”是师父心血凝结,万不可随我一同消散,只是“云生结海心法”对他二人用处不大,我便按下不提·· 又到了晚膳时辰,食盘之中除了一壶酒竟还多了一只烧鸡,我多日未见肉,一把扯下鸡腿大肆咀嚼,嘴里含混道:“今儿个怎么找了只肥鸡孝敬我老人家,可是想本魔多传些神功给你们不是我藏私,只是贪多嚼不烂,学得驳杂也无好处。”
实际我干货将尽,快没什么好教了,“你们怎地面色凝重可是打架又输了”天生眼眶泛红,天德低声道:“掌门说武林大会的主题是‘斩魔’,明天,明天‘斩魔大会’就要开了,你···”终于来了,我放下鸡腿,心中倒是一派清明:“嘿嘿,‘斩魔’罢了,等了这许久,我也赚够了。
你们两个,出去之后可别提本魔授剑之事,免得日后打输了架,连本魔头的脸面一起丢·你们先出去,本魔头要静一静·”天生天德对视一眼,倏地双双跪下:“传剑之恩,无以为报。
我和天生想拜你为师·”· “呵呵,你们要拜一个弑师败类为师”天德道:“师父对我们很好,绝不是大恶人,弟子去帮师父伸冤。”
天生连连点头,我突然鼻子发酸,没想到两个后辈小子居然信我,“傻小子,这事儿你们帮不上忙·再说你们已有师门,另行拜师为人不耻·”两人性子单纯,我不想给他们惹来祸事。
“执法长老从不用心教我们,那样的师父不要也罢·”天德面露不忿之色,“什么,你们的师父是胡老儿·好,你们两个我收了”收了他们我便与胡老狗平起平坐,何乐不为天生天德面露喜色,可一想到便宜师父明日便死,复而心有戚戚,天生更是哭出声来。
“想不到临头还有上门徒弟,为师心情大好,剩下时辰不多,为师便再传你们一项绝技·你们可听说过‘云河星瀚’”天生面露茫然,天德差点摔倒:“师父,你要教我们‘云河星瀚’”我一拂袖:“你们不想学”“想学,想学。”
天德鸡啄米似的点头,“那好,你们且用心听,为师只说一遍,能记多少就看你们造化了·”不知胡老头儿见到门下弟子突然使出云河星瀚会是怎样表情,可惜不能亲眼见到了。
种田文· 既然青霄视我为洪水猛兽,那我小小的调皮捣蛋一下也不过分·我挺直腰板,比出云河星瀚的起手式,正待仔细言说,却听门口有人道:“不愧是他的徒弟,身陷囹圄还有闲心传授武艺。”
全身一凉,而后热血上涌,我缓缓扭头,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你来干什么”我尽量放平语气,黑眼多半是来看笑话的,我可不能被瞧扁了。
“王云木,被人冤枉滋味的确不好,只要你服软,本尊可助你脱困,也可帮你复仇·”黑眼淡淡道来,似乎天下没有他办不到之事,“师父身亡,你也有份,还想我服软”我快控制不住情绪了,“哥,他倔得很,你别激他。”
门口又下来一人,居然是南宫小艺·“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天德想拔剑,我连忙喝止:“不得鲁莽,都退下·”黑眼取他们小命还不跟捏死两只蚂蚁一般天德看我一眼,拉着天生小心翼翼地退开了,“他们倒是听话,本尊还不知你有这等蛊惑人心的本事。”
黑眼脸上充满戏谑,我回道:“那是小爷平易近人,不像某人凶残霸道,只知以武欺人·”黑眼眉头拧起,可能因为很久没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
· 南宫小艺扯了扯黑眼衣袖,微嗔:“哥,我们是来救人的·”黑眼的怒气稍解,重重哼了声,走至牢笼前,抬手拂过,只见铁屑落下,铁杆竟然应手而断。
天生天德张大了嘴,满脸的难以置信,我却看得清楚:黑眼指间缠有数根透明丝线,想来便是乌金冰蚕丝之类的宝贝,配合黑眼功力,自然能有此等效果·· 黑眼随手切断我四肢锁链,直如摧枯拉朽一般,可我满心愤懑,不禁大声道:“小爷呆这儿挺舒服,谁要你多管闲事。”
黑眼一拂袍袖:“不识抬举,你便在这儿等死吧·”说罢转身便走,南宫小艺看了看黑眼离去背影,神色焦急,还是对我温言道:“留在这儿你就死定了,还是随我们出去吧。
想要报仇也得先活命不是”黑眼一走,头脑就冷静了些,我暗道:南宫小艺不会害我,多半是她求黑眼救我,黑眼疼爱妹妹,这才应许·· 我一边盘算,一边出了铁牢,口中兀自碎碎念:“便是他救我一次,也别想我感激,日后一样找他算账。”
南宫小艺舒了口气:“想通就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出去吧·”我也知道此时不宜闹别扭,于是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冲上台阶·天德大声道:“师父慢走。”
我一拍脑门,冲回原地道:“你们两个,立马晕倒,日后旁人问起,就说有神秘高手闯入,将你二人打昏·”天生天德一□□头,仰头便倒·俩小子愣了点,倒是不傻。
 后事安排妥当,我拾阶而上,只见梯口闸门的锁头被人扭成了麻花,想来也是黑眼所为·我用尽全力拉开厚实的铁闸门,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那可是自由的气息。
我还来不及欢喜雀跃,却见外面火光闪烁,夜空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杀喊声从各处传来,青霄弟子正和一对人马厮杀,来人身着暗红服饰,进退有序,人人武功不弱,是以青霄人数虽多却也占不到上风。
战团之中我看到了执法传功二人,胡老头正和一魁梧大汉打得难解难分,我看了一眼便认出那大汉正是杜沛书·两人剑来掌去斗得旗鼓相当,看情势一时半会儿难分胜负。
传功那边却比较不堪,与他放对之人乃是一名老者,老人手持双匕,招式刁钻莫测,看架势与南宫小艺颇为相似,只是威力大了何止数倍,传功倾力而为仍然大处下风·我心中一跳,我与那神秘老人曾在曲州城郊有过一面之缘。
 黑眼在场外冷眼旁观,似乎不屑出手·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黑眼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青霄,犯得着率领教众大举攻山如此大张旗鼓,只怕他还另有所图。
可惜我对黑眼所知甚少,思来想去也难有头绪··第55章 靖仇·眼前一片混乱景象让我目瞪口呆,身旁的黑眼倏地喝道:“收”低沉的嗓音穿透厮杀惨叫,在场中每个人的耳中回荡。
青霄之人正与敌人生死拼斗,忽觉压力一减,却是魔教中人同时撤手,纷纷向着声音来源处奔去·· 我只觉眼前人影晃动,十息不到便被二十几名魔教教徒护在了中心,赌鬼与双匕老者也撇下敌手,来到方圆阵外护卫。
青霄中人得了闲暇喘息,一时无人来攻,场中无人说话,但余伤者负痛□□·我暗暗赞了一声好:魔教教徒令行禁止上下一心,或许只有盐帮的黒\篷卫能够比肩·黑眼掌握这般人马,我对他的忌惮又多了几分。
 教众铁桶似的把我们三人围在中间,人人面色肃穆,即便身上带伤也无人包扎,眼中神光冰冷异常·青霄弟子太平日子过惯了,不少人今天第一次见血,早被这帮煞星吓破了胆,哪敢上前邀战青霄门人的惊惧表情尽收黑眼眼中,黑眼脸上泛起蔑视神色,再次喝道:“破”阵型一变,前窄后宽,魔教徒护着我们成楔形杀出,犹如一支暗红色的利箭狠狠插入敌群。
青霄弟子平时享乐在前吃苦在后,眼见敌人气势汹汹,口中虽然杀声震天,手下稍作抵挡便往后退,我们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我还是觉得很安心,有如此帮手,天底下还有谁能困我咦,怎么不向着山门冲杀,这方向是往青霄派深处去了我扭头去看南宫小艺,她也满面惊疑,竟然她也不知情。
再瞧黑眼,一派宁定,貌似都在他掌控之中·我心跳加快:“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黑眼一直瞅我不顺眼,怎么可能为了救我煞费苦心·他这不是想直接灭了青霄吧可这帮人再厉害,数量也太少了些,若说这点人手就想拔除青霄,无异痴人说梦。”
 盘算间,黑眼忽地停住步子,我打量四周,竟已到了九霄堂前·传功执法大惊失色,九霄堂中供奉历代掌门牌位,实乃派中第一重地,如被外敌攻入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胡老头儿急忙指挥弟子阻拦,可弟子们顾惜自己性命,又觉得堂中反正没有自家祖宗灵位,让魔教攻入也没啥大不了,于是手中招式愈发疲软,我们轻轻松松便到了九霄堂的大门前。
“缚”黑眼再次发令,众教徒应声散开,将入口死死围住·黑眼扭头对我道:“本尊说了帮你脱困,助你复仇·现在你已得自由身,便只剩复仇一事。
你可准备好了”今夜变故太多,我兀自发蒙,都没听清他说了啥·黑眼摇摇头,自顾来到堂门口,轻轻一推,红漆铜钉木门缓缓打开,居然并未闩上。
 黑眼昂首而入,南宫小艺紧随其后,我也懵懵懂懂地跨入堂中·堂外传来胡长老的厉喝:“女干贼尓敢!”我暗叹胡老头儿只知在青霄山坐井观天,不知江湖第一横行霸道之人的厉害,别说区区九霄堂,便是皇宫别院黑眼也能随便溜达。
门外兵刃碰撞声四起,青霄中人似乎想要强攻而入,可惜入口被魔教之人守死了,一时半刻绝无被攻破的可能·黑眼反手一拂,厚实的大门缓缓合上,耳中一静,外面的喊杀声骤然小了许多。
 九霄堂中空空荡荡,只有三清塑像前的蒲团上坐了一人,似乎正在打坐调息·走得近了,我借着烛光终于看清,那人长袍广袖,面上三缕青须,身形架势仙风道骨,不是别人正是害死师父的掌门。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身子微倾便要扑出·黑眼伸手搭在我的肩上,一股霸道内力探入,我顿时浑身酸软动弹不得,不过受此一阻,脑子倒也清醒许多·· 掌门缓缓睁眼:“魔主大举攻山,究竟何意,难道忘了与本派的约定”黑眼淡淡道:“刘仲奚,你安安稳稳坐了十几年掌门,本尊自问并不亏欠于你,反倒是你自作主张坏了本尊大事,本尊最讨厌不听话的人,难于掌控的棋子便该被替换掉。
你说本尊会不会考虑一下更听话的内应呢”刘仲奚面色铁青:“哦,不知教主相中了何人”黑眼向我努努嘴:“便是此人。”
我破口大骂:“放屁,小爷什么时候答应做劳什子内应了你再要胡说八道,小爷问候你十八代···”正要骂到精彩之处,黑眼掌力微吐,胸腹倏地升起一股浊气堵住了嗓子眼儿,我憋得满脸通红,自然骂不出来了。
·掌门脸上肌肉不断抽动:“魔主之意,却是要除掉刘某”黑眼回道:“看在多年前合作的份上,本尊也不把事做绝。
你与王云木比过一场,若你胜了,这青霄掌门你还做得·”刘仲奚冷笑道:“我若败了呢”黑眼哂道:“掌门成名已久,若还输给一个后生小子···江湖人名声重于性命,掌门还是就地自裁了吧。”
刘仲奚猛地站起身:“南宫墨,你欺人太甚,若想过河拆桥尽管杀了刘某便是,何必多此一举”黑眼叹了口气:“养尊处优最是消磨意志,现下你连比试的胆色都没了吗”刘仲奚脑中诸般念头闪过,又见黑眼神色淡然半分不退,知道眼下势比人强无可奈何,这一战如何也免不了了。
刘仲奚转头,恶狠狠地对我道:“那还等什么,这便动手吧·”· 黑眼解下腰间长剑递给我:“这是他留给你的,天下便只有你用得·”我伸手接过,沉声道:“归尘怎么在你手中”黑眼不答,扯着南宫小艺退开三步。
南宫小艺显然不知黑眼如此打算,又怕我不是掌门对手,樱口微张便要求情,黑眼摆摆手:“我只应你助他脱困,但他自己的命终要自己赢来·”南宫小艺深知黑眼性子刚愎,多说只会惹其不快,只得无奈退下。
我深深吸气,缓缓抽出归尘剑,本想看看自己眼下如何神态,可惜剑身布满黄斑,我什么也看不到·· 刘仲奚自忖内伤过了多日也好了大半,王云木即便另有奇遇但毕竟年轻,想来自己胜算颇大,又见我杵在原地并无动作,暗道这小子多半临头胆怯,还没动上手先自势弱,自己绝无败理。
 我平举长剑,忽地又垂下,转头对黑眼道:“刘仲奚什么辈分,你却叫我与他单打独斗,这不是变着法的要我命吗小艺,你也跟你哥哥说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人都出来了,放我下山不过举手之劳。”
南宫小艺呆了呆,连扯黑眼袍袖,一脸哀怨:“哥·”黑眼面无表情地抽回衣袖,表示绝不相帮·· 刘仲奚心头大定:这般窝囊,此子难成气候。
正想奚落两句,忽觉一道影子冲着面门疾飞而来,刘仲奚连忙偏头闪避,只是先前有些大意,身形颇有几分狼狈·暗器走了空,刘仲奚刚想站直身子,却发现归尘剑已经到了胸前,但刘仲奚毕竟跻身一流之境,危急关头腰腹发力,一记铁板桥向后仰倒。
饶是他反应神速,额头一凉,仍是被归尘剑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啪的一声,是“暗器”落地的声音,刘仲奚余光扫过,原来是支布鞋·“小子使诈”刘仲奚咬牙切齿,“掌门在后山所为更加不堪,弟子不过学样有样。”
我嘴上不饶人,手下也不歇着,靠飞鞋神功争取来的先手,怎能不善加利用归尘剑悄无声息挥席卷而来,笼罩了刘仲奚周身要害·· 从认清掌门开始,我便下定决心与他死磕,是以之前的呆若木鸡以及怯弱讨饶都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让刘仲放松警惕。
现在计策虽然奏效,但刘仲奚武功毕竟胜我一筹,即便他不能先知先觉,刀口舔血的临敌经验也总能让他避过我最阴毒的杀招·我用尽手段,连最恶毒的“仙人偷桃”都使了出来,仍旧被他一点一点搬回劣势。
我心中一急,灵台浑浊,武功更是打了折扣,此消彼长,如此下去有输无赢·· 不光我急,南宫小艺也是柔肠百结,见我黔驴技穷,南宫小艺把心一横:他若当真不成了,便是拼着哥哥责罚,我也要下场助他。
心中打算,手就不自觉地摸向腿侧匕首·黑眼在一旁眼观八方,见妹妹如此动作,如何不懂黑眼暗道:姓王的小子到底有什么好,小艺向来眼光甚高,到头来怎么挑了这么个玩意儿待会儿小艺定要出手相帮,哼,她一动,我就封了她的穴道。
王小子死了,小艺伤心一阵也就好了·· 场外兄妹蠢蠢欲动,场下局势又有变化·早先我蹬出布鞋惊吓掌门,打斗中一直光着一只脚,酣斗之中一脚高一脚低,粗略看来或许差别不大,但高手比试只争厘毫,掌门又怎会看不明白刘仲奚看出便宜,剑法变化,专扫我下盘,几十招一过,我被敌剑逼得跳来跳去,姿态酷似耍猴,先手的优势荡然无存。
我喝骂连连,刘仲奚充耳不闻,只顾抢攻·我跳得久了,小腿酸麻,斗到酣处,忽地脚踝剧痛,原是落地不稳崴了脚·我连叫不妙,掌门一式“掷地有声”剑光霍霍疾点双膝,我别无他法,单腿发力跃上供桌。
脚底板一阵凉风刮过,足下老皮已被削掉了一层··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在供桌之上连退数步,只听“喀啦”一声,却是被我踏断了一个灵位·刘仲奚眼角抽搐,喝道:“小贼竟敢亵渎先祖牌位,还不下来受死”刘仲奚也是糊涂了,他叫我下来我就下来,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我冷笑道:“不就一块烂木板嘛,这儿还剩着许多,小爷一一踩碎给你看。”
话音未落我便用力踏下,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又有三块灵位粉身碎骨··种田文· 刘仲奚额头青筋暴起,飞身上前阻止,可桌上全是历代掌门牌位,刘仲奚投鼠忌器,自然施展不开,再者我俩武功本就差别不大,他缚手缚脚,能奈我何· 我欺刘仲奚不敢上来,趁机在供桌上横冲直撞,眨眼功夫脚下已是“尸横遍野”。
青霄先祖们要是泉下有知,估计得先被气活转来,然后再被气死·· 眼看掌门在地上暴跳如雷我高兴至极,可惜不论青霄派如何年代久远,先人灵位也禁不住我这般糟蹋。
我躲过刘仲奚长剑锋芒,眉飞色舞地寻找下个目标,不料长长的供桌上只在尽头处还剩着一个孤零零的牌位·我想也不想,抽身便向那处奔去,即便打不过刘仲奚也要把他气出内伤。
其实我知道事到如今大仇难报、小命难保,这般胡闹也有破罐破摔之意·刘仲奚通红的脸突然变得煞白,大喝道:“你疯了,那个牌位可是···”看来这漏网之鱼在掌门心中分量更重,我恶向胆边生:不把那破板子毁成木屑,我就把‘王’字倒着写· 我脚下生风,堪堪到了灵位前,忽然颈后寒毛倒立,回头一看,掌门竟然杀上了供桌。
此时我右脚高高举起,随时都会重重踩落,刘仲奚怒极攻心,将全身功力贯入剑中,霎那间森然之意大作,在掌门大喝声中一道飞虹向我背心激射而来·· 我正全神贯注搞破坏,背后空门大开,刚巧被对手抓住了破绽,正可谓成也踏板败也踏板。
我一边感概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一边转身还击,同时脚下变踏为踢,一脚将那灵位踹了起来,正好挡在敌人兵器之前·· 其时我已慢了半拍,归尘剑招呼不到敌人身上,我就得先被开个透明窟窿。
至于那牌位么,我根本不信它能挡住呼啸而来的利剑,它那脆弱的身板儿在碰到掌门铁剑的瞬间就会被剑上内力炸成碎末,是以眼下所为不过死鱼摆尾困兽犹斗,实难改变现状,可以四个字来总结---大势已去。
我心中有些不甘:再给多个三年五载,把刘仲奚斩于剑下又有何难可惜老天爷催命催得急,非要我今天去跟阎罗王报到,难道亵渎亡者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灵牌在半空无忧无虑地地打着旋儿,浑不知大祸已经临头。
敌人的剑越来越近,“嗤嗤”的刃口破风声愈来愈响,我落败身死是板上钉钉·胜负已分,在场诸人均变了脸色,南宫小艺惊慌万分,黑眼微微摇头,神色似有遗憾,只有堂首的三清塑像面不改色,仍旧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我心中有气:身为神祇,受人供奉,却不知庇佑好人,反教小人得势,天理何在我正怨天尤人,桌上供烛却莫名闪烁起来,老君神像的面庞被烛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我眼前一花,似乎觉得那塑像对着我诡异一笑·那一刻福至心灵,我摒除杂念,灵台清明,无形无质的五感灵识如微风细雨般铺散开去·虽然剑未及体,皮肤毛发却有感应:敌人剑锋所指有所偏斜,将将绕开半空中的木板,掌门似乎不愿毁坏这最后一个灵牌。
 刘仲奚此举怪异,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太小瞧对手原本直来直往霸烈绝伦的一招被他硬生生改了道儿,明明有大江东去的雄壮却偏要学那江南水乡弯弯绕绕的调调儿,结果自然势头受阻威力大减。
 面对一线生机我心如止水,一切事物在脑中淡去,仿佛又回到了与彭退虎搏命之时,那时的我无意胜负,那时的我没有仇恨,那时的我忘却敌手只有手中剑不舞不快·· 归尘剑静静划过空气,在半路上和掌门的剑轻轻擦了擦。
归尘何等锐利,轻轻巧巧地在敌人兵刃上留下了深深的缺口·两件兵器一触即分,各自的轨迹却已发生了玄妙变化·此时此刻,便是黑眼也不知谁的剑更快些。
 尘埃落地只需一息功夫,对我而言却彷佛过了很久,终于,归尘触到了一堵柔软之物,剑身只是微微一顿,便将障碍轻轻贯穿·我神游物外,只觉兵刃停滞,自然便想用力催动,只是刚刚发力便觉得肩头痛不可当,我“啊”地一声叫唤出来,彻底回过神来。
眼前的景物清晰起来,我吓了一跳:掌门右手长剑只剩半截,剩下半截插在我的肩头·看清楚了,更觉得疼痛,我连抽冷气,退开几步,却发现掌门左手按着腹部,指缝间正正插着归尘,剑身大半没入了身子,人已然救不回来了。
我一呆,随后狂喜:三清保佑,老天开眼,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 刘仲奚慢慢拔出归尘,脸上迷茫愤怒一齐涌现,最后全盘化为了自嘲:“师哥,我武功不如你,人品不如你,却没想到连你的徒弟都能胜过我,我这掌门当真可笑至极,哈哈···”刘仲奚干笑数声,随手抛开归尘,也不顾腹部伤口撕裂,颤悠悠地拾起那块牌位。
这次我瞧得分明,板子上面一个字都没有·这供奉的是哪个祖宗,怎地不书名号回想掌门拼斗中的表现,我一凛:“莫非这是师父的牌位”我声音发颤,刘仲奚抱住灵位,并未回答,神色却是默认了。
我百感交集:人都被你害死了,还立劳什子灵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掌门身下大股的暗红液体流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当下站立不稳,扶着供桌缓缓坐倒。
刘仲奚缓缓扫过九霄堂,似要将每件事物刻在心里,忽地喃喃道:“师哥,我出手偷袭实在迫不得已,若你,若你胜了,当年丑事就会被揭穿·我身败名裂实不打紧,可青霄百年声誉必将毁于一旦,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阻止其发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抓住掌门肩膀连连摇晃:“什么丑事,你说清楚了”掌门神光涣散,话语变得颠三倒四:“师哥,我错了,我只当青霄掌门好威风,好霸气···可真正坐上掌门之位才发现再也下不来了···踏错一步便只能一错到底···个人事小,青霄为大···师哥别怪我···”· 话音落下,刘仲奚不再动弹。
我茫然起身,嘴里叨念:“掌门既然敬重师父,何苦又要害他‘当年丑事’指的又是什么‘踏错一步便只能一错到底’究竟何意”我百思不解,默然从掌门怀中拿过无字牌位。
木面上沾了掌门鲜血,我用袖子拂拭,可有几点暗红印迹似与木质混而为一,却是怎么擦也擦不掉了··第56章 鬼木使· 刘仲奚已死,我却没有报仇的快感·肩上一痛,断刃被拔落,南宫小艺用一方丝帕按住伤口,脸上神色仍然颇为担忧。
我想微微一笑以示安慰,可一来伤口生疼,二来心情也不甚佳,勉强抽动脸上肌肉的结果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见跟自己一母同生的妹妹与别的男子亲近,黑眼感到浑身都不舒服。
“咳咳,连本尊都看走了眼,王云木,你确实是个人物·”黑眼插了进来,不露痕迹地将我和南宫小艺隔开,“本尊送佛送到西,不妨再送你一个礼物。
这青霄掌门之位你可愿上去坐坐”· 我一惊:青霄在江湖亦算得上名门大派,怎么黑眼说得跟自家堂口一样见我不答,黑眼又道:“刘仲奚本是由我神教一手扶持,此人贪念权势,落到今日下场,泰半是其咎由自取。
只要你···”黑眼说到掌门乃是由魔教一手扶持之后,我就没听进他接下来的话,一个想法渐渐成形,在脑中窜来窜去·黑眼还要循循善诱,我突然打断道:“当年魔教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趁青霄派中空虚忽施奇袭,青霄机近覆灭,此后刘仲奚临危受命当上掌门,难道此事与他有关”· 黑眼沉吟片刻,还是回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隐瞒。
不错,当年正是刘仲奚通风报信,否则神教又怎能轻易重创正值鼎盛的青霄·”疑团解开,我冷声道:“想必当年你们也如这般许以刘仲奚掌门之位,刘仲奚权欲熏心自然乖乖入毂。”
黑眼不置可否,我便当他默认·始作俑者还是魔教,胸中怒气渐渐升腾:“你要我像他一样当个窝囊掌门,日后随时听候差遣,稍不如意便寻人代之,是也不是”黑眼眉头蹙起,沉声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神教助你,你自然也得有所表示。”
 我再也按捺不住,指着尸首大声道:“你去问问他,看他如今后不后悔”“哈哈·”眼见谈判告吹,黑眼居然并不生气:“很好,你能击败刘仲奚本尊已有三分佩服,现在看来你更不为权位所动,本尊已有七分佩服。
既然不愿上位,你便只有一条路可走·”难道是杀人灭口,我连忙捡起归尘剑凝神戒备,黑眼微微一哂:“不必紧张,本尊既已救人,就不会再取你性命。
白道容不下你,为今之计你便只能入我神教·本尊许你为本教神使,地位更在五行者之上·这是我最后让步,你莫要再不识好歹·”· 这话南宫小艺很久以前就说过了,那时我心底有种感觉,南宫小艺不会杀我,现在呢黑眼不是南宫小艺,黑眼心狠手辣,话到如此已是对我极大容忍,当下似乎我已别无选择。
南宫小艺满脸希冀地看着我,大眼中只传达了一个意思:赶紧答应啊·手心出汗,口干舌燥,我即将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我捏紧了师父灵位牌位,缓缓道:“王云木行至今日,大都被势所迫,虽自问无愧天地,但老天爷总看我不对眼,反教我落到这般田地。
王云木只是一个小人物,现在却也生气了,既然谨小慎微不得好报,那王云木就只图两个字---痛快·我今日若应了魔主,往后再也不会痛快了,即便留得性命,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这般活着不如死了舒坦···”南宫小艺眼中光彩黯淡下去,黑眼面无表情,眼中隐隐透出杀机。
我豁了出去,越说越快,到了最后居然笑了出来:“···再说了,青霄掌门老子看不上,魔教的劳什子神使老子怎会稀罕”· 堂中气氛凝重异常。
黑眼蹙起眉头暂未发作·尽管难逃一死,我仍做好准备再做一场·此时倒数南宫小艺最为紧张,她在脑中拟定计划:一,苦苦相求·哥哥铁石心肠,肯定不吃这一套;二,以死相逼。
别说自己只是做做样子,便是真要自尽,恐怕哥哥也来得及阻止,到时候哥哥勃然大怒,只怕云木立马得被大卸八块;三,联手杀出重围,这个便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根本不可能,哥哥要动了杀心,谁能从他手上救人南宫小艺绞尽脑汁苦无良策,急得直跺脚。
 正是紧要时刻只听“吱嘎”一声,大门张开,一个大汉闪身进来,在门口单膝跪下,道:“教主,青霄人多势众,再拖下去,弟兄们恐怕难以支撑·”杜沛书向来懒懒散散,此时倒是严肃无比。
见到熟人,我神经一缓,于是大咧咧地打招呼:“赌鬼来得正好,我刚巧有事要跟师妹交代,你帮我捎个信吧·”老大当前,杜沛书哪有胆子管我,他只向这边看了一眼便又把头低下了。
我暗骂赌鬼空自生得人高马大,怎地这般怕事·左看右看只有南宫小艺尚有传话可能,我开始琢磨怎地想个法子让她帮帮忙·· 黑眼淡淡回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杜沛书起身退出,随手拉上大门·黑眼眯起眼:“王云木,你实乃武林第一不识时务胆大包天之人,眼下已不容纠缠,本尊···”我在心里补上下句:“本尊决定赏你个痛快,你安心上路吧。”
“···本尊最是欣赏轻生重义之人,也罢,姑且放你下山吧·”我和南宫小艺同时打了一个趔趄,“如此轻松,你还有什么诡计”我一不小心道出心声,“若不想走,便留在此处吧。”
黑眼转身便走,我又不是傻子,当即跟上·· 外面依然打得热火朝天,魔教之人虽然厉害,久战之下也有不少伤亡·我乍眼望去,除去青霄中人,还有另一股人马与魔教鏖战,想来便是赶来参加“除魔大会”的正道人士。
黑眼站在堂口,忽地朗声道:“青霄刘老儿已被神教鬼木使王云木斩于剑下,我神教重出江湖,今夜便拿青霄祭旗·”声音滚滚,压下其余声响·白道诸人闻言无不身躯震动,魔教中人抽身退开,齐声高喝:“天佑神教,一统武林”· 击毙刘仲奚不假,我啥时候成了魔教的鬼木使了我心头雪亮:黑眼红口白牙,讲话真假参半,我再无正名可能但转念一想:反正我早已十恶不赦,再多但一条罪名又怎样胡长老双目喷火:“王云木,你当真做下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揉揉鼻子:“做了又怎样姓刘的不是好东西。”
 胡长老一口气接不上,指着我浑身发抖·“老友顺顺气,自古邪不胜正,魔教猖狂一时,终究自取灭亡·泰山派与青霄派同气连枝,老朽保证,一定让这厮血债血偿。”
一个与胡长老年纪相仿的老头儿上前宽慰,多半便是那半路发病的泰山耆老了·泰山派既已表态,其余门派紧随其后,各派首脑聚成一团,纷纷建言献策,有人说大家并肩子上,便在此地一决胜负;有人认为跟魔教妖邪不必讲江湖道义,赶紧飞鸽传书,唤来救兵,以多攻少自然稳操胜券;有人觉得此地乃青霄山头,自然客随主便,青霄要稳,咱们相时而动,青霄要攻,咱家人少,大可在后方摇旗呐喊以助我方声威。
种田文· 众人乱七八糟,拿不出最后决断,我暗自讥笑:黑眼在此,要去要留都是人家一句话,你们叽叽喳喳又有何用果然听得黑眼喝道:“攻”魔教教众应声而动,武艺精强的打头,负伤挂彩的居中,摆了个奔袭突击的锋矢阵。
“不好,妖人要逃”“拦住了,一个都走不得·”“青霄岂是尔等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且问我手中兵刃同不同意。”
正道中人声色俱厉,可就是无人上前,想想也是,青霄掌门什么境界,居然被魔教一个后生小子宰了,况且刚才喊话之人功力浑厚得紧啊,武功比王云木那小贼只高不低,自家武艺虽然也很精湛,但双拳难敌四手,贸然上前太危险,还需其他同道支持方才稳妥···· 魔教气势如虹,正道色厉内荏,魔教阵型一动,正道齐刷刷地退后半步。
“胡长老气急,执法老头儿难以服众,其他门派不过乌合之众,群龙无首之下应该无人阻拦·”想来下山应该无比轻松·我暗自庆幸,锋矢阵却忽地一顿,一道人影竟然冲破了阵前防御,直直杀入了中心。
魔教之人阵法收缩,便要绞杀闯入者·我看清来人相貌,不禁浑身巨震,大叫道:“不许动手,都给我退下”· 我可是黑眼亲口御封的“鬼木使”,一干教众自然听命收手,只是兀自戒备,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擅闯者乱刀分尸。
我快步上前,道:“师兄,可有受伤”师兄衣衫被划破了几处,口中喘息未定,急急问道:“你当真杀了掌门”我想了想,还是回道:“不错,掌门便是当日害死师父的凶手。”
师兄眉毛一扬:“可有证据”我回道:“没有·”师兄扫视左右,道:“这些人是···”我回道:“魔教。”
师兄面色铁青:“你入了魔教”我摇头:“没有·”师兄指着黑眼:“他说你是那鬼木使,可有此事”我一字一顿:“他骗人的。”
师兄点点头,道:“那魔教为什么助你”我稍作犹豫,道:“魔教妖人诡计多端,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师兄面色一缓:“好,我信你。
你我联手突围·”我按住师兄手腕:“不可,正道不容我·”师兄盯着黑眼,道:“好办,你我合力杀了此人,旁人再也说不得闲话。”
· 我心中一暖,当年散功之后,师兄也曾言道帮我教训胡老头儿,虽然自不量力,但师兄还是师兄·我欣慰之余,却也知道便是兄弟齐上也不是黑眼对手,所以我按住师兄道:“不可。”
师兄皱起眉头,神色不解·黑眼的声音传来:”鬼木使为何不动手,可是与刘仲奚拼斗之后耗力过巨,无妨,本尊来会会他·”黑眼接手,师兄无幸。
我急忙对师兄道:“点子扎手,师兄还是先退开吧·”师兄面色铁青:“师父之死他也有份儿,你却帮他,可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中”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师兄见我不答,自语道:“看来便是如此了,师兄替你杀了他·”话音未落,师兄发力将我震开,随即剑化万道冷芒袭向黑眼·· 师兄冲动归冲动,但毕竟不傻,黑眼如此不可一世,要么是装腔作势的疯子,要么是陆地飞仙级的高手,当然后者的可能性较大,是以上手便用上了本门绝学“云河星瀚”。
黑眼对这招熟稔得很,当下也不躲闪,反而将双手笼入袖中·我见黑眼面上微微冷笑,知他已起了杀心,眼下虽不动,必有雷霆手段等在后头,到时候师兄十死无生。
师兄不晓得厉害,反道黑眼托大,剑势更加凌厉三分,千钧一发之际,我抢入剑影之中,归尘连消带打,将云河星瀚消弭于无形·· 师兄生气了:“你居然阻我,还说没有加入魔教”我苦笑:“师兄误会了,我也是万不得已。
师兄贸然动手恐有性命之忧·”师兄大声道:“自古正邪不容,你让不让开”我缓缓摇头,道:“师弟真有苦衷,师兄就听我一次吧。”
师兄气在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瓮声瓮气地道:“你让是不让”我仍是摇头,师兄点点头:“很好,那我们手底下见真章·”说罢剑光吞吐,率先攻了过来。
我万般无奈,只得接招·· 我和师兄分隔数载,不知对方武学进境如何,师兄拿捏了分寸,生怕一不小心伤了我,可数十招过去,我虽然左挡右拆没有递出一剑,可神色宁定,似乎游刃有余。
师兄心中微微急躁,口中喝道:“小心了·”长剑一缓,招数似乎十分驽钝,但剑意绵绵不绝,正是这几年在剑阁习得的精妙招数·师兄本以为师弟在外游荡,练武必定不专,现下自己全力以赴,师弟必然抵御不住,到时候还须留下余地,免得师弟输得太难看。
 师兄自觉十拿九稳,可百招已过,我依然守得严严实实,并无丝毫败象·师兄大吃一惊:师弟明明只施展流云剑和青霄十八剑抵挡,况且剑上无力,分明内力未复,为什么我偏偏攻不进去师兄心有旁骛,却是犯了武学大忌,招数之间立刻生出罅隙,我有所察觉,目光看向师兄破绽所在。
师兄暗道不好,正要防我乘虚而入,却见我仍是把身子守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进攻之意·师兄心底一惊:莫非师弟一直让着我来着· 师兄顾惜同门之谊,我又何尝不是便是师兄不解我意,我又怎能对师兄施展辣手我们打得死气沉沉,黑眼却不耐了,只听黑眼高声道:“鬼木使为何迟迟收拾不下,可是需要本尊援手”他这是变相威胁啊,我一咬牙,低声道:“师兄,得罪了。”
随后蓦地转过身去,把背后要害全部露了出来·师兄知我要攻,暗自打叠了十二分精神,不料我居然背过身去,眼见手中兵刃便要刺中师弟背心·师兄吓了一跳,急忙撤招,可师兄这一招唤作“后羿射日”,取意一去不返孤注一掷,最是凌厉不过,事发突然,哪里来得及收招。
 师兄嘴唇一动便想出声警示,却见我微微矮身,长剑差着分毫落了空,这一下时机把握得及其巧妙,竟似算计好了一般·让过长剑我身形晃动,顺势撞入师兄怀中。
师兄剑在外门,慌忙缩手御敌,不料被我在剑柄一托,一股力道传来,师兄拿捏不稳,长剑画了一个高高的弧线,飞出了阵外·· 这手空手夺白刃半靠灵识预料,另一半却是利用了师兄不愿伤我的心理,颇有些胜之不武。
我使诈缴了师兄的剑,心里也很愧疚,眼见师兄脸色铁青,我嗫嚅半天,却不知说什么好,不由得垂下头去·“不愧是我的好师弟,武功俊得很啊·”这句话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心中更乱,开口道:“师兄···”师兄一摆手:“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你既已胜了,我自然不能挡你的道儿·”话音刚落,师兄便足不点地掠出了魔教人群·我望着师兄离去方向发愣,周围的魔教徒忽地齐声道:“神使威武,神教幸甚。”
我哭笑不得:看来我这“神使”已是板上钉钉,再也推脱不掉·黑眼一挥手,阵势涌动,魔教再向山门杀去·· 师兄之事只能日后再说,我跟随众人朝山门而去。
一路上所遇抵挡可谓微乎其微,很快,长长的山道在视野中若隐若现·“此番下山竟是这般模样···”我感慨不已,前面的黑眼却忽然停了下来。
难道还有人敢来挡道,倒是胆子不小·黑眼转头,神色似笑非笑:“前面便是下山最后一道障碍,还是鬼木使前去料理最为合适·”哦,这倒是奇了,何事非得我出面不可我心下生疑越阵而出,待看清眼前光景,我不由长叹一口气:“师妹,你是来捉我归案的吗”高高的山门下俏生生地立着一名女子,衣衫长发随山风轻轻拂动,极尽飘逸出尘之姿,正是我心心念叨的云瑶。
 “掌门师父待我极好·”云瑶的声音很轻,但有掩藏不住的忧伤,我想了想,回道:“酒鬼师父也待我极好·”云瑶自山门阴影中走出,月光下的师妹双目红肿,语调尚还平静:“师父平日对师伯推崇有加,我不信师父害了师伯。”
云瑶强作镇定,心中必定难受已极,我又是疼痛又是怜惜,不禁靠上两步,伸手去握师妹柔荑,云瑶退后半步,动作如避蛇蝎·我讷讷收手,涩声道:“若非十分笃定,我又怎会与掌门动手事情起因还要从正邪大战时说起···”这番话我憋了许久,当下便如倒豆子般一股脑抖了出来。
我以为看在咱俩私定终身的份上,云瑶定然与我冰释前嫌,谁知师妹听罢更加伤心,颤声道:“若你当真和魔教没有半点瓜葛,魔教大可暗中行刺,何必如此劳师动众你口口声声说师父才是内应,为何反是魔教对你百般维护”师妹分明不信我,我胸口堵得慌,情急之下指着黑眼道:“我所言句句属实,对了,他可以证明”黑眼哈哈一笑:“神使不必过谦,早在南疆你我便有约定。
眼下青霄执剑、掌门皆亡,实力大损,神教少了一个心头大患,全拜神使所赐·神使忍辱负重,本尊佩服得紧啊·”· “你,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过去生啖其血肉。
云瑶小脸煞白,道:“原来,原来那时起你便已通敌,幽州城外你们倒是演了一场好戏·想来火龙山上你也只是逢场做戏,王云木,你骗得我好苦·”我大声道:“不是的师妹,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绝无半分作伪”云瑶黯然道:“你的话我再也不信了。
我只是不知道魔教有什么好,竟让你弃师门不顾···”师妹说话间抽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冷青光··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我万念俱灰,心道:师妹要杀我,师妹要杀我···要杀便由她杀吧,我杀了掌门,她为师报仇天经地义,我死了她是不是好过些呢我双手垂下,只是待死。
耳中忽然传来佩饰碰撞之声,却是南宫小艺抢了出来挡在面前·南宫小艺双匕在手,叱道:“你要干嘛”云瑶看清了南宫小艺,神色更加凄然,道:“我早该想到,你是为了她···她对你倒是情深意重。”
我一把拉开南宫小艺,低喝道:“你别来添乱,给我回去·”南宫小艺见我神色可怖,不由身子一颤,却仍不退下,只是咬紧嘴唇,死死盯着云瑶。
 云瑶眼中水光闪动,幽幽道:“你轻描淡写打发了云树师哥,我也不是对手···我这便躲开,你自可和她双宿双飞·”话音刚落,云瑶反手一剑,却是向自己颈间招呼。
我魂飞魄散,大叫:“住手”剑光一闪,却无血光绽出,只有一缕青丝缓缓落下·云瑶飘身而去,空中传来声响:“王云木,你我情分有如此发,日后再见,便是仇敌。”
师妹走得好快,眨眼便没了踪影·· “师妹断发明志,以后我们便不能在一起了·”我胸口如遭大锤猛击,一时竟有气闷之感,心中有个声音在说:回去追她吧,当真这么走了,再也回不了头了。
“呵呵,回头,回头哪还有路”我望着下山石阶喃喃自语,也不知说与谁听·“回头,如何回头”黑眼踱着步子与我并肩而立,“王云木,青霄与你缘分已尽,此时以武林之大也难有你立足之地,我再问一次,你可愿入我神教”“魔主若是告诉我今夜种种究竟为何,我就考虑考虑。”
我口中问话,眼光却在地面逡巡,心里暗道:我明明记得师妹方才就站这儿的啊,怎地头发不见了黑眼见我漫不经心,不禁怫然不悦,愠道:“你若应我之邀,本尊自会告知。”
黑眼果然不答,我一时没去理他,只蹲下身子,一寸一寸地看去,仍然一无所获,我颇为失望,心想:或许是被山风吹散了···· 我站起身,发现黑眼仍在等待答复,神情不耐。
我抱了个拳,道:“不说便罢,我们就此别过·魔主大恩大德,王某日后必报,若无他事,在下先走一步·”我把“大恩大德”几字念得极重,黑眼肯定听明白了,黑眼“哼”了一声,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整理衣衫,踏下了第一阶台阶,霎那间身子一轻,似乎有什么从心底深处飞了出去,我仔细辨认,好像是两个少年正蹲在地上烤红薯,哈喇子都快垂到了地上···又好像是一对青年男女正在拆招,男子笨手笨脚,女子连连训斥,一旁还有个邋遢老道拿着葫芦笑嘻嘻地看着好戏···眼睛没来由的有些痒,我用手揉了揉,眼前便只剩下了忧愁的夜色,还有蜿蜒的山道通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数道锐声响起,然后“嘭”地炸开了·我被吓得直缩脖子,回头一看,夜空中五光十色,绚丽多彩,魔教居然放起了烟花·一队魔教汉子在梯口一字排开,扯着嗓子呼喝起来,我听了几句,有的讽刺正道沽名钓誉,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贪生怕死,自诩武功盖世,实则不堪一击;有的赞扬魔教天命所归,此番出世必能成就一番大业;有的奉劝白道群雄赶紧回家交代后事,我教鬼木使乃百代不出的奇才,略施手段便重创青霄,说不准明天就来造访你家门派···正教几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险些气炸了肺,好在群雄虽然没胆量上前动手,但反唇相讥的气魄还是有的,当下赶紧招呼同道,便要在这骂架上扳回一局。
一时间青霄山门下脏话横飞,热闹异常··种田文· 白道毕竟人多,音量隐隐压过对方一头·我隔得远些也听得清楚,十句里居然有八句都是骂我,我暗自苦笑:正道诸人不识魔教名讳,便摁着我这有名有姓的不放。
只是魔教向来低调,怎地···念及此处,我心中一凛:黑眼声势浩大昭告武林,必有万全之计,恐怕,恐怕我坚不入伙,独自下山也在他意料之中,就不知山下还有什么圈套等着我。
可转念一想:自己活了小半辈子,鲜有大事自己拿主意,眼下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正是破局的最好契机·便是黑眼布置了洪水猛兽,归尘在手,何惧之有至多舍了一条贱命,也没啥大不了。
 想通此节,心情莫名地舒畅起来·天空绽开朵朵冷花,瞬间的辉煌后便归于湮灭,一闪一闪的亮光照亮了对骂正酣的两拨人,大家口沫四溅、面红气粗·这般光景何其滑稽,心中最后一丝留恋消散无踪,我哈哈一笑,口中吟道:“孤星残月静夜天,逍遥放歌下寒山。
今朝有酒今朝醉,糊涂酩酊笑人间·”余音未落,我已一步三摇地绕过一个转角,就此消失不见· ·正道不知青霄逆徒已然离开,魔教亦不知神使哪里去了。
只有黑眼和南宫小艺目送我离开,南宫小艺芳心颤动,身形一动便要追出,却觉腕上似乎被套了一个铁箍,如何使力也挣脱不出·南宫小艺回头,只见正是哥哥拉住了自己的手腕。
南宫小艺身子一僵,望着那人消失之处,心中千头万绪,不由得痴了··第57章 明珠· “论道三皇五帝治,功名转眼夏商周·正可谓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便过手。
小人说书无定所,四海之中皆为家·此番囊中盘缠尽,便借贵方一宝地,老少爷们儿且莫走,暂听小人把书说·”时值正午,茶馆中聚集了不少歇脚的行商脚夫,众人赶路辛苦,又难忍夏日酷暑,大多昏昏欲睡,听说书人一吆喝,神情不由一振,纷纷端着瓜子果脯围坐前排。
 说书人见聚了好些听客,料想今日晚饭有了着落,欣喜之下抖擞精神,正襟危坐道:“草莽自古难平静,绿林向来是非多,咱们今日就来说一出江湖故事·话说近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江湖也已经沉寂许久,不料前几日风云突变,武林翻起轩然大波,若问缘由为何,却是青霄出了个大魔头。
这魔头可了不得,乃是天上七杀星下凡,悄无声息横空出世,干下了三件恶事,先是斩杀了自己的亲师父,随后剑挑了青霄掌门,最后带领一干妖孽杀下青霄,端的是武艺高强、心狠手辣。
想那青霄亦是江湖名门大派,山中高手如云,却硬被杀了个人仰马翻、血流漂杵·想当夜月泛红光,正是凶煞之象,青霄山上一场恶战,打得是天翻地覆,却是青霄掌门和七杀魔头龙争虎斗。
青霄掌门修为通天,谁知仍是不敌,被魔头摘了脑袋·那煞星废了强敌,戾气狂发,红着眼还要大开杀戒·青霄好汉悲愤交加,哪容此子继续猖狂当下便有十大高手挺身而出,将那魔头围了个水泄不通,立马要为自家掌门寻仇···”· 说书先生舌绽莲花,听众无不聚精会神,其中一个女娃子最为扎眼。
女娃身着鹅黄霓裳,看那面料上乘,做工精细,一望便知价格不菲,料来家境颇为殷实·小姑娘年约十二三岁,身段虽然尚未完全长开,但配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一个秀气小巧的玲珑鼻、一张饱满丰润的樱桃口,确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小姑娘背后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瘦小老汉,酷似不放心小主的老管家·任谁见了这二人都会以为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小姐带了下人出来散心,不过此间只是清平镇的一间小茶馆,镇子本就不大,这里的管子又如何能上档次这贵小姐多半是玩儿心重,背着父母偷偷跑了个大老远,便是要过足新奇瘾。
 尽管小姑娘与周围颇不搭调,眼下也没人在意,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那说书人的下文·那小姑娘更是专心致志,小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看神情仿佛恨不得从说书先生肚子里掏出剩下的文段铺散开来才觉畅快。
便在这当口儿,门帘晃动,一位客人不声不响地进入了茶铺·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戴一顶大大的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背后包袱被顶成了一个长条儿,似乎裹着什么细长事物。
茶博士见来人衣衫下摆布满了破洞,肯定不是有钱的主儿,耳闻说书先生讲到精彩之处,茶博士十万个不愿动弹·毡帽客进得屋来,见居然没人搭理自己,也不动怒,只是找了张偏远桌子静静坐下。
客人低着头看桌面,就此不动了,好像对说书先生所讲内容毫不关心·· 说书先生“啪”地一声张开扇子,接着道:“···魔头呵呵冷笑,竟是不把一众高手放在眼里。
青霄好汉们不敢托大,祭出飞剑法宝便向魔头招呼·那魔头一动不动,任由兵刃加身,‘铮铮’数声响过,宝刀宝剑纷纷弹开,魔头竟然毫发无损·也怪青霄英雄时运不济,不知这煞星每日生食人肉,每逢月圆还要吸干童男童女的精血,早已练得一身钢筋铜骨,凡铁自然难伤其分毫。
十大高手大惊失色,魔头趁机张口喷出一股黑烟,烟雾遁入空中化为一条妖龙,朝那青霄豪杰猛扑而去·众位好汉闪避不及,只听几声‘哎呀’‘不好’响起,却是好汉们受了妖龙冲撞,俱都身受重伤。
魔头哈哈狂笑,凶焰更炽,正要催动妖龙收了众人性命,忽然两道白光闪过,飞入半空和妖龙纠缠在一起,数息之后,黑龙惨嚎一声,竟被生生击散,两柄飞剑法宝在空中滴溜溜打了几转儿,又飞了回去。
七杀魔头见状大吃一惊,喝道:“何人阻我”话音未落便从暗处现出了一男一女,看这二人年岁不大,统一着青霄服饰,男子高大威猛,女子小巧秀美,仿佛一对神仙眷侣。
那魔头见了二人收敛了狂态,神情凝重万分,竟似对两人颇为忌惮···”· 说书人停顿下来,端起茶盏猛嘬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眯着眼睛回味茶叶余香。
众人心急火燎地等他下文,几个性急的忍不住催促起来·说书人示意大家稍安母躁,慢吞吞地道:“这对男女和那魔头可有着深厚渊源,三人之间可有不少惊心动魄、缠绵悱恻之事。
诸位若想得知究竟如何,不妨明日来听下回分解·”听客大都有事在身,路过此地已是机缘巧合,哪有机会折返回来众人嘘声一片,却也只得悻悻散开,心想这说书的忒不地道,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客人心情不佳,赏钱自然也给得少,说书先生费了半天口舌,案台上却只有几枚零星铜钱,不禁暗中大骂众人小气·气归气,可不能跟钱过不去,说书人一边小声埋怨,一边收拢桌上钱币。
 “兀那汉子,听你说得详细,可是当真知道七年前的青霄惨案”说书先生抬起头,发现问话之人正是先前听得入神的小姑娘·说书先生走南闯北,自有相人之术,早见这小姑娘一身华贵,心道只要自己好生伺候着,保不齐就有油水可捞。
说书汉子一扫满面晦气,煞有介事地道:“小人有个表亲,自小拜入泰山派门下,那夜他也在场·那件事绿林好汉讳莫如深,但小人那表亲回家省亲喝醉了酒,这才一五一十地给小人讲了个清楚明白,是以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捏造。”
 小姑娘眼睛一亮,道:“那你可知那魔头姓甚名谁,眼下身在何处”说书人神色戒备左右看看,这才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王”字,然后压低声音道:“这便是那魔头的姓了,至于名嘛,我那表亲当时口齿不清,是叫‘榆木’还是‘虚目’来着···对了,那人原是青霄云字辈儿的,那就应该是‘云木’了。”
“王云木,王云木···”小姑娘反复念了几遍,似是默记下了,“那你知不知道王云木的下落”这个问题才是关键,小姑娘尖起耳朵,生怕听漏了一个字,“下落嘛,在下略知一二,不过···”说书人拈起一枚铜钱,放在手中把玩,神色十分为难。
那管家模样的汉子老于江湖,自然明白,当即摸出一小锭银子仍在了案台上·说书人“呵呵”谄笑,忙不迭地把银子收入怀中,“王云木叛出师门,却是投奔魔教去了。
那伙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姑娘万万不可招惹·”· “魔教行踪诡秘,本姑娘该到哪儿去找人”小姑娘非常不满意这个答案,说书人陪着笑:“小人说书讨口饭吃,魔教所在小人哪能知道那王云木与魔教同流合污,可不是啥好东西,姑娘小心惹祸上身啊。”
小姑娘秀眉蹙起:“起先你说知道那人下落,原来是诓我的·哼,实在气人,雷伯,掌他的嘴”说书先生大惊失色,没料到这小祖宗脸翻得比书还快,还要分辩几句,忽觉脖子一紧,然后双脚离地,居然被那瘦小老汉提了起来。
 那管家看着瘦弱,手上力道却是极大,说书汉子少说百十来斤,竟被他单手提起·说书人憋得满脸通红,“雷伯”却无丝毫容情,右手带着一股风声抽下。
挨实了这巴掌,只怕说书人数日内再难开口说话·· 说书先生身子悬空,根本无处可躲,眼见就要被打得鼻青脸肿,正自绝望间,旁里却忽地架来一支臂膀,只听“啵”地一声,巴掌正拍在了那救命的膀子上。
雷伯眉头一皱,看也不看,抬手拍出第二掌,这一掌却无甚声响,远无先前威势·来人不躲不闪,亦无收手之意·掌臂相交,雷伯的第二掌被悄无声息地接下了。
雷伯“咦”了一声,第三掌缓缓拍出,观其速度迟缓,大有力竭之感·挡拦之人微微摇头,反而踏上半步,这第三掌自然还是稳稳当当地拍在了来人的小臂之上,连位置都不稍差。
雷伯感觉如中败革,浑不着力,再看阻拦之人,双脚不丁不八,身子稳如磐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别看这三掌似乎平平常常,其中实际大有玄机。
这三掌唤作“阳关三叠”,掌中劲道层层叠叠,一掌重过一掌,最后一击之力几可断金裂石,三掌使全威力惊人,任谁都不敢小觑·往日雷伯凭着一双肉掌不知击败了多少成名豪杰,说书人不明就里,还道老爷子脾气大、气力小,打了两下便手软了,却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成名绝技如石沉大海,雷伯知道遇到了高手,不禁心里一沉:这穷乡僻壤怎地又来一个好手,莫非是那边请来的帮手念及此处,雷伯脸色更加难看,凝神打量来人,发现是那最后进来的客人,只见那客人拱了拱手,道:“老爷子好俊的功夫,何必跟这汉子过不去先前三掌在下替他挨了,还望前辈息事宁人,饶了他这回,可好”沙哑的声音自毡帽下传出,倒似没有恶意。
 说书人只觉脖子一松,双脚终于踏着了地,雷伯总算放了手·此番虽未挨打,也着实吓得不轻,说书汉子哪敢多加逗留,对毡帽客道了谢,便面如土色地溜出了茶馆。
雷伯“哼”了声,道:“阁下功夫也硬得很啊,为何不脱了帽子说话”毡帽客抱拳道:“确是晚辈失礼了·”说话间摘下帽子,倒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只见那人面色蜡黄,神情木然,半分生气也无,长相虽不丑陋,却也十分渗人。
雷伯没讨到便宜,小姑娘本来有些愤愤不平,但见了这人容貌,立刻起了三分胆怯,不由自主往雷伯身后躲了躲·· 雷伯经验丰富,一看便知来人面上戴了□□,心想此番陪小姐散心,不便节外生枝,正好毡帽客措辞客气,不妨借势下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是了,于是雷伯咳嗽一声,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朋友年纪轻轻有此造诣,老夫十分佩服。
不巧老夫俗事缠身,不能久留,这便先走一步了·”“雷老英雄客气了,武林中谁人不知‘过三掌’雷泰雷老爷子的威名在下王二,有缘面见雷老英雄实是三生有幸,小可不才,还望前辈看在武林同道之谊上应允在下一个请求。”
 毡帽客抱拳躬身,礼数一丝不差,不过江湖汉子最喜说反话,不共戴天之仇也要说成阁下大恩无日或忘,今日特来还礼云云,王二越是恭敬,雷泰越是不安,心底暗忖:自己近年已不在江湖走动,这人却一口叫出自己名号,分明是有备而来,况且“王二”这名字如此扯淡,定是刚刚胡诌出来的。
来者不善啊,自己出事不打紧,要是小姐有个三长两短那才糟糕·· 雷泰暗中将真气布满全身,沉声道:“不知阁下有何见教”王二头埋得更低了:“说来惭愧,小子见识短浅,出得道儿来混得极差,说来丢人,在下已经五天没有吃过饱饭了。
眼瞅这位小姑娘衣着华贵,又有雷前辈从旁护卫,想来便是武林名门之后,还望老爷子代为引荐,好教晚辈也在府上谋个职位,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皆可,只需一日三餐,王二感激不尽。”
“啊”雷泰差点岔了气,万没料到王二居然说出这番话来·雷泰脑中数般念头闪过,正斟酌如何回答,那小姑娘大眼一转,先自跳了出来:“好啊,接得下雷伯三掌本事也不差了,这事儿我准了。”
种田文· 雷泰急忙道:“小姐慢来,兹事体大,还需考量·”心道:这人还在玩笑,以他的武功在江湖扬名立万不算多难,绝无可能如此凄惨。
自家正值多事之秋,就怕到时候强力外援没请到,还多了一个居心叵测的家贼·王二凑近几分,悄声道:“老爷子可是嫌弃在下面目可憎实不相瞒,在下为了躲避仇家,不得已才戴上□□。
若论真实相貌,小可倒还有几分信心,绝不会吓坏了小姐·”· 王二声音低沉沙哑,难得的是语调居然十分猥琐,和他一身功夫毫不相符,雷泰大有忍俊不禁之意,但见对方目光炯炯,满心希冀自己答复,觉得笑出声来过于失礼,只得答道:“并非雷某不近人情,只是本家已然自顾不暇,这个节骨眼儿上收了兄台,于己于人有害无益。
况且以王少侠的身手,大可另谋高就,还望兄台见谅·”说罢,转头对小姑娘道:“小姐,咱们出来许久,阎兄也该担心了,咱们这就回去吧·”当下再不理会王二,转身要走。
“可是他···”小姑娘还要说话,雷泰却板起了脸,示意此事绝无商量·小姑娘虽然骄纵,却是最怕雷泰生气,眼见雷伯表情严肃,只得乖乖跟着雷泰出了茶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望王二,那王二呆在原处,再没多说什么。
 一老一少出得门来,上了门口一辆马车·小姑娘瘪着嘴,满脸的委屈·雷泰膝下无子,早把小姑娘视如己出,眼见小姑娘不痛快,心底一软,温言道:“小姐年幼,不知江湖人心险恶,这王二来历不明,且语焉不详,恐非善类,咱们万万不可引狼入室。”
小姑娘眼泪正打转儿,撩开了帘子望着街道景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雷泰叹了口气,招呼车夫打道回府·· 清平镇外二十里有个广安城,正是雷泰一行的归处。
这广安城依河而建,往来商贾络绎不绝,是以甚为繁华·广安城中有个铁脚帮颇成气候,虽然算不得大派,但因占着地利着实混得不错·雷泰护卫的小姑娘便是铁脚帮的大小姐,铁脚帮帮主阎撼山早年丧妻,只剩下一个女儿,自然对女儿极为疼爱。
小姑娘闺名明珠,平日被宠惯了,性子多少有些顽劣,仗着父亲势力,小小年纪已经成了广安城中闻之色变的小霸王·· 铁脚帮掌管广安大小码头,本来生意好生兴旺,没想前些天突然来了一伙地痞流氓寻衅滋事,坏了好几个场子的经营。
阎撼山十分纳闷儿,心想这广安城的闲散地痞十之八九都是自己手下,老子便是流氓头子来着,哪儿还有不开眼的来找麻烦阎帮主心中奇怪,但打架斗殴正是本门家常便饭,也没多想,只招呼了一队手下前去收拾,本以为自家人多,又熟悉地皮,绝无吃亏的可能,谁知半天不到,自己的得意干将就哭丧着脸回来了,说是对方扎手,自家兄弟多不敌寡,全给人揍趴下了。
 阎撼山又惊又怒,自己派去的可是号称“身后板砖好汉低头”的鼠目陈,那是帮里排得上号的高手,怎地以多欺少还是不成阎帮主一拍桌子,叫上弟兄直奔现场,非得立马找回场子不可。
到了码头,满眼都是自家手下在地上哀嚎不已,再看对方,不过寥寥六七人而已·阎帮主更加火大,当下也懒得废话,亮了膀子直接开打·· 虽说铁脚帮靠地痞流氓发家,帮众连江湖三流水准都达不到,但阎帮主可是正儿八经在江湖混过的,即便近些年只欺负了些老弱病残,武艺稍稍有些生疏,但三分本事还是有的,满拟三招两式尽可打发对手,谁知来人手脚灵活,举手抬足颇有架势,一人比阎撼山稍逊一筹,两人齐上就尽可抵敌得住。
阎帮主越打越惊,心知今天铁定讨不着好,但自己小弟几十只眼睛都在看着,此刻无论如何不能认怂,于是一咬牙,拼着挨了对方一脚,一拳将对手砸得直翻白眼,当场昏死过去。
铁脚帮帮众轰然喝彩,大赞帮主英勇,那边见势不妙,架着同伴仓皇而去·· 阎撼山哈哈大笑,放了几句狠话,大手一挥,在小弟的簇拥下班师回朝。
众混混心悦诚服,都道抱对了大腿,却不知自家帮主五脏六腑正隐隐发疼,比起昏死那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阎撼山硬撑着回府,找了个没人所在解衣查伤,只见胸腹间印着一个乌黑的脚印。
这哪儿是地痞所为,对方分明身负高明武功·阎撼山满头冷汗,心里怕得要命,知道自己顶得住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却是不成,想起自己大哥雷泰就隐居在距广安不远的清平镇,于是赶紧派人去搬救兵。
这阎撼山年轻时机缘巧合救过雷泰一命,两人磕过头拜了把子,后来雷泰专心习武,阎撼山则忙于拉帮结伙开山立派,这才少了联系,不过两人有着过命的交情,雷泰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管,当即应邀助拳。
 不过雷泰虽然武功过硬,毕竟只得一人,铁脚帮若干盘口他怎么也照顾不全,那伙混混又来无影去无踪,隔三差五到处骚扰,铁脚帮生意锐减,帮众拿不到赏银自然心生去意,于是今天走两个,明天少三个。
眼见铁脚帮就要土崩瓦解,雷阎两人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阎明珠不知为什么父亲突然不让自己出门玩耍,但小姑娘哪受得了这般气闷,三天两头拉着父亲撒娇耍浑,阎撼山扭不过女儿,便出了个折中的主意,让雷泰带着阎明珠去清平镇散散心,这才有了茶馆听书的一出。
 阎大小姐古灵精怪,暗中猜到帮里出了事,既然父亲不说,自己大可探探雷伯的口风,是以一路上对着雷泰软磨硬泡,雷泰被问得紧了,便避重就轻地说了几句·阎明珠自小受到阎撼山的“流氓教育”,心想这好办,只要找到天底下一等一的流氓收为己用,铁脚帮还不稳如磐石正好听说书先生讲到青霄惨案,脑中灵光一现:这王云木不就是那最凶狠的流氓嘛,只要王云木入了咱们帮,谁还敢来找事儿不过这人听着很凶,不知道肯不肯帮忙···明珠转念一想:流氓不就爱银子嘛,我只要把自己最喜欢的镯子给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明珠暗赞自己聪明,立马上前追问王云木下落,不料说书人起先口若悬河,结果句句不着地儿·明珠小姐脾气一犯,心道:“哼,胆敢戏弄本小姐,合该张嘴。”
可气还没出成,又被一个人模鬼样的毡帽大叔给阻了·唉,算了,这大叔打架料来不差,又是一个吃不上饭的,肯定更爱银子,正好收为跟班,以后遇到坏人,不用动手,先把对方吓得屁滚尿流,那场面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可为什么雷伯不让他进门,什么时候我才能再遇到一个又能打架又能吓人的一等流氓啊···· 明珠想到这里,更觉得委屈,撅着小嘴生起闷气来·蹄声嘚嘚,马车悠悠扬扬驶出了小镇,明珠望着远处青青的山,脸上拂过温热的风,听着车轱辘发出单调沉闷的声音,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便趴在车窗边上打盹儿。
可阎大小姐合眼没多久,只听一声马嘶响起,随后车身一阵摇晃,却是马车突然停下了·· 明珠心中气恼,心想难道车夫也在睡觉吗,怎地车都驾不好当下秀眉一挑,就要出去呵斥那扰人清梦的车夫,正欲动作,却被雷泰按下,“外头还有他人声息,恐怕不安全,待老夫出去看看再说。”
雷泰神色肃然,明珠察觉气氛凝重,于是乖乖坐下了·· 雷泰下了车,只见前方大道上有三个汉子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左右两人短褂开襟,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左首那人头发结成一团,不知多久没洗了,右边那人是个光头,长满了癞疮疤,二人趾高气扬,作风十分豪放。
中间那位稍稍含蓄些,穿着一袭白底长袍,本来挺高雅,可惜袍子上画满了青龙白虎,看着着实花眼,隐隐暗示着衣服主人不是低调的主儿·· 光头汉子踏上两步,大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雷泰隶属铁脚帮,总管广安流氓,和飞贼强盗一脉同源,其实大可和这三位亲近亲近,不过雷泰性子暴躁,一贯主张先动手后说话,立马便要发作,却突然心中起疑:清平镇地处偏僻,劫财大可去广安的官道埋伏,守在这里能有什么油水可捞事出非常必有妖,莫非这几人是那处派来的· 雷泰定了定神,高声道:“老夫雷泰,不知三位朋友拜的哪座山,山前插几柱香”雷泰这是江湖暗语,委婉询问对方来历。
拦路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露迷茫之色,光头扯着嗓子叫道:“兀那老头儿,少来胡扯,什么香啊山的·你且听好,我们兄弟三人于今日午时正式落草为寇,乃是代管清平周边的唯一侠盗组合。
你便是咱哥仨儿第一单买卖,冲着开张之喜,本着劫富济贫之义,不妨给你打个折扣,便收你···”说到这里,光头忽地住了嘴,扭头和身后两人嘁嘁喳喳了小半会儿,然后才接着道:“便收你二两银子”·第58章 伏击·“居然是二两”雷泰老脸差点乐歪了,这三位好大的名号,没成想气量如此“恢宏”。
光头见雷泰面容有异,又道:“若是拿不出来,我们也不欺负老人家,便给个一两五吊也成,这可不能再少了···”话未说完,只听“噗嗤”一声,却是明珠小孩儿心性,一直在窗口探头探脑看热闹,听见强盗三人组开口要的路费居然还没老爹入门小弟收的保护费多,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强盗们一直没注意轿子动静,此时听见了声响,一齐歪头去看·一看不要紧,看了连连点头,鸡窝头对着花袍老大挤眉弄眼,花袍客点点头,扯着破锣嗓子嚷道:“好嘛,合着你这老东西还藏了好东西,看那小妮子穿金戴银的,你们非富即贵啊。
银子咱们不要了,老东西可以走,把妮子留下来,想要人,拿大把的银票来赎·”· 雷泰起先被他们逗了乐子,又不愿另生枝节,本想散点碎银子了事,可听见要绑人,脸立马沉了下来:“三位需知见好就收,可不要得寸进尺。”
光头絮絮叨叨:“老头儿不要委屈,这绑票勒索乃是我侠盗本分,你遇上这遭,别叫冤枉,乖乖拿了银子来,我们担保绝不撕票·”· 这如何使得雷泰鬼火直往脑子里冲,当下铁青着脸道:“如此说来,就是没有商量了”光头咳嗽一声:“你也别怪我们,咱兄弟仨也是劫富济贫,胸怀天下百姓,赎金定会分给附近百姓,正所谓···”这人还想絮絮叨叨,雷泰忍无可忍,跳上前去就是一掌。
光头措不及手,吓得“哇哇”乱叫,抱头就地一滚,姿势虽然难看至极,好歹是躲开了·· 雷泰微微吃惊,虽说这人罗里吧嗦,武艺想来不过三流水平,自己下手没尽全力,但也不料光头居然躲得开。
“老贼居然偷袭,知不知‘江湖道义’几个字怎么写本侠盗看你们老弱病残才好言相劝,你居然不领情老子就跟你玩玩儿,到时候可别说我们欺负你。”
光头涨红了脸,转过头对身后两人道:“大哥,三弟,这档子事儿交给我了,你们不要出手·我们今日开张,闯出‘侠义’名号,开头很关键,如果一拥而上,老东西肯定不服,之后多半会大肆宣言‘清平三侠’如何如何以多欺少,名声坏了江湖同道定会小瞧咱们,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啊。
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我出手捏着分寸,一定赢得老头儿心服口服,如此一来他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光头叽叽喳喳,不像要停歇的模样,雷泰听得烦躁不以,二话不说,又是一掌拍去,这下已经出了六分力道。
“老头儿又偷袭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跟你拼了·”光头嘴里乱七八糟,手上倒是不慢,右手画了个半圆,后发先至刁住了雷泰腕子。
光头向着旁里一引,这第二掌便走了空·· 这一手着实漂亮,雷泰惊疑不定,暗忖:说巧不巧,这三人偏在这穷乡僻壤截住自己,手下又丝毫不弱···看来他们早有预谋,先前一直装疯卖傻来着,我可不能阴沟里翻了船。
念及此处,雷泰打叠了十二分的精神,猱身再上,掌风霍霍,已然全力出手·· 雷泰走的是刚猛路子,数十招顷刻便过,光头汉子呜啊乱叫,左支右绌,仿佛立刻便要败下阵来,嘴里兀自断断续续地道:“二位兄···兄弟,不要帮忙,我这乃是···示敌以弱,这老头儿,小弟···小弟尽可料理···”雷泰一生- yín -浸武学之道,早在十年前便跻身一流,本想以闪电之势击败敌手,谁知光头汉子一身阴柔内功,便是尽落下风也能支撑不败,一想到对方还有两人没有出手,雷泰不禁万分焦躁,心神一分,差点中了对方一脚,当下赶忙敛去杂念专心对敌。
种田文· 两人翻翻滚滚,打得不亦乐乎,忽听车夫“啊”地一声,似乎遭遇不测·雷泰一惊,回头去望,只见鸡窝头不知何时到了马车之上,一把将车夫扯下车来,伸手便要掀帘子。
雷泰目眦欲裂,大喝:“无耻小贼,滚下车来”便要返身去救,光头汉子双手连动,后劲绵绵,如春蚕吐丝般将雷泰裹得死死的,嘴里兀自不消停:“老头儿别怪我三弟,我只说了不以多欺少,可没说不让逮那小妮子···老东西功夫不错,居然如此棘手,正可谓不打不相识,我们不妨交个朋友,以后交流交流也是极好的···”· 雷泰破口大骂,可急切之间脱不了身,眼见乱发强盗就要得手。
便在这紧要当口,只听“嗤”地一声,似有暗器破空袭来·乱发男子回首一拳,正中暗器,“噗”地一声,来物炸成了碎片,鸡窝头却浑身巨震,“啊哟”一声翻下了马车。
雷泰趁机用足十成力气震开对手,抽身奔至车旁护卫·· 三盗退到一处,花袍客朗声道:“哪条道儿的朋友出的手,不妨现身一见·”周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花袍客皱皱眉,向着暗器来处扬手打出一把飞刀。
又是一声锐响想起,一件事物电射而出,刚巧撞上了飞刀,那事物力道好大,飞刀被打得倒转回来,嗖地射入道旁树林,速度比起刚射出时更快上几分·花袍客此刻看得分明,那暗器乃是一颗石子。
须知刀重石轻,暗处之人轻轻松松打得飞刀倒飞而回,内劲比自己不知高了多少·· 花袍客面色铁青,低声道:“不好,走”光头满脸不解:“老大,不绑票啦”花袍客瞪了他一眼:“强敌已至,废话少说,即刻走人。”
说罢转身便走,身法极快,已然用上了轻功·鸡窝头一言不发,跟着掠出,光头挠挠满头癞疤,还是追着两位兄弟去了,临走兀自不忘交代场面话:“老头儿别以为我们怕了,咱哥仨乃是临时有事,这才万不得已先走一步···”· 三人纵身掠入道旁密林,花袍老大神色万分凝重,光头见三弟也是若有所思,忍不住发问:“三弟,大哥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对教主和几位老爷子恭敬有加,到底什么人能把老大吓成这样”乱发汉子摇摇头,并不回答,光头不明所以只好低头赶路,耳闻大哥口中低声念叨:“圣主保佑,千万别是那主儿···”· 几人风驰电掣,路上倒是相安无事,光头暗道:连个人影都没有,莫不是老大多心了正想着,前头的花袍客倏地顿住身子,面部肌肉不住抽搐。
光头抬头一看,只见前方树下站着一人,身上的破布衣洗得发白,背后背着一个长条包袱,装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再看相貌,光头吓了一跳——来人一张蜡黄脸,神情呆若木鸡,怎么看怎么不像活人。
光头心中一紧:敢情这便是吓退老大的人了,果然生得很有特色·· 花袍客嘴角抽动,憋出几个字来:“属下地煞堂堂主施野路,参见鬼木使·”“废话少说,把你们此行目的、接应所在如实交代出来。”
嗓音沙哑异常,若非嘴唇微动,光头还以为声音是从那人肚子里传出来的·“鬼木使知道规矩,泄露了秘密属下几个也活不成了,还望神使见谅·”为什么大哥脸色青中泛白,就算教中上下都对神秘的鬼木使讳莫如深,但这人好歹也是神教之属,神使更是行者之上的身份,给他说说也没啥啊。
 “你们非要逼我动手不成”语气不仅无礼而且威胁之意路人皆知,光头浑脾气也犯了,难道堂堂鬼木使还要屈打成招当下大喝道:“大哥、三弟不用忌惮,咱们人多,一齐把这人揍趴下,回了教里也是他理屈,不怕教主责罚我们。”
“呵呵·你要与我动手”鬼木使语带调笑·光头浑人一个,哪受得了这鸟气·乱发盗一个没拉住,自家二哥已然扑了出去。
 光头自小习武,脑子里除了武功什么都没有,面上看不出鬼木使年纪,但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料来功力应与自己相差无几·不过人家既然坐到了神使之位,手底没两下肯定说不过去,是以上手便全力以赴,一招“钟鼓齐鸣”霍霍生风,奔着敌手太阳穴去了。
光头拟好计划,料想不论对方如何上蹿下跳、左躲右闪,自己都有精妙后招应对·谁料拳已近身,鬼木使却不躲不闪,似乎连招架的意思都没有·光头有点慌了:这人不是傻了吧,被我这几百斤的力道打中了必死无疑啊,自己第一次出来办事就把教中的神使给废了,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 光头心虚,不禁叫道:“小心···”心字刚刚出口,忽觉眼前一花,神使鬼魅般地踏上半步,然后臂膀一热,双手合围之势无法停歇,只听砰地一声,却是自己右拳击中了左拳。
钻心的剧痛传来,光头涕泪俱下,还没嚎哭出声,却见鬼木使的右掌正按在自己胸口·光头怔了怔,只觉心口一热,随后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软软倒地,再也起不来。
 虽然知道二弟必定不敌,却没料一招败北,花袍大哥不禁想起临行前教主说的话:“遇到神使,立刻逃跑·若是逃不了,束手待毙就好,那人心肠软,多半不肯下杀手,如果动起手来,无异自讨苦吃···”花袍客额头冷汗直冒,耳中听到三弟大呼:“二哥。”
原来乱发盗已然冲了出去,提掌便拍向鬼木使面门,神使伸出左掌,双掌相抵,一息过后,鸡窝头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溢出血迹,已然吃了不小的亏·· 施野路长叹一声,知道冲突已不可避免,于是反手从身后掏出一杆白木棒,抢入战局。
这杆白木棒大有来头,打人要穴厉害非常,施野路疾舞兵刃,白木棒□□化影,棒棒不离鬼木使周身大穴·神使左掌与乱发盗相抵,身子不动,纯以右手御敌·虽说这手不紧不慢,不过这里一按,那里一抹,但木棒莫名其妙,竟然向着三弟戳去。
花袍大哥只觉棒上传来的劲力诡谲异常,虽不浑厚,却总能抓住自己旧力将近新力不接的时刻大肆捣乱,自己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仍然控制不住用了十几年的兵刃·眨眼的功夫,乱发汉子已经挨了好几棒。
眼见三弟此刻面如金纸,施野路却是半点办法也无,只得咬紧牙关苦苦支撑,斗至酣处,忽听神使淡淡道:“还要顽抗,不顾兄弟性命了吗”· 施野路醍醐灌顶,松手扔掉兵器,一个筋斗倒翻出去,在五步开外单膝跪下,垂首道:“都怪施野路管束不严,冲撞了神使,还望神使大人大量,饶我三人性命。”
鬼木使“哼”了声,撤开左掌,乱发汉子神色一缓,坐倒在地呼呼喘气·鬼木使俯下身子,在光头肩上拍了三下,光头“哇”地一声,咳出大滩淤血,胸脯如风箱般起伏起来。
施野路见神使救人,心中大定,耳闻神使声音传来,只得一字:“讲·”· 施野路定定神,知道此时搪塞不得,于是慢慢道:“教中事务皆由教主和几位行者定夺,施野路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只管领命行事,神使就算毙了我们几个,也决计打探不到什么。”
鬼木使一时无言,似乎沉吟不决·施野路心口砰砰直跳,接着道:“不过属下劫人失手,恐怕···”“此时无需吞吞吐吐,恐怕什么”施野路咽下口唾沫,接着道:“恐怕广安铁脚帮已然生变。”
 话刚出口施野路便闭上了眼睛,四下静谧,良久不闻神使应答·施野路缓缓抬头,视野中只余密林景致,面前一对淡淡脚印,鬼木使早去得远了·· 光头悠悠醒转,被乱发汉子扶了起来。
光头惊魂未定,打着颤儿道:“神使果然了得,恐怕只有教主才能盖过一头·大哥呢,有没有受伤”鸡窝头向着前方一努嘴,光头只见大哥挺得笔直,正盯着空处出神。
光头心底一松,随即又沉重起来:命是保住了,计划却已失败,就不知回去以后还有什么责罚···· 鬼木使天下只有一家,便是人人喊打的王云木了,旁人想要假装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分量,够不够正道无穷追杀。
那夜我离了青霄,先去了一趟落鹰涧,本想找找师母的坟头,可师父当年并未细说,我遍寻无果,只得找个景致优美的地方把师父的牌位埋了·琢磨要不要直接去寻黑眼寻晦气,但一来不知他人在哪里,二来找到了也是自取其辱,于是我就地结庐发愤图强,先练练师父留下来的“云生结海心法”。
 云生结海乃师父晚年独创,端的是另辟蹊径奇思妙想·依书中所说,练气一道并非只有结丹一途,周身穴道皆可养气,盘膝打坐也并非唯一手段,吃饭睡觉乃至一吸一呼都可壮大内劲。
我日也练、夜也练,刻苦是够了,可一心躁进却犯了修习内功的大忌,进展微乎其微不说,还三番五次走火入魔·“这么搞不成,还不等旁人来杀,自己先把自己玩儿死了。”
虽然知道悠悠哉哉练功才是自己的流派,但我现在欲念多,心事多,再不复当初那个单纯小子,如何慢得下来· 又是一夜徒劳无功,闭塞的经脉没有要被冲开的迹象,我苦闷地来到落鹰涧崖边上,夜风呼呼地刮,向下望去,黑漆漆地望不见底,只能隐约听闻湍急的水声在崖底激荡而过。
幼年黑眼从此处一跃而下,师父师姑便是在这儿天人永隔,念头一起,再也收止不住,悲伤愤怒从心底升起:师姑是好人,被正教逼死了;师父是好人,被同门暗算仙逝;我也是好人,结果身负奇冤,师兄怨我,师妹恨我,便要找黑眼寻仇也是机会渺茫。
此生何用一股危险的念头悄然蔓延:不若就此跳崖,一了百了·· 其时我内息紊乱,已然走火入魔,可我道心既失,难以自省,一步步向崖边挪去,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此时天将破晓,远处一缕金光倏地刺破山雾,正晃在我的脸上·我眯起了眼,暂时顿住身形,金色起先只有一点,然后慢慢扩张,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视野中的黑暗万般无奈地被光亮吞噬,我回过神来,周围一片大亮,我看得见远处青青的山,我看得清崖底清澈的山涧。
一阵风刮来,吹散了最后的雾气,也激得腰畔的归尘“叮叮”作响,· 我神智一清,拔出归尘·冰凉的剑柄唤起了温暖的记忆,都是关于家乡山村的,都是关于师父,师兄和云瑶的。
 既有这些体验,王云木的一生已然精彩,既能如此回想,王云木的将来还大有可为·· 灵台从未如此清明,我在摇摇欲坠的崖边盘膝坐下,内息似有感应,若有若无、断断续续,源源不断地冲击闭塞经脉,正合心法中“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的要诀。
运功良久,阳维脉终于贯通,云生结海心法最难的第一步已经成功·我临风而立,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天下皆说我离经叛道又如何,人活一世不违本心便是真英雄;师兄师妹怨我恨我又如何,待我大破魔教救武林于水火之时,众生自会明白我意。
 魔障既除,进境便快·我花了五年打通奇经八脉,不仅将当年散去的功力重新纳为己用,内息比青霄学艺时更不知浑厚了多少倍·功成之后,整个人便是一个硕大的丹田,内力充盈于体内各处,且运行如指臂使顺当异常,配合五感灵识,我能以小破大、以弱胜强,先前大败三盗便是一例。
不过武功日强,我才明白师父和黑眼的境界有多高,想要胜过他们万万不是数年苦练便成的,但我又怎能龟缩一处,任凭黑眼随心所欲是以我重出江湖,誓要找找黑眼的麻烦。
· 面前景物飞快晃动,我已全力催动内劲,可眼下仍嫌不够·我心中懊悔异常:重点完全搞错了,我一心打击黑眼邪恶活动,却忽略了最关键的部分,魔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番盯上了铁脚帮断不会轻易放弃,一计不成自然还有后招,铁脚帮小帮小派的,怎么经得住魔教大刀阔斧地折腾· 疾风吹在脸上完全感受不到凉意,我一把扯下面具,呼吸顺畅多了。
说起来这面具还是余皮给的,便是魔教行踪的蛛丝马迹也是由余大帮主告知,可想起余皮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小子口口声声王大侠乃盐帮上宾,却总想着在我身上捞好处。
 心法大成的第二夜我便偷偷潜入盐帮,更是直接闯入了余皮卧房,已为人妇的杜慧抄起剪刀就向我扎来·虽然依旧不通功夫,但反应之快,让我不由得相信像我这样的不速之客她应该见过不止一次了。
我一边惋惜逝去的清澈姑娘,一边露出了面目,杜慧抛开剪子,满面震惊,一旁的余皮倒是异常镇定,“我还念着少侠何时离开落鹰涧,倒不曾料到少侠重出江湖第一个见的居然是在下,余某受宠若惊啊。”
盐帮果然厉害,江湖多少人寻我不到,余皮却一口说出我的所在,“余帮主手眼通天,王云木佩服得紧·夤夜来访,多有不便,在下这便直说了,不知余少晓不晓得魔教动向”我皮笑肉不笑,即使知道余皮只需跺跺脚,武林就得震三天,我就是对他恭敬不起来。
种田文· 余皮倒了两杯凉茶,推了一杯到我面前,微笑道:“魔教组织严密,便是黒\篷卫也渗之不透,恐怕难以给出确切答复·”我心底一凉,若连盐帮也无头绪,天下还有谁能知晓“不过嘛···”余皮话锋一转,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慢条斯理地道:“近来江南不□□稳,大约便是魔教捣鬼,这张条子多少能帮到少侠。”
余皮就这坏习惯,说话总是遮遮掩掩,惹人心焦·“多谢·”我伸手便要去接纸条,余皮却把手缩了缩,“少侠也知我盐帮经营情报,既是经营,便不是白给的,少侠是我帮中上宾,余某便打个折扣···”我一拍桌子,声音高了八度:“你管我要钱当初要不是我不清不楚地冲锋陷阵,某人还不知在哪儿干什么呢”我怒气勃发,这关头还只记着银子,真是无商不女干,心里打定了主意,就是动武也要把东西抢过来。
 余皮起身开窗,冲外面嚷道:“都撤了,见老朋友,不妨事·”外面的十余道呼吸声这才散去,余皮折返坐下,面上笑意更盛:“少侠可知眼下最值钱的消息是什么”我双手抱臂,不置一词,余皮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魔教行藏,这个自不必多说。
第二嘛,便是少侠所在了·在一干武林同道眼中,找到了少侠,就能顺藤摸瓜扯出魔教,不过依在下所见,青霄一事定有蹊跷,少侠投身魔教一事还有待商榷·王兄今夜来访,探寻魔教踪迹,更是证明了余某的猜想。”
我“哼”了声,怒气稍解·余皮接着道:“盐帮这几年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十有八九都是打听少侠行踪来的,余某人念着与王兄交情,一概推说不知,那可是将大把的银子往门外赶啊···”我说自己在落鹰涧安安静静呆了五年,原来还是余皮替我隐瞒。
 “石生花的《武林图鉴》早已大卖,余少盆满钵溢还不满足”余皮一脸谄笑:“为商之道便是要精益求精,切不可坐吃山空·盐帮诸般花销也是不菲,还请少侠体谅体谅。”
我一呆,这便发作不得,稍作犹豫还是懊恼道:“好,都依余少,你开价吧·”余皮一拍大腿:“爽快·在下不需王兄银两,只是今晚以后,盐帮便会贩卖少侠情报,余某以人格担保,只会给出大致方位,少侠只需低调行事,当可无虞。”
“你”我指着余皮苦笑不得,最终咬牙切齿地道:“成交·”· 余皮哈哈一笑,递上两件事物,道:“字条少侠收好,这张□□乃是巧匠所造,定能免去少侠不少麻烦,算是聊表在下心意。”
我气鼓鼓地接过东西,起身便走·余皮送到房门口,道:“少侠可愿见见石兄他对王兄可一直念念不忘·”被个大男人惦记惹得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石生花多半是想听我讲讲青霄惨案的详情。
石呆子没心没肺的程度比起余皮半分不差,我才不信他会真心记挂我的安危·“罢了,见面又怎样,徒惹事端·”话音未落我足下发力,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见我失去踪影,余皮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杜慧上前握住了余皮的手,轻声道:“我们与魔主有过约定,正道魔教两不相帮,指点王少侠算不算阳奉阴违”余皮冷笑道:“那人以为我不知诸葛暗和魔教千条万缕藕断丝连,他起初图谋不轨,待我余氏重掌盐帮后再来谈什么‘两不相帮’可笑,魔教若真胜了,哪还能容得下盐帮。
王云木宅心仁厚且武功高强,又一心与魔教对着干,此番放出风声,正道追着王云木,王云木追着魔教,最后的矛头都是指向魔教的,那人再是神通广大,想必也得费不少脑筋。”
“可是···”杜慧的担忧之色不减,余皮捏了捏佳人柔荑,温言道:“放心吧,我晓得轻重,盐帮往日藏在暗处,今后也不会浮出水面,任凭武林如何风云变幻,盐帮都可全身而退。”
 我当然不知自己又被余皮利用了一回,一边埋怨余皮财迷心窍,置武林安危于不顾,一边展开自己下血本“买”来的字条,借着月光,只见条子上写着“广安铁脚帮”五个字。
我记下字条内容,随即内力微吐,字条化为飞灰·· 辨认了方位,我向着广安方向去了·· 我在广安城缩了数日,已知铁脚帮大致情形,可我不敢大摇大摆闯进帮中直抒来意,只好人皮覆面,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托了余皮的福,城中多了不少江湖人士,我暗骂:说好的大致方位呢余皮那小子是要逼我和武林正教大打出手啊·此情此景我只好更加小心,整日昼伏夜出,好不容易才在清平茶馆接触了明珠和雷泰,可老爷子疑心太重,我无法打入帮内,便故技重施,远远尾随,好不容易等到了魔教现身,又被人家三言两语打发去救急。
总体说来行动实在失败,但我势单力薄,除了来回奔走还能如何呢· 跑着跑着,我又想起说书先生口中的自己,整个一惊世骇俗的武林败类,自己暗中所为又有谁知晓,弑师之名看来真得跟自己一辈子了···· 夜已深沉,我悄无声息掠入广安城,来到了铁脚帮门口。
停下脚步,我侧耳倾听,门后静悄悄的,伸手一推,大门“吱嘎”一声开了·我暗叫不好,心道:难道晚来了一步·· 闪进院内,不见人影,家仆帮众早已不知去向,五感灵识铺散开来,发觉内堂大厅还有响动。
“还有活人,犹未晚矣·”我不敢停留,身形晃动闪入内屋·刚到厅口,只听一道粗豪的声音传来:“阎帮主别怪兄弟手重,说好了一对一切磋武艺,谁知雷老英雄突然下场帮手,雷老爷子何等武功小弟以一敌二怎敢留手这拳脚无眼的,小弟也把持不住啊。
还望阎兄和雷英雄宽恕则个·”厅中还有两道粗重呼吸,其中夹杂着隐隐抽泣,似乎便是明珠的声音,那喘息二人若非不通武功便已身负重伤·· 那粗豪嗓音似曾相识,我心念电转,诸般片段闪过,脑中一片明悟:原来是他眼下情势已不容犹豫,我当即大步跨入厅堂,口中大喝:“王铁塔,你又干出什么好事来”·第59章 二人会· 当初王铁塔在财神山庄指证白衣师太,我就觉得不对头。
那齐端干的事非同小可,哪儿能傻兮兮地被他小小的巨鲸帮迷路撞见还有那栖霞的二当家季其钢,一个人唱齐了红脸黑脸,多半也是为了逼死白衣·如我所料不差,王铁塔、季其钢还有齐端早已勾结,同时在财神山庄发难,可怜白衣老尼姑浑浑噩噩,至死都被蒙在鼓里。
 千头万线都指向魔教,我对黑眼的计划更为担心,但眼下的气势不可弱了,我冷笑道:“王帮主近来生意不错啊,海上生意已满足不了帮主胃口,这便要抢上陆地了,不过贵帮可能得改改名字,不如叫‘旱鲸帮’算了。”
 王铁塔身后若干小弟,俱着奇装异服,发型也极尽怪异之能事,俨然便是各大城市的经典地痞造型·王铁塔装扮还算正常,但神色流里流气,一改财神山庄中的二愣子形象。
王铁塔哈哈一笑,道:“我就说施兄弟迟迟不归,原来是和神使叙旧去了·青霄一别,神使竟还记得在下名号,王某受宠若惊啊·”· 原来他也参加了青霄敢死队,只是王铁塔不知那已不是初会,早在财神山庄我俩已然“神交”,不过那时我还只是个江湖边缘人物,王铁塔只知鬼木使王云木,却不晓废人王云木。
他要嘻嘻哈哈,我就怎么看怎么别扭,“少来套近乎,我已至此,你们便散了吧,顺便交代一下你家教主位置,我们好久没见,有些话要说·”我语带嫌恶,王铁塔似乎不察,只是露出满脸为难,“主上行踪属下哪能知道巨鲸帮近日发展不错,在下是想在这广安开个分号来着,正好和阎帮主磋商完毕,眼下实在不便走开。
还请神使念在同属神教的份上,成全属下·”· 我瞥了瞥倒地的阎雷二人,道:“哦,不知王帮主是怎么个磋商法,怎地人都被撂倒在地上了”王铁塔双手互搓,道:“属下好意收购铁脚帮,阎帮主却不太情愿,咱们都是江湖人,便约定以武定夺,只要铁脚帮有人能胜过属下,王某拍拍屁股走人,绝不废话。”
我眯起眼:“看来王帮主神功盖世啊,阎帮主和雷老爷子伤得可着实不轻·”王铁塔满脸遗憾,叹道:“这却不全怪属下了,本来说好一对一较量,雷老爷子却中途下场,属下只好全力以赴,这才失手伤了人,罪过罪过。”
 我火气暗生,讥讽道:“这么说来,王帮主已然仁至义尽,铁脚帮非得改旗易帜了·”王铁塔满面严肃:“神使谬赞了,不过就结果而言的确如此。”
我嘿了声,摇头道“王帮主此言差矣,铁脚帮中尚有人能与王兄一较高下·”王铁塔皱起眉头,指着明珠道:“难道是这小姑娘神使说笑吧。”
我把头甩成拨浪鼓,“阎小姐是个练武的好坯子,不过此刻年纪尚幼,恐怕不能入王兄法眼·”王铁塔狐疑道:“那神使所言···”· 我正色道:“阎帮主不能理事,铁脚帮自然交与明珠小姐掌管。
早先在清平镇,我曾毛遂自荐,请愿加入铁脚帮,这可是阎小姐亲口应承了的·明珠小姐,你说是不是”明珠泪眼婆娑地望着我,轻轻点头。
我一拍掌,道:“照啊,在下也可以铁脚帮名头出阵,还请王帮主不吝赐教·”王铁塔不接话头,脸色不太好看,过了良久才沉声道:“神使要替人出头,可是不顾我神教大业”我微微一哂,笑道:“神使云云,都是你家教主强安给我的,在下可从来没答应。
罢啦,我也不欺负人,王帮主只要能在兄弟手下走过三招便算胜了·条件如此优厚,王兄莫要犹豫了·”王铁塔眼珠滴溜乱转,脑中诸般念头闪过,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顿地道:“那属下僭越了。”
 王铁塔下场,伸手抄出一柄单钩,锋芒泛红,似已饮过不少敌人热血·我仔细盯着王铁塔的兵刃,缓缓道:“居然是‘离人钩’,原来钩行者的传承并未断绝。
当年我有幸与贵教枪行者交过手,‘龙王枪’果然厉害得紧,就不知王帮主比之枪行者又如何,若是相去不远,三招之约恐怕是我托大了·”王铁塔面无表情地道:“神使不必过谦。
青霄之顶归尘剑大放异彩,料来神剑出鞘,属下是一招也挡不了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反把双手笼入袖中,随后迈动步伐,在王铁塔对面站定·“神使不用兵刃”“我与王帮主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舞刀弄枪的有违天和。”
王铁塔心中暗喜:此人大半的功夫都在剑上,不用剑便是轻敌,自己凭借兵器之利难道三招都过不了这么想着,信心又多了几分,口中喝道:“神使小心了”说罢,钢钩摆动,率先抢攻而来。
 离人钩昔日凶名远播,在正邪大战中曾搅得江湖血雨腥风,当年清凉寺戒律院首座无嗔大师带领弟子组成罗汉阵才诛杀了横行一时的钩行者·离人钩伏诛,清凉寺也付出了惨痛代价,弟子伤亡过半不说,连无嗔大师也最终重伤不治。
王铁塔就算不比往昔的钩行者,想来也得了几分真传·只见钢钩带起一片暗红光芒,森森寒意席卷而来,这离人钩钩身中空,劲风穿过发出呜呜怪音,仿佛钩下亡魂凄惨嚎哭,内力差点的,还没真个动上手已然神魂不宁。
一旁的明珠听得头晕目眩心中恶心,忍不住捂了耳朵,心想:王二真是个笨蛋,还说人家走得了三招就认输,眼下看来保得住性命就不错了·· 明珠认定我必输,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
只见我双手兀自缩在袖中,身子在红芒中不住颤抖·明珠心底一凉:完了,大叔在这当口儿给吓出了抽风,架还怎么打可再瞧了一会儿,钢钩虽越舞越急,却始终碰不到我的身子,每每钩锋将要及身,总是差了些许。
明珠越看越奇,难道打伤爹爹和雷伯的恶人良心发现,不想害了大叔性命可是那恶人满头大汗,也不像手下留情了啊···· 当初曲州城外黑眼曾不挪不移地接下了师妹的云河星瀚,我此刻便是依样画葫芦,离人钩再快再急还能比得上云河星瀚呜呜怪音再厉害还能敌得过鬼窟异响明珠眼中水泼不进的钩法在我眼中却是迟缓异常,我虽有十余种办法克敌制胜,但我毕竟不是黑眼,王铁塔的武功也比往日的云瑶高出许多,自己断断不能像黑眼那样举重若轻夹住对手锋芒。
 “撩、刺、纳、合、点、锁、缠,这厮已得精髓啊,看来我还是小瞧他了,要是开始别说三招,改成个十招八招的,事情也好办得多·”我仰头让过锁喉一抹,感觉十分为难。
“难道真要祭出归尘不行不行,方才说了不动兵刃的,这种打自己脸的事可不能干·要不就等他内力耗尽得了,他愿意打一晚,小爷就陪他一夜···”·种田文· 我刚决定在铁脚帮摇摆一晚上,忽听明珠凄然叫道:“爹”我一惊,灵识探去,只觉阎撼山和雷泰的呼吸弱了不少。
我暗叫不好,直骂自己蠢笨,起先王铁塔与我说话一口一个“属下”,天下皆认为我投身魔门,自居下属岂不是承认自己也是魔教之属吗他既然敢说与人听,就不怕听到的人泄密,阎雷二人肯定早已受了暗伤,时辰一久必定丧命,亏他口口声声情非得已,用心何其歹毒· 念及此处,我哪里还忍得住,反手按住背后包袱,内力到处,布条碎裂,归尘早已憋得难受,一声清鸣,剑身出鞘。
“铮”地一声,剑钩首次相交,王铁塔暗暗冷笑:还是用上了兵器,就算真被你三招败了,我还有说头,身为神使言而无信,看你到时候怎么下台·心里想着,口中不忘喝道:“第一招。”
同时手下不停,一式“请君入瓮”应运而生,欲要锁拿敌手兵刃·· 王铁塔手腕一沉我就知道他要干嘛,于是笑道:“你要,便给你了·”说罢手指松开,放任归尘被人勾去。
王铁塔夺人兵刃无数,还没遇到过今日这般容易的,更没料想自己一招就夺了神使兵器,拟好的诸般手段顿时落了空,挂在钩上的归尘反倒显得碍手碍脚·归尘带得钢钩一顿,王铁塔心知不妙,急欲变招,忽觉额下一痛,却是神使中宫直进,一指点中自己眉心。
一股尖针般的内劲破入身体,随后分化数道,死死钉在了几处大穴之上,王铁塔只觉内息如春阳融雪,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锵啷一声,单钩和长剑双双坠地,王铁塔“呜啊”痛吼,倒退数步盘膝坐下。
 王铁塔调息运气,我在一旁冷冷地道:“别费力了,王兄经脉被封,越是运功死得越快·依我之见,王帮主以后养鱼种菜皆可,就是别再蹚江湖这滩混水了。”
王铁塔脸色煞白,自己身体状况他比谁都清楚,当下不敢再逞强,颤颤巍巍立起身子,对身后下属道:“ 撤”一干帮众见帮主都没讨着好,心神俱寒,赶紧上前拾起离人钩,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待巨鲸帮众人都不见了踪影,我快步来到阎撼山身旁,伸手按住他的脉搏·明珠紧张兮兮地看着我的神情,只见我面色沉重,缓缓摇头,明珠眼前一黑,几欲昏倒。
看明珠伤心,我也不好受,不过阎撼山受伤过重,性命如同千钧巨石悬于一丝,不论如何救治,身体也担负不起了,强行出手只会令其立马毙命·再察雷泰也是一般情况,只不过雷泰底子扎实,或可多撑一时半刻。
 我嗓子发干,正琢磨说些什么好,却听明珠道:“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人替爹爹和雷伯报仇”当年师父大败枪大叔后也未下杀手,但那是师父一生感悟所至,我即便学样有样也难对年纪轻轻的明珠说得清楚。
正在我俩大眼对小眼的当口儿,阎撼山悄悄咽了气,明珠拉着阎撼山的手,蓄满的眼泪并未落下,只是眼中失去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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