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歪史 by 木几纹理(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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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歪史 by 木几纹理(下)(3)
· 我满脑子都是师妹容颜,如不找点事做恐怕会被自己逼疯,于是我提起剑红着眼,迎着火光而去·反正是泄愤,我就懒得隐藏行迹,一路狂奔响动极大·当先一人听闻前面风声险恶,还以为走夜路碰到了出来觅食的大虫,本想呼喊同伴一齐去看看,忽觉眼前一暗,一道影子迅捷无比地压了上来,那人丝毫不乱,举臂护住了胸腹。
我知道他其实是想挡头脸来着,可惜反应和速度都跟不上,这才退而求其次,保一保自己中盘·总的来讲该人武功凑合,胜在条理清晰,本事也算不差了·· “哼,心理素质这般过硬,非女干即盗。”
我半入癫狂,不晓得自己多么强词夺理,当下也不留手,决定先废掉这打头的再说·拳头距离那人太阳穴已不过三寸,忽听一人喝道:“少侠住手”咦,这声音好熟。
混乱的思绪终于从无尽的妄想中挣脱,我收招后退,瞪眼去寻那喝喊之人·· “唉,不料魔主手笔如此之大,余某终究晚了一步·好在王兄脱身,局面尚有转机。”
说话之人越众而出,三角眼中神色复杂·我一把抓住余皮手腕,道:“师妹还在山上,你带弟兄们随我一起去救人·”还没等余皮回答,另一个声音响起:“阿木,不得莽撞。
魔主厉害,我们不得以卵击石·”我大喜道:“师兄,你也在,那敢情好,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师兄苦笑道:“五年前我也这般想,若非师弟拼死阻拦,师兄恐怕早已毙命。
到了现在,阿木,怎地反倒是你昏了头·”我从未见过师兄如此颓唐,不想余皮还来火上浇油:“盐帮收到线报,江湖有些名望的大派尽皆沦陷,清凉寺、武夷山、青霄三派均未能幸免。
若非诸位少侠碰到余某,恐怕此时各位已在自投罗网的路上了·”邵元音和戴真言垂首不语,神色萎顿之极·· 我指着刚刚被自己突袭的汉子道:“这位黒篷卫兄弟武功就不错,我们只要齐心协力···”我独来独往惯了,鼓动人的本事着实差劲,一干人移开目光,没人敢与我对视,畏首畏尾的状态展露无遗。
我讷讷住口,回首望着黑漆漆的九华山,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师妹还在山上···”明珠轻轻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道:“王二,咱铁脚帮还没事,我们回去吧。”
我甩开明珠,大声道:“不把人救出来,我哪儿也不去·”明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又打不过人家,回去不是送死嘛·”· 众人默然,一道声音忽然想起:“你这人怎地拿小姑娘撒气。
看你功夫也是很好的嘛,急个什么劲儿,练两年再去找场子就是·”好个“练两年再去”,我急得一刻都等不下去,只道这人意在消遣,于是我猛地窜入人群,将一个瘦小汉子提了起来,喝道:“若有本事,再说一遍。”
那人怒道:“男子汉大丈夫如此沉不住气,一身功夫算是白练了·”我呆了呆,这才觉得此人有点眼熟,于是放下那人,问道:“你是谁”那人整整衣服,抱拳道:“在下姓周名正,丐帮帮主是也。”
原来是那个一直在我和明珠旁边试图窥探师妹相貌的丐帮大侠,此人一招便被我制服,不像有武功的样子,可若无神通,怎能独自下山· 看我满面疑窦,周正尴尬道:“其实在下被戴少侠一嗓子吼得晕厥过去,待到苏醒,正发现你和那怪里怪气的黑衣小子大眼对小眼。
我见山道无人守卫,便悄悄溜了下来·哦,对了,我下山时还碰到了个貌如天仙的姑娘,可惜那姑娘走得太急,我才看了一眼,人就不见了···”· 周正口中的姑娘正是折返而回的师妹,我看他还沉浸那惊鸿一瞥中,不禁有些佩服这人胆色——大难当头,他还只顾逃命时碰到的姑娘,真是又大胆又好色。
 被周帮主一打岔,脑袋清醒了些,但狂躁渐去悲凉却疯长:眼下无法可想,难道真要如周正所说潜心修炼,静待时机成熟这么想着,我的神色就和其他人一样萎顿起来。
 “余某倒有两个法子,应能起些作用·”不愧是兼权尚计的行家,危急关头居然还能有不止一个法子我猛地捏住余皮肩膀,急道:“速速道来。”
余皮肩头生疼,龇牙咧嘴道:“一个办法从根本入手,若是成了,自可救得青霄掌门脱困,不过时日拖得久些···”我打断道:“这个不好。
另一个法子是什么”余皮盯着我的眼道:“除了魔教大业,魔主还对什么念兹在兹”我骂道:“小爷要知道还问你作甚”余皮低声道:“当年少侠一行三人到我渡南城,除去石兄还有位···”不等余皮说完,我猛然醒悟,不禁道:“南宫小艺”余皮沉声道:“南宫姑娘也算对盐帮有恩,按理余某万不该将她牵扯进来,说了许多已属忘恩负义,实在不便再插手此事。
寻找南宫姑娘的任务不妨交与少侠如何”·种田文· 好个余皮,三言两语便把脏手的活计推了过来·不过我没心思和他计较这些,稍作沉吟便道:“此法可行。
我这就去寻她·”我话说得快,其实心里没底,我此去寻找南宫小艺,专为拆她亲生哥哥的台,帮我,她大逆不道,不帮我,她问心无愧·再者南宫小艺对我恩重如山,我本无面目让她为难,可师妹在她大哥手里,便是再下作十倍的事我都是做得出来的。
· 余皮轻轻道:“若是南宫姑娘不愿相帮,少侠又待如何”我面部肌肉不住抽搐,终究还是道:“王某自有办法,余少不必多问。”
第66章 从径·明珠扯住我的衣角,怯怯地道:"你不和我回铁脚帮吗"小妮子被我失控的状态吓得不轻,冷静之后的我心中充满愧疚,于是我蹲下身子用最温柔的声音道:"明珠听话,先去那个丑叔叔家住几天。
我过些日子再来接你·"一干黑篷卫脸色大变,敢当面把丑字用在余皮身上的人都见了阎王,所以他们认为主子会立马下令诛杀眼前这个口出不逊的狂徒,谁知余皮抽了抽嘴角便再无其他反应,黑篷卫们惊奇不已,眼中我的形象蓦地高大起来。
明珠用余光瞄过余皮,小脸愁成了苦瓜·我不等她说话便起身道:"天生天德·"二人齐声道:"弟子在·"我摸着明珠脑袋道:"阎姑娘是你们的三师妹,从现在开始,她的安危由你二人照料,若有差池,为师严惩不殆。
"二人一齐应了,我不顾明珠轻微的反抗将她推了过去,明珠还想回来,却被天德拉住了,阎大小姐泪眼婆娑地望着我,我狠心扭过脑袋,正好迎上师兄的目光·"师弟此去可有危险"我拍拍师兄的肩膀,道:"师兄放心,我自会小心行事。
"我顿了顿又对余皮道:"你花花肠子多,现下又有青霄、武夷、清凉寺三派顶尖的青年高手相助,可别跟我说还不是魔教对手·"·整个正教都已败下阵来,别说青年高手,便是老中青三代齐上都不成,这一番激励之言萎实苍白无力。
余皮看看沉默不语的邵元音、面色灰败的戴真言以及大大咧咧的周正,回答的话语居然是:"的确尚有转机·"·局面挫败至斯,余皮轻言淡语不见颓唐·存心安慰也好,狂妄自大也罢,那一刻,我被感动了。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握着余皮的手良久不语,末了才沉重地道:"好,我去寻人,余少自己保重·"· 安排妥当,理应动身,不过最大的问题仍然存在:关键人物---南宫小艺下落不明。
我在原地兜了个圈,最终在面朝东南时停了下来,男人的直觉在隐隐作痛,我有理由相信南宫小艺位于这个方向·我一跺脚身子便要箭射而出,却蓦地感到胳膊一紧。
"少侠去哪南宫姑娘现下身处吉妙庵,应该走那边·"余皮指着一个相反的方向,同时露出满脸奇色··这厮说话总是先藏一半,故意看人笑话不成先前的感动化为乌有,我满腔不快急欲发泄,若非知道此人从小生活环境特殊,如不养成处处留一手的习惯恐怕活不到今日,我早将他的面目揍得更加触目惊心。
"吉妙庵···莫非南宫小艺出家啦"我忍气吞声地发问,余皮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然后高深莫测地道:"少侠去了便知·"· 都这时候了还藏着掖着干嘛余皮不说,我就赌气似的没追问,不过等到心情平静我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不论南宫小艺出家与否,藏身清净之地都表明她无意江湖纷争,这么个隐居之人却被余皮一口说出所在,只能说明盐帮早已开始防备魔教,若真万不得已,姓余的铁定会对南宫小艺出手,以余皮的品行手段,南宫小艺再聪明也要吃大亏。
余帮主知道我和南宫小艺有旧交,却依然把寻人的任务交与我,说不定也是不想南宫小艺太过难堪,可如此说来余皮竟还是个好人不不不,这个论断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从前有个谷叫狗熊谷,余皮的原话是:谷里有个庵叫吉妙庵·可实际的情况是:狗熊谷中的村民根本不知道谷里有这么个东西。
给我指路的村长年过花甲,整个人散发着古道热肠的气息,对我这个外来者展现了极大的热情,言辞凿凿地表明绝无吉妙庵这个东西,我对余皮的信心不由得一阵动摇,不过人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说什么也得进谷一观。
我想得简单,村长却不放行,他拽着我唠唠叨叨地拉家常,重点集中在天气雨水和谷物生长,虽然我心急如焚,硬是没找到插话的缺口·老村长聊完了春夏秋冬终于话锋一转:"俺们村偏得很嘛,青犊子来做啥子嘛"我好不容易抓住对方破绽,忙不迭地道:"小生是来踏青的。
"老者笑得眯起眼:"狗熊谷俺们看惯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看嘛,就是你们这些外来的喜欢·十几年没人来,一来就来一波的嘛·"·我双眼射出耀眼的精光,问道:"老丈是说在下并非到此的第一个外人"村长揉着额头道:"好几年前,时间俺也记不清啦,从外面来了好些人,穿得奇奇怪怪,说不准是打哪儿来的。
俺以为他们走走看看也就是了,结果居然没见出来,那肯定是在谷深处住了下来·狗熊谷就俺们村附近能种东西,到里头做啥子嘛,怪得很嘛·"·好得很嘛,人果然在这里。
若是黑眼安插据点,谷中焉能留有活口若是南宫小艺避世隐居,以她的性格大概不会将村人灭口·问明"怪人们"消失的方位,我以肚痛为由别过村长,临走时老村长如此评价:"青犊子乖得很,回来还找老人家说话啊。
"我逃命似的向荒凉僻静的狗熊谷腹地窜去,打定主意回来时需记得绕过这片凶煞之地··这狗熊谷说小不小,说大,还真有点大,虽然村长因为终日无聊对新鲜事物保持着强烈的好奇,但也仅限远远观望并没有深入尾随的胆气,所以对于村长指明的方位我个人持保留态度。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在不确定的路上,此时日头正旺,不安的心情被温度数倍地膨胀·"唉·"我叹了口气,挥剑斩断了阻拦的枝桠·归尘不满被我大材小用,刃口都不如以往锋利了。
倒下的枯枝后是无趣的大片杂草,我颇有些望草兴叹,情绪意料中的更加低落,心底竟产生了不如归去的颓废念头·须知不前便是回,回便有个健谈的老人等着我,光是想想都让我打了个冷颤,于是我无奈地踏上一步,也就在这一步之后我开始浑身发抖,好像突发癫痫。
不,我并没有踏在什么野兽的粪便上,我只是发觉脚下触感平整,若是无人,荒野何来平整路面·狂喜涌入心头,我俯身拔开脚下杂草,然后,我看见了路。
没错,是路,是一条隐约羞涩的野径,是有人活动的直接证明,目光随着小径延伸,可惜很快就被莫名植株挡住了·稍作沉呤我飞身上树,用选择性的目光打量身下,果然发现蹊跷。
此处杂草丛生不假,但其间泾渭分明,大部分的地方植株幽深难以辨东西,剩下的部位浅草初成堪堪没了马蹄,长势稍弱之处形如长条,仿佛蚯蚓般弯曲蔓延,俯视之下一目了然。
我心中雪亮:杂草经人踩踏,自然有的茂盛有的稀疏,换而言之,草木不旺的地方便是我要找的路了· ·我想大笑数声,但用于长笑的气息刚开始孕酿便胎死腹中了,因为我发觉眼前的“路”十分古怪,过于曲折暂且不提,好几处回环往复竟还圈成了圆。
"道路旦求方便短捷,这开路的是喝醉了吗,天底下哪有这般做法除非···"·我知道自己高兴太早了,不管南宫小艺多么的与世无争,她都是黑眼的妹妹,是当今不可一世的魔主的亲生妹妹,身份如此敏感,隐居之所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脚下的荒径表面乱七八糟,实则大有玄机。
我微一分辨,口中念念有辞道:"好嘛,太极、两仪、四象、天罡、地煞还套着个七星,阵法数量倒是惊人,非请莫入的意思表达到位了,可这布阵的家伙到底懂不懂阵法啊,这样乱来一气,阵法间只会相互冲撞,基本上难以发挥威力。
"· "真真吃力不讨好·"我一边做着总结陈词,一边飘然下树,落脚处是一块平整的巨石·将其选为踏脚石,一来是看中了它憨厚的卖相,二来是因为它不仅代表着生门所在,而且还占据着七星阵的北极之位,可谓是天造地设的玲珑宝地,是让所有闯关者喜极而泣的福音。
有了充分的理由,落脚的力道就非常实在·身子尚在半空我就开始寻找下一个阵眼所在·自然而然的,脚底传来了接触实物的感觉,我觉得很无趣,心底开始嘲笑那布阵的愚人。
自然而然的,我下盘运劲,想要跃去别的地方·自然而然的,我的身子优雅地弹起,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空中残留的完美弧线是我掠过的痕迹···可惜,三个自然而然我只实现了前两个。
当腿部的力量传到脚下以后,暂且不提优雅与否,我的身子不仅没有弹起,反而猛地一陷·自然而然的,我大吃一惊,赶紧低头观望,这才发现大石中部被人凿空,只留下表面薄薄的一层,那脆弱的石皮经我一踏登时塌了,露出插满了钢刺的底部。
钢刺们粗又长,根根尖端朝上,正准备与我的下半身痛快地融为一体··危急关头我双腿一分,堪堪撑住了石壁,身体成"一"字形挂在石坑中,屁股离最近的钢刺不过半寸。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屁股,幻想出自己反应稍慢的下场,那画面太美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我惊魂未定,头顶又传来尖锐的破风声,我抬眼一看,发现一簇羽箭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对着我这个不上不下的落水狗兜头射下。
这些箭矢来势汹汹,不过真正让我心惊肉跳的,却是夹杂在破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的数道"喀喀"轻响,这声音意味着还有其他陷阱正摩拳擦掌,准备向入侵者招呼·· "连环机关"我暗骂一句,知道在原地呆得越久就越不安全,于是当机立断,力踹石壁,借反震之力射出石坑,与此同时归尘出鞘,险之又险地格开迎面而来的箭雨。
钩行者数十合不能逼得归尘出鞘,这东拼西凑的古怪阵法却眨眼间让我险象环生··万恶的巨石陷阱只是个开始,我扫了一眼,发觉至少有三处机括已被触动,而且原本风水极佳的巨石不知何故变成了两仪四象阵的凶煞位,难怪各种机关对我穷追猛打。
我急得连惊的时间都没有,火烧屁股似的向四象阵的阵眼掠去·· "阵眼乃一切阵局的要害所在,把握了阵眼便是把握了自己的命运·"当年师父说这话时抬手握拳,还往自己胸口缩了缩,好像掌心里就是传说中的命运了,基于这个“命运原则”我才定下了抢占阵眼的行动方针。
要知道五感灵识乃是避实就虚、趋利避害的不二法宝,寻找阵眼对我来讲十分容易,不过吃了一次亏,我心中有种预感:就算自己到了阵眼恐怕也不得安生··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祥预测果然应验,四象阵眼比先前巨石更加凶残,我脚跟还没站稳,就有刀枪剑戟招呼过来,无奈之下我只得继续移形换位,企图找到一个真正的安全之所,可惜,纵使我身法如电也不过从一个陷阱跳入另一个陷阱,看上去更像个不要命的傻子,疯狂地捅破一个又一个的马蜂窝。
这里所说的"马蜂窝"不全是象征意义,因为我的屁股后面真的追着一群野蜂,不过我个人觉得它们不是马蜂,它们的个头可比马蜂大多了,蜂针的长度也不是一般的马蜂能比的,一切凶狠的生理特征好像说明这些祖宗的生命意义不在于积极繁殖后代,所做所为只是单纯地喜欢攻击路人甲乙丙丁而已,如果不小心被追上了···我再次倒抽一口凉气。
连天生恶物都可加以利用,莫不是达到了法用万物的境界若布阵也算武功一种,这布阵之人绝对是个睥睨天下的高手,我先前大不敬地评价此阵乱七八糟,活该被撵得鸡飞狗跳。
如今自己身陷泥潭,被六套阵法(fa)轮(lun)番攻击,就像被六名武艺高强配合默契的劲敌围攻,破了这个又换上那个·慧眼如炬又如何,功力深厚又如何,总也不能分(fen)身(shen)数人,一举占据所有阵眼吧·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我已衣冠不整狼狈不堪,最外面的长衫由于被用来扑打野蜂而变得破破烂烂。
我躲过了毒针暗箭,扛住了陷坑落石,机关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各种阵法衍生变幻,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若不是五感灵识洞察先机以及云生结海功无坚不催,我恐怕早就交待在这里了。
不过老实讲,奇妙大阵困住了王云木不假,但若真想要了咱家小命却也是难上加难,真正让我担心的是:此间动静极大,惊跑了南宫小艺怎么办就是这一层担心让我半点不退,用性命与人品去拼,能侥幸过关也说不定呢· 抱着死缠烂打的心态我又坚持了半晌,心道:若非此间阵法转换奥妙异常,小爷早将这劳什子玩意儿破了去···"想到这里脑中蓦地灵光一闪:对啊,转换与武功招式何其相似,小爷左奔右突如同出招,这大阵转换便是接招,可自己四下乱闯乃随性为之,阵法岂能跟活人一样见招拆招,无丝毫规律可寻阵局终究是死物,这一片山水还生出了灵性不成·种田文·青霄以道教为根基,诓骗弟子入门难免会吹嘘些顽石点头、白日飞升的鬼话,但机智的本人从来没信过,以往不信,以后也不会信。
既然不信鬼神,眼前一切便只能是人为,若是人为便有痕迹,若有痕迹便应在五感灵识下无所遁形··怀着无神的坚定信念,我在刀光剑影中分出些许心神,灵识如同无数触手,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
当然,这个过程中我没有半分停留,脸上神情依旧苦恼,我希望自己的表演能让幕后黑手放松警惕,然后露出狐狸尾巴··先前疲于奔命,五感灵识只是消积地被用于躲避机关陷阱,实乃暴殄天物,此刻观照全局,果然瞧出些端倪,根据灵识所探结果,我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其实,不是阵在变···"如果天生天德在场,我下面的话一定是:"变的是人心·"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最适合糊弄小辈,江湖的前辈高人大都擅长类似的唬人玩意儿,不过既然徒弟们不在身侧,我还是对自己诚实点吧:"变的是山石草木。
"·此话怎讲布阵一道说来玄妙,根本上也离不开对实物的依托·与我纠缠的不是天上的北斗七星,更不是玄学中的阴阳两仪,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山石草木,与其说阵在变,不如说是草在变、树在变、石在变。
分析至此,真相终于出现:物什本身无论如何也是变不了的,唯一的可能是有幕后黑手暗中操作·五感灵识的终极目标便是要揪出这个假设存在的敌人··为了达成目的我以身试法,如闪电纵横四野,逼得大阵连生天罡、七星、地煞三变,与此同时我绷紧每一根神经,全力催动五感之力观察周遭的蹊跷之处,终于惊喜地发现,每当阵法转换时,总有几处枯树大石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位置,或是向后让了让,或是向旁移了移,别看这些细微改动鬼鬼祟祟,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一股见不得光的小家子气,它们却是让死阵化活的神来之笔。
所以不得不说布阵者对古阵的理解非常深刻,借由小巧玲珑的变动就完成了阵间转换,其间的环环相扣就不是我这外行人说得清楚了,但既然症结明了,我只需顺藤摸瓜,自可找到那个操控一切的对手。
思绪拨开浓浓的黑雾,勾勒出一个满脸的女干笑的敌人嘴脸,那种阴险得意的神情真是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任你诡计多端也瞒不过小爷火眼金睛,终究还要现出原形。
"我面露冷笑,知道黑手理论千真万确·诚如先前所说,死物不会长脚,动则需仰仗人力,人力从何而来我双目炯炯,凝视着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匍伏着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
通常情况下,藏匿人影我一眼可见,但一有凶险大阵乱我心神,二来该人精心装扮,身上色彩与此间环境极为相似,即便现下锁定了此人,我居然也感受不到一丝气息,想来练过龟息功一类的法门。
综其种种,不怪本人眼神不佳,要怪就怪对头藏得太深··真相大白,我对"人性本贱"的理解又深了一层·哪怕吃了不少苦头,我的心中仍然怀有敬佩:眼前阵法自己闻所未闻,匠心独运之处巧妙异常,不由得让人心折,比较起来,胡长老摆的啥青云大阵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当然,佩服只是一方面,佩服之外是满腔的憋屈,相信此刻我已双眼血红,好比一个内急万分的人终于发现了一间茅房,那种又痛恨又解脱的感觉着实微妙,微妙的情绪反应在本人的身上就是呜呀乱叫着冲向那个呕心沥血才发现的目标。
王某是不能自已,各位少侠尽量别模仿,装作浑然不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发难才是上上策··我是酣畅淋漓了,对手也被惊动了,那人一记鲤鱼打挺翻了起来,也不知道如何动作了一下,所有机关尽数启动,在我的去路上设下层层阻碍。
我总结了一下,机关们大致可分为飞行类和地沟类两种,当真是天上地下全覆盖,四面八方无死角·不过此时攻守易势,本人气势如虹,对方被动防守,高下一望便知。
我大喝一声:“来得好”云生结海功奔涌激荡,归尘舞动如流云如青山,同样的惊天动地,七分相似云河星瀚,仔细辨认却又似是而非,便是青霄祖师复生也难说清我这个究竟是什么。
在这里我不得不多说几句·由于青年的叛逆,我总对师妹吹上天的云河星瀚有种莫名的不屑,于是武功小成便自主研发一招“一星半点”,化大威猛为隐无形,虽也算得上另辟蹊径,但也有和云河星瀚对着干的意味。
近些年年岁稍长,渐渐不明自己当年跟个招数较哪门子的闲劲儿,这才静下心来钻研剑法,经过仔细考量,本人认为云河星瀚刚不可久,一星半点柔不可守,若能刚柔并济方称得上上乘剑法。
只是说来简单,想要自出机杼并真正圆满却是难上加难,我数年钻研总也差了一筹,没想被这野阵法一逼,居然应运而生··两股力量即将碰撞,为了准确把握对方动态,我习惯性地看向那人的面容,可惜敌人脸上涂抹了奇异汁液,导致其肤色与树皮落叶极其相似的同时也导致我看不透其真实表情。
不过没关系,看不到脸我就关注此人身形步法,结果也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这人肯定是个男的,然后,这人武功不太高明·想想也是,人的精力有限,像黑眼那样武功绝顶智计无双的妖物,百余年也出不了几个,若是眼前这位摆阵一绝,武功又跻身一流,魔教早就一统江湖了,不论本人多么心比天高,大概也只能臣服于魔教的- yín -威之下。
心念电转胡思乱想之际,我的身体没入机关陷阱中,霎那间,归尘锋芒大涨,剑光四散开来,破开纷繁的杀机,迷迷茫茫荡成一片,仿佛湖面涟漪中的月色,起先模糊,而后清晰,一看好似山川日月,二瞧隐有车水马龙,剑下自成世界。
“师父曾说阴阳两仪化万物,原来不是吹牛,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这招得天时地利相助,内里刚柔并济,表出龙虎之象,真是要多玄妙就有多玄妙,可谓当者辟易所向无敌,如此厉害,怎能不取个吓死人的名字”倾泻而来的飞蝗箭弩被归尘拒之门外,我身处暴风雨中的宁静角落,管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口中喃喃自语:“这名字必须突显本人才华横溢,还得强调威力巨大,让有幸见识的人都气愤自己为什么不会这么玄妙招数,嗯,如此这般,不如就叫‘人神共愤’吧。”
小时候教书先生说我读书无望,现在可见先生所言非虚,幸好归尘和我一样傻,都觉得这名字很霸气,于是莫名其妙地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地,剑意铺天盖地肆掠而去,机关如同贯入大海的洪流,被更宏大的存在吞没了····我倒提长剑,踏着满地的机关残骸来到对手面前,那人很知趣的没有逃走,眼中的神光先是震惊,而后变为愤恨。
这样的眼神更让我觉得“人神共愤”这名字取得很有见地,自己竟不经意间创出了这么了不得的剑法只是现在并不是自吹自擂自得其乐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与那人对面而立,淡淡地道:“带我找到南宫小艺,我便不伤你性命。”
第67章 射覆·“哼·”这就是我听到的全部回答·“好啊,小子挺冲·你是魔教哪个部门的,没听过‘鬼木使’的大名吗”剑虽是倒提在手中,蠢蛋也看得出我是蓄势待发,随时可以致人死命,我觉得眼前的男子应该能体悟自己处于被俘的状态。
“哼·”回应照旧简洁,俘虏甚至还挺直了腰杆·我恼火地发现,自己竟还矮了两寸,于是火气更旺了数分,“再不说话,本使可就大刑伺候啦。”
我大喝的同时顺便指使归尘在男子面前乱晃,为了卖弄剑技,好几下刃口都是贴着面皮削过的,我力道拿捏得精巧,没有让对方破皮,却也削掉了那人一层寒毛·我心道:这下该招了吧。
“哼·”没听到完整的词语不说,俘虏还很有气节地把脖子往归尘上送,要不是我缩手及时,这人就在我手上自裁了·“你”我气急了,剑尖指着男子右手小指,然后阴恻恻地道:“我数三下,不开口,我就斩你一根手指。
嗯,你有十根手指,够数三十下了·”·我认为这是自己能想到的最狠毒的逼供法子了,而且其中吓唬人的意味多过实际操作性,临头了多半也狠不下心动手。
也不知这位阵法高手是看破了我的外厉内荏,还是真不晓得十指连心的厉害,这下连哼都懒得哼了,直接撇过头去,傲慢不屑之色溢于言表··“明明就是个败军之将,得意个啥”我愤怒中带着不解,又不能丢脸地食言而肥,所以面无表情地数道:“一。”
俘虏百无聊赖四下张望,“二·”俘虏揉揉鼻子,然后我不敢数“三”了,数了“三”就得砍,不砍的话,我绝对无法从这人嘴巴里问出一个字。
我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说砍手指了,说点笑穴啥的,也好下台啊··犹豫之间,数三的时间早已超出不知多少,魔教俘虏斜瞟我一眼,终于发出了第四个音节:“哼。”
正所谓事不过三,前三次就算我让他展现孤高性格,不予计较,这第四次正好发生在我左右为难的节骨眼儿,真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举起归尘,勉力压下些许怒火,心道:断人肢体总归不好,这剑下去小爷还是变斩为拍吧,让他吃点苦头也就是了。
“青犊子莫伤人”天外之音从身后传来,我如中雷电,浑身不自觉地一抽,归尘差点伤到自己的左手·我哭丧着脸回头:“我的村长祖宗,您老怎么跟到这儿来啦”话刚说完我就知道不对,普通人见到我这架势,要么双腿发软无法移动,要么心惊胆颤掉头就跑,敢出言喝止的万中无一。
这人有问题,多半也是魔教一属·我放下剑,缓缓道:“不伤人也可,在下前来只为见见老友,尊驾若是知晓我那友人下落,不妨前头引路·”村长双手背负身后,慢腾腾地踱了过来,我心生警觉,归尘微微抬了抬。
老者见我戒备,脸上微微一笑,步子依旧不紧不慢·我本着不欺负老弱病残的江湖道义,大声提醒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唉,青犊子年纪轻轻,怎地记性如此之差,竟然不记得老夫。”
村长语气中带有几分伤感,我被他的情绪一带,不禁开始回忆生平与魔教的所有交集·没错,我的确没有见过此人,老头儿唠唠叨叨,无非是想趁我分心好伺机救人,自己可得小心了。
我打叠了十二分的小心,锁死了对方所有举动·便在这时,村长抬起头对我一笑,满脸的皱纹颤动起来·平心而论,若是有人对我笑,本人自当报以温暖的微笑,绝不会因对方男女老幼而有所区别,但村长这笑容太诡异了,面部肌肉的抽动十分激烈,好像一个狂笑不已的大胖子,满脸肥肉正随着大笑而四下乱颤,偏偏村长十分瘦小,想要笑得跟胖子一样是有先天不足的,这小老头儿不知怎地超越了自身极限,此情此景是恐怖中带着恶心,除去敌我立场的原因不谈,本人实在没有和他相视一笑的心情。
“你,你”村长的肌肉蠕动终于停了下来,恶心变为了震惊,面前的这张脸我还真见过,在幽州城郊老东西还找过我和师妹的麻烦来着。
看着对方的面容由一张普通的老脸变为另一张更普通的老脸,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这变脸神功真是盯梢暗杀的必备绝技·还好老头儿自己现出了本尊,若是当初他顶着村长的身份给我来一刀,我不敢说自己一定躲得开。
“村长”见我惊惧,又笑了开来,这次倒还比较正常·“老朽忝居五行者之首,神使少在教中,不识老朽也属正常·”我记得黑眼说过神使排位更在行者之上,所以老者说话时微微躬身是在给我见礼吗我侧身让过,冷冷道:“您老别客气,在下见人之前恐怕还得过您这关吧,要不我们这就练练”大行者摇摇头,道:“神使说哪里话,神教中人神使想见哪个就见哪个,老朽这就带神使去见小艺。”
记忆中的行者大多火气甚重,这位行者的头把交椅好像太好说话了些·我怕其使诈,一时没有应声,一旁的俘虏倒先沉不住气了:“老爷子万万不可啊,少宫主被这混帐害惨了,咱们怎能引狼入室”嗯,这话包含的内容很多啊,我就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南宫小艺的确在此。
第二,阵法高手对我怨念很深,讨厌的程度远远超越了魔教对正教的笼统厌恶,颇像和我有某种私人恩怨·我不禁冲阵法高手道:“我们也见过”谁知那人脖子一拧,道:“哼。”
好吧,我承认我习惯了,已然不怎么愤怒了,倒是老行者面孔一板,道:“拓跋司命不得无礼,这事儿是小艺首肯了的,带人前去也是小艺的意思·”老者顿了顿,缓和了脸色对我道:“不通这孩子不懂事,神使别往心里去。”
说罢也不等我回答,径自往谷中去了·那叫拓跋不通的双手握拳,很不甘心,但他知道大行者言出如山,不管自己如何争辩也是无用,于是用恶毒的目光瞪我一眼,自顾自追着老者去了。
种田文·不是我不知道需要限制俘虏的行动,只是我一听到“拓跋司命”四个字,立马联想起了那个被正教屠灭的村子,那里毙命了一个老司命,也是复姓拓跋,那十有七八便是拓跋不通的祖父一辈,难怪他对我憎恶至极。
我苦笑不已,对拓跋不通的感觉登时复杂起来,也就放任了他的擅自行动,只是我没有多少时间来感慨,一老一少越走越远·我暗忖:若是老头儿意图不轨,理应抽冷子下阴手,眼下更是背对于我,难道真是南宫小艺请人我思来想去得不出其他结果,干脆把心一横,跟着那二人去了。
一路上拓跋不通不死心,不停地跟老者争辩什么,老行者佝偻着背领头前行,大部分的时间没有理会后面的后生,不过偶尔也会回头呵斥几句,多半是拓拔不通说了什么过激言语。
我故意落后一大截,表示自己无意偷听,但不用听也猜得到他们在说什么,拓跋小子双手连连比划,不时回头看向我这边的目光都十分不友善,倒是老行者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好像在帮我说好话看得出这一老一少的感情很好,拓拔不通身为小辈举止颇有些僭越,老行者位高权重倒是一直不愠不恼,只是脾气再好也架不住胡搅蛮缠,口沫四溅的拓跋不通终于越过了老头儿的忍耐极限。
从我这个视角看去,只见一条枯瘦手臂灵蛇似的圈住了拓拔不通的脖颈,然后高个儿的拓跋身子一趔趄,脑袋被扯到了小老头儿的胸口,行者大人用空闲的右手在拓跋小子的头顶拍了一下,当然是没用内力的。
“好奇妙的手法,好霸道的姿势”老头儿这一圈一拍大有玄机,相信白道大部分高手是躲不开的,魔教大行者的名头果然不是吹出来的。
我心生忌惮,老头儿却夹着拓跋的脑袋转过身来,冲我喊道:“神使快些来,咱们这就到啦·”大行者腋下的拓跋勉强抬起脑袋对我怒目而视,这个体位真是难为他了。
我觉得笑出来太伤人,只好板着脸应道:“哦·”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老者,这个过程我双目平视前方,尽力不去看拓跋不通的表情····我和老者并肩而立,眼前出现了三间屋舍,房子以品字形分布,我觉得南宫小艺一定就在正中那间里,因为它是唯一的阁楼建筑,外观上就比旁边两栋高雅些,拓跋和老头儿大约就住在剩下的两间房子里。
“终于到了啊·”我深深地吐纳一番,抬脚向阁楼走去,拓跋不通猛然剧烈的挣扎让我确信南宫小艺就在眼前的小楼里·“别闹了,去把脸洗洗,脏兮兮的怎么见小艺”老头儿松开胳膊,顺便在拓跋不通屁股上踢了一脚,这位阵法高手才嘟嘟囔囔地向右首的房屋走去。
拓跋走开,我也到了阁楼门口,门是虚掩的,我变得有些胆怯,不敢伸手去推,反而跟老行者闲扯:“今天天气不错啊·”老头儿笑眯眯地道:“是啊。”
我在心底暗骂:先前话不是挺多的嘛,怎地现在如此简洁沉默半晌,我又生生憋出一句:“这就是那‘吉妙庵’了哈·”“不对不对,神使看清楚些。”
老头儿大摇其头,还向上指了指·我顺其所指看去,发现了门上的牌匾,“及渺庵”我慢吞吞地念道,“是啊·都说了没啥‘吉妙庵’嘛,我老人家还能骗人不成”老行者见我满脸不解,悠然道:“这里原本有个张三,张三是老汉从外面请来送柴火的。
张三手脚很麻利,老汉开始是很喜欢的,直到一天夜里,老汉发现张三鬼鬼祟祟地偷看这及渺庵,就站在神使的位置·老汉很生气,就对他说:‘张三啊,说了不能到这里来,你怎么不听话呢’张三脾气突然变得很大,举起柴刀就要砍老汉,老汉拍了他一掌,他就跑啦。
后来老汉才知道张三不叫张三,张三好像是个啥黑篷卫,他帮一个姓余的青犊子做事·可能老汉手重了些,拍得张三口齿不清才说出了什么‘吉妙庵’,神使怕是听错啦。”
辛苦了,张三兄弟,亏你弥留之际还能传出消息,王某感激不尽·王云木啊王云木,你一路走来,牵连了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临头了,还扭捏作态给谁看哪自我检讨已毕,我不再犹豫,伸手推门,然后大步踏进。
这一连串的动作反倒吓了老头儿一跳:本以为温厚的神使还要害羞一阵,怎地突然果断起来,偏偏神情还如此愧疚,青犊子在想些什么老行者奇怪的同时,还有种隐隐的不安:“他不会真对小艺不利吧”·老头儿阅人无数,从我的生平表现就断定了王云木乃是江湖早已灭绝的烂好人,是以南宫小艺放人进来,老者是一点都不但心的,可我突然气势一变,无所谓中带着隐隐的决绝,老行者自然有些七上八下。
不过出现这种状况也正常,魔教的大行者终身未娶,任他如何老女干巨猾也不明白一个道理——有情之人才做得出真正的无情之事··不过此时想下逐客令已经晚了,我整个人都进了屋子。
刚一进屋,我就被面前一尊木雕的千手观音像吸引了目光,只见观音大士二丈来高,宝相庄严,虽是木质也散发着栩栩如生的悲悯气息·“还真是尼姑庵·”我盯着塑像前盘膝打坐的老尼,有些发愣,原本以为南宫小艺避世归避世,不至于下定决心跳出红尘,可这阵仗···我赶紧猛瞅在一旁扫地的小尼姑,还好,不是南宫小艺,我吁一口气,原因不明的忐忑心情舒缓了些。
那小尼姑被个大男人盯着不放,脸蛋儿泛起飞红,这地扫啊扫的,扫到菩萨背后就不出来了·“看来小师傅还没参透‘色(se)即(ji)是空’的道理啊,瞧瞧人家师太,动都没动一下,懒得管进来的是男是女是畜生,这才是出家人的风范啊。”
打坐本来没什么,练过内功的武林人士大约都能坐得住,可老尼呼吸急促,分明不通武功,不知道没有内功护体,她怎么顶得住腰酸背痛·“神使放心,慧聪师太精通经藏,特别对《法华经》见解独到,不过武功嘛,是一窍不通的,还有净仪小师傅,神使刚刚也是见过的,她二人只是普通出家人,对神使是一点威胁都没有的。”
还是老头儿见多识广,一眼就看破了我的心思·我觉得自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干咳几声,道:“前辈说笑了·不知南宫小艺身在何处”老行者指了指角落的窄小阶梯,道:“小艺就在上面,神使自便吧。”
及渺庵结构简单,进出都得通过来时的门,若是南宫小艺不在上面,自己岂不是被瓮中捉鳖·这么想着,我在梯口停下了,这下老行者有些生气了:“南宫教主都留不住神使,神使还怕小艺吃了你,亦或神使觉得老汉比南宫教主更加棘手”我面皮一红,觉得人家说得很有道理,赶紧不好意思地往二楼蹿去。
身子不断上升,步子越来越慢,我开始琢磨上去以后该说什么好·在这个魔教兴起的时代,类似“你好你好,吃了没有啊”的开场白已不能掩盖南宫小艺和我之间的空前尴尬,顾念我俩之间的交情,上去后我也不能大叫:“呔,妖女,快去告知你家哥哥,立马放了青霄掌门,咱家先在此谢过了”为难的处境让我见了出口也不敢钻出去,只是冒出了脑袋尖儿四下张望,活脱一个走空门的小贼。
“云木哥哥总算来了,小妹可是等了好久呢·”·我打个哆嗦,双手撑住地板一发劲,身子便拔了出去,整体看上去还是比较潇洒的,可惜一开口就漏了馅儿:“天气不错,你吃了没”南宫小艺早有准备,当然不会回答我关于进食的问题,而是抿着小嘴笑道:“什么风把云木哥哥吹来啦”我看着对方满头青丝,心道:不出所料,南宫小艺果然舍不得那三千烦恼丝。
南宫小艺笑语嫣然,成功营造了轻松愉悦的氛围,我绷紧的弦渐渐放松下来,然后才有心思打量屋内摆设·理论上应是姑娘闺房的地方,居然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南宫小艺自己的打扮也很清淡,以往的花俏衣饰均被素白代替,一副铅华洗尽的模样。
“云木哥哥怎么站着不动,不如坐下来谈·”南宫小艺指着桌旁的椅子,我连忙缩到了椅子上,然后南宫小艺不说话了,一双妙目盯着我的面皮不放,应是等我交代来意。
对方直接的目光有些刺眼,我决定先迂回一下,于是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楼下的大行者与南宫姑娘是何关系,我看前辈很是关心姑娘啊”“秦老看着我长大,小艺一身武功全是秦老传授,虽未行师徒之礼,但在小艺眼中,秦老便是自家长辈。”
哦,原来老头儿姓秦,还是南宫小艺实质上的师父·我想了想接着道:“秦前辈倒也清闲·”话里的意思是魔教忙得不可开交,大行者居然和少宫主一起隐居了。
南宫小艺轻声道:“神教之中也有少数想要远离刀剑的,这及缈庵嘛,便是一处避世所在·”没想到黑眼治下居然还有求和派,不过那拓跋不通怎么看怎么不像好说话的主,所以我迟疑地道:“拓跋兄弟脾气挺躁啊,居然也忍得淡薄。”
·话刚出口,我就发现南宫小艺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我品味了好久才惊觉那是南宫小艺尴尬的表情,这让我好奇大起,就等南宫小艺的下文。
“拓跋他,比较特殊,他虽对正道痛恨彻骨,却不放心我,就和秦老一同留了下来了···”南宫小艺说话时目光闪烁,和她平时大胆的风格迥异,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拓跋不通分明对南宫小艺心怀情愫,南宫小艺不知如何是好,就随他去了。
这么说来,单单为了南宫小艺拓跋不通便有理由把我千刀万剐,先前的态度可以说非常友好了··“云木哥哥大老远来,不会只为和小妹说些闲话吧”南宫小艺不满我脸上的促狭神色,先一步直奔主题。
南宫小艺微恼中带着点羞涩,竟然是另一番风味·老实讲,若没有九华山那档子事,我定会有几分心神荡漾,这可不怪我贪花好色,只是遵从男人万恶的本能而已,但南宫小艺的神态让我回忆起了火龙山上,师妹与我私定终身的情景,那时师妹没有愠恼,羞涩的神情倒是一般无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师妹落到了南宫墨手上,还请南宫姑娘代为说项·”这话非常笼统,没有明确指出我到底想让她干什么,全看南宫小艺怎么理解。
南宫小艺螓首微垂,低声道:“果然是为了她···”随后又抬起头正色道:“哥哥性子刚毅,即便我这个亲生妹妹也是劝阻不得的·”南宫小艺此时的面容已然有些勉强,我还是狠下心道:“那还望姑娘知会在下师妹所在,王某自会前去搭救。”
南宫小艺咬着嘴唇摇摇头:“我早已不问江湖是非,教中事务并不清楚·况且神教根基尚且不稳,我不出力也就罢了,怎么可以吃里扒外”·对方说得很有道理,我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正是脑中苦思对应之词的当口儿,南宫小艺的声音再次响起:“云木哥哥,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若是云木哥哥赢了,小妹便再帮忙一次。
若是云木哥哥输了,便不要再提江湖事了·”·玩游戏看来腆着脸耍无赖的方法暂时用不出来了··我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就点了点头,南宫小艺立马变戏法般地摸出一个木盒,然后淡淡地道:“云木哥哥不妨猜猜这盒里的东西,猜中了,云木哥哥便赢了。”
我一惊:这不是玄学高手常玩的射覆游戏嘛,玩法是将物什覆于瓯、盂等器皿下,然后依据天时地利人和猜测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名为猜测其实靠的是推演先天卦象,乃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中生有,传说中精通易理的方士掐指一算就可成竹于胸,可惜长这么大我从没见过如此神人。
我的眉毛眼睛都挤成了一团,心说虽然青霄的开山祖师是个道士,历代掌门最后也大都披上了道袍,可除了几个学究天人的怪物,剩下的不过是一帮打着道教招牌的武夫而已,对八卦易理顶多只算粗通皮毛。
哪怕在我心中伟岸高大的酒鬼师父多半也不谙此道,王云木自然更不可能无师自通现场顿悟··“若是云木哥哥念着我俩半分的好,这盒里的东西便不难猜·”南宫小艺淡淡地笑着,笑容里有不同的感情夹杂,让她换一道题目似乎不太可能。
我皱起眉头,觉得南宫小艺是在为难人,这天大地大的我怎么知道她放了什么在里面·当然,不满只在五脏六腑间交流,我死死盯住盒子,希望五感灵识能穿透那细微的缝隙,然后一探盒中究竟。
我开始发功,出乎意料地,本人居然顿悟了··有人以为王云木的五感灵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达到了人类感知的极限,可惜,这样喜闻乐见的结果决计不会发生在本人身上。
我恍然大悟只是因为看到了盒盖上的秀气小字,墨迹鲜亮,明显是刚写上去不久的,逐字念去便是:左右各一旁,映月泛青光·今日把示君,庵中人断肠··南宫小艺真是个好人,提示不都写出来了嘛,真不知道她和黑眼那厮怎会是亲兄妹。
那一刻,我春暖花开,觉得南宫小艺肯定是上辈子欠我的,所以变着法儿的帮自己,游戏云云也不过做个样子·但样子也是要做的,所以我双目微闭,右手拇指一顿乱掐,好像在推演天机,其实心中正拼了命地琢磨那四句诗。
诗的意思非常浅显,第一句说盒中之物一左一右成双成对,第二句表明物体材质不是金铁就是玉石,第三四句连起来的意思是这玩意儿今天拿给我看了,在场的某人要遭殃。
种田文·我默念了好几遍,不禁眉头紧锁:怎么看怎么觉得字里行间充满敌意啊·我深深地看了南宫小艺一眼,她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似乎很是平静,又似乎在压抑某种激烈的表情。
我微一思量,一个让很阴暗的答案就浮出了水面,我浑身的每个部位都在抗拒这个答案,但思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一种可能·虽然知道我和她迟早得走到这一步,我自以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没料到真临了头,那几个字却是万难开口····“我懂了,这个谜也不难猜嘛。
哈哈·”我没有笑出声来,无声的苦笑代表我放弃了无谓的胡思乱想,代表我终究笃定了心中的答案·此时我异常难受:南宫小艺终究选择了魔教·那青光闪闪,一旦出手就要命的成对物件,除了她惯用的那对匕首外还有什么只是我若揭晓谜底,恐怕结果便会如诗中所说的“庵中人断肠”了。
我若顾念旧情,就应该说猜不出来,然后悻悻走人·射覆游戏便是南宫小艺设下的最后一层窗户纸,若是捅破了,就只剩下赤(chi)裸(luo)裸的正邪对立了··南宫小艺数次救我性命,我能恬不知耻地以卫道士的面目和她兵刃相向吗·余皮问我:“若是南宫姑娘不愿相帮,少侠又待如何”现在看来我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印象中的南宫小艺永远都是帮我的,哪怕是对魔教不利,哪怕是和黑眼作对,哪怕是我从来没对她动过男女之情···心底深处我从没觉得南宫小艺会真正对我动手,但现在呢,她会帮我救回师妹吗若是我说出答案,她会笑吟吟地说:“云木哥哥好聪明,小艺这就去央求哥哥放人。”
我知道最后一个疑问很不理智,但我真的需要这样一个假设来安慰隐隐作痛的心,可惜,我发现两个身影不知从何时起,默默地挡在了梯口上,他们步履沉稳,不是不通武功的老少尼姑,是神秘的秦大行者和怨念极深的拓跋不通,若是南宫小艺真的有心帮忙,为什么叫他们堵住唯一的去路·我定定神,对自己说:“王云木可以不念旧情,可以忘恩负义,可以放任武林腥风血雨,却是万万不能弃师妹于不顾。”
左手抚上冰凉的木盒,右手按住冰凉的剑柄,我嘶声道:“若在下所料不错,盒中便是姑娘惯用的匕首兵器吧·”·第68章 围庄·“这就是云木哥哥的答案”南宫小艺的脸刷地白了,我心说:“废话,你脸都绿了,一定是匕首无疑了。”
抓着剑柄的手又加了三分力道,我沉着脸道:“还请南宫姑娘开盒印证·”南宫小艺忽然抓过盒子抱在胸口,再次问道:“云木哥哥不用再想想”心底有点抽搐的痛,我盯着南宫小艺的眼睛,里面带着失望和悲怆。
有一瞬间我真想说:“算了,不猜了,我再斟酌其他办法·”·不过小艺啊,若是旁的状况,王云木但凭手中一剑,那是什么都不怕的,可惜此事不比其他,王云木再强,总有个墨教主压在头上。
王云木尽力了,王云木拼命了,结果没用啊,若有一点其他的可能,王云木哪会到此小艺啊,你就当发最后一次善心,再帮云木哥哥一次·这辈子王云木负了你,下辈子王云木做牛马以报。
如果上述想法从我嘴巴里说了出来,或许结果就是另一个了·可惜,或许永远只是或许,只是我追忆往昔的无望希冀·晚年的我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到了那个时候,我大概说得出来。
年轻的我握着归尘不松手,那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的··“请姑娘开盒·”我狠狠地咬了咬舌尖,然后狠狠地崩出几个字·不需数十载苦功,一句话就包含了最雄厚的内力,震得南宫小艺肝肠寸断。
“我以为你总是为旁人考虑的,我觉得你应该记得我一点点的好,我们大概不会落到最坏的境地,原来是我贪心了···”南宫小艺的声音和表情渐渐淡漠,“···你要知道我到底放了什么,我就给你看看。”
南宫小艺把怀中的盒子放到桌上,素手一分,慢慢掀起了盒盖·我屏住呼吸,目光锁定木盒,神识却已展开,场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开始思考青霄剑法的哪一招可以一举拿下环伺的敌人。
我想到了六七招,只需稍加改动就可达到预期的效果,我算好了秦大行者和拓跋的位置,我保证他们在第一时间会遭到我的攻击···我料定了一切,然后盒子开了,静静躺在盒底的东西绿油油的,和我的猜测有几分相似,因为月光下的匕首从某种角度看过去的确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但是此时日头未沉,余晖万万不能将匕首映得这般油光水滑。
我有些发蒙,隐隐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果然,我猜错了,盒里没有杀气腾腾的夺命兵器,只有一对品质中等偏下的碧玉珰··我怔住了,仿佛听见了”嗤嗤”的声音,那是我好不容易聚集的杀气漏得一干二净的声音。
“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是青霄铁牌,遗失在了南疆·你送我的第二件东西,是碧玉珰·离了哥哥,离了神教,我总得留点念想不是不过我懂了,这东西一文不值,云木哥哥终究把我当作魔教妖女,送给妖女的东西有什么紧要的亏我还把它们当宝贝,当真可笑。”
南宫小艺每说一句,我就把头埋下三分,到了后面脑门已经碰上了桌面,一来我无颜面对南宫小艺,二来我觉得这是当下最能表达我的羞愧的姿势了··原来南宫小艺从没打算对我不利,是我自己居心叵测。
‘庵中人断肠’,却是谁断了谁的肠·我嘴唇颤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南宫小艺把盒子推到我面前,道:“王大侠的礼小女子受不起,还请王大侠收回去吧。”
我哪有脸皮去接,于是半晌不动·南宫小艺见不到动静,接着道:“若是大侠懒得收回,小女子就代为处理了·若是大侠没有别的事情,这便请回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秦老和拓跋,应该是来撵人的·我心乱如麻,连二人何时到了身后都不知道,若是大行者或者拓跋司命意图不轨,我觉得自己多半难以幸免,好在他们一直规规矩矩,只是将不满的目光射在我背后,让我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伤口的灵药,只是伤好的速度因人而异,大约脸皮越厚伤好得越快·依据这个原则,可以推演出王云木乃是武林第一厚颜无耻之人,因为我在极短的时间内稳住了阵脚,并且做了我这辈子第二后悔的事——我的脑门兀自抵着桌面,视野里尽是自己的大腿,然后我说道:“若是姑娘不肯相帮,别怪王某动粗。”
多么的不要脸,多么的无理取闹,我以为将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料只闻一声苍老的叹息和一声年轻的怒叱,都是男子嗓音,关键的南宫小艺倒是半点响动也无·怒叱之后的拓跋不通呼吸渐渐加重,胸口的怒火一浪高过一浪,终于超过了忍耐极限,于是他破口大骂起来。
可惜拓跋一向话少,关键时候自然骂不精彩,完全触不到我的痛处·话又说回来,拓跋骂得天花乱坠又怎样话出口后我便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脑子开始尽量回避眼前的问题,只是不断地思考人究竟从何来,要到哪儿去,善恶的判别标准以及我的存在对武林的意义,旁人说什么那是一句都听不进去的,不过我也没傻透,还记得将五感灵识遍布空中,防止有人突然发难。
或许因为我的体位太过诱人,让气急的拓跋不通以为有机可趁,他掏出一枚毒蒺藜,照着我貌似不设防的后脖颈打了过去·拓跋与我的距离着实不远,暗器飞得又快,拓跋认为我已错过了最后的躲闪机会。
拓跋心中暗喜,忽感胳膊一紧,一股力道将自己扯了个趔趄,鲁莽的司命尚自懵懂,只听“突”的一声,一道黑影擦着拓跋的鼻尖飞过,义无反顾地顶入了木墙之中。
拓跋愕然回头,发现险些要了自己小命的影子正是先前打出的毒蒺藜,却是不知怎地被人打了回来,看那入木三分的力道,碰着脑袋还能有好拓跋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却是出了身冷汗。
拓跋不通死里逃生,救人的当然是经验老道的秦大行者·松开拓跋的臂膀,秦老将烟杆插入腰间,知道眼下的局面必须得自己出面了,不过大行者心中惴惴不安,知道教中神使不是易与之辈。
“唉,白活了许多岁数,竟也没看出姓王的居然是头白眼儿狼·小艺命苦啊···”秦老一边想着,一边便要迈步上前·大行者下盘发力,正是脚面与地板将离未离的时刻,一道黄光倏地袭来,似乎神使想要先发制人。
拓跋不通惊呼示警,却发现秦老居然不躲不闪,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魔教大行者眼光如何锐利,一眼就看出利剑并非冲自己而来,当下也不动作,由着对方兵刃击中地面。
地面很无辜地被留下了个寸许来深的小洞,长剑一击而回,似乎目的已经达成·秦老满脸凝重,一动不动·二人就此定住··在拓跋不通看来,我反手刺出一剑,然后继续趴在桌上,秦老受了一剑惊吓,再也不敢动弹。
虽然知道大行者身经百战,被吓住了这种说法非常不可信,但拓跋又想不到别的解释,再加上我俩对峙期间,长剑又是数次出鞘,虽然来去如电,可全部招呼在了地上·秦老如风中的嫩叶微微颤抖,终究没有迈出一步,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几个小孔,神色难看已极。
如此状貌对拓跋不通来说不是被吓住了又是什么·“行者大人怎会怕个黄口小儿这种状况,对了,定是二人用意念交手了”如此结论纯属扯淡,可我不怪拓跋的想法不着边际,他毕竟只是个阵法高手,武学造诣有限得紧,当然看不出神使和大行者已然交过手了。
不要误会,我和秦老都属人类范畴,如果觉得我俩的速度之快已然超越了目光,或许还不如相信拓跋的“意念交手说”·其实,秦老如何不想动只是每当大行者意图前进时,归尘总会后发先至截断去路,那一个个破洞代表着秦老迈步的必经之处。
大行者连变四套精妙步法,均在将动未动的时刻被对方打断,既然无法突破,只好不动··“天下竟有这等洞察先机的功夫”大行者盯着地面,总觉得洞里正往外冒着血水,好像归尘刺中的不是木板而是一具血肉之躯。
秦老额头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最后颓然道:“老朽败了·”·“不好,姓王的意念太强,连行者大人也不是对手”虽然拓跋完全猜错了过程,但也终于体悟到了被教主称为劲敌之人的强横,不过敌人厉害又怎样,拓跋从来不是个惜命的人,更何况此事牵扯到了自己魂牵梦绕的少宫主,那更是一步都不能退的。
拓跋司命胸中有股火在烧,他大喝一声,快步下楼,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抱上来一块大石,放下石头,拓跋立即折返,然后再抱上来一块,照旧放下,此时两块石头互成犄角,隐隐便是阴阳阵的雏形。
原来阵法高手昏了头,临时决定在这小小阁楼布下一局··拓跋不通急得方寸大乱,当然够不成威胁,我趁他转身下楼的空档扔出剑柄,正中其伏跳穴,拓跋闷哼一声,咕隆咕隆地滚下了楼梯,从落地的声音我判断他暂时丧失了上楼的能力。
倒打暗器尚可算自保,丢剑柄砸人可是直接的人身攻击了,秦老再也稳不住了,咬咬牙便要冒死动手·“住手·”此间的主人总算发话了,因为不知是对谁说的,我和秦老就都停了手。
“你还要怎地,莫不是想劫持人质要挟哥哥”南宫小艺一句话挑明我最坏的打算,我弱弱地回了句:“是你哥先挑事儿的·”可是我声音太小,小到只有自己的五脏六腑听得见,自然起不到为自己壮大声威的作用。
其实我已叩首桌面了好一阵子,傻子都看得出王云木没有丝毫王霸之气,连见人面目的胆量都没有还提什么用强拿人·只是我既然动了手,如果直接说不敢,岂非显得之前的举动没有丝毫意义所以我用勉强可闻的音量说:“让我再想想。”
“哈哈·在南疆私自放人,我可曾想过带你西行疗伤,我可曾想过助你击杀诸葛暗,坏了哥哥计划中的重要一步,我可曾想过到头来只来换一句‘让我再想想’。”
南宫小艺的笑由苦笑变成了冷笑,其中好像有浓烈的杀气·“唉,翻脸了翻脸了,终究还是翻脸了·看来谈话已不能解决问题,敢不敢动手,能不能动手才是关系到武林大计、师妹性命的关键···”为了确定下一步的具体行动,我决定让老天替我安排,我将归尘横放膝头,然后开始数归尘身上疑似锈斑的东西,数一个我默念:“动手。”
数两个我默念:“不动手·”然后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我很高兴归尘不是那种光滑明亮的大宝剑,数完那些密密麻麻的斑点一定得花很长的时间。
种田文·可还没等我把剑尖的黄斑理清,就听南宫小艺一声低喝:“王云木,把头抬起来”我吓得一哆嗦,不自觉抬起头,正对上南宫小艺冷冷的双眸。
“此间无人是神使大人敌手,神使要南宫小艺死容易得紧,但要生擒活拿南宫小艺却是千难万难·神使若是自恃手段通天,大可一试·”·南宫小艺和师妹是不一样的倔强,师妹敢以性命威胁黑眼,南宫小艺就敢在被擒的瞬间选择自尽。
我望着神色凛冽的南宫小艺,脑中浮现的竟是往日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然后我惊讶地发现南宫小艺已在我心中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比挚友要近一些,离恋人也只有一步之遥,只是这一步的距离却被一道坚固的壁障死死封住,一点前进的空间也无,正是这种看似亲近实则难越雷池一步的关系让情况愈发地复杂起来。
记得有位智者说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所以我遗憾地想:要是南宫小艺身为男子就好了,或许现在不会这般为难····我被逼入了死路,苦思无果的结果是进行漫无目的异想天开,我这么做已不是一两次了,比如囚居南疆时,比如被火龙山怪蟒堵住退路时,又比如与刘仲奚性命相搏时,我都或长或短地进入了无边的冥想世界,这是面对生死难题时的自我保护。
只是这次无关性命,为什么我久久不能魂魄归窍·我呆若木鸡,脑海中充斥着各种想法,却没有一个告诉我应该如何是好,于是我对自己说:“再想想吧,或许就有答案了呢···”或许我出神的时间忒长了些,或许南宫小艺没有耐心等待我的最终抉择,隐隐之中我好像听见了下楼的声音,好像还感到了一道哀伤的目光,但我选择忽视它们,继续放飞心念的翅膀,直到一缕金黄的光晃住了我的眼,眼睛里才真正产生了焦点。
面前没有南宫小艺,身后没有佝偻的大行者,拓跋不通的粗重呼吸也消失了··我起身,推开窗,金红的太阳正在群山的边缘挣扎,及缈庵的周围静悄悄的·我呆了呆,转身欲走,蓦地发现木盒里的碧玉珰只剩下了一个。
我将孤单的耳饰收入怀中,颓唐地走下楼梯·出乎我的意料,佛堂里的老少尼姑均未离开,小尼姑扶着老尼姑,神色恭敬,老尼姑睁大了眼睛,见我下来,竟一把抓住我胸口衣襟,口中喝骂道:“南宫施主深具慧根,再花个三年五载贫尼自有办法让她遁入空门,日后成就必定远在贫尼之上。
你究竟做了什么,短短半日光景竟让南宫施主心绪大变,贫尼水磨功夫白白浪费尚不打紧,就恐南宫施主堕入魔道,生生世世万劫不复啊·你这罪魁祸首,快去把南宫施主给贫尼找回来”我口中发苦,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师太怒气勃发伸手来打,我不敢还手,不痛不痒地挨了几下,总算抽空逃了开去··我不知自己何时离开了狗熊谷,只知道用尽全力在荒草间风驰电掣·浑身每个部位都不痛快,我烦闷得直揪自己的头发。
想我王云木闯荡江湖多年,怒过痛过,从没像现在这么后悔过,胸中一股闷气无处可发,我只好咒骂自己:“什么‘别怪王某动粗’,脑子坏了吗不知道南宫小艺吃软不吃硬吗当初就该立刻跪下来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什么,碍于面子王云木有啥面子王云木要啥面子这下好了,只能回去找余皮了。
姓余的虽然诡计多端,斗不斗得过黑眼还得两说,唉···”·骂来骂去就是不解气,我展开了自虐式的奔跑,马不停蹄地向渡南城冲去。
渡南城还是渡南城,依然一副国泰民安的样貌·我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定住了脚步,眼也直了嘴也歪了:原先气派的盐帮府邸如今只剩一片废墟,残砖断瓦乌黑黑的,明显是被人烧成了一片白地。
我手足冰凉,近几天发生的坏事太多,即便我心宽似海也快撑不住了·身侧的行人来来往往,我真想抓一个问问此间发生了什么,不过问了也白问,人们一定会说:“哎哟,那个惨啊,莫名其妙地一场大火,余府上上下下一个都没逃出来啊···”·盐帮不在了,师兄他们怎么样了两个徒弟、明珠丫头,他们逃走了吗·我定了定神,不敢去想以后的事,决定先在废墟之中搜寻一番,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父,您回来啦。
别担心,余帮主没事·”叫我师父的不是天生就是天德,他们既然无事,余皮多半也健在·我心中大喜,起身环视,发现不远的酒馆有一名男子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虽然此人头上戴着大大的毡帽,传音入密也隐藏了原本的声音,但身形气息还是泄露了他的身份·我快步过去,一巴掌拍在天德帽子上,“啥时候了,还装睡,盐帮是怎么回事”帽子被拍飞了,露出天德警惕的面容。
天德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然后才说:“师父,须得防备魔教眼线啊·弟子也是小心行事·”我抽抽鼻子,道:“你桌上一个酒瓶都没有,还想装醉鬼等以后有空了,为师带你观摩观摩师祖的卧房,再说些师祖的生平给你听,日后装醉你必定惟妙惟肖。”
天德愣了愣,老实地说:“哦·”我在天德对面坐下,接着道:“放心吧,十丈以内并无其他练家子,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了吧·”·天德长吁一口气,整个人明显轻松下来,然后才说出一番话来。
我先是心头一松,然后又慢慢皱起眉头,不是这话的内容有何不妥,而是话里表达的情绪·开山大弟子表现出了对余皮明显的敬佩与钦慕之情,原因是余皮成功预测了魔教将要对盐帮发动的总攻,于是早早地将帮中机要转移至别处,并在总攻当天带领正教残余青年英杰躲入地道,表面上余府没了,实际上盐帮基本没有遭受损失。
不仅如此,连天德在此接应也是余皮授意,余皮的原话是:“王大侠应在近日返转·”·消息大体算好消息,但我的目标是将天德培养为像师兄那样的光明磊落的好汉子,若是被余皮那阴暗玩意儿玷污了,我的培养计划岂不彻底泡汤·天德见我神色阴晴不定,于是试探着问道:“师尊此行可还顺利”我被噎了一下,故作高深地说:“事情颇为复杂,待为师见了余帮主再说。”
天德不再追问,起身道:“师父随我来,余帮主便在近左·”我松了口气:幸好接头的是大弟子,若来的是天生那浑小子,还不把我老底都问出来····我跟着天德径直往酒馆厨房走去,来到热气蒸腾的灶台,天德提起右首的大锅,漏出底下黑黢黢的地道。
天德纵身跃下,我紧随其后,发现地道比我想象中宽敞多了,我站直身子也碰不着顶,每隔三丈便有一盏油灯照路,可以说颇为亮堂·我暗道:盐帮雄踞渡南城多年,有这点后手毫不奇怪。
地道的尽头是一个粗糙的厅堂,摆设十分简单,堂首坐着两人交谈正欢·一人气度沉稳,隐隐有大将之风,可惜长得太丑糟蹋了那独特气质,当然是余皮·另一人长衫宽袖,气息儒雅脱俗,面容更是俊秀异常,比起元音道士的可亲可近,更多了几分天上谪仙的清冷。
“叶初,你怎么来了”我一边叫一边上前,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啧啧,好几年过去,你一点没变·”我砸吧着嘴巴,有些妒忌地说。
叶初微微一笑,用他特有的温润嗓音说:“还是王兄风光,先是魔教的鬼木使,随后摇身一变,成了与魔主大战的王大侠,生活如此紧凑,居然还有闲暇收了几个弟子,叶某着实佩服,就是王兄久经风霜,看着老了不少。”
叶初盯着我脸上浅浅的刀疤,笑眯眯地说··这家伙欲抑先扬,话里的重点明显放在“老了不少”上,不过既然他现身此处,就说明叶初与我立场一致,吃点口头上的小亏我就不与他计较了。
我扭头问余皮:“叶大夫是你找来的师哥他们在哪儿你的计划还顺利吗”余皮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道:“王兄不如先说说吉妙庵一行有何收获。”
“唉···”我长叹一声,准备往下讲,余皮打断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叶初没见过南宫小艺,我满肚子苦水不能跟他倒,天德是我徒弟,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只有余皮是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不料他居然掐了我的话头,我很不痛快,愠道:“你又知道了”余皮淡淡道:“王兄一派仁者之风,本是极好的,可惜对待敌人妇人之仁,遇事当断不能断。
余某猜测王兄去了也是白去,求不到人不说,恐怕还得弄僵···”“你你知道还让我去”我指着余皮鼻子,余皮瞥了我一眼,道:“我不让王兄去,王兄就不去了吗”我张大了嘴,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
“···再者,王兄归来先问在下情形,可见此行毫无建树,扳回劣势还得仰仗盐帮·不知余某可有猜错”·九华山巅我只受了些轻伤,但余皮正确无比的三言两语却立马让我气息滞碍,还好云生结海功浑厚纯正,稳稳地护住了心脉。
我握紧拳头,牟足全力才岔开话题:“师兄他们究竟在哪里”还没等余皮回答,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王二,你总算回···”聒噪的是明珠,这个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明珠话不说完就不作声了。
五感灵识终究不能洞察万物,于是我回头去看,发现明珠正直直地盯着我,哦,不对,阎大小姐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瞳孔里映出的是叶初的身影··这还得怪阎撼山少了对女儿的基础教育,别的江湖女侠碰着神仙一般的人物,就算心里小鹿乱撞,顶多也就是别开螓首拿眼偷瞧,哪能像明珠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个大男人不放·我撇撇嘴:“臭丫头死心吧,叶大夫心有所属。”
明珠抹了一把嘴角:“王二你想哪儿去了,本帮主也就看看·”天德不乐意了,低声道:“师妹不可无礼,要叫师尊·”明珠冲天德做了个鬼脸,完全的不以为意,天德和我同时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叶初哈哈一笑,道:“这小姑娘也是王兄的徒弟倒是有趣得紧·”明珠十分不喜别人说她小,就算这人俊俏风雅也不行,所以阎大小姐本能地反驳:“本姑娘总管广安铁脚帮,坐的乃是第一把交椅。
若不是本帮副帮主迟迟不归,本帮主早已伙同青霄易长老等正教高手一并杀上那啥财神山庄·你怎么就觉得姑娘小啦”·我双目一亮,沉着嗓音对余皮道:“你让师兄他们攻打财神山庄”余皮将双手背在身后,这是他要讲正事之前的习惯,“魔主借九华祭天台毒倒一干豪杰,那沉香木昂贵至极,不说魔教,便是泱泱中原能有如此大动作的,除了江湖财神,余某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我先是一愣,然后又一片了然,余皮分析得很有道理:在财神山庄,有杜沛书要找的“二哥”,在财神山庄,王铁塔和齐端将白衣师太诬陷致死···只是如果钱雄豪不干净,竟能忍心放任宝贝儿子在南疆遇险再往下想我的心里有点凉。
“那你把他找来作甚叶大夫的功夫嘛,稀松得紧·”按下钱氏父子的问题,我指着叶初说道,余皮眉头皱起,慢慢道:“财神山庄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好,盐帮一直未将其与魔教联系起来,不过武林大会召开之际我已查得蛛丝马迹,魔主发难之时我已指派人手攻打财神山庄···”听到这里,我在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余皮时机把握得极好,那正是魔教高手倾巢而出围攻武林各大派的节骨眼儿,隐藏极深的财神山庄想必不会有重兵把守,也只有余皮这样的阴谋家能够把握这种机会。
可余皮为什么皱眉,难道还有什么障碍·“···我以为此时的财神山庄不堪一击,可传回的情报是,山庄之外的兄弟们莫名其妙地染上怪病,症状林林总总,虽不危及性命但也无力征战,便是后来有青霄易长老等正教高手助阵,居然也未立寸功。
财神山庄仿佛有莫名力量庇佑,正派侠友武功再高也不能与无形无质的敌手比斗·此时正教人马俱都盘踞在山庄三里之外,已然束手无策·如果余某所料不差,当年恶名远播的毒行者恐怕重出江湖了。”
余皮眉头皱得更紧了,其中藏着还没说出来的担忧··“阮烟罗早已遁世,毒行者分明就是···”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叶初,叶初微微一笑,轻轻地说:“王兄猜得不错,小竹子就在财神山庄。”
第69章 毒医·叶初语气还是淡淡的:“不过王兄猜错了一点·在下并非余帮主叫来的,区区不才乃是毛遂自荐,愿为天下苍生效绵薄之力···”我插嘴道:“得了吧,想见心上人就直说,扯苍生啥的太假了。”
叶初并不着恼,干脆默认了·“你认定是阮曼竹”我还是想确认一下,“除了小竹子不作他想·”叶初非常肯定,我嗯了声,语气严肃了:“恶女人做对手,你有几分把握。”
叶初抬头挺胸:“十二分的把握·”·种田文·“好”余皮抚掌,道:“有神医助阵,毒行者自然不在话下。”
余皮不知道坑蒙拐骗才是叶初的主业,我却还清晰地记得活人阁内叶初面如金纸跌坐在地的情景,所以目光是七分的不信,三分的担忧·阮曼竹说得很清楚,下次见面必是生死比斗,她不会再留手。
凭叶初的医术顶得住吗·余皮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喜色,道:“事不宜迟,如神医不嫌辛劳,咱们明日便动身去财神山庄,如何”叶初拱手道:“但凭余帮主吩咐。”
余皮招呼手下:“来啊,带叶大夫下去休息·”叶初迈着优雅的步伐向厅堂之外走去,经过我身边时用只有我俩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小竹子离我越来越远,再拖下去,我怕再也追不上她了。”
我刚想说你小子没底啊,叶初已带着微风与我擦肩而过··余皮和叶初高深莫测地走了,我终究什么都没说,然后才想起长途跋涉又不只有叶初一人,余皮居然也不叫人安顿我一下我傻在了厅中,这时候就显现出了收徒的好处,天德上前道:“弟子住所旁边还有空房,还请师父屈尊一晚。”
我绷着脸点点头,大模大样地道:“天生呢,也去了财神山庄”天德回道:“师弟有易长老看着应该出不了事·”天德非常明白我想问什么。
我看着恭恭敬敬的天德,突然很感动:大徒弟留下多半是为了照看明珠,如此心思缜密做事踏实的徒弟武林里已不多见了·我又去看明珠,小丫头一双大眼滴溜溜乱转,明显在动歪脑筋,此刻虽还安静,呆会儿保不齐要弄出什么动静。
这么想着,愈发觉得大徒弟劳苦功高,反倒是自己这个师父忒不像话,于是我有些讪讪地对天德说:“天德啊,近来诸事繁忙,待闲了为师定然教你几手绝活儿,包你在江湖年轻一辈里横着走。”
天德闻言一愣,蓦地笑了出来,身上的无形枷锁终于脱落·我拍了拍大徒弟的肩膀,好像找到了当年与生德在青霄地牢相遇的感觉··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余皮便催命似的把我叫了起来,说什么兵贵神速,财神山庄的事须得尽快解决。
一般来说,就算天塌了余皮也不会着急,今天火烧火燎的,看来是真拖不起了·我本想把明珠和天德留下,但明珠死活不干,非要跟着去,臭丫头不过想凑个热闹,我拗不过她。
至于天德嘛,一来挂念天生,二来也没有师父往前冲徒弟躲后头的道理,所以大徒弟也是非去不可的··一伙人配备上盐帮最快的马,不到半日便抵达了目的地·我看着临时搭建的营帐,感觉里头气氛不太对,主要是大家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开始我以为众人因进攻不顺才闷闷不乐,后来才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营帐里的病号之多超乎我的想象,其中有的面色发紫,有的浑身哆嗦不能自已,还有的神志不清满嘴胡话·这些盐帮精英体格健壮,大多拥有不弱的内功,如此精兵尚且不行,怪不得余皮愁眉不展。
“在下找来的郎中没一个说得出个所以然,余帮主你看···”师兄眉头紧锁,见我来了只是点了点头便与余皮聊开了,好在师兄气息平稳悠长,没有中毒之象。
师兄身后的天生见了师父和师兄登时露出满脸喜色,若不是碍于自家长辈正在说话,恐怕早就颠过来了·确定二徒弟十分健康,我彻底放下心来,与来到主帐的戴真言、邵元音见礼,却没想到一同前来的居然还有那个丐帮帮主。
周正面色红润,看其架势好像也经常参与讨论,仿佛混得风生水起·我心说果然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能在江湖站住脚的果然不能是脓包·我正暗暗感叹,忽听明珠脆生生地道:“周帮主,别来无恙啊。”
周正满脸郑重,抱拳回礼:“都是托阎帮主的福·”我的眼登时瞪圆了,这两位八竿子都打不着,什么时候这般要好了明珠撇了我一眼,对周正道:“周帮主,我们借一步说话。”
周正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两人便缩到了角落,不知在商量些什么··明珠平素调皮捣蛋,啥时候正经过我把天德叫来,指着明珠和周正问道:“什么情况”天德双手一摊,表示他也不知,我再问:“明珠可会吃亏”天德搔搔头,道:“师妹武功已有根底,周帮主于武艺却是一窍不通,师妹应该吃不了亏吧。”
我想想也是,周正虽有些不入流,但也算不上坏人,至于明珠嘛,恐怕只有更坏的份儿,这二人搅在一起,对明珠来讲说不定还是正面引导·反正我从来猜不透阎大小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要她不害人,我就很高兴了,眼下不管她在盘算什么都由她去吧····众人一番寒暄,叶初成功打入正教首脑圈子。
“叶某不才,愿意一试·”有余皮做引荐,叶初的神医身份基本坐实,既然当了“神医”,第一件事当然是在危急关头露一手·叶初拿过纸笔,一挥而就,然后道:“按方抓药,包管药到病除。”
在场诸人除了我都是大喜过望,我认为病患症状各不相同,一个方子哪管得过来更何况药材很快便备齐了,想来其中并无珍品·当然,我不会选择这个时刻拆叶初的台,于是所有病人都喝下了叶初的药。
药效发作很快,不到一时三刻所有喝了药的汉子都提着裤腰带冲进了茅房·一时间异响大作,整个营帐臭气冲天,不少人拉昏在茅房里,保持神智的也是行走困难,不过大家虽然中气不足,奇奇怪怪的症状倒是都缓解不少。
“神医好手段”师兄等人赞叹不已,叶初侃侃而谈:“既然不致死命,就说明毒入不深,借助药力便可排出···”我小声嘀咕:“毒是拔除了,人也被你医废了,比中毒也好不了多少。”
离我最近的两个徒弟本想为叶初鼓掌,听我这么说,登时不敢动了·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的明珠为叶初辩护:“王二,你就是看不惯叶大夫比你长得好看。”
天生天德用手捂住嘴,想笑不敢笑·我连弹明珠三个爆栗,道:“没大没小,有这么跟师父说话的吗”明珠冲我吐吐舌头,又去找周正说话去了。
处于人群中心的叶初此时已被捧至最高点,我听见他大声道:“大道至简”总结陈词简洁有力,群雄纷纷拜服·叶初用手点指远方的财神山庄,大声道:“待叶某破去那里毒障,诸位便可长驱直入。”
群雄高呼:“神医走好·”叶初单手抚额:“叶某尚需护卫一名·”群雄纷纷鼓噪:“神医选我”叶初左挑右选,突然指住了我,道:“不知王兄可愿与叶某同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我能说不干吗·“承蒙叶大夫看得起,在下自当同去。”
为了迎合气氛我十分大义凛然,“我等同去·”天生天德外加明珠迈上一步,“兵贵精不贵多·”叶初婉言谢绝,我想听听余皮怎么说,只见余皮微微点头,于是我一拂袍袖:“小事一桩,为师去去就来。”
“王兄爽快,咱们这就去吧·”叶初迎着火辣的太阳大步走去,好一股壮士去兮不复返的气势,我不想躲在后面当小弟,立即决定同叶初并驾齐驱,以便共享众人瞩目的快感。
“王兄留步”谁人阻了我的兴致我黑着脸回头,却见两人快步朝我们走来·这二位特征突出,放在一起后的对比尤为强烈,一人体胖,一人枯瘦,却又是熟人。
我喜道:“唐砚、彭兄,好久不见,近日可好”唐胖子来得急,满头大汗,气息尚未平稳,便道:“我们还好,老大和老四不好·”我一怔,随后了然:胡长老和默公子是我见过的正邪成见最深的两人,江湖财神身份可疑,钱多多如何自处,默公子不会对磕头兄弟来一棒子吧·“他们人在何处”虽然我不喜默公子,但不想放弃钱多多。
“今早辰时老大杀进了庄子,老四跟进说要问个清楚·时隔半日,无人回来·”彭明良吐字清楚,看来滴酒未沾·“老大之前多有得罪,还请王大侠别往心里去。
大侠此番进庄···”唐砚开始吞吞吐吐,我一摆手:“大家兄弟一场,在下绝不会见死不救·”彭明良拍拍我的肩:“回来请你喝酒。”
唐胖子小眼睛眨巴眨巴,然后深深一揖·这么庄重的举动让平素滑稽的胖子显得很不协调,我浑身不舒服,于是道:“唐兄可知周正此人”唐砚愕然道:“不知。”
我指着身后,随后用我觉得最猥琐的表情说:“周正乃是唐兄那方面的同道中人,眼下他正在此间,你二人不妨结交结交·”唐砚的表情由茫然转为更加猥琐,“啪”地一声,胖子风骚地张开了扇子,上面的仕女图依然色彩鲜艳,“在下晓得了。
王兄早去早回·”·我哈哈一笑,转身追上在不远处等待的叶初·“有朋友陷落财神山庄,咱们待会儿留点意·”我说道·“我尽量。”
叶初的回答四平八稳,不过气势好像弱了不少,我愈发觉得叶初不靠谱,不过事到如今绝无退缩可能·“走吧·”我率先迈步,朝财神山庄走去。
庄子依旧金碧辉煌,可是里面一片死寂,家仆应该早已离开·叶初不动声色地道:“王兄切不可离开叶某身周三丈·”他应该是看出了什么,我张开灵识,没有发现异常,能见我之不见,看来这几年叶初还是精心钻研过医术的。
大门虚掩,门后是一条穿过花园的长长回廊·叶初在前,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园中布置匠心独运,山石花草相得益彰,配上大袖飘飘的叶初,好似风流公子闲庭信步。
在这里我要说明一点,此处空气凝滞,袖子不会无风自动,叶初走得这般风骚,解释有二,其一,他穷极无聊,用内力鼓动袖子·其二,他用内力鼓动袖子,但不是穷极无聊,应该另有用意。
我承认叶初大部分的时间都爱卖弄风骚,但眼下明显不是干这事的时候·“难道···”我想到了什么,于是运足目力观察,果然见到无数肉眼难见的粉末自叶初袖中弹出,说也奇怪,这些药粉并不散落,而是牢牢将我们护卫起来,好像正与强敌对峙。
这就“打”起来啦,我一凛,赶紧离叶初近了几分,生怕自己脱离了药粉的护持··事实证明我的猜测一点没错,随着我们的前进,空气中的味道连番变化,开始是淡淡的香甜,我以为是某种莫名的花香,后来变为隐隐的腥臭,好像发了霉的腐肉,到了现在竟已成了刺鼻的辛辣。
我喷嚏不断,心想:毒这玩意儿不像武功,归尘再是锋锐无匹,也割之不断,今天全得靠叶初了··我帮不上忙,有些心惊地发觉叶初走得越来越慢,好像有无形阻力阻止我们前进,偏偏这小子面不改色我完全不知道具体情况究竟如何。
我凑近几分,问道:“药王前辈的书你看得怎么样了”叶初瞥了我一眼,道:“略有心得·”就是说他还应付得来如果继续旁敲侧击不免露怯,我就擅自认为叶初已然大成,眼下都是小打小闹完全不用担心。
我知道财神山庄很大,就没想到连穿个花园都要耗费许多时间·当然这是我的心里作用,耗时久是因为我们走得慢,越到后面,叶初花样越多,有时会掏出瓶瓶罐罐调配半天,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在地上点一根白色蜡烛,我猜测他是在驱散蚊虫。
当我们总算到达了走廊尽头,叶初竟然摸出了一只雪白的蟾蜍,白蟾蜍呱呱叫了几声,在地上跳了几跳,随后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然后肚皮一翻,当场死亡·连叶初那么能装的都是眼角抽搐,一脸肉痛的神情。
我心下惴惴,想问点什么,叶初却不再看那蟾蜍的尸体,大步踏进了山庄主厅··进了主厅,叶初看也不看别处,直直往前冲,我怕他出事,咳咳,其实是怕自己离他远了要出事,于是紧紧跟随。
宽敞的财神主厅与数年前一般无二,奢华中泛滥着俗气,好像还能看见群豪们推杯换盏,围着钱雄豪满口扯淡,不过此时的主座之上没有财神爷,只有个穿着黑红裙袍的女人。
咱们的叶神医见了这个女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撒开脚丫子飞奔起来··恶女人还是顶着一张营养不良的脸,见了叶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叶初撒着欢,好似终于见到主人的狗,却在离阮曼竹七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了下来,我讷讷停住脚,发现叶初又展开了他那种拈花一笑倾倒女性的气场,当然,阮曼竹根本不吃他这套,冷冷地无动于衷。
叶初对于女性不搭理自己的情形的处理经验不够,过了好半天才说:“小竹子,你这套衣服不好看·”·唉,叶度人对徒弟不厚道,医术是传下来了,风花雪月的本事是一点都没给叶初留下。
叶初急了,还是只能拾师父的牙慧:“今日天朗气清,你我不如游玩一番,然后顺便归隐江湖吧·”想了想,叶初还补充道:“我们不回叶家了,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阮曼竹面无表情,道:“你是自己走,还是死在这儿”我在一旁跳了起来:“恶婆娘,咱们仨有什么仇怨,非要拼个你死我活”阮曼竹看我一眼,淡淡道:“我和你的确没有过节,不会害你性命,不过姓叶的却是我的仇敌。”
我心说叶初认识你的时候还未成年,最多就是小孩儿拌嘴打架的程度,也能算仇怨·种田文·阮曼竹看我满脸不忿,倏地冷笑道:“叶度人带走了姑姑,带走了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与害死了她何异叶家之人都是我的仇人。”
我觉得她想偏了,但一时又不知该怎生劝说,于是换了一个角度:“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迁怒叶初,更不该助纣为虐·”阮曼竹瞟了眼叶初,又恢复了冷漠:“叶初三番四次骚扰,我都未下杀手,正教那些人又有哪个中毒而死我已仁至义尽。”
“你”我准备骂人,被叶初拦住了·“小竹子,上次你说比斗之中我若能胜出,你便任我处置,这话还算不算数”·阮曼竹眉毛一挑:“我也说过我不会留手,你若败了,便是死了。”
叶初笑了:“我想试试·”阮曼竹嘴角抽了抽,道:“你赢不了的,还是不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叶初撩了撩扎在脑后的头发,道:“小竹子太自信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阮曼竹飞快地道:“回廊之上,你们虽无大碍,但已耗去丹霞翠香和玉脂蛤,若非黔驴技穷,你绝不舍得用掉药王遗物·见我一面已然凶险,还想以卵击石”·我直拽叶初袖子:“要不咱再考虑考虑”叶初冲我眨眨眼,低声道:“王兄宽心,小竹子不是我对手。”
我一凛:难道这小子故意示弱,就是在等这扮猪吃老虎的时刻·“好”阮曼竹站了起来,摸出了那个从不离身的篮子。
叶初挽起袖子,对我道:“王兄退后,以免误伤·”我确实插不上手,只好乖乖退开··找了张椅子坐下,我对二人进行实力评估,从造型,从气势,从以往的战斗经验各方面来看叶初都处于下风,但叶初也不傻,既然敢于叫板总不能太脓包吧。
空气十分凝重,叶初突然掏出一件事物朝阮曼竹扔了过去··“居然放暗器”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可仔细一看,那玩意儿飞得懒洋洋的,柔软的材质还随风颤动,原来是个人畜无害的香囊。
阮曼竹也是一呆,本能地伸手接过,用力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再一分辨,香囊没有下毒,只听叶初慢悠悠地道:“虽然我有九成九的把握胜出,但小竹子也有那么一丝半点的机会,若是我大意败落,香囊就留给小竹子当个纪念吧。
放心,里面只是块火龙山的石头,上面刻了我的名字·”·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听怎么像交代后事啊·我还想劝劝叶初,却听他道:“小竹子,咱们怎么个比法”阮曼竹盯着香囊,神色复杂地将其塞入怀中,然后才道:“你我轮流下毒,谁先不支,谁便输了。”
叶初信心十足:“客随主便,小竹子先请·”阮曼竹不再言语,左手轻拍篮子底部,一股淡绿色的雾气倏地窜了出来,将叶初裹了起来··“貌似很厉害的样子”我赶紧看叶初,只见这家伙笑容依旧,双袖鼓起,却不是施放药粉,倒是那绿烟像受受到了什么呼唤,拧成细细的两股,钻入袖口再也不出来了。
果然游刃有余,我想给叶初喝彩,却发现叶初背在背后的手变成了蓝绿色,分明毒没解干净啊,第一场就挂彩,之后还怎么熬·阮曼竹看不见叶初背后,点点头,道:“你果然医术大进。
轮到你了,出手吧·”“我怎舍得就当小竹子已经解了我的毒吧·”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甜言蜜语·阮曼竹以为叶初当真脱胎换骨,更不客气,屈指一弹,一粒肉眼难见的液滴便射向了叶初。
叶初不躲不闪,受了这一下,然后就保持着迷人的微笑着坐倒在了地上,白皙的脸瞬间变得蜡黄··阮曼竹满脸诧异,终于明白叶初依旧外强中干,我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怒视阮曼竹。
叶初冲我打个手势,让我稍安勿躁,随后从贴身处摸出七颗颜色各异的药丸,药丸一出现,厅中便充满了奇异馨香,叶初嘴巴一张,尽数塞了进去··阮曼竹冷眼旁观叶初动作,直到叶初转身呕吐,才稍微变了脸色,“你···”恶女人踏上一步,叶初却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道:“第二关好像也不难嘛。”
明明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他还好意思虚张声势·阮曼竹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咬着嘴唇道:“到你了·”·叶初用洁白的手帕优雅地擦干嘴角秽物,道:“好事成双,这一局不妨再让给小竹子。”
这家伙在用生命装大瓣蒜啊,我又气又急,叫了出来:“叶初,不要比了,要死人了·”叶初摆摆手,示意我保持安静·连恶女人都看不下去了:“你再不出手,恐怕没机会了。”
叶初道:“我有信心·”阮曼竹盯着叶初的眼,道:“你不后悔”叶初收敛了笑容:“绝不后悔·”·他不后悔,我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让余皮带他趟这浑水了。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阮曼竹揭开了篮子,无数小东西飞了出来,我眼中精光一闪:不是粉不是瘴,是活物·“蛊”我出了一身冷汗,酒鬼师父说蛊就是成了精的毒,中了蛊毒基本就算玩儿完了,好在养蛊十分艰难,饲养过程中极易出现反噬主人的现象,阮曼竹不愧为毒王之后,看样子已经完全驾驭住了蛊虫。
此时拉叶初跑路也晚了·蛊虫速度极快,药王之后在这些东西面前不堪一击,被它们一扑便倒,叶初用银针封住了身体几处大穴,盘膝坐在地上,我知道他在用内力逼毒。
作为一个医生,用上了武学手段,说明叶初真的没招了··不消一时三刻,叶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上的银针一根根变黑脱落,仿佛有东西在他体内攻城略地,终点是那心脏要害,银针和内力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我想好了,拼着中毒也要逼迫阮曼竹解毒·剑柄被我捏得发烫,新创的“人神共愤”呼之欲出·就在这时,阮曼竹再次揭开篮子,又是许多蛊虫飞出,目标还是叶初。
“还要落井下石”我大惊,身子猛然扑出,却蓦地发现受了二次攻击的叶初面色似乎有所好转·难道,第二波是去救人的我停住身子,只见叶初嘴角流出黑血,神情反而十分轻松,仿佛很是受用。
“你们走吧·”阮曼竹背过身子说道,我吁了口气,知道恶女人留情了·“哈哈哈·”叶初虚弱地笑了,接下来的话差点把我吓死:“小竹子,我早说过你心不毒,毒王的名号是无论如何都继承不了的。
眼下我已连过三关,是出手的时候了·”阮曼竹转过脸,神情不怎么见愤怒,和我一样的惊异··“毒,我已下了,小竹子接招吧·”叶初的声音十分得意,阮曼竹好像明白了什么,伸手摸向怀中,只是太晚了。
阮曼竹只觉腹部一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叶初反应神速,猛扑而去,接住了阮曼竹软倒的身子·恶女人双目紧闭,我眉开眼笑,直拍叶初后背:“小子行啊,怎么弄的”叶初小心翼翼地从阮曼竹怀中掏出那个香囊,在我面前一晃,我看到七根钢针似的东西戳破了香囊布套,张牙舞爪的支在空中。
“银针灌体”我的左臂开始隐隐作痛,立刻明白了一切:叶初给的不是香囊是凶器,也不知他上哪儿打造的精巧机关,针头起先缩在囊中,时辰一到便在阮曼竹怀中骤然弹出,别说阮曼竹,大罗金仙都躲不开。
我对此物的第一印象看来没错,只是不知道针里灌了什么,连天天与毒物为伍的阮曼竹都无法抵挡··恶女人的惊慌神色还未成形就被定在了脸上,我挺为她惋惜的,论本事,叶初给她提鞋都不配,就是输在了卑鄙无耻上。
想着想着,我看叶初的眼神就有了调笑的意味·叶初瞪我一眼,嚷嚷开了:“你当小竹子好相与吗论天赋她尚在阮烟罗之上,要凭医术赢过她,除非我师父出马,我能挨她两下就算不错啦。”
这小子好没出息,我想讥他两句,却发现阮曼竹的呼吸越来越弱,若非五感灵识细致入微,阮曼竹几与死人无异·“喂,你下的什么药,恶女人快断气了”我有些慌了,叶初抱着阮曼竹站起,却不急着回答,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被盯得发毛,急道:“看我干嘛,说话·”·“我要带小竹子回火龙山了·”叶初没头没尾地冒了一句,我看他神色有异,头皮一炸,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不会把她给···”叶初摇摇头,又点点头,垂首看向阮曼竹的眼神柔情无限,“师父没教我怎么讨女孩子欢心,我只会用强。
毒王所传讲究以身饲毒,我用九天镇祭入药,压制了小竹子一身毒功,也让她彻底睡死过去,外人看来便是真的死了·”·“哦,没死就好·”我心头大定。
“王兄以为小竹子为何襄助魔教”叶初凝视着阮曼竹头也没抬··“不知道·”我闷声闷气,老实回答··“呵呵,很简单,小竹子踏遍千山万水,一心找寻阮烟罗,魔教一统江湖,她便可借魔教之力将毒王翻出来。”
我恍然:没想到阮曼竹执念如此之深,或许她就想问问阮烟罗当年为何弃她不顾··叶初的声音愈发温柔:“找便找吧,她要找,我就陪她找一辈子。
可眼下不成了,魔教势大,她是臭名昭著的毒行者,我背后还有个苟延残喘的叶家,我不能学师父一走了之,我不能呆在她身边···”·叶初啊叶初,你爱煞了阮曼竹,为什么不把所思所想告诉人家如此,或许便不会有之后的一切了。
“···不过还好,正邪势如水火,我还有机会·”叶初目光灼热起来,我不能理解机会在哪里··“魔教有个墨教主,正教有个王云木,若是王云木胜了,阮曼竹便只是阮曼竹了,我还可以继续死缠烂打,或许有一天我们的好事就成了。
若有人拿小竹子的身份做文章,我就说青霄剑侠王云木为我们作保,相信无人还敢说三道四···王兄,你能赢吧”·叶初的声音有些空,我很想说:“包在我身上。”
结果,我什么都没说··“叶某在火龙山静候王兄佳音·”叶初大步回走,转眼便离了此间··“叶初,你走了,我怎么办”我高声叫道,“主厅往后再无毒物,王兄且宽心。”
叶初的声音有些飘渺··主厅空荡得寂寞,肩膀被什么压得生疼,我用手捏了捏,喃喃自语道:“好重···”·第70章 喜帖·叶初走了,我兀自感慨不已:叶度人凭着九天镇祭成功隐退,就不知道叶初能不能靠它留住阮曼竹···虽然叶初满口胡言,害我和师妹遇险,但他也是师妹和我互表心迹的契机,单凭这点我便难生怨怼,再加上叶初苦恋阮曼竹确有值得怜悯之处,在心底他算得上我少有朋友,但我以为这朋友的定义仅限交情不错,远远达不到把自己未来的幸福押在我身上的地步,所以叶初别时的重托着实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姓叶的这宝押得也忒狠了,要么大捞一笔,要么赔光家当·我这坐庄的都有点发憷·唉,还是千金赌坊好啊,一帮市井损友小赌怡情,没人跟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想到这里我耸然一惊: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啊,另外还有两个狐朋狗友等我去救啊。
不过既然阮曼竹被叶初废了,之后的任务应该很轻松吧仿佛应着我的天真想法,一声闷响自左首的墙壁之后传出,我一惊,那是钝器入肉的声音··“不好,出事了”我飞奔到墙边,拿手去敲,反弹的声音使我断定墙后必有暗室。
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幅山水画有些歪斜·我王云木何等聪慧,在画后稍一摸索便发现了一处机括·手上用力,暗门打开,我一掠而入,向着声音的源头奔去。
财神山庄就是财神山庄,这暗道修得比盐帮的不止漂亮了一点两点,可我无心欣赏,因为暗道太短,我眼神太好,一眼就看见了扑倒在地的钱多多不说,还看见了钱多多嘴角边的一溜鲜血,重伤的症状一览无余。
钱多多身旁还有两人,一人脸庞棱角分明,正是默公子,另一人年过半百,黑袍下的身体十分瘦削,我却不识··这种景状我真以为是默公子凶性大发,一棒子废了自己弟兄,不过状况好像不太对,默公子张大了嘴,那是受惊了,怎么看都不像刚刚出手伤过人。
那瘦黑袍满脸悲伤,口里高呼:“我的儿啊·”右脚却精准无比地踹向默公子的腹部··种田文·我差了些距离,来不及赶到,只得高呼:“小心。”
默公子被惊醒,百忙中横棍一挡,只见那熟铜棍跟筷子一样,被一脚蹬成了两截·黑袍人那一脚去势受阻,力道却是不绝,仍把默公子踹飞两丈·默公子摔落在地,瘦黑袍不依不饶,跃上半空,冲躺在地上的默公子屈膝压下,其力道之猛,就是块青石板也得给压碎了,更别提默公子柔软的胸口了。
有资格当钱多多老子的只能是钱雄豪,要为子报仇的自然也是钱雄豪,不过更重要的,能施展如此腿功的却只能是我在千金赌坊见过的神秘人··“原来钱雄豪会武功,原来他身材这么好”两条线索串联起来,隐隐勾勒出一个大阴谋的轮廓:杜沛书口中的二哥多半就是钱雄豪,现在看来,两位魔教要人莫名其妙地对赌定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魔教启动资金,时辰耗得久些,却十分安全,毕竟那时的魔教仍在隐忍,大数目的金银转移难免会引起余皮一类人的警觉。
难怪心知必胜的杜沛书赌得兴趣缺缺,不过他再是好赌成性,也不敢坏了黑眼的崛起计划,只是没料到稳妥的“化整为零之计”被还是江湖散人的我窥出端倪····都说心念电转,但我心思转得再快,在这种千钧一发之际也是来不及的,所以上述精辟结论都是事后整理得出的,当下的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阻止凶杀,留下当事人才能理清事件的来龙去脉。
内力被提到了极致,我几乎是贴地飞过,生生挤进了钱雄豪和默公子之间,然后就看见一双狂猛的膝盖当空压来··“老小子不给活路走啊·”我咬咬牙,决定跟他硬拼一记。
做这个决定主要是因为先前帮不上忙憋了一肚子火,然后又觉得自己苦练几年的内力怎么着也得找机会展现一下,于是我双掌平推,稳稳抵上了对方硬硬的膝盖··实话实说,我若是姿势正常点,应该吃不了亏,可我眼下身子大半平躺,发力十分困难,结果就是手肘关节“咔咔”直响,大有抵挡不住的意味,我只好很无奈地分掌错力,将偌大力道向旁里一引。
一声闷响,地砖不知碎了几块·钱雄豪变招极快,招式落空的同时足尖点地,轻飘飘地弹出五丈··“神使作甚可知那贼子杀了我的儿”钱雄豪悲哀依旧,“真的假的”我死盯着钱雄豪,朝默公子传音入密。
“四弟的确伤在我的手下·”默公子嗓音嘶哑,我一惊,难道默公子真能狠心弑弟·“还我儿命来”钱雄豪又冲了过来,似乎想绕过我致默公子于死命。
有一瞬间我真想撒手不管,钱多多毫无心机,不论如何都不至落得如此下场,借钱雄豪之手为钱多多报仇似乎也不错··钱雄豪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和他的表情一样悲痛,可他眼神不对啊,里面只有异常的冷酷,这种眼神我在哪里见过,是了,和诸葛暗的眼神一模一样,诸葛暗谈到自己大哥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诸葛暗淡淡说出要宰了余皮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归尘出鞘了,挥出迷蒙的光华,光华之下自成天地,铺天盖地压向钱雄豪。
江湖财神觉得自己表现良好,十分不解神使为何翻脸,但他无暇考虑,他已一头闯入归尘的世界,他看不到神使,也看不到默公子,眼前只有光怪陆离的画面·既然看不懂对手招数,那便说明自己不是对手。
江湖财神何等聪明,知道自己危在旦夕,于是他运足毕生功力合身扑出,以期突破幻境回到那朗朗乾坤··黑袍带起旋风,袍下的两条腿仿佛钢铸一般,纵横捭阖挡者披靡,相较之下,流光溢彩的剑下世界似乎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听说武技大成便显境界,那是无数武者一生所向,可钱雄豪觉得神使剑界中看不中用,吟诗弄月助助兴是极好的,江湖厮杀嘛还是软了点··“凭自己神教潜行者的高贵身份,凭自己韬光养晦的半生苦修,难道还不是王云木一合之将”·潜行者向来谨慎,轻易不下论断,可一旦认定了什么,那便是十拿十稳的。
这次呢这次也不例外··毫无阻碍地,钱雄豪眼前一清,视野里的桌椅摆设五一不是自己密室布置·如此轻易便突破了神使剑势潜行者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觉周身莫名地有些痒,痒很快变成了痛,入骨的痛,好像有什么油滑的东西嵌入了自己的身体,虽然自己体格精健还有内力护体,但对方以无间入有间,却是半点抵抗不得。
“自己何时受的伤难道神使的剑···”思绪被自己的惨叫打断,钱雄豪身下开始滴血,脚步也虚浮起来,不过潜行者就是潜行者,四十余载的精纯功力到底不是白练的,能够让钱雄豪暂且不倒,能够让他记起逃生的密道。
·我确实不打算收了江湖财神的性命,归尘故意避开了钱雄豪几处致命要害,不过也足以让普通一流高手翻身倒地再起不能,还真没料到钱雄豪尚有余力掀开一旁的花瓶机关。
所以当财神脚下地板猛然下沉的时候,我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竟让他跳入了逃生密道·看着已然恢复平整的地面,我知道等自己破开入口时,财神爷恐怕早就不知所踪了。
我不知道钱雄豪在行者中的排位仅在秦老之下,所以对“人神共愤”没能留住敌人一事有些耿耿于怀··“你没能杀他·”默公子坐在地上,低头看着钱多多,嘴里喃喃地说。
我阴着脸,想去把钱多多的脉·默公子拦住我,低声道:“四弟已经咽气了·”·额头的青筋全部暴起,我没有收起归尘,“你说钱多多伤在你的手上”·默公子指了指钱多多的背后,那里有个杯口粗细的凹洞,和默公子的铜棍粗细相仿。
“这里,是我打的·”归尘高高悬在默公子头顶,默公子恍若不察,又指着钱多多的胸口,那里有个深陷的脚印·“这里,是被钱雄豪伤的。”
手臂僵住了,我咬牙切齿地说:“虎毒尚且不食子·”·默公子仰起头,呆呆地说:“我不是钱雄豪对手,出手不能留余地·钱雄豪欲致我于死地,下手也是不能留情的,四弟却突然插了进来。
我和钱雄豪都来不及收手···你说,四弟是不是来救我的呢你觉得,是我杀了四弟,还是钱雄豪杀了自己的儿子”·“你,你们···”归尘掉在了地上,我蹲在地上扯自己的头发。
默公子看着我,道:“王云木,你杀我不杀”我没有回答,默公子背着钱多多的尸体站了起来,道:“你不杀我,我就走了·”我用力揉着眼睛,道:“你不报仇了你要去哪里”默公子向来木然的脸上,现出茫然的表情:“仇,我不报了,你若想报就去报吧。
仇人的儿子救了我的命,报仇什么的,也没意思了·五行者血洗欧阳世家的时候欧阳沉璧死了,江湖多了个默公子·默公子活着是为了报仇,不报仇的默公子算是死了。
现在我都不知道我该叫什么了···”·默公子喃喃地说着,开始慢慢地往回走·我问道:“你叫欧阳沉璧,你和欧阳家什么关系”默公子并不理睬,自顾自叨念着什么,身影渐行渐远。
我躺在地上,用手臂挡住眼·暂时不想动了,躺一会儿再说·密室里静悄悄的一片祥和,只有血迹和折断的铜棍还忠实地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躺着躺着,唯有心脏还在跳动。
以前在后山,碰着雨天,我就这么躺在床上,醒了,只是不愿睁眼,不同之处就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过那时候内力还不够深厚,自己的心跳可能不易听清,二十余丈外的阵阵脚步声估计也不太可能听到。
“唉···”我默默地叹气,用手撑起身子,一眼就望见了冲入密道口的人群,为首的是师兄和两个徒弟,明珠也紧随其后·他们发现了我,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天生道:“师父,你···”明珠插嘴:“王二,你受伤啦”坐在地上确实不太雅观,我起身:“我没事,坐地上休息一下。”
余皮自人群中现身:“一切办妥”我点点头·余皮问:“叶大夫为何执意离开”我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表示不愿详谈。
余皮再问:“钱雄豪”我指着地上的点点血迹,道:“受伤跑了·”余皮转身,道:“搜”盐帮人手呼啦散开,我道:“从暗道跑的,追不上了。”
余皮头也不回:“知道,我叫兄弟们找找有没有剩下的金银财宝·”·师兄上前:“阿木,四公子在外面,你要不要去看看”师兄神色戚戚,想来已然知晓钱多多身死一事。
我没脸见唐砚和彭明良,开始打马虎眼:“嗯,我一会儿再去找他们·”师兄点点头,走开了·我开始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荡啊荡的,天色就暗了,然后庄子里的烛台就被点亮了,然后余皮在主厅里开了个庆功宴,说是找到了不少遗留的财物,群雄欢欣鼓舞在大厅闹腾着。
我也去了,我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时候见见四公子了,不对,现在应该叫三公子了····厅里的汉子们大多很兴奋,大家端着酒杯高谈阔论。
我穿梭在人群中,终于在角落发现了唐砚和彭明良,默公子不在其中·彭唐二人守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我走近坐下,低头道:“王某无能···”一个大碗递到了眼前,里面飘出烈酒的气味。
彭明良说:“喝·”我喝了,第二个碗递了过来,唐砚说:“不怪王兄·”我揉揉眼,喝了·彭明良把碗满上,说:“我替大哥敬王兄一杯。”
我一饮而尽·唐砚把我们三个的碗都满上,说:“大家一起喝”·我很喜欢这个节奏,没人谈论钱多多的事,我们只是不停地喝。
彭明良今晚的状态很好,几大碗下肚也没有神志昏聩,还能很清晰地说:“老大往西北去了,我明天去找他·”唐砚抬碗的手顿了一下,轻声道:“兄弟就不去了,三弟一路顺风。”
彭明良愕然,旋即释然:“是了,二哥毕竟不是闲云野鹤,唐门陷落,二哥不宜离开·”唐砚用力搓了搓脸,道:“咱哥俩的饯行酒今晚一并喝了吧。”
我说:“以后还能见面吗”唐砚和彭明良一齐道:“喝·”·一碗又一碗,没人过来敬酒,宴席热烈的气氛浸染不到这里。
我刻意放松了内力对烈酒的排斥,于是第一个倒下了·第二天醒来,发现有人躺在地上,却不是彭明良,而是双目通红的唐砚·彭明良的位子上放着一个空碗,人却不见了。
唐砚说彭明良一直没醉,喝酒的神情像极了老大··天亮了,该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还得挣扎·唐砚挣扎着钻出了桌底,然后踉踉跄跄地向别处去了·我坐在桌边,用内力压下酒劲,明珠凑了过来,天生天德小心翼翼地跟在明珠身后,明珠说:“王二,咱们打赢了,你怎么不高兴”我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道:“你们三个以后不要跟着我到处跑了,我让丑叔叔给你们找个好地方,你们在那儿呆着,哪儿都不许去。
天德,师弟师妹的功夫你先带着,尤其看好明珠,别让她到处撒野···”·“当着小辈儿的面,你别一口一个‘丑叔叔’的,我好歹也是一帮之主,风气被你叫坏了,以后还怎么御下”在天德领命和明珠抗议之前,倒是余皮先搭腔。
余皮面上微有倦容,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我盯着余皮的脸看了半天,硬是没发现喜悦之色,于是问道:“财神山庄被破,魔教无异断了根大腿,余帮主釜底抽薪的计策进行得顺风顺水,板着脸干嘛”余皮不答,递来一个红艳艳的册子,上面烫金的囍字十分耀眼,好像是张喜帖?我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东西也掉在了地上。·东西的确是喜帖,喜帖应有要素都有:时间——季秋之月乙卯巳时,地点——豫州摩天崖,人物——神教教主南宫墨、青霄掌门谢云瑶,事件——双方谈婚论嫁喜结连理。
季秋,季秋,不就是三月之后吗我好像被天雷击中,整个人陷入混乱··明珠眼尖,捡起一看便叫道:“王二,青霄掌门怎么要跟魔教的人成亲了”天生天德闻言和我一样傻了。
余皮在我对面坐下,道:“我就奇怪南宫墨怎么舍得放着财神山庄不管不顾,原来后手在这里·王兄,调匀呼吸,先冷静冷静·”我喃喃自语:“不会不会,师妹她一定是被逼的···”余皮按住我的肩头,道:“魔教奇军突起,根基终究不稳,时日拖得越久对魔教越是不利,再给余某一段时日,魔教必败无疑,眼下时机却尚不成熟,南宫墨此举无非想迫王兄出头,以便破去正教最后的杀招。
王兄责任重大,务必忍一忍···”我反手抓住余皮手腕,声音打着颤儿:“若是杜慧改嫁,余帮主能忍”余皮郑重地说:“我能忍。”
我一怔,松开余皮的腕子,说:“不行啊,王云木忍不了·”·种田文·余皮长长地吐了口气,是意料之中的遗憾和些许的不满,却依然平静地说道:“如此,在下便陪王兄赌一把。”
我说:“王某自私自利,余帮主大可稳一稳·”余皮瞪我一眼:“王云木和南宫墨相互牵制,王云木败了,魔主再无忌惮,正教就算完了·”我讷讷地问:“你有几分把握。”
余皮反问:“王兄又有几分把握·”我沉默不言,余皮拂袖而起,道:“三月之后,余某倾尽所有襄助王兄·三月之内,王兄看着办吧。”
我有点愧疚,不再说话·余皮走出几步,倏地停住身子,反手抛来一个包裹,道:“叶大夫走时,留了这个东西,说是王兄多半用得着·”我讷讷接过,打开,里面的有数十根灌体专用银针以及一张信纸,纸上是叶初漂亮的字体。
叶初说银针是他耗时五年研发的最新杰作,针中药液融合了一十三种猛药补药的精华,借助银针之力与人动手如虎添翼,乃是死鱼摆尾以下克上的必备之物·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副作用过于巨大,药效过后或者功力倒退,或者经脉萎缩,不到万不得已最好避免使用。
明明巴不得我插上管子去拼命,还谈什么慎用可即便明白自己被人当枪使,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收好了包裹··余皮气哼哼地说:“据此不远,盐帮购有一处幽静所在,王兄大可安心修养。
在下只能帮大侠到这里了·”说罢,余皮头也不回的走了··三个徒弟围了上来,明珠皱着眉头说:“王二,你和青霄掌门到底什么关系”我嘿嘿苦笑。
天生说:“师父,要不咱们修书一封,问问魔教,看事情能不能缓缓”我嘿嘿苦笑··天德沉吟片刻,道:“师父,要不咱还是算了”我腾地站起身子,冲余皮的背影喊道:“余皮,安全的地方在哪儿,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第71章 知微(上)·季秋之月,摩天崖下,各色各样的人聚在一起·本不算冷的季节居然下起了小雪,人群中有个瞎子说:“天象异常,说明魔教逆天行事气数将尽。”
旁边有个跛脚道人接嘴:“以贫道之见此乃变天之兆,于我等不详啊·”所以说最真诚的仇恨乃是同行之间的仇恨,这二位一看就是钻研易理玄学的同道中人,一个引经据典从理论论述,另一个列举实例用事实说话,结果谁也不服谁,最后扭打在一起,在雪地里滚来滚去。
看客们这才发现瞎子目光锐利,跛脚道士出脚如风,于是有人道:“狗咬狗一嘴毛·两个都是骗人玩意儿·”这话可就重了,直接动摇了两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瞎子和道士双双跃起,喝到:“哪个不要命乱嚼舌根,有本事出来”·“本姑娘出来啦,你们要怎样”一个小姑娘应声而出,仿佛有恃无恐。
道士恶狠狠道:“哪家的娃娃牙尖嘴利,道爷这就代表武林前辈教训教训你这女娃子·”“哇,我好怕·”小姑娘笑吟吟的,半点惧意也无。
跛脚道士火冒三丈大步上前,不料旁里忽地冒出两名男子,正好挡住去路·道士一怔,仔细打量,发现拦路之人年岁都不大,大冷天的衣衫也不如何厚实,要么是没钱要么是颇有内功造诣。
没钱的可能较小,因为二人腰侧的长剑看上去价格不菲·道士气势弱了三分,打着稽首道:“二位少侠器宇轩昂,看服饰···莫不是青霄门下”为首少年礼数周全,抱拳还礼道:“道长好眼光,我等正是青霄门下。
师妹年幼无礼冲撞了道长,还望道长看在正教一脉的情分上多加海涵·”·听闻果然是青霄中人,跛脚道士腰杆微微弯曲,神情有些懊恼,要知道青霄有位得罪不起的祖宗,怎地就自己倒了血霉,莫名其妙和青霄弟子结怨不过对方十分客气,应该不会和自己一般见识吧道士正忐忑,只听另一名少年说:“师妹太冒失了。
这人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你入门不久估计还不是人家对手,哪天你像师兄我这般厉害了再出来闯荡吧·”礼貌少侠皱眉道:“天生,休得无礼·”轻佻少年小声嘀咕:“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那小姑娘接口道:“天生真笨,说别人武功不好要用传音入密,哪能大庭广众随意乱嚷啊·”那叫天生的俊脸一红,反驳道:“你不也没用嘛。”
稳重少侠用力揉着太阳穴,满脸的无可奈何·跛脚道士感觉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忙不迭地道:“贫道专修摸骨看相,八卦易理也略懂一二,武功的确稀松平常。
天生少侠心直口快,贫道很是欣赏,不知三位与青霄王大侠是何关系,能否代为引荐”·天生早年蜗居青霄山头,虽然近些年经了不少事,但也与自己没多少干系故而代入感不强,骤闻有人欣赏自己,顿时满心欢喜,于是笑呵呵地道:“要见师父好说好说。”
没想到这么好说话,道士大喜过望,心中默念:祸兮福之所依·聪明的瞎子也不甘落后,凑上前来和道士一同对天生大加褒奖·天生听得飘飘然,却听自家师兄道:“师尊眼下委实不便见客,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
瞎子道士一齐哑火,眼巴巴地望向天生·比起师父,天生更怕师兄,哪里还敢反驳,只好嘟嘟囔囔地道:“不过见个面,说几句话,还能少块肉不成”·要见王云木其实很简单,只是瞎子和道士问错了人,若是纠缠明珠此时恐怕已经到了我的跟前。
阎大小姐身板小,在人群中行动甚为方便·众人不会在意一个半大孩子,就连最前面的黑篷卫也不敢稍加阻拦,明珠左右穿插最终站定脚步,正好听见余皮对我说:“余某已准备妥当,王大侠这就上路吧。”
话不好听,我也没心思反驳,抬脚便要向前去,明珠便选此时开口:“王二,咱铁脚帮人手奇缺,前些天本帮主物色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丐帮痞子,哦不,丐帮弟子,等你回来了记得帮我问周大当家要人哈。”
好大的口气,好像我去摩天崖赏雪,瞬时便回似的·余皮闻言侧目,神色古怪地对我道:“王兄收的徒弟心宽似海,余某佩服·”我苦笑数声,头也不回地道:“晓得了。
小妮子听丑叔叔的话,别四处惹祸·”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前去了··明珠不是缺心眼儿,之所以信心满满,只因来时我曾对仨徒弟如此说道:“为师天纵奇才,三月之内又有突破,天下已无人能敌,只要魔主还是人,就不是你们师父的对手。”
话里有两个漏洞,第一,王云木忧心忡忡,心境纷杂绝无突破可能·第二,黑眼是不是人真得斟酌斟酌,要我来说,魔主已然走到武之极致,武林中人只要还是人,魔主都可不放在眼里。
只是徒弟们天真烂漫,最懂事的天德都没起疑心,我顺势把自己的功夫吹到了天上,于是天生才敢大大咧咧的牵线搭桥,明珠才会提出不着边际的挖角要求··以上细节不必对余皮细说,说了就是败己方威风,可王云木也不是傻瓜,此时我的体内内力奔涌,功力深厚了两倍不止,当然,不是突破了,是用药了。
叶初的狗皮膏药我想都没想就全部用上了,至于用药后患暂时不需考虑,就目前效果来看,和魔主战个两败俱伤的把握又大了几分····一步,两步,我来到刀削似的陡崖下,两名魔教教徒迎上。
左首一人道:“小人喽啰甲。”右首那人接道:“小人喽啰乙。”两人躬身一齐道:“我等奉命迎接神使·”我冷眼看着他们,喽啰甲摸出一支响箭,右臂一振,响箭便带着尖啸射入天空。这人不用硬弓,纯依膂力,能有如此动作,功力可见一斑,加上自称“喽啰甲”,无非想表明我神教之下没有软蛋,便是接客下人都有高强武艺。
其实大可不必,黑眼广发喜帖,来看热闹的正道中人三教九流居多,给这些人耍一手下马威也无多大作用··喽啰乙道:“教主已知贵客到来,神使这边请·”我斜着眼望望天,道:“摩天崖这么高,就怕南宫墨听不到此间响动,我还是自报家门吧。”
说罢我俯身抓起一把落雪,内力微吐,雪团已硬如卵石·我振臂一抛,雪团激射而出,正好打在那响箭尾部,箭支本已力尽,正要下落,不料受了一击迸发第二生命,再次啸声大作,没入空中不见踪影。
这一手论力道,论巧妙都比喽啰甲不知高明了多少,身后人群暴出一片喝彩。两名喽啰面色微变,不敢多说什么,默默地头前领路去了。“哼·”我很不屑地一拂袍袖,做足了派头才跟着二人往上走去。
摩天崖异常陡峭,不知道脚下的蛇形栈道是如何开辟的·前面的高手喽啰闷头赶路,我自然也不会去搭腔。走了小半程,我突然发现崖壁之外悬着一个方形木笼,观其大小装个四五人不成问题,木笼顶部系着粗麻绳,绳子另一端却伸向崖顶。“这玩意儿难道是···”我黑着脸叫住喽喽乙,朝木笼一努嘴,道:“此乃何物此物何用”喽啰乙倒也老实:“此物唤作‘登云车’,方便我教出入高崖。”
“啪·”那是响亮的打脸声,喽啰乙按着脸,神情又惊又怒。喽啰甲也护着脸,神情是惊中带怕,因为我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脸颊,于是便本能地捂住了脸,可鬼木使何许人也?挡着本人就打不着啦?“啪。”
比起上一个打脸声更大,喽啰甲那一瞬连表情都没有了,被强大的力道打傻了。·“神使何意!”喽啰乙很生气,可我更生气:“既有省力法门直达崖顶,尔等宵小带本使爬劳什子栈道”别怪我脾气大,叶初的药不知道能撑多久,别等我磨磨蹭蹭到了顶峰已然进入了药效之后的副作用时间,若真那样我不如转身跳崖,省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回过劲儿的喽啰甲哭丧着脸说:“主上说神使对神教成见很深,定然怕我们在登云车攀至半途时斩断绳索·是以小的们才决定走这山道·”·我还真没往那方面想过,如果真的上了登云车,搞不好师妹人没见着自己就先归西了。
看着满脸委屈的甲和乙,心里居然有点小愧疚,但我还是厚颜无耻地说:“如此说来,本人还得感谢你们了废话少说,前头引路·”甲和乙压下怒火,咬牙切齿继续攀登。
本就尴尬的气氛已冷得无以复加,三个人都不觉加快了步伐,喽啰们想早点完成任务好摆脱神使,我想早点登顶跟黑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于是喽啰们展开轻功,我一步不落紧跟其后,三条人影飞也似的往上窜去。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眼前视野愈发开阔,天光大亮意味着崖顶近在咫尺,我心中暗忖:一路居然相安无事,黑眼什么时候这般好相与了?正想着,甲和乙突然停步转身,乙面无表情,指着最后一段陡峭山道说:“由此往上便是神教圣顶,我等身份卑微只能送到这儿了。”
我早已看腻甲乙两张臭脸,当然不会说类似后会有期的客套话,而是脚下发劲,用最快的速度越过二人··照我的思路,万万不能让黑眼利用主场优势,最好一句废话不提,冲上去直接开打。
剑鞘已被我捏得发热,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好战过,天知道叶初的药里加了什么玩意儿···我双目充血,满脑都是和黑眼生死相搏的场景,五感灵识漫天铺开,却发觉前方有三道气息挡住去路。
“嗯,呼吸悠长,都是高手···我就说黑眼没这么老实,定会使绊子要小爷好看·”·若是平日,我多半会琢磨半晌,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避免冲突,不过此刻的我带着三分狂躁,做出的决定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锵锒声响,归尘出鞘,顺便切开了道旁数块山岩,尘土飞扬当真势不可挡··冲破尘土落雪,面前的三道人影清晰起来·为首之人身形佝偻,乃是位居行者之首的秦老,剩下两人一人干瘦,一人魁梧,一个眼蕴寒光,一个神色复杂。
我悠然道:“秦老头和钱财神也就罢了,杜兄,你也要阻我”杜沛书浓眉紧锁,沉声道:“在下新忝行者之位,职责所在身不由己·”我大笑数声,道:“有理有理。”
杜沛书眉头皱得更紧了,觉得狂傲的气质不太适合王云木,杜行者又道:“王兄听杜某一句劝,教主神通广大,非人力可以抵挡,王兄何必将自己逼上绝路”·看到有人规劝强敌,钱雄豪很不高兴,于是他大喝道:“老五跟他废话什么,手底下见真章即可。”
三人之中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姓钱的,这么快就把上次吃的亏忘了他依仗什么还真以为魔教三大行者联手布置的三才归一阵挡得住王云木·我懒得多说,长啸一声,表示老子要动手了。
三位行者拉开架势,看起来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怎么说己方已占据了冲要之道,算是地利,三位高手布下的三才阵威力不俗,乃是人和,王云木剑法高绝,相比之下内力反是薄弱环节,我等以阵局相逼,迫其比拼内力,赢面可说颇大。
种田文·思定周祥,秦老感觉劲风袭来,心中暗道:来了正要出手,却觉眼前一花,人影不见,却是神使蓦地拧腰绕过了自己,耳闻钱雄豪喝到:“来得好。”
随后便是拳肉碰撞之声,转头再看,神使已和钱财神战在一处··拳剑交错,鬼木使和财神爷打得不亦乐乎·鬼木使一改往日风格,招法势大力沉,走的竟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骇人是骇人了,论精妙反不如从前。
钱雄豪心中暗喜:就怕你剑法太高,滑不留手,你却主动正面相搏,真是自己找死·当下虚晃两招,诱得神使一掌拍来·钱雄豪大喜过望,只道天佑神教,忙不迭地把自家手掌伸了过去。
两片肉掌抵在一起,杜行者和大行者则各处一只手按在财神爷背上,三大高手内力合为一处,齐向神使攻去··“这便是三才归一的真谛了”我语气中的轻蔑不加掩饰,秦老暗生不妙之感,自己已尽全力,可是神使脸不红气不喘,好像很有余裕啊,难道己方有人没有发力钱雄豪与神使苦大仇深,绝无留手可能,老五倒是有动机,可他震惊不已的神情不像装的啊····秦老不懂王云木。
此时我浑身气劲鼓荡,正需出口宣泄,三位耐打行者的出现堪堪解了我的内急·本来功力最浅的杜沛书应是首选突破口,可我想起往日赌鬼的好,实在不忍冲他动手,打头的秦老又功力深厚,是块难啃的骨头,自然而然的,钱雄豪便成了第一选择。
“三人武功各不相同,内力到处竟不自相冲撞,看来这三才阵有点门道·”我一边想着,一边吐出四成内力,行者们陡然压力倍增,秦老满头大汗,杜沛书摇摇欲坠,首当其冲的钱雄豪面如金纸,只是苦撑而已,若我有心,大可拖得三人油尽灯枯,可我虽愿姓钱的多吃苦头,却不想杜沛书连带遭殃,只好叹道:“罢了。”
我口中低喝,一股霸道内劲冲破行者们联合防线,一举振飞了秦老和杜沛书之后,便在钱雄豪体内肆虐起来,须臾之间,堂堂魔教二行者便站立不稳,如果没有山石支撑,恐怕早已躺下。
我淡淡地对钱雄豪说道:“王某设下诸般禁制,财神爷以后专心经商即可,若是妄图以武犯禁,恐怕难逃经脉寸断的下场·”当日整治王铁塔我用的也是这一招,果然屡试不爽。
毕生功力付诸东流,钱雄豪脸色惨淡,我对剩下的两位行者道:“王云木可否过关”秦老不言语,杜沛书慢慢道:“神使好功夫,我等抵挡不了。”
我又问:“比起你家教主又如何”杜沛书思忖片刻,道:“主上神通深不可测·”赌鬼还是不看好本人·我嘿了声,迈步上行,自秦杜二人中间穿过。
待我身影消失,杜沛书问秦老:“依大行者看来,主上与神使孰强孰弱”秦老将双手笼入袖口,不紧不慢地道:“王云木的功夫行云流水暗和天道,此番出手却霸绝酷烈,武功便是人之心性,一朝一夕难以更改,短短数月更无可能变化至斯。
老朽不知鬼木使用了什么手段,但逆天而行必有极大隐患,主上断无败理·”赌鬼点点头,望着空荡荡的栈道沉思起来··秦老眼光独到,剖析得极为正确,我若听到秦老所言,估计也要点头称是,但武功行云流水如何,暗合天道又如何,反正都不是黑眼对手,正所谓疾病乱投医,王云木改换作风也在情在理。
我也知道单论强势,黑眼才是此间翘楚,自己这半路出家的多半不是人家对手,但我不求侥幸胜出但求两败俱伤,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呢····“终于到了。”
我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早在登顶前,我就发觉崖顶有已大量人口集结,比较诡异的是除去呼吸声,我竟然一点响动也听不到·这种状况我只能理解为黑眼又布下了暗桩圈套,正等我自己凑上去。
魔主真是好算计,走到这一步,王云木除了凑上去还是凑上去,所以我义无反顾地凑了上去·可当我真正踏足摩天之顶,才知道自己又错了·数百名魔教教徒默然不语盘膝而坐,没有圈套没有算计,只有寂静的待命。
教徒们好似坐禅,只是神情肃穆面朝前方,前方究竟有什么一团黑气和一抹艳红·黑袍披身的是黑眼,魔主正襟端坐,身下的王座竟和身上袍子一样黑得吓人。
红妆的是新娘子,多半是师妹·我只能说多半,因为大红盖头遮住了新人容貌·师妹同样不动,或许被点了穴道,不得自由之身··对于我的到来教徒们表达了极大的冷漠,居然无一人回头,即便行者之流见了我也要尊称一句“神使大人”,这还是我第一次受到来自魔教的冷落。
不过冷落便冷落吧,张三李四根本无足轻重,我望着王座上黑眼,高声道;“南宫墨,我来了·”黑眼缓缓起身,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黑眼话音落下,魔教众人挪动身形,黑压压的人群中便有了一条雪白的通道,通道很窄,窄得只允许一人经过。
我自人群中走来,身侧的魔教中人仿佛木雕泥塑,我的神情也和他们一般··步伐稳定,节拍一致,黑眼的面目渐渐清晰,盖头下的女子依然无所动作,我指着新娘子问道:“师妹”·黑眼道:“正是青霄掌门”·我又问:“为何呆若木鸡”·黑眼道:“穴道受制。”
我点点头,道:“这便动手”·黑眼道:“此时入我神教尚且不迟·”·我道:“莫要纠缠不清·”·黑眼点点头,上前三步道:“神使过来吧。”
我想了想,道:“王某还有话要说·”·黑眼的眼神像看死人:“讲·”·我问道:“各大掌门何在”·黑眼拍拍手,一群人便自教徒之中站了起来,这些人垂头丧气,大多带伤,虽然身无枷锁,但也只能勉力站立,大概便是九心莲的功效了。
我一眼扫过,发现好多熟人,有清凉寺的苦介和苦痴,有武夷山的持虚和淮阳子,有青霄的执法传功二位长老,还有一干我认不得的,想来都是正道领袖了·看见胡长老的瞬间我真的很想上前奚落几句,想想还是算了····黑眼很大度:“神使赢了,他们便由神使处置了。”
我环顾四周,道:“好大的阵仗·魔主就不怕我不来”·黑眼笑笑:“不来就把喜事办了·本尊极为中意令师妹。”
我真火了:“南宫小子过来受死·”·黑眼以我行我素的作风闻名江湖,我借火气吼一嗓子,完全没料到黑眼干脆地应道:“好·”然后便向这处走来,我吓了一跳,再看对面而立的魔主,感觉魔主有些变化,好像凶猛巨兽不知怎地藏起爪牙,不是变温顺了而是学会了收敛锋芒。
浑身的狂意悄然消退,我和魔主相互省视起来·黑眼说:“神使好像功力精进不少·”我说:“魔主好像圆润了许多·”黑眼说:“神使东来西扯,不怕夜长梦多”他难道看出了我功力暴涨的隐患·我嘀咕道:“要你管。”
黑眼微微一哂,缓缓将脑袋凑至我的耳边,我很奇怪地没有升起趁机捅对方一剑的心思,耳边传来黑眼的声音:“王云木,你没有丝毫胜算·”语气中的笃定不加掩饰。
白茫茫的摩天崖顶,漫天的飞雪中,我蓦地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第72章 知微(下)·“贼子休要口出狂言,看剑”我一时情急,戏文里的经典台词脱口而出,终于正式动手了。
现在想来,如此处理不太妥当,神不知鬼不觉地捅一剑岂不更好都怪我登顶前故作狂放入戏太深,习惯性地走了目空一切的做派,招式好像打发江湖宵小般的随意。
不过一动手我就后悔了,黑眼岂是一般人耶先前大而化之对付他人也就罢了,现下对付魔主怎可毛手毛脚不过用出去的招数就如泼出去的水,我一咬牙,暗忖:自己眼下功力深厚,就算跟黑眼正面拼搏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鬼木使满拟魔主将会鼓荡内力寸步不让,然后归尘和肉掌碰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然后双方各退三步,一个说:“神使好剑法·”另一个说:“魔主掌法也不赖。”
两大绝顶高手的风采一览无余···当然,想象永远是跳脱而精彩的,事实上,归尘卷起的剑罡没有碰着任何东西,魔主施展小巧腾挪的法门,竟不与我正面交锋。
我一愣,也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干脆由着性子将刚猛招数一股脑扔了出去,于是飞雪被激得四下飞散,厚厚的积雪被剑风击穿,漏出底下黑黑的土壤,暗黄的剑芒将拼斗二人一并卷了进去,魔主的黑色衣袍仅是偶尔闪现,仿佛尽处下风。
我这边打得昏天暗地,那边的苦痴和淮阳子又颤颤巍巍地凑在了一起·道士说:“大师怎么看”和尚说:“王施主好不生猛”道士又道:“大师以为王少侠可有胜算”和尚说:“阿弥陀佛。”
道士顿足,说:“大师,有话请直说·”和尚说:“贫僧以为王施主难以取胜·”道士若有所思,说:“贫道觉得魔主没有发力。”
一僧一道对视点头,觉得遇到了平生知己··出家人安之若素的品质令人可敬,但如果生猛而难以取胜的王云木败了,两位前辈晚来的友谊当然难以继续·他们看得出魔主没尽全力,我当然也知道,归尘招招落空,力到空处的滋味也不好受,可我不知黑眼何意,便自顾自地往下使了。
酣斗间,黑眼的声音自凛冽的剑风中传来:“三月间,吾斋戒更衣,诵读《圣明经》三百遍,冥冥之中道音鸣响,吾教大兴已成定局·神使区区凡人,却妄图忤逆天意”·道音、天意虚得很,都是讲给自己听的,我只知道当日九华之巅黑眼不过默诵几句,我与师妹联手已然不敌,此番姓南宫的经过三个月的自我暗示还不要逆天了黑眼的话翻译过来便是:“老子又突破了,刚刚一直逗你玩儿来着。”
好吧,事实让人担忧,但不算意外,揠苗助长的方式的确抵敌不过信仰的力量,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即便要败也不要被对手玩弄致死,我将自己全部的潜能逼出,便是要与魔主进行一场有气节的战斗。
归尘的尖啸从没如此刺耳过,一招一式的力道似乎是无匹的,内力的奔涌激烈而源源无尽,尽管许多细小经脉已经断开,尽管周身骨骼不堪重负咔咔作响,尽管知道自己即便侥幸胜出也逃不过五劳七伤功力退损的下场,我还是蛮欣慰的:至少此时此刻老子好厉害的。
剑芒已然连成了一片,如同大漠忽来的风暴,浑然一体天衣无缝,任你武功多高都无法避实就虚,就是天下第一的魔主也不成·刺啦声响,魔主黑袍被割破了,破碎的布片瞬间便被归尘吞没,化为了肉眼难见的齑粉。
可我的目标不是衣服,我希望化为齑粉的是别的东西,无奈魔主过于滑溜,自家的剑总是差了分毫·战果不能让我满意,我只好再次加力,气海穴猛地一绞,口鼻间一片腥甜,然后更强大的内力灌入归尘之中。
或许是我的错觉,剑身上的锈斑居然很有默契地一齐闪出光来,其貌不扬的归尘笼罩在淡淡的光华之下居然很是好看·此时,我霸气附体,人剑合一,玄之又玄,神鬼辟易···翻译过来就是:“爷也突破了,爷今天和你卯上了。”
我和魔主愈打愈快,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进退之间不受控制,但总能羚羊挂角恰到好处·感觉好像走火入魔,又好像触碰到了某种壁障,壁障之后是一个难以名状的境界。
我还想仔细感受一下,剑上却蓦地传来一种感触,受到干扰神魂归位,经过短暂的分析我大喜过望:那是利器入肉的感触,大爷终于伤着南宫小子了·淮阳子下巴的青须快被自己的右手拽断了,他本人却恍若不知,只是喃喃地道:“大师,若非贫道眼拙,魔主居然屈居下风”苦痴说:“阿···阿···阿···弥陀佛。”
淮阳子经过和大师数日的交流已经明白大师口齿不清之下的真实意思是:“王施主深藏不露,竟有取胜之道”·看这二位的惊讶劲儿就知道他们一直都不看好本人,其实怨不了他们,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能让黑眼带伤,虽然伤口既不深又不致命,但也称得上狼狈了。
纵观黑眼数次出手,哪次不是威风凛凛,能把堂堂魔主逼到如此地步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鬼木使得意忘形,不知周遭所以,未能发觉本来静默的魔教门徒忽然一齐低吟起来,一人的声音不大,众人的声音合在一处便是一阵不小的动静。
教徒的音调怪异,不似中原语言,虽然听不明白,却能感到其中的偏执和虔诚,好像信徒正向神祇祷告·魔教的神是全知全能的光明圣主,光明圣主在人间的行者便是带领魔门冲出南疆的墨教主,墨教主在信徒的眼中是神,神自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南宫墨眼中的焦点慢慢消失,我的心底蓦地升起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一声闷响,归尘一顿,魔主不再左右腾挪,剑和拳头今日首次相交··种田文·龙虎交锋,各不退让。
归尘好似被触了逆鳞的龙,盛怒之下汹涌反扑··魔主面无表情,提拳迎上,挥洒之下无物不灭··剑来,拳往,各擅胜场,魔主渐渐挽回颓势与鬼木使达成新的平衡。
摩天崖顶,雪似鹅毛,偏偏落不下我与黑眼争斗的丈许之地,两股劲风分和交击,阻隔天地,崖顶那丈方之地无物可侵·雪花四下乱飞,被吹到人的头上、身上,些许化了,更多的就留了下来。
黑衣的教徒渐渐变成了白色,却没人觉得冷,经文念完了便从头来过,依旧整齐划一·教徒们俱都盘膝而坐,站着的正教领袖们便格外显眼,他们盯着一个地方,为首有一个和尚,他说:“阿弥陀佛,大乘根本菩提心,怖畏金刚应化身。
成败与否,王施主功德无量·”旁边的道士将手中的胡须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朝闻道夕死可矣,有幸观望绝顶一战,贫道今生无憾·”一干瑟瑟发抖的名宿耆老目不转晴的同时一齐点头称是,只有一个脸上皱纹很深,仿佛每个人都欠他二两银子的老者默不作声,干瘪的嘴唇紧紧闭着,雪沾在花白的须发上让老者愈发苍老起来····起风了,不是自然山风,是剑风拳风。
正教群雄抵敌不住劲风,渐渐后退·盘膝坐地的魔门中人入了魔障,除去口中叨念其余诸事一概不管不问,靠近战局的数人身上早已布满细小裂口,声音却依然平稳,竟似感受不到半点痛楚。
啵的一声,两股大力再次碰撞,肆虐的气流掀飞了两名魔教弟子,也触碰到了这黑白世界中唯一的一抹红——新娘子大红的盖头借了势头高高飘起,然后追逐着调皮的白雪荡向无底的深渊。
新人露了真容,我很想抽空向那边瞅两眼,万一黑眼随便找了个姑娘糊弄我呢可我一点闲暇都没有,我知道一瞬的分心便会让魔主打破危险的平衡,到时候自己将落入万劫不复之境。
王云木来去如风,王云木出手如电,王云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王云木已然殚精竭虑,结果仍然只是个不胜不败·我觉得自家内力已然高过黑眼,但仍不足以弥补差距,他早已登至顶峰,我正中盘猛赶,即便我势头正劲,眼里却看不到俯瞰的景象。
酒鬼师父或许曾经站在比黑眼更高的地方,但师父不在了,这偌大武林便只余黑眼独览众山小了·外人眼中青霄剑侠与魔主平分秋色,我却知道既然不能一举致胜自己就已经败了七分了····魔主的拳慢慢压了过来,药力催发的内力渐感不支,归尘的光华也随之黯淡,剑上传来的力道开始侵入体内,云生结海劲竟有不敌之势。
不是黑眼开始发力,而是药力将散反噬临近·我盯着黑眼的脸,上面依旧没有表情·我非常沮丧,心说你好歹露出一副终于击败毕生劲敌时的那种混杂着自傲与对敌人的敬佩的复杂神情啊,如此呆若木鸡委实无趣得紧。
我又去看归尘,觉得更加沮丧了:师父传下神剑就算嘴上不说,心底肯定还是希望后山一脉发扬光大的,可我这授剑弟子目测将要英年早逝了,有黑眼压着,师兄也难以出头,归尘最后只能便宜了魔教···突然间,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干脆拼着挨上一拳将归尘抛下悬崖,然后归尘会恰巧插在崖底某个幽僻角落,更巧的是这个角落里还正好躺着一本比《魔恸真经》更厉害的秘籍,两大武林异宝静静等待天定主人的出现。
这个天定之人一定身世凄惨但天赋异禀,然后天定之人会阴差阳错闯入宝地捡到宝物,再花个几年修炼神功,最后在弱冠之年剑挑不可一世的墨教主,给武林留下一个可望不可及的背影····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按照自己所想来发展。
王云木被武林的车轮碾碎不要紧,重点得传下衣钵·我如此打算,却没料到归尘不干,义无反顾地封住了魔主笼罩极广避无可避的一招·此时剑上内力难以与魔主抗衡,以归尘之神异终究也是抵受不过。
耳闻剑鸣呜咽,手中随之一轻,手中的归尘只剩半截,另外半截剑刃崩飞至半空,最后凄凄惨惨地落在远处·我脑袋一凉,心道:完了,连衣钵都没个整儿的了··神剑既折,败亡便在呼吸之间。
由于遮拦不住,我被迫与魔主对了一掌,当即咳出大团鲜血,仍然不忘心疼归尘,于是下意识地去看远处的断刃·可能我是想看看有没有修补一下的可能·可眼光到处,却发现一支纤纤素手将那半截剑刃拾了起来。
手是白的,衣袖是红的,在这非黑即白的崖顶,只有一人是红的··或许时辰一过穴道自解,或许师妹功力深厚冲穴成功,但这些细节无关紧要,我在心底默念:快逃,莫要帮忙。
可惜师妹没有掉头跑掉,万幸也没有上前帮忙·黑眼眼下六亲不认,加入战团黑眼也不会念及师妹与师母神似而手下留情,不参战便有活路,所以我稍稍安心,可师妹拿着归尘断刃干什么为什么断剑越来越高,为什么离师妹的脖颈越来越近·一念之间九十刹那,一刹之间九百生灭,在比生灭更短的时间内我懂了:师妹断定我必死,竟也不愿独活。
我已被困死手脚,难以阻止,一股比身死更强烈的不甘侵袭而来,仅存的内力化作一声悲呼冲口而出,云瑶娇躯一震,终于抬头看向这边,我俩眼神对上,师妹淡淡一笑,是在说:武林没了王云木,云瑶就也不在了。
了然师妹心意,不甘如潮水般褪去,只觉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一切的一切都已无所谓了,什么生死大事,什么江湖恩怨,什么正道魔教,什么洗刷冤屈,什么光大门楣,都如黄天之上看得见摸不着的浮云,正如幼时淌着口水的我,总是仰着脑袋看着天,云映在我的眼中,我却什么都没瞧见。
再回首光景变幻,面前乃是扑过来的魔主,可我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了,管他扑来的是猫是狗·云彩自幼童清澈的眼眸中缓缓滑过,那是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的··先前的壁障悄然消失,五感灵识猛地挣脱躯体遁入四野,我仿佛站在高天之下俯瞰,看见自己痴痴傻傻呆立当场,魔主铁拳离自家胸口要害不过数寸之隔。
情势异常凶险,却无喜怒哀乐惧,心念一动,归尘斜斜刺出,诡异至极地点在魔主肘上,虽然剑上无力仍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架开了凌厉杀招·一招不成,魔主蹂身再上,只见招式法度妙用无穷,刚处雷霆万钧,柔处不着一物,武功变化行云流水,端的是武人极致。
王云木的身影顿时湮没难见·淮阳子垂首顿足,苦痴闭目念佛,这便开始超度亡魂了·其余的正教人士俱都面色难看,料想魔主终究天下无敌,王云木转瞬便要粉身碎骨,可一息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魔主攻势不歇,王云木竟能支持不倒·崖顶景状皆在我眼,我看见正派掌门们的表情从惋惜变成惊讶,种种细微从未如此清晰,清晰到雪花落下,清晰到淮阳子胡须飘动,清晰到胡长老嘴唇颤动。
或许鬼窟以来我便有此功力,但也得身无旁骛悉心观察,与强如黑眼的敌手酣斗之间是绝无余裕的·和诸般细处相比,魔主的动作是如此显眼,原先不清不明的地方,如今纤毫毕现。
我俩好似师父正跟徒弟演练招式,老师父生怕徒弟看不清楚,一举一动都缓慢至极,奈何徒弟顽劣,左躲右闪偷女干耍滑,师父自然大发雷霆,撸袖子要揍人,但也是拿捏了分寸给徒弟留了活路。
黑眼作为“师父”功力深厚,作为“徒弟”的我当然不敢正撄其锋,只好将“师父”的力道四下牵引·一时间飞沙走石视野昏暗,旁人自然觉得魔主魔功盖世好不霸道,其中的苦处便只有黑眼自己明白——对手明明孱弱不堪,只需擦着边儿就得躺下,可自己总也打不到实处,好似对着空处挥拳····黑眼觉得我是空气,其实不假。
我已化入这山,这地,这天,天地从不与人争斗,可任你功参造化也破不了诞自洪荒的悠悠天地·魔主功力如那滔滔江水绵绵不绝,但并非真正不绝,是人便会力尽,我只需待到黑眼油尽灯枯即可。
魔主连击七式,封死所有退路,我便将身体扭成一个奇特形状,刚巧嵌入招式的罅隙中,看着不明所以却连油皮都没擦破,正如那无形无质的空气,敌进我退,永远与敌手严丝合缝,却绝不会被敌所伤。
黑眼一声厉啸,身法变得快速绝伦,空中嗤嗤作响,吹飞的雪花打在皮肤上隐隐生疼·苦痴淮阳子连魔主身影也瞧不真切,倒是在一片黑影中看见我左一拨、右一刺,出手远不算快,却隐隐有大道至理蕴含其中。
大浪泛舟,浪涌舟起,浪退舟落,可这浪终有平息之时··忽闻一声闷哼,点点血液溅出·淮阳子捂脸:“完了,王剑侠不支了·”苦痴一把刁住道长腕子:“好像,好像挂彩的是魔主。”
淮阳子下意识地说:“大师莫要逗我·”话音未落,又听数声负伤闷哼,皆为魔主嗓音,淮阳子张大了嘴,愈看愈觉得魔主似有阵脚渐乱的迹象。
现下已由不得黑眼不乱了,魔主只觉摩天崖的一草一木都在和自己作对,脚下会蓦地滚来一块山石让自己步法错乱,亦会忽来一阵怪风刮得自己身形一顿,就连那漫天飞雪也混账至极地飘来遮掩自己视野,那刁钻的王云木便把握时机在自己身上留下道道或浅或深的伤口。
魔主使出了浑身解数也碰不着王云木一片衣角,魔主开始流汗了,魔主开始喘气了,魔主累了,魔主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重新变成了有血有肉有情的南宫墨····黑眼露出败象,我却没有升起半点喜悦,反而是无边的厌倦,一场绝世比斗仿佛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此感触无限延伸,发展到后面便回归了那个学究们探索千年的问题:如何才算活着,喜怒哀乐是否有有着更深层的含义心底莫名地冒出一个答案:人生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亘古不变的是花开花谢日升日落,其余皆是无妄,自己所作所为更是虚无···要不是黑眼与我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真打算就此住手,然后和魔主谈谈人生讲讲理想。
当然,黑眼不会罢手,我也只好挥剑,继续给魔主添上新的伤口··魔主头发散了,脚下洒了一圈殷红的血,渐渐加重的伤势让魔主第一次感到了惧意·魔主终于承认自己不是对手,若非此时此地,魔主大可逃之夭夭,要知道魔主想走,天下没人能拦,王云木也不成,可眼下不能走啊,天下的黑道白道都在瞧着自己,若是走了,数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说,教众势必离心,教徒离心了,神教百年之内再无崛起可能。
想得明白,果断的魔主便作出了决定:拼得一死,也要拉上神教最大的敌人给自己垫背·于是魔主只攻不守,凶恶之余却也空门大开·我皱眉叹气,心里的厌烦提至顶点,黑眼此举乃是自寻死路,归尘轻轻点出,轨迹莫测,黑眼好像在把身体往剑上凑,魔主的如意算盘打不响,死者只得一人而已。
结局既然已知,灵识就百无聊赖地四处逡巡,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关键:其余事件虚妄无聊,按下不提也罢,那师妹呢,师妹的存在也是无意义的吗我很愚蠢地纠结起来,思索中蓦然发现半截归尘依然架在师妹玉颈之上,锋锐的剑刃已经切开了皮肤表层,再深一点便要见血。
见此情景我虎躯一震,脑海猛然炸开,若非腾不开手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狗屁的空虚歪理,老子年纪轻轻还有好多事没做过,老子和师妹还没成亲来着,老子还要和师妹生一大堆孩子来着,老子今天是来抢女人来着·酒鬼师父曾经表明:天道人道终究相抵,血肉之躯终究无法太上忘情。
无边的欲望攫住了我,仙人气场作鸟兽散·五感缩回体内,我从半空“落”下,再也不见全局景象,满眼只有面目狰狞的黑眼··魔主本已绝望,却蓦地发现对手剑法中的一丝破绽,魔主何许人也,怎会放过天赐良机当即拼上浑身气力作最后一搏。
魔主的手风驰电掣而来,而我的身法不及先前神妙·此消彼长,黑眼感觉掌下传来实感,魔主差点喜极而泣:终于逮着你了可为何浑身忽地使不上劲儿,十成力道竟只吐出两成魔主垂首,发现一柄残剑插在自己右胸。
魔主皱眉苦思,忽听有人一边咳嗽一边说:“你败了·”·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周围一片寂静,魔门中人不念经了,他们瞪大了眼,他们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他们的神败了。
下一刻,摩天崖顶蓦地喧哗起来,魔教中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头便倒,我满耳都是信仰崩塌的声音·黑眼反手握住插在右胸里的归尘,用力一拔,血如泉涌·我上前两步,黑眼颓然后退。
第一次,第一次我以俯视的目光注视魔主,要不是最后中了一掌,喉头里的淤血死活咽不下去,我定要仰天长笑一展王霸之气·黑眼伸出右手,捏成拳又摊开,嘴里喃喃不休:“如何可能···什么剑法···我怎会败···”语气衰老无比,以往的锐气一丝也无。
不对,衰老的不光是语气,黑眼头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皮肤渐渐爬上褶子,那双原先深邃的眼如今徒余空洞··“你···”我刚想说些什么,忽闻栈道处传来杀喊声。
回头一望,一干服饰杂驳的武林人士杀了过来,正是先前被我打成“三教九流”的正道围观群众·唉,看来之前心不在焉,居然看走了眼,这伙人哪里是什么江湖三流角色,整体水平逼近一流,打头的跛脚道士和算命瞎子尤其厉害,道士使镔铁拐劲力沉浑,瞎子一手梨花针深得稳准狠三味。
不过,他们是媚眼做给瞎子看,魔门中人现在大多精神错乱,基本无人抵挡,武功高些也不过杀得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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