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卷(浮生梦3) by 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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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卷(浮生梦3) by 尘印
浮生梦之红尘篇 上·“红尘,你别走——”·焦虑仍不失优雅迷人的呼唤划裂了冰雪,随天山的风远远飘散·千变万化的眼瞳望着前方罔若未闻,反越行越远的鲜红背影,流露浓浓痛楚。
“你与我,难道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红尘”·疾纵中的红衣身影出乎意料地顿住,却没有回头,只冷冷道:“君无双,我的耐性有限。
你这么不死心地从风雅楼跟到这里,是不是真想逼我杀了你”·双拳在袖里一紧,漠然望天:“你这几个月来不是一直在京城布局,算计天朝龙氏吗快回去继续你的千秋大业罢,还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做什么我倒是听说那射月国新王野心勃勃,正密谋入侵中原,你可莫稀里糊涂被他人抢了先机”·听似好意,但言语里的深深嘲讽怎么也掩饰不了。
君无双水银色的衣角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垂眸涩然道:“你明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匡复贺兰皇朝,登基称帝·为什么总是三番四次来讥笑我我——”·“哈哈哈……”·讥诮的大笑截断了他的话语,段红尘衣袂激扬,黑发飞舞,斜睨着他,满眼不屑和轻蔑:“好笑你几时听我说过要复国称皇了嘿,一心念念不忘想做皇帝的人是你罢你还真当自己是贺兰氏的宸鸿太子么居然比我这真太子还心急,呵”·连串奚落,君无双清贵出尘的脸益发苍白,几近透明。
难耐地一吸气,竟觉山风都凌厉如刀,寒意割人,冷气贯进喉咙,冻得心肺隐隐作痛·他一手按胸,凝视那仿佛无法触及的背影,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我绝无此心,我做这一切只是想要你高兴的,红尘——”·“够了,我不想再听你啰嗦!”·段红尘蓦地一声怒吼,震得四下岩石上积雪抖落。
一旋身,面上仍是一团木讷,双眼却怒火翻腾,狠狠盯着君无双身后连绵不绝的空旷:“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也没心思再来理你还不快滚今后都莫再来烦我快滚”一挥衣袖转身便走。
“红尘”·君无双足下轻滑,已飘飘掠至他面前,张臂一拦:“你说的是真心话么为什么你不肯看着我的眼睛你怕看着我就骗不了自己了,对不——啊——”·狂猛无比的劲力自段红尘当胸拍到的掌心吐出,将他最后一个“对”字压回胸膛,鲜血却随着惊呼夺口而出,溅上白皑皑的雪地。
踉跄退开两步,又一口血喷出·君无双直直盯着段红尘毫无表情的侧脸,那双平素蕴涵了无数种迥异情感的魔眸此刻一片空洞,苍邈如雪··“……你真的要杀我……”·似乎没想到君无双居然未避开他的掌力,段红尘一时竟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听到君无双震惊到极点的询问,红衣微微战栗了一下,随即平复,冷漠依旧地道:“我说过,你再跟来,我就杀了你·”·“啊,咳,是,是我自讨苦吃,呵……”掩着唇,殷红的血丝不停渗出指缝,滴上衣襟,君无双却笑了,说不出的无奈:“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咳——”·一阵抑制不住的剧咳,身体渐渐软倒雪地。
段红尘悚然一震,袖轻轻一动,想扶住他,却终究没有伸出手··雪地登时红了大片,黯淡无光的双目在红衣男子的倨傲身影流连着,终于缓缓阖上了眼帘··“……我若死了,你肯不肯说一句喜欢我呢……红尘……”·微弱的声音被风盖住,只看见唇在翕张。
段红尘怔怔望着,突然跪倒,抓起他的手,颤声道:“无双……我——”·啪的一声,洁白染血的手自他掌中滑落,砸上雪地·君无双的头无力垂向一侧,再无声息。
两行泪,却慢慢淌了出来,清如水晶··张大了嘴,段红尘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颤抖着拭上那温热的眼泪,双肩抖如残冬枯叶,倏地一仰首,嘶声大吼——·“我一直都喜欢你啊,无双我喜欢你啊”·山谷回音重叠,君无双依然静静躺在雪地中,惟有泪水在流。
“……我一直,都喜欢着你……无双,你听到没有……”嘶哑着嗓子,段红尘抱起君无双,紧紧搂进胸前,一遍又一遍地抹着他似乎无尽止的眼泪。
“我从来都只喜欢你一个,可我又无法原谅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才一直躲着你,不见你·可是看你传下血令,我就担心得连夜赶去京城找你,只怕你遇到麻烦。
谁知你竟然只是为了找小狐狸替人医眼,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嫉妒有多恨我真想杀了那个碧落,我不要你把心思放在我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上……”·喃喃自语着,左手摸上自己的脸,猛地一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应声脱落。
丢开面具,他俯首吻住了沾血的薄唇,轻轻地,温柔地,像在碰触一个稍大力即会消散的幻影:“……无双……”·“无双”·雷霆般的大叫同时响起,风惊雷拿着纸鹞一路急奔过来,瞧见段红尘怀里一动不动衣衫带血的君无双,不由瞪大了眼睛:“老狐狸,你不会真的杀了他吧”·一抬头,黑发散落两颊,段红尘默然望着气急败坏的风惊雷。
“你啊——”爆出一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的大喊,风惊雷手里纸鹞落地,指着段红尘,一脸活见鬼的样子:“这,这才是你的真面目”·雪光映着段红尘的面容,竟似水晶般纯净清雅,却透着无法言语的寂寞,也是无法置信的熟悉——君无双的脸·和他怀里的君无双一模一样的脸·“你怕了么……呵”牵了牵嘴角,段红尘又低下了头,抚摩着君无双的面庞:“这张脸,是无双给我的。”
低低笑了两声,再不说话··什么意思风惊雷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像看怪物似地盯着垂首无言的段红尘,忽然惊醒,用力甩了甩头:“我管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快让我看看他伤在哪里”·上前一手按上君无双眉心,眼珠一转,喜道:“他还没死呢”双目微闭,按着眉心的手渐渐泛起亮光,血色随之回升惨白脸庞。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有了颤动,段红尘一震,喃喃道:“他没死么……”·“废话你看不见他已经在动了吗你就这么想咒他死啊”风惊雷气结,收回了手掌,双手叉腰,吼道:“再说有我在,就算无双死了,我也会把他救醒啊”·“……他没事了……”丝毫未理会风惊雷的大吼大叫,段红尘只定定望着君无双,见他眼睫轻颤,似是就要张开眼睛,突一松手,任君无双摔回雪地,腾地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臭老狐狸你发什么疯”·风惊雷脸都气白了,一弯腰想搀起君无双,背心猛地一紧,已被段红尘揪住了衣衫,拖了就走。
“喂喂我还没替他完全治好伤呢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叫得惊天动地,段红尘却充耳不闻,红袖一扬,卷起了方才扔在一旁的面具,不停步地径自前行。
风惊雷又惊又怒,忍不住反手一拳打去:“臭狐狸,你就这样把他丢在雪里不管啦”·段红尘轻而易举就握住他拳头,水晶似明净优雅的脸冷漠如冰,淡淡道:“既然他还活着,你又担心什么凭他的能耐,即便在雪地里饿上十天半月,也死不了,就让他自己慢慢疗伤好了。”
明明刚才还紧抱着君无双,一副痛到肝肠寸断的模样,眼下居然说出如此无情的话语——风惊雷张了张嘴,已不知道该骂什么才好,叹了口气:“无双真是可怜,怎么会喜欢上你这脾气又臭又硬又死脑筋的老狐狸唉,若他爱的是我,我一定当他心肝宝贝,哎呀,好痛”话没说完,段红尘的手陡然收紧,似要捏碎他的拳头,他立刻哇哇大叫起来。
“不许再胡说八道”段红尘手底使力,冷眼看风惊雷疼得龇牙咧嘴·半晌,才稍稍松开,拖着他继续往前··这臭狐狸,死狐狸……风惊雷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肚里已不知把他骂了多少遍,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倒也不敢再激怒他。
眼珠转了转,换上笑容:“好,好,我不管他就是·不过,我还得回风雅楼去找碧落·”·“去做什么你不是已医好了他的双眼了么”段红尘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眼睛是复明了,可我替他医治时,发现他痼疾缠身,恐怕命不长久·只是我当时为他医眼耗力过度,既然现在神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自然要回去帮他续命。”
见段红尘眼神越来越阴森,风惊雷反而笑嘻嘻地耸了耸肩:“我知道你讨厌他,不想见到他·我却喜欢他得很,不如你就让我一个人回去算了·”·“你休想救他”·段红尘怒喝,眼光扫过仍横卧雪里的君无双,嫉火中烧:那个碧落,凭什么让人喜欢就因为那一份楚楚可怜那一身妖媚入骨竟然连无双也为之动情·狂怒冲昏了一切,一把扭住风惊雷的手:“跟我走不准救他”衣衫飘动,拽着他脚不沾地的飞纵。
“哇,臭老狐狸,你干嘛不许我救碧落你混、混蛋——”一连灌进几口冷风噎住了喉咙,风惊雷一阵咳呛·段红尘却毫不理会,足下发力,两条人影眨眼间已成了小小黑点,消失在天雪一线。
天地,瞬时静谧·风过,扬起水银色的衣摆··陷在雪地里冻得发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眼皮颤颤张开些许,无神地看着天空··白得透明的苍穹,仿佛能看穿一切,却又什么都看不到……有一片霞光闪过,宛如红尘的衣一样的红,叫他血液沸腾的红。
双眼骤然有了神采,君无双费力抬手,想抓住那一抹鲜红·但风吹云散,须臾无影·天,仍是空白··原来什么都看不到,抓不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角轻轻牵动着,既似笑,又似哭。
抓不住红尘,即使他在他面前倒下,红尘依然无动于衷地走了……·“……你就这样恨着我么……”·手无力地落下,君无双痴痴望天——苍白的、令人空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的天穹……·第一章·天,惨白如雪。
映在洛滟公主的眼里,却是满目血红·耳中有风拂过,隐隐听到宫墙外杀喊嚣天——·是龙氏叛军快攻进皇城了罢·贺兰氏的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绝艳的脸浮起一个忧伤浅笑,伴着花落无声,更是风姿绰约,美得叫人窒息。
随侍的宫女内监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太美了公主果然不愧贺兰皇朝第一美人的称号容色无双才华无双无怪天下尽呼无双公主,却很少有人知道公主的真名了。
只可惜皇上钦点的驸马却鬼迷了心窍,竟在洞房花烛夜刺杀公主,事迹败露后又潜逃边关,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煽动戍边的龙骑大将军起兵谋反,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京师。
听墙外动静,叛军杀喊声越来越近,皇上的御驾亲征似乎也未见效……·血光猛然溅起,迷蒙了恍惚中的众人·一颗人头飞上半天,噗地掉进墙内,骨碌碌滚开一道血路,撞上洛滟公主的脚才止住去势。
浓眉虬髯,双目怒睁,满脸愤恨不忿··“是皇上”··宫人唬得魂飞魄散,尖叫四起·洛滟也一下花容失色,身子一摇险险摔倒:“父皇——”紧紧咬着下唇,捧起头颅,也不顾血污肮脏,抱进怀里,垂下头:“都是女儿的错,累了父皇你……”·“公主,叛军就快到了,快逃罢。”
一干宫人见皇帝身首异处,早四散逃命去了·有个老宫女见洛滟像傻了一般,忍不住拉起她的衣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公主·”·“……能走去哪里……”洛滟生了根似一动不动,凄凄地道。
老宫女见劝不动,摇摇头,挪着小脚走开了·没走两步,皇后寝宫传出一阵洪亮的婴儿啼哭·她一愣,是皇后临盆了·哭声入耳,洛滟震了震,一仰首,放落手中头颅,走向寝宫。
殿内的宫人亦早作鸟兽散,皇后晕厥在床,只有一个盛装美妇面带戚容,正拿布巾蘸了热水轻轻擦拭着婴儿身上血迹黏液··“沁姨娘我母后她可安好”洛滟扶着皇后软绵绵毫无知觉的身躯,心下惶然。
“姐姐她难产,只怕凶多吉少,太医都早逃得无影无踪了·”沁夫人丢下布巾,将手脚乱舞哇哇大哭的婴儿递给她:“是个男孩,姐姐曾说过若生男儿就起名宸鸿。
这小太子,哭得还真有力气·”·一指婴儿心口的一点米大红痣:”看这里,这可是帝王痣啊……”敛眉一笑,竟是凄美异常··抱着男婴,望见那似极父皇的浓眉大眼,洛滟心头奇痛,黯然道:“父皇已被叛军所杀,山河将破,哪还有什么宸鸿太子”·“洛滟,你说什么皇上他死了”沁夫人颤声问。
洛滟也不答话,只呆呆望着婴儿,忽然转向沁夫人:“姨娘,我前几日托你找的人带来没有”·“啊在,在这里。”
沁夫人已乱了方寸,听到洛滟陡然冷静下来的声音,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走去偏殿,端了个藤篮出来·掀开上面的薄薄棉毯,篮里竟是个瘦小男婴,正吮着手指睡得香甜。
“我两天前找到家贫穷农户,那老夫妻的小女儿还未出阁,也不知怎地背着家里人有了孕,生下个儿子就血崩殁了·那老夫妻正愁养不活这来路不明的孩子,我便出些银两把他买来了。
这孩子倒也乖巧,都不太爱哭·只是,你要我找个刚出生的婴儿带进宫何用”·细心地用华丽锦缎裹起男婴,放在仍昏迷不醒的皇后枕旁,洛滟摸了摸依然睡得沉沉的男婴:“他叫什么”·“他娘姓君,都还没取名字呢”·“呵,无所谓。”
洛滟反常一笑,绝美中透着森森杀气,让人胆战心寒,轻捏男婴粉嫩脸颊:“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不需要名字·”·沁夫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望着眼前从小看到大的外甥女,只觉突然陌生到可怕:“洛滟,你,你要杀他”·“我也是不得已啊”收回手,洛滟托起哭声渐低的小太子,蓦地里朝沁夫人跪倒:“姨娘,求你带他逃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告诉他是谁,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快起来”沁夫人急忙扶起她,接过小太子,一时百味交加:“你都不要他将来诛灭那些乱臣贼子,替贺兰氏雪耻复国吗”·“是洛滟一念之差,以至国破家亡。
我只盼他能一生平安,别无所求·”解下腕上一串玛瑙红珠链为小太子戴在颈中,幽幽道:“这是父皇所赐,但愿能保佑你岁岁安康·离开皇宫,你也不是什么宸鸿太子了,今后,就叫……红尘罢。”
“做个红尘浊世的凡夫俗子,有时,远比生在帝王家幸运·”·最后看了小太子一眼,她用力一推沁夫人:“快走,姨娘,我会拖住叛军的。”
情知无法劝得洛滟,沁夫人咬了咬牙:“好”一狠心,抱着小太子疾步离去··目送她出了寝宫,直至不见,洛滟方收转视线,缓缓坐在皇后身边,凝视着一昏一睡无声无息的两人。
慢慢地,纷乱的脚步急踏而来,听到外间人声鼎沸,叛军扬扬得意的笑·樱唇一弯,洛滟竟也笑了··手一挥,拍倒了床头油烛,火舌立即舔上纱罗,轰地烧起。
“哇”的一声,男婴终于醒了,微弱地哭了起来··“能代替宸鸿太子与贺兰皇朝一齐葬身火海,你也该死而无憾了·”抱起男婴,洛滟嫣然笑着,比火更艳丽。
火卷上裙角,宫门颓然倒塌,一群铁甲兵士闯入内殿,人堆里随即迸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吼叫··“快扑灭火势,快”·兵士七手八脚地将洛滟同男婴拖离已烧得劈啪作响的大床,扑熄了衣上火苗。
尖叫之人拨开众人,走到她跟前,却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面目英俊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公主,我们又见面了·”青年似乎很温和地一笑,手底猛地抓住洛滟发顶用力绞紧,眼里划过一丝嗜血:“贱人,你想自焚么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嘿嘿嘿,你伤了我最爱的人,我散易生就要你整个贺兰皇朝作赔偿,啊哈哈……”·头皮仿佛都要被掀掉,嘴唇痛得失了颜色,洛滟却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笑得疯狂的散易生,曾经是她驸马的男人。
被她清冷又含着无尽轻蔑的眼神注视着,散易生渐渐笑不出来,脸色益发阴狠,蓦然将洛滟重重推倒在地,男婴哭声顷刻响遍殿内··“听说皇后这几日临产,这小贱种,是你弟弟罢。”
伸手抢过男婴,散易生一脚踏住洛滟,阴森森地笑了:“贺兰老贼已然授首,你那几个堂房叔伯也于阵前中了龙骑将军的奇药雪融,失去武功逃亡在外,早晚都逃不过龙骑将军的追杀令。
摔死这小贱种,你贺兰氏从此就断子绝孙了,呵·”·一声长笑,将男婴高高举过头顶,作势便要往地上砸落·洛滟一扭头,神情漠然··原料想她必定惊惶失措,痛哭哀求,谁知竟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
散易生恶狠狠地皱起眉头:“果真是个冷血恶毒的贱女人,连自己弟弟的死活都不理么”怒气上冲,拎着男婴就待朝墙上扔去——·“住手散易生”·很清很柔的声音,像暖风拂过水面,吹得人心也随之荡漾。
散易生顿住了动作,回过头望见水色衣衫的男子垂着首慢慢走近,阴柔的脸顷刻出奇温和起来,带上几分讨好:“莲初,你怎么也跟来了”·“我不放心,就跟来看看。”
淡淡而优雅地微笑着,莲初轻轻抬头,雅致的面容亦如莲华,清美无尘·却仅有一只眼睛,左眼只余一个黑乎乎的窟窿,衬着他一脸浅笑,诡谲异常·围观的兵士都不禁有些发毛,洛滟更是脸一白,但散易生的眼神,却仿佛看着世间最美的人一般迷醉,笑着走上前,拉起莲初的手:“你来了也好,正可看我杀了这姐弟二人替你报毁目之仇。”
“莫再造杀孽了,散易生·我不想你的双手为我沾满血腥·”轻轻抱过婴儿,莲初又垂下了头:“更何况这孩子何其无辜,就留他一命吧。”
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男婴竟慢慢止了哭,莲初瞧得有趣,不由一笑,将他搂得更紧··“你要收留他”·散易生恨恨瞪着他怀中的婴儿,虽心有不甘,但见莲初一脸爱怜,知道他是决计不会让自己再加害这婴孩了。
他一挫牙,转身拉起洛滟,食中两指直朝她左眼戳落——·“散易生”·莲初惊呼堪堪发出,洛滟的惨叫已响彻四壁,血花不断自空洞的左眼涌出,模糊了脸。
甩掉手上血淋淋的眼珠,散易生慢条斯理地抹干净血迹,手一松,洛滟瘫软在地,捂着兀自冒血的眼窝,浑身蜷作一团··“很痛吗哈哈,你当日挖别人眼睛的时候想不到自己也会有今天吧”散易生一回头:“你们都来看看这什么贺兰氏的第一美人,呵,貌美无双你如今只剩一只眼睛,倒真是名副其实的无双了。”
像经年积怨终于得以宣泄,他狂笑不已,片刻才渐渐低落,望着惊愕未退的莲初,柔声道:“你觉得我过分么可这贱人当初剜你眼时又是何等毒辣这是她罪有应得”·“可是……”莲初欲言又止,只幽幽叹息。
一直痛得哆嗦的洛滟却骤然抬起头,用仅存的那只右眼狠狠盯住散易生,嘶吼道:“我有什么罪天下有哪个女人能忍受洞房花烛夜,自己夫婿居然带了个男人进房,还当着她的面亲热我挖了他眼睛又有何不对你倒是说啊呵……”·带血狰狞的脸浮上自嘲,更显恐怖。
莲初微微一颤,散易生迅速握住他臂膀:“别去理睬这贱人·”·“你对他还真温柔体贴啊……”洛滟仍在笑,血不住地流,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我是无双公主啊多少人梦寐以求一亲芳泽,你却弃我如履。”
散易生冷冷一哼:“公主又如何我爱的只有莲初一人,根本就不想娶你,是你那死鬼父皇非要招我做驸马·我几次三番推辞不得,就只好故意让你看到,就是要你知难而退。
哪知你竟然那样狠毒,是你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洛滟默默低头,半晌,摸过自己血污凝结的眼窝,嗤笑着··“那你也不该找个男人来让我丢尽颜面啊,呵呵,我这无双公主,竟还比不上一个宫里唱旦角的戏子。
不过,我真替你不值……”·一扫散易生有些发青的脸色,洛滟的目光鄙夷到了极点,更透着无限阴毒:“我可要提醒你,别轻易被他骗了哦·他进宫以来,都不知道被我父皇宠幸过多少回了啊哈哈,你真以为他是莲华初生,纤尘不染吗他可是最会演戏骗人的,哈哈……你们看他在台上那骚劲儿,简直就是当年狐媚惑主被我母后赐死的妖妃鱼弱水转世,专门来迷惑我父皇、灭我皇朝的”·“给我闭嘴”·散易生暴吼着一脚踢出,洛滟连滚几下,鬓乱钗落,衣裙沾灰,狼狈之极,却笑得越发大声:“你不喜欢听吗哈哈,还忘了告诉你,他在我父皇龙床上叫得可比任何妃子都要响呢,全京师都听得到。”
兵士们异样的眼光纷纷投向莲初·一垂首,莲初止了颤抖,突然奋力挣开散易生,抱着婴儿直奔出去··“莲初等等我”散易生心头发慌,急急跟出,脚下一顿又折了回来,揪住洛滟散发拖将出去,咬牙切齿地道:“死贱人,想激怒我杀了你么没那么痛快我不好好折磨你,就不叫散易生”·回首朝兵士一扬手:“放火烧了这肮脏之地去禀告龙骑将军,天下归他所有。
我散易生大仇已报,从此也不会再踏入京师半步”·************************************************************************·火光熏红了整片天空,滚滚浓烟直冲云霄,鳞次栉比的宫殿如摧枯拉朽般绵延坍塌——·“……真的亡国了……”·一角偏僻的边门外,沁夫人痴痴凝睇满眼烟尘,低头看看怀里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太子,凄然笑道:“红尘,你此生也只能做个平常人了。”
黯然旋身,正待沿小路离去,猛听尖锐的破空风声,一支箭“嗖”地射至,钉在她脚前寸余处,箭尾羽翎犹自轻抖·沁夫人呀的一声惊叫,看着黑压压一群骑兵围上前来,顿时全身冰冷,竟自僵住。
“你是谁”为首将军装扮的男子放低手里长弓,皱眉问道·瞧这美妇服饰华贵,显非寻常宫女,莫不是内宫妃嫔见沁夫人呆呆站着,也不答话,他一夹马肚趋前,拿弓抬起她的脸:“没听见我在问你·”·叱呵倏地消失,男子紧紧盯着沁夫人惊惧仍不失美艳的面容,竟有刹那失神。
·“……你,很美·”·由衷的夸赞却令沁夫人一阵惶恐,畏缩着想退后,男子目光一闪,忽弯腰一抄,将她连小太子抱上马背,勒转马头就走。
“段参将”贴身侍卫不禁叫了起来:“这女人不知是何来历大人带她回府,龙骑将军知道了,恐怕会——”·“会怎样我助他打下江山,要个前朝的宫女伺候都不行么”·男子冷下脸,不怒自威,一挥鞭,绝尘而去。
这女人的姿容穿戴哪里像个宫女了段参将平素不苟言笑的,想不到见了漂亮女子,就色迷心窍犯起糊涂来·那侍卫暗自嘀咕,搔搔头,又叹了口气,率领众兵士跟上了前面的一骑三人。
第二章·风穿过回廊,吹动水面浮莲,翠叶如盖,花香四溢·倚坐木栏的水衫男子静静望莲,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怀里婴儿,悠然自得··“莲初,该回屋里用饭了。”
散易生笑着走来,一把搂住莲初双肩,眼光落在男婴身上,不觉嫌恶地纠紧眉头·真是服了莲初的滥施好心从京师归来别院,他也不晓得费了多少唇舌,想叫莲初莫去可怜这贱人的弟弟,莲初却一个劲地说与这婴儿有缘分,整天抱着不肯松手,那股似极了两父子的亲热劲让他都忍不住吃味。
想到昨夜正同莲初欢好时,这小家伙却不识相地在床边摇篮里大哭起来,莲初居然就丢下他哄孩子去了·他更是拉长了脸,一把抢过男婴:“别再成日抱着他了,你忘记他那贱人姐姐如何对待你的么”·莲初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公主挖我眼睛时,他根本还未出生,有甚好恨他的倒是你害得他国破家亡……”思及散易生与龙骑将军为颠覆贺兰皇朝,不知累了多少无辜百姓,虽说散易生是替己出气,但一路上尽见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他笑容敛去,轻叹无语。
·散易生也叹着气,拉起莲初,胸口闷闷地:“你又在怪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莲初”·怔怔看着浮莲随波逐流,莲初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半晌才回过头,低声道:“我知道……”·散易生登时笑逐颜开,莲初却抓紧他的手:“可我真的不想再看你为我杀人了,那个无双公主,你就放了她吧。”
离京师时,散易生连同洛滟也一并带回了别院,关在柴房·他曾听下人偷偷议论,散易生每日都会去柴房将洛滟狠狠鞭笞一番,还不许下人送药给她·这样下去,只怕再过几天,那身娇玉贵的公主就要一命呜呼了。
“不行”散易生笑吟吟的脸即刻阴沉:“那个女人阴险毒辣,放了她,后患无穷”想到恨处,不禁恶向胆边生,在男婴胳膊上重重一拧,婴儿立时放声大哭。
“你折磨这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做什么呀”·莲初微愠,掐了散易生手背一把,伸手便想接过男婴·散易生见他如此紧张,心头更不是滋味,格开他双手,将男婴凌空举在栏外水面上,那男婴哭得越发响亮了。
“散易生快把他给我”莲初惊怒交加,脸都有些发白,却不敢再抢,深知散易生的脾性,若逼得急了,指不定真将婴儿扔入湖里。
“你从来都没有这么大声对我吼过的,这小贱种比我还重要么”·“没有,只不过他是,是……”莲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顿足:“总之,你不要伤害孩子。
你已经杀了贺兰皇,就留他这一点血脉,也算积阴德,好不好”·“你居然还替那荒- yín -无道的老贼着想”散易生瞪着他,嫉火上涌,直想把男婴抛进水中。
但心念转得几转,又慢慢缩回了手,见莲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微微一笑:“你要我饶过她们姐弟也行,但你须得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再去理这小贱种·”·“你肯放了公主”·“放她是绝不可能但我可以应承你,不再折磨她,就留她在别院做个杂役,算是便宜她了。
至于这小贱种,就交给那贱人自己去养便是·只要他们姐弟俩不私自逃跑,我总会给他们一口饭吃,只当我别院养多两条狗罢了·”·散易生轻蔑地笑着,抱了男婴就朝下人居所走去:“如此,你总该满意了吧——”·声音还是如往常一样温和,却带着丝不易觉察的阴森,莲初知道散易生是真正对他动了气,垂首呆了片刻,再抬头,回廊已空无一人。
他木然良久,噗地坐回廊栏,捂着惨白如纸的脸,颤声低唤:“父皇,父皇,是我害了你们……”·纤细的手指狠狠抓着头发撕扯,整个人不堪重荷地趴在栏杆上,剧烈颤抖着。
************************************************************************·“嘭”地一脚踹开柴房大门,散易生大步走近蜷缩在草堆上的一团人影,踢了踢:“贱人,死了没有”·裹在褴褛衣衫里的身躯轻轻动弹了一下,洛滟颤抖着抬起独眼,见是散易生,不由又畏缩地曲起身子。
连日的鞭打辱骂似已磨得她傲气全无,血污干涸的面上尽是惧色··散易生将兀自大哭的男婴丢落她身边,嘴角勾起阴柔之极的笑:“公主,你现在的样子,连我家里养的狗都比不上啊,你还不如死了算了,还活着丢人现眼做甚哈哈……”大笑着拂袖而去,心中得意,也就未注意到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洛滟仅有的右眼里陡然泛起的怨毒与愤恨。
死死地盯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洛滟指甲深深掐进手心,血渗了出来,她却罔若未觉,只是紧咬着牙——她绝不会死的她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杀了散易生杀了莲初杀了所有灭她贺兰氏的乱臣贼子杀了所有令她沦落到此地步的人·一探手抓起哭声渐低的男婴,洛滟笑了:“乖孩子,别哭你如今可是我贺兰氏的太子啊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我报仇,杀掉所有对不起我的人,为我重兴皇朝”·深黑的眼洞衬着狰狞的笑,男婴清澈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突然“哇”的一声,哭得前所未有的厉害。
“不哭不哭只要你乖乖听皇姐的话,我不会再害你的·”洛滟轻轻拍打着男婴,喃喃道:“真的不会害你的。
眼下只有你在我身边,能帮皇姐了,呵”抚过他粉嫩白皙的脸庞:“你看你,长得这么美,将来大了,决计是个美男子·皇姐也会好好教你做个真正的太子的,教你当个举世无双的人……无双……·”·手情不自禁摸上左边空空荡荡的眼窝,唇角抽搐,她再也不是那个貌美绝伦、艳倾天下的无双公主了……蓦地紧紧搂住男婴。
“无双,今后你就叫无双罢,替我无双公主活下去,替我报仇雪恨”·*********************************************************************·“……替我报仇雪恨……”·透着诅咒和蛊惑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君无双全身都震了一下,一甩头,才发觉是幻听。
他放下水桶,擦着汗··别院所有的下人中,属他年纪最小,但管家却经常把最粗重的活派给他做·今晨一早起来,提了半天水,又没吃饭,早饿得头昏眼花,难怪会错觉皇姐在他身后说话了。
毕竟,这十四年来,每天姐弟单独相处时,皇姐都会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起国仇家恨,即便在睡梦中,他都似乎能听到皇姐愤怒的咒骂··“浑小子,又偷懒了”·忽然传来的呵斥令他猛地回神,见那肥滚滚的杨管家骂骂咧咧走近,连忙提起水桶。
杨管家一脚已踢将上来:“快滚回厨房去,大堆事等着你做呢”他自来此做管家,姓散的主人便叫他对院里那一对姐弟严加看管,是以平日对那姐弟两人动辄拳打脚踢,惟恐稍有松懈,传进主人耳里,责他个办事不力。
他又踢了两脚,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开去·君无双忍痛提水回了厨房,闻到刚炖好的枸杞红枣乌骨鸡,更是饥肠辘辘,又一阵头晕·突听大厨道:“今天小东儿病了,无双,你替他给两位爷送炖品过去。”
“我吗”·君无双一愣,那大厨已装起炖盅,放到他手里,道:“快去,凉了就不好味了·”知他从未去过后院,便指了路线给他。
·穿过数条走廊,又走进一片枫林,盅里香气不断飘进鼻端,他腹里雷鸣,实是饿得难受,眼见林中僻静无人,忍不住揭开盅盖,拈了块鸡翼入口,香浓美味,险些将自己舌头也吞了下去。
心头倒是半点也不觉惭愧,听皇姐说,那两人害得他贺兰氏如此凄惨,他没在盅里吐口水已经很客气了·吃块鸡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天下一切原本就该归他宸鸿太子所有。
吃完鸡翼,意犹未尽,又抓起枚鸡腿,凑到嘴边刚想咬落,猛地顿住,直盯着地上清晰的影子——就在他自己的影子后面,已多了一个颀长的身影,竟不知何时来到。
全身顷刻凉嗖嗖地,他慢慢回过身·一个男子长身玉立,正挑了挑眉,英俊的面容带上一丝玩味··“你这小厮,倒也大胆,竟然偷吃主人家的东西嘿嘿,瞧你面生,是新来的吗”散易生负起了双手,见君无双还举着鸡腿,嘴巴张得大大的,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不由好笑:“怎么害怕了”·“谁说我怕了”·他是太子,怎能被人讥笑君无双瞪了这陌生男子一眼,狠狠咬了一大口鸡腿,反正已被看到了,也不在乎多吃一点,这男子若要拖他去主人面前告状,就由他去。
他也正想见见皇姐口中那穷凶极恶的两人究竟是如何一副凶相·“啊哈哈……”散易生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别院几时多了这么个小家伙看这小厮眉眼清雅,一身下人穿戴仍掩不住书卷气,颇似大户出身,谁知当面被人抓到偷食竟还理直气壮。
他好不容易停了笑,扬眉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君无双白他一眼,转身就走。
却听后面男子悠悠笑道:“我是此间主人散易生,为什么不能要你告诉我呵呵……”·散易生·浑身一凛,君无双飞快回头,一脸不信。
这个英俊含笑的年轻男子怎么可能是皇姐日夜诅咒的大仇人但细细看他眼角,发现有不少细微皱纹,此人确实已是中年··“呵,吓着了么”散易生眼眸微微眯起,一时间居然觉得这小厮的清灵雅致倒与莲初年轻时有些神似,尤其此刻惊愕的样子,更像极了当年的莲初……先于意识,他手已抚上君无双面庞,笑道:“不用怕,我书房正缺个机灵的书童,你——”手突被拍开,他一怔,想不到这小厮得知他身份后,竟仍如此放肆。
缓缓退后两步,君无双一扬头:“我叫君无双,君王的君,举世无双的无双·”·无双·散易生嘴角最后残存的一缕笑意全然隐没,眉心慢慢皱紧,看着面前满脸傲气的少年,渐渐地,重新勾起一个阴柔微笑。
“哦,原来是你啊我还差点忘了,家里还有前朝的公主和太子住着呢”骤然伸手,五指紧嵌入君无双肩头,眼底血光一闪:“小太子,既然你来我后院,我散易生可一定要好好招待你才是,嘿”·“拿开你的脏手”君无双又痛又气,汤盅奋力朝他掷去。
散易生急忙一侧身避开,数点热汤还是溅上脸面,烫得肌肤隐隐作疼·他勃然大怒,重重掴了君无双一记耳光··耳鸣眼花间,君无双跌坐在地,头皮一紧,已被散易生揪住头发向林后小湖拖去。
“小贱种,竟敢对我无礼我早该淹死你的·”·在湖边停步,一手将君无双头颅按进水中,瞧着他手足不断挣扎,心中一阵快意,冷笑道:“莲初是滥好人,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把你这小贱种当自家儿子般疼爱。
这许多年来为了你始终对我不冷不热的,若非我当初答应过他留你姐弟二人性命,我一早就……”··冰凉的湖水充盈耳鼻,胸口涨闷得似乎要爆裂,脑海也渐转一片模糊,君无双再也听不到散易生在说些什么,胡乱挥舞的手脚慢慢停了动作。
发髻却在挣扎时松了开来,乌黑发丝四散铺开水面,宛如墨色浮莲……·墨莲般的发……散易生双眸腾起瞬息恍惚,蓦然将君无双提上湖岸··“哗啦”一声,湿漉漉的头发甩起连串水珠,随即披散在已失去血色的脸颊两侧。
清雅的脸沾着水,仿佛莲华凝露,纤尘不染··真像……像他第一次入宫见到的莲初……那时,是他把莲初从深深的湖水中救了上来··那一刻的莲初,好美……叫他忘记了即将迎娶的公主,忘记了大好前程,忘记了一切,只看到那一个清雅出尘的人……·“……莲……初……”无意识地呢喃着,轻轻捧起君无双的脸,散易生覆上眼前苍白的唇——凉凉的,带着水的清香……·好闷,好难受……游离的神智逐渐凝聚,君无双迷迷糊糊地一摇头想甩掉贴附面上那湿热的物体,却挥之不去,一下清醒,张开眼,映入眼内便是散易生的异样目光。
他在做什么·嘴唇被身上男子舔弄着,君无双眼睛睁得滚圆,竟忘了反抗·洛滟只是日夜教导他诗歌辞赋、治国经纶,哪里会去跟他谈论什么风月之事加之他年岁又小,于此更是一窍不通。
但当滑腻的舌头在他齿关游走,试图探进他口中时,君无双终觉一股恶寒,用力挣扎起来··“放、放开我……啊,唔……嗯啊……”·大喊声被趁隙闯进的舌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地闷哼。
君无双几乎窒息,拳头重重锤在散易生身上,却半点不见奏效,反被抱得越紧·散易生一手更滑进他衣内,探入股沟··“干什么放、好痛——” 异物突兀插入下体,君无双周身都弹了起来,强烈的羞耻伴随剧痛卷遍 四肢,他拼命扭动身体,想把那还在他体内来回抽送的东西挤出去,却被牢牢按住。
“别乱动”散易生喘着粗气,又插进一根手指·双目情欲氤氲,望着君无双一脸惊恐又强忍痛楚的神情,欲火益发高涨·低头一触他淡红嘴唇,声音暗哑之极:“就让我抱一回好不好这么多年,你都不再碰我了,又从来都不肯给我抱我是男人,也想要的啊……莲初……”·根本听不明白他的话,那最后一声呼唤却叫君无双清醒过来,大叫道:“我又不是莲初啊啊……你滚、滚开啊……”陷在体内深处的手突然停止了戳刺,他惊魂初定,不住喘息:“放开我,我,我是宸鸿太子,不是莲初。”
·泛着潮红依然出尘的面容,清澈纯净的双眸……散易生不自知地撤出手指,仍压着身下战栗的躯体,痴痴凝睇,半晌,露出一个明明很温和却让君无双毛骨悚然的微笑:“不,你就是莲初,你才像我最早认识的那个莲初。”
拨开他湿发,抚摸着君无双惊到僵硬的脸,柔声道:“我先前吓着你了么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按进湖里的,我居然忘记你是最怕水的了,真正该死……”·这,这个疯子听着他越来越温柔的话语,君无双浑身寒毛根根竖起,想转身逃离,但在那痴妄专注的视线下,如被毒蛇盯中的青蛙,连大气都不敢透。
皇姐,如果皇姐在身边就好了……害怕到极点,他终于再维持不了苦苦强撑的气势,几乎就要哭出声来··“散易生你在做什么”·水色衣衫穿过林间,莲初垂首站在一株火红枫树下,冰冷的目光却透过发帘,盯住散易生尚停留在君无双脸庞的手。
微笑倏忽凝结,散易生一时竟怔了怔,看看莲初,再偏首一望君无双,猛地缩回手,撑起身,笑着走向莲初:“没什么,这孩子失足落水,我刚巧路过救他上来罢了。”
“是么”莲初慢慢抬起头,雅净的脸看不出喜怒,只用独眼定定瞅着散易生··这人就是害了皇姐一生的罪魁祸首莲初自己跟他倒确实有几分相似……君无双望了两眼,也无暇再细想,急急爬了起来,直向林外冲去,一刻也不敢再逗留有散易生的地方。
“莲初,回去吧”散易生笑吟吟地执起他的手:“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了还以为你打算一直不理睬我了呢。”
丝毫无视他的殷勤,莲初默然盯视君无双远离的身影,突地甩开散易生,淡淡道:“他是谁”·“哦,只是个新来的小厮,你就别去为这些琐事烦心了。”
散易生轻描淡写地扬了扬眉,一瞥莲初依然冷漠的表情,嘻嘻一笑,环住他腰身,在他唇上一吻:“难得你心情好来找我,可别让外人扫了兴致·”·闻到莲初幽幽体香,他原先压下的欲火不免又盛,贴着莲初身子轻轻磨蹭:“你都有好些年没碰过我了,我简直快想疯了。”
抱住他细腰的手慢慢往下滑落··“我现在没兴趣”莲初冷冷地蹙起眉头:“你把手拿开”·满腔热情似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散易生脸色尴尬之极,讷讷将手收回,强笑道:“你莫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就算我当年对那姐弟两人手段太毒辣,拂了你的心意,可事情已过去了十几年,你还同我呕什么气呢我还不是为了替你出气啊”·想到委屈处,他不禁越说越激动。
莲初也不争辩,静静听了半晌,蓦然旋身··“莲初——”·散易生用力拖住他,紧紧搂入怀中·莲初挣了两下未果,眉尖拧成一团:“放手我说过我没兴趣·”·“不要老是拒绝我”散易生出乎意料地大吼,倒叫莲初着实一愣,觉察散易生在撕扯他的衣带,才惊醒过来,怒道:“你胡闹些什么——啊”衣襟被大力拉开,他顿时呆住,不可思议地瞪着面前一反常态的散易生。
双手抚上不再年轻却仍旧白净的胸膛,散易生重重喘息,哑声道:“你没兴趣,那就让我来好了·我几乎每晚做梦都想着你,想要抱你一回,我……”·“散易生”所有狂热的举止话语被怒喊截断,狠狠推开散易生,莲初独目腾起阴郁和厌恶:“我最恨人把我当女人看待,最恨,最恨”·每次勾完浓艳的妆,像个女人一样在戏台上袅娜作态,搔首弄姿,引来台下那些男人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欲望眼光在他周身巡视,如同要剥掉他的衣衫……那叫他恶心的深恶痛绝的眼光,不管过去多少年,都深深地刻在他脑海里……·手奋力握拳,从牙缝硬挤出一句:“别拿我当女人。”
“……呵,啊哈哈……”被那狠命一推撞上树干的散易生一边喘气,一边竟大笑起来——真好笑,难道他散易生就生来喜欢当“女人”么·“我喜欢你,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了你却做不到吗呵,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喜欢我呢莲初…·…”·放弃如花美眷、似锦前程,永远背负起乱臣叛贼的骂名,结果只换来十多年的冷眉冷眼和此刻一句最恨心无法遏止地发冷,散易生喘息渐平,自嘲地笑了笑:“你最恨被当作女人吗呵呵,那你遇到我之前还不是被贺兰老贼宠幸过无数回,你就不恨他了反过头还一个劲地可怜起他的后人来,哈,太可笑…·…”·满含怒气的一拳飞上面门,打断了他的讥笑。
散易生捂着渗血的口鼻背转了身,双肩却抖动着,似乎还在笑··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背影,莲初面色涨得通红,又变铁青,最终惨白一片,垂首走出了枫林··悉索的脚步逐渐变轻,终于听不到了。
散易生肩背两下抽搐,逸出数声暗哑压抑的嘶嚎··************************************************************************·“你说见到了散易生和莲初那两个女干贼”·干枯得如铁锈刮擦的声音在简陋的屋子里响起,一缕阳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照在靠坐窗边的女子发上,竟已花白如雪。
枯瘦似鸡爪的手一摸少年脸上犹自清晰可辨的掌印:“被谁打的还痛不痛,无双··”·“谢皇姐关心,已好多了·”·君无双牢牢握住洛滟手腕,一路从湖畔飞奔回皇姐身边,他狂蹦乱跳的心方始稍稍镇定下来。
见累得洛滟担心,不觉赧然,低头道:“是散易生……”忆及适才散易生的疯狂举动,兀自心有余悸,嗓音忍不住微微颤抖,神情也极不自然,自是逃不过洛滟的眼睛。
“怎么了怕成这样,那女干贼是不是折磨你了”洛滟陡然拔高了嗓子,更是尖厉骇人··那算是对他的折磨吗君无双虽觉难以启齿,但从小到大,都未曾在皇姐面前隐瞒过任何事,当下一五一十将先前的一切都告诉了洛滟。
·“这禽兽合该千刀万剐的畜生”洛滟越听越怒,不住口地咒骂,心头狂愤,抓着君无双的手使劲收紧,长长指甲掐进他肌肤。
“皇姐痛——”君无双被掐得奇疼,又不敢甩开洛滟的手,只得咬牙死忍··洛滟一震回神,忙放开了他,替他揉着淤肿紫青的手腕,道:“是皇姐气糊涂了。”
独眼移上君无双微泛泪光清如水晶的眼眸,竟有些怔忡·突然伸出双手,摩挲着君无双面庞··“原来你已经长得这么好看了,无双……”·那个当初又瘦又小的婴儿,竟已是翩翩美少年。
无怪散易生那畜生会见色起意·洛滟皱纹密布的唇角绽开一丝阴森森的笑容,摸了摸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无双,皇姐有个法子能好好地整那两个女干贼,你可一定要听皇姐的话去做啊。”
君无双用力点点头,洛滟一笑,抱住了他:“真是乖孩子……”·第三章·雨丝飘飞,在湖面荡开层层涟漪·莲初站立廊下栏前,茫茫然张着手掌,接住瓦檐滴落的连串水珠—·—冰凉透骨的寒意……·自那天打了散易生一拳后,散易生就宿去了书房,不曾再在他面前出现过……那一拳,是不是真的伤了散易生的心·无力垂下手,莲初低头,默默看着水中载浮载沉的飘萍。
蓦然听到回廊尽头杨管家的大嗓门··“小武,快去杂役院找那姓君的浑小子爷正在书房等着见他呢嘿,你叫他放机灵点,可别在爷跟前乱说话……”·未尽的咕囔随脚步远去,莲初长发微微动了动,脸色一片阴郁。
……·“到了,爷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屋去吧·”小武打着油布伞,带君无双来到书房门前就止了步,回头又轻声叮嘱他几句,便自行回去向杨管家复命。
听说这几天两位主人正在怄气,他可不愿进去当出气筒··又要见那个疯狂的男人……君无双不觉有些发冷,但随即一咬嘴唇,挺起了胸膛——堂堂太子,岂会对叛贼示弱·敲了数下门,却听不到屋里动静,便试着轻轻一推,房门原是虚掩,登时半开,望见书房里未燃灯,比外间雨天更暗三分。
散易生就坐在书案旁,闪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进来”·一扬下颌,君无双昂然踏进书房,走到他身前·散易生也不说话,只直直盯着他,半晌,突地伸手朝他脸上摸来。
君无双忍不住一抖,却没有闪避·但散易生只是解开他发髻,将他头发披散双肩,又左右打量了一阵,才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这样就最像你了,莲初……”··君无双闻言,原本稍为放松的心又悬起,感觉散易生手掌慢慢沿头发摸上他眉眼,更是如针芒在背,若不是来之前皇姐有过吩咐,他早就拔腿飞奔出去了。
“……莲初……”·散易生眼神渐渐迷离,抱住了幽暗中清雅如莲的少年,轻轻吻着他唇瓣·灼热的呼吸喷上脸颈,君无双僵直了背脊,双手在袖里握紧拳头。
忽然嘴唇传来一阵剧痛,散易生竟大力咬噬着他双唇··惊怒之余,君无双不及思索,一拳朝他挥去,袖底在暗中扬起一道寒光,飞快划过散易生骤变锐利的眼眸··散易生冷笑一声,似乎早已预料,微一偏首,让过了刀锋,同时抓住君无双手腕用力一拗,匕首“当啷”落地。
“我还正在奇怪,你今天怎么变得如此听话呢果然另有图谋”散易生此时面上,再也看不到丝毫痴迷,仍紧扣着君无双的手,嘿嘿笑道:“是你那贱人姐姐叫你来杀我的么她可真是不择手段,为了报仇,连自己弟弟也舍得赔进去,呵——”重重揪起君无双头发,将他拉近,讥笑地看着他惊惶愤怒的神情。
“以为我对你有意,你就有机可乘了你姐弟俩也未免太小看我了·”·露出一贯的阴柔笑容,双手却猛地扼上君无双脖子,狠狠收紧:“早知道那贱人不会死心,居然要你来引诱我。
哼哼,等杀了你,我再收拾那个贱人”手下用力,君无双满脸发紫,身体慢慢软倒·他瞧在眼里,一阵解恨,冷笑道:“原本看在你像莲初的份上,只要你乖乖地不搞鬼,我或许还会好好疼你。
你却偏来惹火我,可别怪我·”·正待下死力掐落,半掩的房门被踢开,一个女子尖叫着冲入··“畜生快放手放手——”·洛滟拳头雨点般打在他身上,一边叫骂不停:“无双说过你对他不怀好意,还真不假。
那天你在湖边没得逞兽欲,现在就想掐死他吗快放开他,畜生”蓦然一口咬住他胳膊··散易生吃痛,甩开洛滟,怒道:“死贱人,谁让你跑来书房的”心头有气,早吩咐家丁,不许洛滟擅离杂役院,也不知后院那些下人是怎么看守的,竟让她溜了进来。
正自暗恼,门口陡然间响起一个清柔却不带起伏的声音:“是我带她来这里,不可以么”纷飞雨丝里,水色衣衫已半湿,同湿发一起贴着肩背,冷冷的眼光比雨更寒……·莲初·散易生手一松,君无双滑倒地上,大口喘息。
洛滟上前抚着他背心:“没事了,没事了,皇姐已找到人来救你了,那个畜生不敢再对你无礼的·”嘴上安慰,仅存的独眼里闪过得意的笑··叫君无双行刺是假,其实是在拖延时间,找莲初来书房……领悟到洛滟的用心,散易生顾不上再骂,忙去拉莲初:“你别听那贱人胡说八道,莲——”·“别碰我”莲初厌恶地避开散易生的手,望向君无双,那天在湖边也未细看,此刻渐暗暮色里,少年发黑肤白,像初生莲华,纯净无双……·美貌、年轻、纯净……莲初泛起一缕自嘲——这些他都已不再拥有。
默默转身欲行,散易生心越慌,从背后搂住莲初:“我什么都没做,是真的,我心里只有你啊我只喜欢你——啊——”倏地迸出一声大喊,他松开双手,缓缓扭转脖子,看向身后。
“我叫你喜欢他,叫你喜欢他……”·鸡皮鹤发的脸扭曲着,洛滟用力拧转尚插在散易生背后的匕首:“看你死了,还怎么喜欢他哈哈…·…”·凄厉的笑充满每个人的耳孔。
散易生回过头凝视着一脸震骇的莲初,动了动唇,血丝即刻淌落··“……莲初……我,只喜欢你……”重又伸出双手,还想再抱住莲初。
“你还敢说”洛滟疯狂大叫,突地拔出匕首,又狠狠一刀刺下··“啊啊啊————”·似已呆滞的莲初猛然狂吼,紧紧抓住洛滟匕首。
血光飞溅中,几截手指断落在地,他却似半点不觉疼痛,夺过匕首远远抛开,一把揪着她就往墙上撞去··“贱人,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他每说一句,就将洛滟的脑袋撞一下,墙壁不多时已染上点点血花,洛滟血流满面,仍不住口地笑骂。
君无双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直至听洛滟声音渐弱,才如梦初醒,扑上去拼命扳莲初的手,却怎么也拉不开··正纠作一堆,外面人声嘈杂,杨管家领着数名家丁赶来,却是听到书房打闹声过来一看究竟。
见状不由愣住··“无双,快,快逃”洛滟头被撞得几乎裂开,神智倒还清醒,忍痛一推君无双:“快逃,记着留住性命,替我报仇复国”·“皇姐——”·“快走你不听皇姐的话了么”·洛滟一声厉喝,君无双不敢再多说,见门口被家丁堵得水泻不通,便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杨管家也回过神来,忙大呼小叫地唤人上去分开兀自扭打在一起的莲初和洛滟,又叫人去将君无双抓回··君无双匆匆奔出别院,便听身后有人紧追不舍·他至今还从未跨出院门一步,眼下更是慌不择路,只知一味狂奔,也不晓得跑了多少里路,天色已全然变黑,终于见不到追兵。
心神一得松懈,才发觉双腿酸涨到麻木,也不管地上泥泞,就坐了下来·雨仍朦朦飘飞,四下荒凉,连棵躲雨的树也找不到,他腹中又饿,抱着双膝缩成一团··皇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个散易生一身是血,还对着莲初不住地说喜欢,真是像疯子一样……·还有莲初,没想到那平日看似温和的人竟有那么大力气,抓着皇姐死不放手……·脑海里乱哄哄地像走马灯般转个不停,最终还是牵挂着洛滟。
十四年来,他未曾试过皇姐不在身边的滋味,眼下孤独一人,身处荒郊野外,只觉空虚无助到了极点,眼圈微红,几欲掉泪,终究忍住——皇姐一直教训,身为太子,决不可在人前人后怯懦示弱。
抑住抽噎,胡乱抹了抹脸上雨水,君无双慢慢站起身,得离别院越远越安全·一片黑暗雨幕中,他也辨不清方向,只是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坑坑洼洼的泥水路,走向前方……·************************************************************************·雨过天晴,阳光拨开云层,照得碧空青翠如洗,一扫之前数日阴湿。
夹山官道上的泥坑也渐干,只有车轮碾过时压出两道浅浅印痕——·车厢侧身的织锦布帘忽地挑起,红衣少年探出头,漆黑星亮的大眼骨碌碌望着车外景致,欢然道:“娘亲,雨停了!”回头抱着斜倚绒垫的中年美妇,笑嘻嘻道:“娘亲,我可以出去和爹一起骑马了吧”·美妇一笑,还没说话,车帘一掀,前面马上的男子弯下腰,伸手一捏少年脸颊,笑道:“当然可以,现在就跟爹去打些野味来,吃完还要抓紧赶路。
这几天一直下雨,已经耽搁了不少路程,爹可不能误了任期·”·听说能打猎,少年一声欢呼,跳出车厢,招手叫车后侍卫牵过一匹坐骑,翻身上马,一挥鞭就朝路旁密林冲进。
“红尘,小心点”·美妇喊了声,少年却已纵马入林·她白了男子一眼:“你还不跟去看着他,红尘要出了什么事,我就——”·“遵命,夫人。”
男子不待她说完就一笑放下车帘,嘱侍卫好生看护夫人,也跟着进了林子··“又没中”·垂下弓,红尘气鼓鼓地盯着飞快逃进前边草丛里的野兔,转头看看身后不远处的父亲鞍后已挂了好几件猎物,嘴嘟得更高——他的箭术真有那么滥他可是以箭术称雄三军的神箭将军段飞焰的独子啊·就不信射不中搭箭上弦,耳边听到身侧草丛一响,立即旋身、拉弓。
箭嗖地飞出,他也看清了“猎物”,不是想象中的山雉野鹿,竟是个满身泥污的少年··“快闪开啊”·红尘比吼声更快地从马上直扑过去,少年本似已吓呆了,见他大叫着扑来,反射性地一躲,箭险险擦身而过。
红尘也撞了上来,收不住势,连少年一齐跌倒草丛里··“还好,不怕不怕……”·谢天谢地,没射中人红尘一边安慰少年,一边摸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
听不到少年说话,他好奇地一低头,触目的脸庞泥水点点,脏得出奇·他出身官宦,哪见得如此肮脏,不禁皱起眉头·但对上少年眼睛,却是清澈得像水晶般,纯净动人。
“……你的眼睛真美……”·红尘由衷赞道,突然觉得少年一点也不脏了·这时又觉察自己还压在少年身上,连忙爬起,拉起少年,不好意思地一摸头:“没有吓到你吧”朝策马近前的段飞焰一吐舌头,斯斯艾艾地叫了声爹。
君无双摇了摇头,赶了连夜的路,本就疲倦不堪,虽适才吓得不轻,却也没精力去与这莽撞少年啰嗦。何况这少年……他望望段飞焰那身武将装束,是朝廷官员么皇姐说过,凡在伪朝为官的也都算是他贺兰皇朝的乱臣贼子。
脸色不由变了变,好在满面泥尘,也看不真切,但眼里仍是掩不住流露浓浓戒备··段飞焰看了他几眼,见他眼带敌意,倒也不放在心上,料想这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看到生人不免胆怯,也不再理会他,只怕夫人久候不耐,便叫红尘快回。
红尘应了声,正要上马,忍不住又回头:“你真的没事怎么都不说话”·君无双唇一动,话未出口,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红尘一怔,随即指着他哈哈大笑··笑什么君无双瞪他一眼,转身要走,蓦地手臂一紧,被红尘拉住·他忿忿扭头,正想呵斥,映入眼帘却是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原来你是饿了。”
红尘笑着拉他走向马匹:“我请你吃东西,就当赔礼罢,如何”·明朗的、仿佛连日光也黯然失色的笑容,鲜红的、如同火焰一样热烈的人……有一刹那,君无双几乎觉得周围什么都消失了,只有那张笑脸占据了整个天地……像被蛊惑似的,他无意识地点点头。
见他点头,红尘也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抱着他上了马,驰出林外··************************************************************************·“味道好吗”·红尘一手支颐,坐在君无双对面,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倒似比自己吃更舒服。
又从火堆上取下一条烤得喷香的鹿腿,拿银刀割了一片,蘸上盐巴递给他:“喜欢就多吃点,你是不是好久没吃东西了”·君无双原是饿得狠了,也顾不上什么皇室风仪,风卷残云消灭了一大块鹿肉,见红尘面前食物未动分毫,只觉自己方才吃相太过难看,一摇头,便不再去接。
红尘甚是失望,举起鹿肉在他眼前摇晃:“你真的不要了”装模作样地用力嗅了嗅,大声赞道:“好香,好香啊,你真的不吃了吗”·忍俊不禁,君无双噗嗤笑出声来。
红尘眼一亮,欢声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见君无双脸上又是泥浆又是鹿油,他抬起袖子便拭:“你的脸好脏,哎呀,别动,别动,我帮你弄干净啦……嘻嘻……好多泥……”·又是那个太阳般灿烂的笑容……君无双呆呆望着,竟忘了闪避。
红尘又哪里帮人擦过脸袖子抹来抹去,反将君无双的脸抹得一块白,一块黑的,他自己看看都笑了起来,君无双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这个少年,虽然不说话,又脏,可他就是觉得很可爱,尤其那双眼睛,干净得跟水晶一样……红尘有些着迷地盯着君无双的眼眸,突然拉起他双手:“对了,你家人呢你要是只剩一个人,不如就跟我一块走吧,我爹娘都很好的。”
只是初识,这太阳般火热的少年竟要挽留他还笑得如此坦率、真诚君无双震了震,一阵迷惘。
自小便听皇姐说人心难测,绝对不可以轻信他人可眼前的少年,却叫他无法拒绝,无法怀疑……·但皇姐的话,又怎么会错呢君无双猛地甩了甩头,抽回双手。
“你不愿意”·红尘大感失落,正想再劝,边上车厢里传来沁夫人一声轻唤:“红尘,过来·”·替红尘擦着手上鹿油,沁夫人撩起布帘,瞧了眼坐在火堆旁一身脏兮兮的君无双,纤细的眉微微蹙起:“红尘,你是将军之子,怎么去和这贱民混在一起”·“娘亲,你说什么啊”红尘惊讶地叫了起来:“他只是脏了一点,洗个澡不就得了孩儿见他好可怜的,娘亲,你就答应留他下来,给孩儿作个伴吧。”
“不是娘亲不肯答应,可他来历不明的,娘亲不放心·”沁夫人摸摸红尘沮丧的脸,叹了口气·为了严守红尘的身世秘密,她十多年来一人包揽下红尘里里外外的生活起居,连个书童丫鬟也不得接近,更莫说是同龄玩伴了。
见红尘愀然不乐,她心下也觉歉然,但仍不得不硬起心肠··“娘亲也知道他可怜,可他看来蠢笨的很,连话都不敢说·娘亲怕你跟他在一起也变得胆小没出息,红尘,娘亲是为你好……”·沁夫人娓娓道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君无双听见。
一直绞着衣角的手骤然停顿,君无双咬紧嘴唇,霍地站起大步走开火堆··“喂,喂,等等我——”·红尘大叫着追了上来,满脸歉疚:“对不起,我娘亲不是故意说你的,她,她……”舌头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辩解的话,看君无双直直站着一言不发,他小声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好了。”
身躯微一僵,君无双旋即摇首,又迈开步伐·天下之大,总会有他容身之所··“等一下”红尘一把拉住他,身子一错,挡住了后面沁夫人的视线,摸出腰间贴身收藏的一串玛瑙红珠链:“给你。”
晶莹的还带着体温的珠链塞进手心,君无双惊讶地抬头,就见红尘笑如煦阳··“我身边也没带其它值钱的玩意,只有这个可以帮你换些银两了·我娘亲的话你千万别在意,我知道你将来一定大有作为的啦”凑上君无双耳畔,嘻嘻一笑:“你的眼睛那么美,那么灵活,又怎么会笨呢”·眼光落在君无双白净的耳朵上,终究小孩心性,“啵”地亲了一口,大笑着跑了回去。
摸着还有些暖暖痒痒的耳朵,君无双眼底也慢慢浮起笑……·奔了两步,红尘突又回头:“啊,我都忘了问你的名字我叫段红尘,你呢”·“……我叫——”·“红尘,快过来,走了”段飞焰的大喊盖住了君无双的声音,沁夫人也唤了他一声。
见催得急,红尘也不敢再耽搁,朝君无双挥了挥手,便奔回坐骑,上马与段飞焰并肩齐驰,官道上顿时扬起一路烟尘,遮住了众人身影··“我叫君无双……”·轻轻地重复着,目注卷裹在烟尘中的红衣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君无双才缓缓转过身,很小心、很仔细地将珠链揣进怀里,贴住了心口——暖洋洋的,太阳的气息……·今天的阳光也似乎格外暖和,照在身上,整个人都轻飘飘地,说不出的舒畅……·迎着太阳,君无双高傲地扬起头——没错,他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红尘,绝不会看错他也绝不会让他失望·“我君无双,一定能匡复贺兰皇朝,成为君临天下、举世无双的帝王”·第四章·对着溪水,君无双在衣上撕下布条扎起头发,又摘了些青草挤出草汁和上烂泥,把脸和脖子涂得青黄,见水中倒影与平日里送柴进别院的小厮已有些相似,当下背起一旁早打好的一捆柴,低头朝别院侧门走去。
无论那天走后,皇姐是生是死,他都要再回去一探皇姐下落·料想门房决计猜不到他逃走后还敢折回,进院可谓有惊无险·但为谨慎起见,仍是装扮成那送柴小厮的丑怪模样。
·走近门口,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却不见守卫·君无双大感意外,贴在门板上细听,院里静悄悄地听不到半点动静,鼻端隐隐闻到血腥味,他更是惊疑不定。
突然院中飘来一阵笑声,尖利刺耳中蕴涵着无尽得意——·是皇姐·君无双惊喜地丢下柴禾,砰地推开门,入目竟见地上卧着两具尸体,认得是原先守门的那两名家丁,尸身血迹殷然,显然刚死不久。
他定了定神,循着洛滟笑声往里院奔去··小武,杨管家,……怎么都死了别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路绕过横七竖八倒在回廊里的尸体,君无双益发震惊,脚下却没有停,一直跑到书房前,洛滟凄厉大笑分外清晰。
“皇姐我回来了”·君无双在房门前大口喘着气,望着屋里丑陋的白发女子——太好了,皇姐安然无恙。
可是,皇姐身边那几个满面风霜的陌生老人是谁·“……无双……”·洛滟止了笑,独眼漾起难言神采:“你是特意回来找我的么无双……”·明知这里危险重重,还是要回到她身边来陪伴她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着,洛滟怔忡着张臂迎住奔进她怀里的少年,抹去他脸上污痕,嗓子有些嘶哑:“我不是叫你走的吗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不放心皇姐啊,皇姐,你的头没事吗”君无双紧张地抬手摸上洛滟额角伤口,却只是轻轻一触,不敢用力:“我还以为皇姐会死,会死……”紧绷的心绪遽然放松,胸口激荡,一时再也说不下去,只牢牢抱住了洛滟,眼里泪珠滚来滚去,强忍着才未落下:皇姐不喜欢他哭……·无双·皱纹深深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抽搐起来,洛滟猛地蹲下身,用仅存的那只眼睛凝望着少年纯净无双的眸子……慢慢地,绽开一个不同以往的笑,没有怨恨、也没有恶毒……·“别哭,无双,皇姐不会死的,我还要亲眼看着你当上皇帝呢”擦掉君无双眼角泪痕,洛滟站起身,扶着他转向那几个始终默默肃立一旁的老人。
“六王叔、九王叔、十三王叔,他就是我之前提过的皇弟君无双,也是我朝宸鸿太子·还请诸位王叔今后齐心协力,襄助太子重兴我贺兰氏江山社稷洛滟在此先谢过诸位王叔。”
扑地跪倒,向那几人叩下头去··老人们急忙一拂袖,托起洛滟,纷纷道:“公主切勿多礼,折杀臣等了,辅佐太子是我等份内之事,自然义不容辞·”转身朝君无双单膝跪下,齐声道:“参见太子。”
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王叔见这些须发苍苍的老人向自己跪拜,君无双一时慌了手脚,无助地瞧向洛滟。
似是明白他的局促不安,洛滟微笑着拦住他伸去搀扶老人的手:“你是太子,受臣子参拜是天经地义,不必多虑·”一指老人们:“你还记得皇姐曾说过,当年龙氏起兵叛乱,我有几位堂叔中了雪融逃亡在外么便是他们了。
姓龙和姓散的女干贼也太小觑我朝中人,竟不知我十三王叔是医中圣手,呵呵……”·“公主过奖了·”高瘦清癯的十三王叔起身,淡淡一笑:“那雪融确是奇药,臣也花了年余时光,详加研究,才找到解毒之法,祛尽我三人身上积毒。
待我等再回京师,皇宫早已被烧成一片灰烬了·”·“好在原先我朝的地下宝库仍完好无损,那龙氏一介武夫,只知毁我宫室,搜刮宫中珍奇古玩,却不晓得我贺兰皇朝最为价值连城的宝物和开朝迄今历年来搜集的武学典籍、医书异术尽数收藏地库之中。
不过也难怪,这秘密素来只传宗室男丁,只怕连公主也未必知晓,那姓龙的叛贼当然更不用说了·”另一个老人也站了起来,背微驼,双目开阖间却锋芒锐利,竟似驰骋沙场、叱咤风云的大将,声若洪钟:“臣等这十几年来,暗中招兵买马,训练死士,一边也在私下打听先皇后人下落。
多谢老天保佑,终于找到当日一个攻城兵士,得知公主和太子被姓散的贼子掳走,可恨那姓散的躲得隐蔽,我等今日才找来此间,累公主和太子受苦了”·一撩衣摆,竟又跪了下去,洛滟连忙一挡:“九王叔不用自责,是洛滟该有此劫。
但请王叔日后多多教导皇弟,助他匡复基业,便足偿洛滟多年苦楚·”回头看着似已听得头昏脑涨的君无双,洛滟枯瘦如柴的手指摸了摸他头发,笑道:“有王叔们帮你,无双,你也要替自己争气啊。”
替你自己争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令洛滟一愕收声——不是替她报仇雪恨吗·再度凝睇少年,洛滟终于又微微笑了,没了平素的刻骨恨意,鹤发鸡皮的脸居然也不再那般狰狞,反透着些许罕有的温柔。
“好做个太子吧,无双·”·没想到,已经逃离险境的无双还会再回来找她·真的是没想到……即使是她真正的皇弟,也未必会冒着性命之虞来找她罢。
而无双,却回来了··是因为喜欢她担心她么·可她,一直都只是将无双当成复仇的工具啊……·轻轻摩挲着君无双清雅如莲的面庞,洛滟幽幽喟叹。
“皇姐,你怎么了”·今天的皇姐似乎和以往都不一样·君无双握住洛滟的手:“我一定会重建贺兰皇朝的,皇姐,我一定行的”·他绝不会辜负皇姐的期盼而且他自己,也想当上君临天下的皇帝。
因为他,更不想让那个叫红尘的人失望……·坚定明锐的眼神一瞬间攫住了洛滟所有心神——好强悍的气势,好慑人的目光……·刹那间,自以为已冷却多年的血骤然沸腾,洛滟十指紧紧扣进君无双指缝:“是的,你一定可以,我的无双……”·这十四年来,其实都是无双在陪伴着她,才让她有理由活下去。
他是她的无双,她再也不会当他是颗棋子··抚摩着少年脸颊:“无双,你这两天有没有饿着想吃什么,皇姐这就去做·”·“我还好。”
君无双一摇头,忽然想起皇姐对翔龙天朝深恶痛绝,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居然跟敌军走在一起,还吃了对方的东西·怕洛滟再追问,他忙着扯开话题:“皇姐,那散易生和莲初,也被你们杀了吗”暗忖所有下人都尸横别院,那两人又怎能幸免但为何不见两人尸首·听到两人名字,洛滟脸上温柔立即褪得干干净净,声音又变得尖厉起来:“那两个贼子折磨了你我十多年,就这么一刀杀了,不是太便宜他们了么”森森笑了几声,拉起君无双:“走,皇姐带你去看看那两人,让你也出出气。”
三个王叔也跟在身后,一行五人出了书房,走进枫林后一间石屋··************************************************************************·那石屋本是用来堆放杂物,久无人居。
洛滟一推开木门,霉味混着血腥直冲入鼻,君无双连打两个喷嚏,眼睛慢慢适应了屋里黑暗,见靠墙吊绑着两人,低垂着头,似是死了一般毫无声息,全身血肉模糊,但仍辨得出正是散易生与莲初。
·冷笑着,洛滟从墙角盛水的木桶里拎起皮鞭,狠狠向散易生抽了上去·散易生一声闷哼,顿时醒转··方结疤的伤口又被撕裂,血顺着鞭梢直淌,他咬紧了牙关,两颊肌肉不住抖动,显是强忍着极大痛楚。
“啊哈哈,畜生,这皮鞭蘸上盐水的滋味如何算你命硬,捅你一刀居然还不死,呵,不过更好,正好让我慢慢整你·”洛滟将皮鞭放回桶里重新蘸了下盐水,又一鞭抽去。
血珠飞洒中,散易生双手死死握住腕上铁链,面容扭曲得骇人·洛滟却哈哈大笑,手上越发使力··“想不到你自己也会有今天吧这句话是你以前对我说的,我现在都还给你你从前抽过我多少鞭,我统统还给你还给你……”手都挥得酸了,洛滟垂手喘息一阵,又举起鞭子:“怎么不叫啊你怕吵醒他,怕他看了心疼么呵,我偏要让他看”猛地刷刷两鞭,抽上莲初。
“你这疯婆子,快住手”·散易生怒吼,睚眦欲裂,那两鞭仿佛比抽在他自己身上还痛楚百倍·听到莲初嘶哑的呻吟,他颤声道:“莲初,怎样”·“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关心这贱人”洛滟冷冷望了他半天,突然丢下皮鞭,拿起桶里的匕首,抓紧莲初右手,寒光闪过,已将他拇指生生切断。
手上血流如注,莲初浑身一搐昏了过去·散易生双眼血红,瞪着洛滟,宛如要用目光将她生吞活剥··捏住莲初食指,洛滟拿匕首来回比划着,侧着独眼斜睨散易生:“这样就舍不得了么我还要把他的手指一根根都割下来,割完手指,再切脚趾。”
血淋淋的食指掉地,散易生喉咙挤出几声嘶吼,咬牙切齿地道:“灭你贺兰氏的人是我,挖你眼睛的人也是我,你要报复只管冲着我来,不要动他·莲初他,他跟你我的恩怨无关……”·“谁说与他无关”·洛滟尖叫道:“要不是他迷惑你,你怎么会舍弃我堂堂公主到现在,你还在维护他”嫉火狂烧,再也按捺不住,匕首在莲初肩头连戳几刀。
莲初张大了嘴,却已无力发出惨叫··“住手住手啊”·散易生凄厉大叫,语气却软了下来:“别再伤他,你割我的手指好了,割我的好了……”·君无双一路在旁看着,虽说那两人是害他国破家亡的大仇人,但见两人这等惨状,也不免恻然。
听得散易生此刻声嘶力竭的哀求,更是一凛,料不到这疯子一样的散易生居然如此护着莲初,在湖边时,莲初不是还对他冷若冰霜么……·不解地摇摇头,却听洛滟冷笑道:“你急什么我收拾了他,自然就轮到你。”
托起莲初冷汗如雨的惨白面庞,沾血的匕首缓缓滑过他脸颊,拉出一道淡淡血痕:“散易生你说,我下一刀该割他哪里呢是鼻子还是耳朵啊哈哈……”·周身抖个不停,散易生直勾勾盯着匕首,已说不出话来。
莲初凌乱的长发一动,竟费力地扭过头,痴痴凝望··“对……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散易生……对不起……”·“莲初”·“当初我投湖的时候,如果你没有救我,那,那该多好……”莲初唇边扬起一个凄凉笑容:“你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做你的驸马爷,过神仙般的快活日子。
不会,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都是我连累你的·”·仅存的眼微微阖起,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你若没有救我该多好……我,也可以早些解脱了……”·散易生一直在摇头,这时不禁露出讶异:“为什么什么叫早些解脱不救你,你又怎会认识我,和我在一起”·没有再说话,莲初的泪却淌得更多。
“怎么不回答我”默默流泪的莲初令散易生一阵发冷,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突然间陌生的容颜:“你不喜欢我么跟我在一起这些年,你难道不快乐”·长发一颤,莲初躲避似地偏转头,仍未出声。
“哈哈……”洛滟似是发现了什么稀奇滑稽的事物,突兀地笑了起来:“原来他都不喜欢你,散易生,你还真是可怜啊竟然被他骗了十多年。
呵呵,我早说过,他是最会演戏骗人的·”·她笑得越来越响,散易生却似根本未听进耳里,只紧盯莲初,嗓音干涩到了极点:“莲初,不是的··你是喜欢我,才会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对不对”·长发披散的头动了动,却是摇头,散易生面上顷刻血色全无。
“你救了我,又为我什么都豁出去了,我真的好感激,我也好想让自己喜欢上你,就像你爱我那样爱你……可我,做不到……”·不再看向散易生,莲初仰首望着屋顶,恍恍惚惚地道:“我一直都在骗你,利用你对付贺兰氏,替我冤死的娘亲报仇。
我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你·”·整个人都僵如化石,半晌,散易生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嚎——·“是谁那个人是谁是谁”·“是谁……”最后一句已嘶哑得不似人声,散易生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角殷红,竟渗着血丝。
依然没有看他,莲初轻轻地道:“对不起……如果,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好好地、一心一意地爱你的……散,散易生……”·声音渐渐含糊,头一垂,没了声息。
洛滟忙抬起他的脸,却见血水不断自口中汩汩流出··“呸,居然咬舌自尽,死贱人”·狠啐一口,放开手·日夜痛恨之人当真死在面前,她满腔积怨反无处发泄,恨恨道:“算便宜你了。
”·“……莲,莲初莲初——”·散易生仿佛刚刚听懂洛滟的话,颤栗着伸长右手,想摸一下莲初。
但手腕被铁链锁着,指尖挺得笔直,终究还是离莲初身体差了寸许·他怒吼着拼命挣扎:“莲初莲初……”·手腕被磨得鲜血淋漓,终于搭上了莲初一角衣衫。
“你不要丢下我啊莲初……啊啊~~~~~~~”·血光四迸,长长惨叫声中,他右手被齐腕斩落··“现在你再也碰不到他了,哈哈哈……”洛滟疯狂地碾踩着地上的断手,一边大笑:“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还不舍得他么还想要和他在一起么我偏偏不答应”·抛下匕首,狠狠一把揪起他衣襟,满面笑容衬着空荡荡的深黑眼窝,分外狰狞:“想跟他共赴黄泉吗我不会让你死的,散易生我要你活着,过一辈子生不如死的日子”·散易生早已痛晕了过去,洛滟冷森森地注视着他,良久,松开了捏得发白的手指,回过头:“九王叔,带上他一齐返教。
这里,就替我一把火烧了它”·“皇姐,什么返教是要去哪里”·君无双怔怔地问,目光却离不开遍体染血的散易生——明明已知道莲初喜欢的人不是他,为什么散易生还如此执迷这个人,是真的疯了么·阴影里,却也有两道冷锐的目光始终盯注着他,若有所思。
六王叔蹙了蹙白眉,终究敌不过疑虑:“敢问公主,太子可是与公主同母所出”·“六王叔,你这问是什么意思”洛滟面色变了。
“公主难道没发现,太子的样貌不似先皇伉俪,反而和这莲初像得很”·九王叔和十三王叔心里也早有疑问,但不敢妄自揣测,此刻听他提及,两人对望一眼,都微微点了点头,一齐望向洛滟。
洛滟此时胸中满满的,尽是对君无双的爱意,哪里容人置喙知道这不苟言笑的六王叔素来最看重宗室血统,绝不能让他起疑,当下一板脸:“六王叔,你莫再胡言乱语。
无双是在我眼皮底下出世的,岂会有假况且,天下之大,容貌相象的人多得是,王叔你也是见多识广之人,何需大惊小怪此事今后不得再提。”
被她将了一军,六王叔面上无光,悻悻不再出声·另两人也觉她说得有理,不免汗颜··洛滟回头面对神色惴惴的君无双,登时绽开微笑:“你三位王叔为匡复大业,多年来苦心经营,已开帮立教,手下教众潜布各地。
不过今后,所有教众自然都要改为听你号令行事了·”转头问道:”对了,你们说的是什么教来着”·“臣等惭愧,怕官府稽查,还一直未起名字。
但因我教行事隐秘,外人瞧来神秘莫测,都以魔教称之·”·“魔教怎么如此难听”洛滟不悦地蹙眉:“堂堂皇师,怎可无名无谓”·“公主教训的是,便请公主赐名。”
“嗯,不如就叫,叫……”突然要想个名字,洛滟一时倒有些踌躇,不禁沉吟起来··“就叫……红尘教罢·”·君无双倏地冒出一句,连自己都不明所以,可红尘两个字就是不知不觉间已浮上心头、脱口而出。
“红尘”洛滟身子一震,喃喃道:“红尘……宸鸿……”·是呀,红尘·她几乎快忘记那个真正的皇弟了。
人海茫茫,或许今生今世,她都无法再遇上红尘·但没关系,因为她的身边,有另一个叫君无双的宸鸿太子,一个比皇弟更亲近的少年……·“对,红尘就是宸鸿,宸鸿也就是红尘”·别院浸入火海,艳红火光染了天穹,君无双久久遥望那一片热烈的鲜红,下意识地向天空伸出了手臂——·红尘,红尘……·************************************************************************·清晨,薄曦。
风,吹过青翠葱郁的树林,绿叶伴着长草齐舞··草絮飘摇间,男子双手负背,优雅伫立·水银色的衣摆随风飞扬,映着旭日初升,流光溢彩,翩然出尘。
火红的太阳,好美……·凝望着云雾翻腾之际那眩目的红,男子优美的唇微微扬起,无声轻笑着,探手入怀,摸上被体温熏得暖暖的一串珠链··不用看,光凭指尖触摸,他也分得清每一颗珠子的形状、大小……只因这串珠链,已贴身放了十二年。
唇角的笑益发明朗,眼帘微垂,男子似在缅怀往昔·偶尔,逸出一两声低笑,如水晶与冰棱轻碰,明澈而华丽··林间忽响起衣袂掠风,两条人影疾快跃近,在他身后一丈处顿住,齐齐跪倒,动作竟是一模一样地整齐。
“禀教主,夜罗刹奉令刺杀幽州守将,兴不辱命,特来向教主复命·”·两人声音都是如出一辙,毫无高低起伏,抬起头,一般无二的面容,显是一对孪生兄弟。
“做得好·”·男子淡淡一笑,转过身来·阳光笼上清贵雅洁的脸,瞬间黯然失色,宛如幽幽月华·眼睫仍微微垂着——·“黎州那边可有何新动静”·“一切如常,守将还是当年人称神箭将军的段飞焰。
只是听闻,他的独子下月初成亲,迎娶方大学士的千金·”夜罗刹齐声道:“大婚之日,城中守卫必然松懈·教主若欲取段氏性命,此乃良机·属下弟兄愿请命。”
“他要成亲”男子笑容消失,眉渐渐收紧··夜罗刹相对一望,又同时点了点头·心底忍不住犯疑:入教以来,跟着教主也有数年,不明白教主为何总是对那段将军的儿子特别留意,常要他弟兄俩打探消息,却迟迟不作行动。
·要成亲了……·怔忡抚上胸口,隔衣摸着珠链,男子静默着,蓦然一挥银袖,行云流水般出了树林,水晶似的声音悠悠飘在风里··“替我备份贺礼,明日随我启程前去黎州。”
“教主是,是什么贺礼”夜罗刹不约而同抓了抓脑勺··“自然是赴婚宴的贺礼·”·一顿旋身,脸上已恢复了优雅浅笑:“故人有此大喜,我岂能失礼呵……”·微抬眼,幽邃双眸流转间,仿佛蕴涵了无数种迥异情感,在日色掩映下千变万化,难以琢磨。
“贺贴上,就写旧识君无双罢·”轻轻一哂,目光变幻万千··“却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第五章·春风送暖,黎州城处处生机昂然。
戍城守将段飞焰府中更是张灯结彩,阖府上下自将军夫妇至厨房杂役,人人喜逐颜开·盖因今天是红尘少爷的大喜之日,且听说新娘出身高贵,知数达理,温婉贤淑,还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与红尘少爷再般配不过。
段方两家都算得上朝中显赫,两家联婚,同僚自是给足颜面·离吉时尚有个把时辰,道贺的宾客已如流水般络绎不绝,贺礼将个喜堂堆得满满的·仆役们个个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招呼客人,段氏夫妇亦忙到不可开交,却喜不自胜,百忙中抽空望了眼被大堆宾客团团围住的爱子,越发喜上眉梢。
身穿艳红滚金边的喜服,红尘满面笑容,神采飞扬,周旋在人群中·直至引最后一位客人入了席,方背转身偷偷透了一口气——原来成亲竟然如此累人不过思及能抱得美人归,立时又全身飘飘然起来。
这几年来,双亲也不知为他物色过多少名门闺秀·但他眼界既高,又成日与些官宦子弟来往,自不免染上风流习性,背着双亲同几个青楼名妓打得火热,怎肯轻易收心直到年前陪伴娘亲去寺院还愿,偶遇方家千金,惊鸿一瞥已叹为天人,回来竟牵肠挂肚念念不忘。
请双亲提亲得允,他一连兴奋好几日,与昔日旧情人都断了干系,一心一意等着做新郎·眼下吉时越近,心头欢喜直是不可言语··想到得意处,他不禁眉飞色舞。
这时只听赞礼人高喊客到,他忙迎了上去··君无双悠然踏进,原本喧哗鼎沸的喜堂倏忽鸦雀无声·众人目光不由自主都被眼前清贵出尘的银衫男子吸引过去,好一阵寂静后,才低声交头接耳,纷纷打探起起这优雅男子。
世间居然有这等俊秀人物,纯净得犹如水晶般清澈……红尘素来自视颇高,却也为之倾倒,结交之意油然而生·一看赞礼人呈上的拜贴,写着旧识,但君无双这名字在脑海里毫无印象,他愣了愣,一抬头,却见君无双正眼带微笑地望着他。
被那双幽邃变幻的眼瞳注视着,红尘竟微一恍惚,随即回神,脸一红,料想对方是在笑他烂记性·当下一揖,赧颜道:”多谢君兄赏面光临,只是恕红尘眼拙,竟记不起何时会过君兄,惭愧……”·果真不记得他了……君无双淡淡笑着,凝望红尘。
当年那个莽撞又热情的少年已是英姿焕发的高大青年,却依旧一身鲜红,热烈如火·同他记忆中的红尘一样……·但如今的红尘,不认识他……·“相逢何必曾相识,无双冒昧来讨一杯喜酒,倒让段兄见笑了。”
眼底隐泛失落寂寥,但转瞬即被笑意掩盖,转朝手捧礼盒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的夜罗刹一扬莹润下颌:“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段兄笑纳··”·盒盖甫掀开,宝光耀眼——火红丝绒垫上摆着两串滚圆的东珠,颗颗一样大小,毫无瑕疵。
珠串环绕中,更有一对赤金鸳鸯,羽毛都是用金银箔镶了翡翠珍珠做成,眼睛用了四粒纯蓝宝钻,手工精巧之极··红尘自然识货,见他出手豪阔,正自一惊,还未来得及道谢,君无双已探手从另一只礼盒里拿起一把白玉雕就的小小弯弓和一支金箭。
“这两件小孩子的玩意,就当无双先送给段兄未出世麟儿的见面礼罢·”微微一笑,将弓箭放回盒内··“多承这位公子吉言红尘,还不快请君公子入座”段飞焰一旁见君无双人品出众,又礼厚意诚,早心生好感,看红尘还呆呆站着,忍不住提醒。
“啊,是,是,君兄请”·红尘命下人收了贺礼,领君无双和夜罗刹一行三人入了席,寒暄几句,又有宾客来到,他告了个罪,便去招呼来客。
走出两步,情不自禁回头,正对上君无双凝视的眼光,四目相接,他脸庞不禁又是一热—·—这个温良如玉的银衫男子,为什么总是盯着他看·甩了甩头驱散脑间纷乱杂念,算了,等婚礼过后,闲暇时再问个清楚罢。
天色渐暮,一片震耳欢扬的锣鼓唢呐声中,花轿终于进了段府··一早准备好的炮仗立刻“噼噼啪啪”响起·红尘喜气洋洋地踢过轿门,扶了新娘子出轿。
一双新人由喜娘领着跨火盆、入大厅,交拜天地·那新娘披着红盖头,看不见容貌,但身材极是窈窕,进退稳重,段氏夫妇直乐得合不拢嘴·那方小姐双亲却因路途遥远,并未前来,随行的嫁妆足有几大车,下人丫鬟都跟了不少过来。
新人在满堂恭贺中入了洞房·厅上开出宴席,段府管家正安排方家随从去偏厅用饭,那群丫鬟中走出一个圆脸的,笑眯眯道:“大管家,我家老爷吩咐过,小姐嫁妆里那些百花蜜酿是特意从西域购来,请今晚的客人用的,就劳大管家费心了。”
既是亲家老爷的意思,那管家不敢怠慢,忙叫府中下人将数十樽蜜酿开瓶敬客·登时空气里花香浮动,熏人欲醉·众人啧啧称奇,君无双端坐席间,从观礼到目送红尘同新娘入洞房,一直噙着澹然笑容,此刻甜香扑鼻,他微笑顿敛,双眉轻轻一扬——·有毒·“夜罗刹,酒有古怪喝不得。
留在此间静观其变,无我号令,勿轻举妄动”·清冽的声音如游丝钻进耳孔,夜罗刹齐齐放下手里酒杯,就见银影晃动间,教主已飘然离席,一眨眼便不知去向。
************************************************************************·派过赏钱,待一干丫鬟喜娘都退了出去,红尘闩上房门,笑吟吟回头望着婚床上正襟危坐的新娘,闻到她身上飘来的阵阵花香味,不觉魂与神授,拿起桌上的金秤就去挑盖头。
红巾落地,新娘头垂得更低了,显是不胜娇羞··见她如此害羞,红尘哈哈一笑,倒了两杯酒坐到新娘身旁,飞快在她面颊亲了一下:“挽晴小姐,你我已是夫妻,不必拘束。
呵,来,我们喝合卺酒·”将一杯酒送到她手边·那方挽晴小姐却不接,只霍然抬起头··龙凤花烛猛地爆出一个灯花,瞬息明灭间,红尘目瞪口呆——面前的新娘凹目隆鼻,下巴青骖骖的须根比他还密,不折不扣的西域胡儿,哪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他一时震住,那胡儿一掌直拍面门。
劲风袭体,红尘习武之人天性使然,一侧身避开了要害,肩膀仍是被重重击中·他腾腾连退数步,按住肩头,奇痛刺骨,神智反清醒过来··“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本公子”·红尘厉声呵斥,心中却一阵惊慌。
怎么无端端跑出个男人来那真的方挽晴小姐却是在哪里念头没转得几下,那胡儿一声不吭,呼呼两掌又当胸袭来,带起浓浓香风。
一旋身,红尘操起烛台,手一抖甩落蜡烛,就以尖锐的烛架作刃合身迎上·那胡儿力道迅猛,却只是天生蛮力·红尘身法轻灵,数个回合已占了上风,故意卖了个破绽,那胡儿不知是计,双掌一错欺近,猛然哇哇痛叫,烛架已从他手背穿出。
“还不束手就擒”红尘大喝,那胡儿一声大吼,竟硬生生将双掌拔离烛架,踢开房门,飞也似地向门外奔出··红尘料不到他如此凶悍,呆了一呆,扔下烛架追了出去。
方小姐的下落还要着落在这胡儿身上,岂能容他逃脱·“站住——”·眼看那胡儿就快奔出院外,红尘大急·突然眼前一花,一人轻飘飘地自墙头跃落,拦在胡儿身前。
“放心,他走不了·”·优雅悦耳的轻笑声中,胡儿整个人平飞离地,啪地摔在红尘脚边,跌得鼻青眼肿··这君无双,好厉害的身手红尘又惊又喜地看着面前一脸微笑的银衫男子,倾慕之情又多了几分。
一拱手:“多谢君兄出手相助·”惦记着方小姐,他一脚踢上那胡儿,怒道:“你将方家小姐藏在哪里了·快说”·他日盼夜盼就等这良辰吉时,早已熬得辛苦,眼下却生出这等意外,满腹闷气。
这一脚用足了力气,那胡儿穴道被制,自然无法闪避,连滚几圈,竟昏了过去·红尘懊恼地一拍头,却听君无双轻轻笑道:“段兄生这么大气,莫非尊夫人被掉了包”·“没错”·话一出口,陡然觉察这丢人的事情怎可随便讲与仅有一面之缘的外人听。
见君无双眼里带上好笑,红尘脸上热辣辣的,待要争辩两句,挽回些颜面,也不知从何说起·瞄了眼胡儿,越发火大,都是这家伙害得自己出丑,忍不住又上前两脚。
“混帐东西,踢死你”·这又丑又臭的胡儿,好死不死地扑了满身香粉来冒充新娘,竟骗过了他这花丛老手·他越想越气,想起之前居然还在这胡儿脸上亲了一口,更是呕心到了极点,拼命擦着嘴唇,但满手满脸浓郁花香,怎么也擦不去,反而益发浓烈。
“什么香粉这么浓”·还在咕哝着,头脑已渐渐晕眩,他暗叫不妙,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膝盖一软,便向地上跪倒。
没有碰到预料中的地面,一双水银色的衣袖及时托住了他··“这当是西域射月国宫内特有的曼佗罗花粉,这批人,该是射月国派来的·”君无双毫不费力地将红尘打横抱起,淡然一笑:“射月国早对中原虎视耽耽,令尊镇守的黎州又是边关要隘,利用此次婚宴将诸多将士一网打尽,想来射月国蓄谋已久了,呵呵……”·除了父亲,红尘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个男人抱着,不觉满面通红。
正想叫君无双放他落地,闻言一惊,倒忘了挣扎,急道:“那我双亲呢还,还有方小姐——”·“我会替你救他们的,不必担心。”
君无双悠悠叹息,透着丝惆怅——那个方家千金对于红尘,很重要罢……·也对,她是红尘的心上人,是红尘的妻子,红尘牵挂她是理所应当。
可他,为什么会难过被冷落的、无可奈何的难过·千变万化的眼眸流连在红尘身上,君无双一笑,意态萧索——仍是同太阳一样火热的人,只是那阳光般的热情已不会再为当年那个污秽的无名少年展现。
红尘有了心爱的女子,他无话可说·但他,确实很难受··红尘,本该是他君无双一人的太阳至少,这十二年来,他都是这样以为的……·“……君,君兄,你怎么了……”·红尘恍惚地望着他,是错觉吗他居然觉得君无双周身带着难以形容的浅淡忧伤,令他心情也莫名地沉闷起来。
想再问,眼皮却越来越重,终于全然阖起··君无双,一定能帮他解决所有麻烦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直觉地相信这神秘优雅的男子,很放心地陷入了梦乡。
红尘竟然就这样睡了在他这个“陌生人”怀里睡着了君无双神色古怪地低头看着睡得一脸安稳的红尘,唇角慢慢弯起。
红尘应该是信任他的罢……·好高兴原先的抑郁陡然间一扫而空,全身都轻松起来,提气一跃,抱着红尘越过墙头··************************************************************************·喜堂上红烛高照,花香流动。
与宴的主客东倒西歪趴在席上,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地上却躺着方府跟来的一干随从,个个断手残足,呻吟不已·仅得那圆脸丫鬟死撑着抵抗夜罗刹的攻势,见君无双飘然入内,她惊恐更甚——本打得如意算盘,待众人饮下百花蜜酿,便将之一举擒获。
谁知那两个活僵尸一般的夜罗刹仍文风不动地坐着,她与同伙一并出手,想先解决掉这两个碍眼家伙,反被杀得落花流水···看到君无双怀里的红尘,定是假新娘已失了手。
她无心恋战,虚晃一招便朝门口逸去,嘴里同时发出一声尖啸··夜罗刹如蛆附骨贴上,一拳击中她背心,丫鬟像断线风筝摔落厅前院落,两下抽搐没了动静·那停在院中载着方府嫁妆的几辆大车突然炸开,烟雾弥漫间,冲出一群黑衣人,杀进大厅。
变生肘腋,君无双只恐烟雾含毒,急忙闭气,一边伸掌掩住红尘口鼻,防他吸进·疾退至角落处,待得挥袖荡清烟雾,那群黑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段氏夫妇及地上那帮伤者也不见去向。
“属下无能·”夜罗刹好生惭愧,竟被敌人在眼皮底下将人劫走·君无双也未怪罪,只微一蹙眉,这射月国的死士行动迅速,计划周详,又有心图谋翔龙天朝,对他的复国大计倒是一大劲敌,回去可要早定对策才是。
·“夜罗刹,后院还有一名胡儿,带他一起走·”·抱着沉睡依旧的红尘,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径自而行,一点也没将那满堂宾客的死活放在心上。
************************************************************************·头昏沉沉的,宿酒似的痛·红尘呻吟一声,摸索着抵住额角,好晕·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花香……·温暖的指尖突然抚上他两边太阳穴,轻轻按揉着,柔和又不失力道。
头痛立时消退不少,他惬意地睁眼,对上一双光彩流转的幽邃眸子··“醒了”君无双收回手指,从床沿站了起来··红尘呆呆盯着面前优雅出尘的笑容,一时竟有些熏然。
“段兄昏睡了一天两夜,就不认识无双了么”·君无双淡淡微笑,带些揶揄,红尘一阵赧然,急急道:“哪里哪里……”忽地惊叫:“什么我已经睡了那么久”一扫周围,却是在一家客栈中。
他极是诧异:“君兄,是你带我来此的吗我双亲可还在段府”·“轻点声”·君无双按住他的嘴,侧耳倾听房外,片刻缩手:“无双不才,竟让射月国的死士劫走了令尊令堂。
那方大学士昨日听说段兄府上出了怪事,方小姐又失了行踪,他心悬爱女,已向朝廷上奏,说是段府勾结敌国,图谋不轨·”·红尘漆黑星亮的双眼瞪得溜圆:“这,这算什么意思那方大学士老糊涂了我是他女婿来的啊害他女儿有什么好处再说,他怎么不问问当日的宾客就信口开河这老,老人家——”险些脱口说成老家伙,一想不妥,赶紧改口。
“就是因为那些宾客一口咬定,是段府让他们饮的百花蜜酿·”君无双一叹:“那酒里也掺了射月国特有的曼佗罗花粉,段府今次是有理说不清。
皇帝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已下旨抄封段府,悬赏捉拿段兄一家三口·”·“这昏君没脑子的笨猪……”·红尘气歪了脸,枉他父子常年兢兢业业镇守边城,这臭皇帝居然翻脸无情。
他脾气梗直,又心无城府,想到什么便骂了出来,骂到词穷才打住,喘了口气,见君无双始终笑而不言,才警觉怎地如此失态,在人前大放阙词,公然辱骂皇帝,不由面色惴惴。
这个初初相识的君无双,虽然谦冲温良,似人中龙凤,但毕竟不知底细,焉知他会不会去向朝廷告密红尘敲了敲自己脑袋,娘亲总告诫他勿轻易相信他人,见人只说三分话,他却老是管不住自己。
尤其是在这清如水晶的男子面前,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魔眸微转,君无双已将红尘顾虑尽收眼底,悠悠笑道:“段兄无须多虑,无双绝非搬弄是非之人。”
他说得直截了当,红尘极不好意思,只得陪着他笑·倏地手臂一紧,被君无双拉了起身··“君兄”·“官兵正逐户搜查,黎州城已不宜久留,你我得尽早离开,再商量如何解救令尊令堂。”
取过手边备下的一套红色衣袍递给红尘:“段兄的喜服,也该换一换了·”·“啊对啊”红尘忙着换衣,那套红衫穿到身上,竟无比合身,衣料针脚都鲜亮崭新,显是这一两天里让衣工照他的身材专门裁制的。
他不禁暗赞君无双心思周密,穿戴妥当,又匆匆梳洗··君无双看他擦净了脸,自袖里拿出一片薄薄的东西递上:“戴上它,可省却许多麻烦·”·是面具红尘好奇地端详着这只是听闻却未曾亲见的江湖玩意,对镜覆上,边笑道:“这东西倒也有趣,不知君兄是从哪里买来的”·“是无双自己闲来无事,做着玩的。”
“哇,你的手真巧”·红尘大声称赞,抚平面具边缘与肌肤的接缝,镜中出现一张神情木讷的陌生面孔,五官平凡得找不出丝毫特征,惟有一双眼睛光彩四射。
他左看右看,终于哈哈大笑:“妙极,妙极·我这样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君兄,你可真是妙手无双啊”·笑着拍了拍君无双肩膀:“君兄,你是我红尘生平所见最为心灵手巧的一人,佩服佩服呵,却不知君兄做这玩意有何妙用”眼珠一转,露出几分暧昧神情,笑嘻嘻地揽近君无双,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以君兄的才貌人品,想必受尽女子青睐,君兄可是不厌其烦,方想出用这劳什子来掩人耳目呵呵……”·君无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掩人耳目不假,不过却是用来刺杀要人·但近年来麾下高手云集,已极少有需他亲自出手的时候了,这面具带在身边,只是为防万一·在红尘教未能一举攻陷翔龙天朝之前,他还不想过早暴露身份。
未听到否认,红尘更觉所料不错·他生性风流,既与君无双谈得投契,那官宦子弟的纨绔习气便不免流露,勾住君无双脖子笑道:“可惜时机不适,否则小弟定要做东,请君兄去黎州最有名的莺燕坊喝杯花酒,稍尽地主之谊。
君兄你不要笑,那里的几位姑娘可是个个色艺双绝,决非寻常的庸脂俗粉可比,哈哈”·“是么段兄这般清楚,当是青楼常客了。”
优雅的笑容没有改变,心却无端地酸涩·红尘的风流早从夜罗刹的回报中得知,他也只是一哂了之··但想不到,此刻听红尘亲口道来,竟会如此刺耳。
“人不风流枉少年,小弟也是逢场作戏罢了·咦,难道君兄你从没去过这挥金窟、销魂帐么”见那水晶般雅洁的面庞微泛红晕,红尘诧异地张了张眼,一怔后放声大笑。
“君兄你未免也太委屈自己了,啊哈哈……人生在世,何必对自己如此苛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君无双压下胸中一丝极淡的、却无从隐匿的莫名薄怒,一扬眉:“段兄所言,无双不敢苟同。
两情相悦,贵在发乎情,交于心,逢场作戏又有何乐趣可言”·碰了个钉子,红尘也没兴致再谈风弄月,讪讪一笑放开了手:“好了,好了,既然君兄不喜欢这调调儿,小弟不提就是。
其实小弟近来为了迎娶方家小姐,也已绝迹烟花之地,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似乎嗅到君无双的怒气,他居然有点慌乱,急着澄清起来·话出口,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摸了摸头——他为什么要跟君无双解释这些他段红尘喜欢逛窑子,又关别人屁事·可看到君无双一脸不悦,他就忍不住紧张。
他是中了什么邪好像自遇到君无双之后,就总是在这清贵出众的男子跟前出糗··想不通红尘放弃地耸耸肩,眼光却情不自禁地偷偷投了过去——君无双是否还在生气·嘴角重含上笑,君无双胸口反如大石积压,闷得透不过气来。
红尘已不再浪迹青楼,他却更不舒坦·因为让红尘改变的人,是方家小姐,是红尘所爱的女子,不是他君无双·在红尘的心里,他只是一个过客。
捂着骤然刺痛的心脏,笑了:“段兄对方小姐如此情深意重,无双都为两位高兴·”·好后悔,不该来黎州不该来见红尘不该把十二年的幻想打破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让红尘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红尘说过,他将来会大有作为的。
就为这句话,这些年,他每个时辰、每一刻都在努力,他没有让红尘失望但红尘,已经忘记那个脏兮兮又不说话的少年了罢··隔衣摸上珠链,见了珠链,红尘是不是会记起他呢可即使知道了他是谁,又怎样呢红尘在意的,依然还是方小姐。
手慢慢放下,低声道:“……我很高兴……”·“君兄”红尘惘然,君无双的表情可怎么也瞧不出有半点高兴的模样。
一声轻喟,变幻无穷的魔眸在红尘木讷的脸上一掠而过,君无双银衫翩翩,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时候不早,我们快些离城吧·”·“可是,要去哪里”红尘疑惑地问,脚下已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段兄不嫌弃的话,就请先至无双家中盘桓数日,共商对策营救令尊令堂·”君无双顿了顿,轻轻一笑:“至于段兄的心上人,无双日前已命手下押着那胡儿找去关押之处,当能救回方小姐与段兄会合。”
“真的”·红尘满眼喜悦,一把勾起他手臂,欢然道:“小弟就知道,没有交错君兄这个好朋友哈哈,咱们快走罢”·听说佳人在望,他精神大振,拉着君无双兴冲冲地便走,也就未留意君无双涩然的笑。
第六章·静静竹林里流荡着木叶清香,突然传来的匆匆脚步打破了祥宁··“段公子,我家公子有令,竹林那头去不得·”·小蝶亦步亦趋地跟在红尘身后,脸带惶恐——竹林尽头是教主皇姐洛滟公主和三位王叔的居所。
自红尘来到总坛,教主一再叮嘱她严加保护,绝不能让红尘落入公主视野,甚至连面具也不让他摘下·如今外面铺天盖地都是通缉段府一家三口的画像,难保公主不知情,万一被公主知道教主竟将仇人之后藏在教中……·打了个寒战,小蝶不敢再往下想。
侍侯教主近十年,却只在宰杀被擒的天朝将士以慰先皇的祭礼上见过公主·那老丑公主凶残狠毒,什么点天灯、万蛊盆……层出不穷的酷刑令她每次祭礼后起码做上十天半月的噩梦。
真想不通光风霁月般的教主怎会有这等姐姐··困惑地摸摸脑袋,猛地发现红尘已走出老远,小蝶大急:“段公子留步”·脚下一顿,红尘果真停下来,回头道:“你整天跟在我背后,就让我一个人透透气,行不行还有,你家君公子呢怎么见不到他”·抚着面具,没什么好气。
来君府已经两天了,君无双却似极忙,少有时间陪他,只命眼前这叫小蝶的丫鬟与他做伴解闷·若是个俏丽丫鬟倒也罢了,偏生这小蝶姿色平平,实在提不起他半点兴致。
“我想出去走走,你不用理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懒得多说·转身刚跨出一步,眼前一亮,君无双宽袖轻扬,潇潇洒洒地走进林中··看到君无双,他如见多年至交,一肚皮的闷气顿消,上前就是一拳砸在君无双肩窝,当然没用力气,笑嘻嘻道:“君兄,你这两天可是去哪里逍遥快活了居然把小弟晾在一边,你说,该不该打啊,呵呵。”
“怎么段兄是嫌无双冷落你了”君无双含笑,忙碌了两日,方将他去黎州后堆积成月的教务处置完毕,适才又去洛滟处请了个安。
甫回来,就听林中争执·见小蝶苦着脸,他淡淡道:“不是吩咐过你好好伺候段公子的么怎地惹客人生气”·小蝶委屈之极,一扁嘴,却也不敢反驳。
红尘反觉不安,讪笑道:“是我自己闲得发慌,君兄莫怪罪她了·”·“那是无双怠慢了,就让无双陪段兄对弈几局权当赔罪吧·”·“好啊”·红尘兴高采烈地一拍掌,其实只要有君无双陪他,他的心情就莫名其妙地舒坦起来,哪还去管它做什么··两人走回君无双竹屋,就在窗前竹几上开局对弈。
小蝶沏上春茗,又焚了檀香,悄悄退了下去·红尘原是嘻嘻哈哈地当消遣,但君无双棋艺精湛,不多时便取下一局·他好胜心顿起,收了嬉笑专心下棋·顷刻一片安静,只闻棋子落盘的清脆响声。
************************************************************************·盛满热水的木桶蒸汽升腾,方挽晴站在木桶旁,秋水般的眼波惊恐地打量陌生的地方,最终溜回眼前两个一模一样像活僵尸的男子脸上。
她最近真是走了霉运,出嫁途中被一群歹徒劫持,在暗无天日的黑房里关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有人来搭救,又被这两个怪人带到此间·一路上她不停追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搬来这木桶是要她沐浴吗脸一青,方挽晴简直快吓晕过去,却又偏偏晕不了·鼓起勇气,尽量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抑不住发抖:“你,你们是我爹派来救我的吗我想要回家,要不,送我去黎州段将军府上也行。
我一定会让我相公重重打赏你们的……”·这些话,方挽晴已经说过不下百遍·夜罗刹心有默契地同时翻了翻白多黑少的眼珠,并肩离去,再不走耳朵就要起老茧了。
还是先回去洗个澡,带方挽晴去见教主复命·临出门前一齐扭头瞪着她:“给你半个时辰,快沐浴”关了好多天,又路上奔波,再国色天香的美人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们可不能容这蓬头垢面的女子污了教主双眼··门砰地关上,方挽晴发了半天愣,才蓦然惊醒,打开门,见四下无人,拎起裙摆就跑·她还不至于蠢到留在屋里等人宰割。
要快点逃出去可这片竹林密密丛丛,竟似无尽头·直转得头昏脑涨仍辨不出东南西北·陡然透过叶缝,一间竹屋映入眼帘,隐约看到人影。
她一阵欢喜,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哎呀,我又输了”·红尘大叫,但棋艺确实比君无双差着一大截,不由得他不服气·钦佩之余,也微微生出一丝嫉意。
他似乎什么也及不上君无双……·“救命救命啊——”·娇呼声打断了红尘思绪,看清奔近女子的面目,他一时惊喜交加:“方挽晴”一望君无双,极是感激:君无双果然守信,将方小姐救了回来。
“救——啊呀——”·方挽晴心急,一脚踩到了裙摆,眼看就要撞上地面·红尘吃了一惊,却来不及去扶,身边清风微卷,君无双已飘身上前,银袖搀稳方挽晴。
“方姑娘,小心了·”·“你,你……”被个陌生男子扶着,虽是隔着衣袖,方挽晴仍是涨红了脸,正待甩开君无双的手,触目竟是一个丰神俊逸的清贵公子,眉眼含笑。
所有的嗔意都在那双变幻万千的眼眸里化为羞赧·她心头如小鹿乱蹦,却一点也不想挣开君无双的手·忽然记起自己数日来未曾沐浴,这又臭又脏的样子岂不尽数入了这俊美男子眼里忙不迭地以指作梳,整理起鬓边乱发。
君无双一笑松手,红尘冲上去就是一搂,唬得方挽晴当场呆住··“……你这登徒子放,放手”·啪的一声,红尘自出娘胎以来,破天荒地挨了耳光,捧着辣辣作疼的脸,一时反应不过来。
风流潇洒,游荡花丛无往不利的他居然被女人给打了·一溜烟躲到君无双背后,方挽晴紧紧拉住水银色的袖角,盯着红尘的眼里满含戒备。
“呵呵……”君无双清朗的笑打破僵局,轻轻拉过方挽晴,一指红尘:“方姑娘,这位可是你的夫君段红尘来着·”·她的夫君方挽晴妙目圆睁,一脸不相信。
听说未婚夫婿容貌英俊,哪会是这神情木讷的平凡男子·“不像啊”·“哦,我差点忘了”一拍脑袋,红尘撕下面具:“挽晴小姐,适才失礼了。”
伸手又去拉她,这回该不会被打了吧··方挽晴怔怔看着红尘伸来的手,认得指上戴的金指环正是段府下聘之日父亲回赠,心里没了疑虑,任红尘握起她手腕,却有一股形容不出的失落慢慢从胸口扩散开去。
这个段红尘,确实英俊不凡,气宇轩昂·可她的目光却克制不住地偷偷瞄向一旁的君无双··优雅的、即便只是静静站着就叫人赏心悦目的清贵男子……·为什么金指环不是戴在他的手上方挽晴低下了头。
红尘看不见她表情,只道她乍见夫君未免害羞,当下朝君无双一揖到底,笑道:“大恩不言谢君兄的恩情,小弟永铭在心·不过眼下先容小弟告退,啊……哈哈……”抓着方挽晴的手紧了紧,满面春风。
直想立刻回到自己的屋里,对佳人一诉衷肠,尽倾相思之苦··“两位请便·”君无双如何听不懂他弦外之音,微笑着一欠身进了竹屋·耳听红尘轻声细语地陪方挽晴远去,他转过身遥望两人背影,红尘一手环住方挽晴纤腰,另一手扶在她肩上,体贴万分。
心口像被狠狠捶了一拳,蓦然间痛到窒息·君无双死抓着衣下的珠链,难过地闭起双眼·面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强装的笑容,只有痛楚··************************************************************************·那一边,红尘的快乐也没有持续多久。
回屋后方挽晴说要沐浴,他便叫来小蝶帮忙·出浴后的方挽晴当然美得令他无可挑剔,笑着正打算抱住她一亲芳泽,方挽晴却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段公子,挽晴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一阵。”
“呃啊,那就睡吧·”·红尘略觉扫兴,但看她兴趣缺缺,一副困倦的样子,自然不忍拂了佳人的意·刚搬过张椅子准备坐在床头欣赏美人春睡,方挽晴敛眉细声细气地道:“段公子,你我虽有婚约,但中生变故,并未真正拜堂成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
微微一顿,便不再说,逐客之意显形与色··嘴张了张又闭上,红尘极不受用,倒也无言反驳·他一向风流自赏,怎愿在方挽晴面前失了风度堆起笑容:“那我就不阻你休憩了。”
再想方挽晴出身书香门第,必定自持甚严,又面嫩怕羞,不敢在男子眼皮底下入睡,如此这般一想,顿时释然··倜傥一笑跨出门坎,心里终究是恋恋不舍,忍不住回头,想看看方挽晴有没有在暗中目送他离去。
不看也就罢了,这一扭头,方挽晴确实站在门口,见他望过来,两扇房门马上关起··红尘整个愣住,在黎州时出入风月场所,从来都是粉娃娇娘争相讨好的对象,几曾像今日这样又挨耳光又吃闭门羹的这方挽晴对他毫无意思不算,还半点不留颜面。
盼了数月的新娘竟如此冷淡,他大失所望,怔了半晌,无精打采地走了··越走心底越不舒服,一团闷气憋在胸口,如骨梗喉,不吐不快,只想找个人痛痛快快地渲泄一番。
眼一转,轻车熟路地往竹屋走去··************************************************************************·窗前竹几上,残局未收··君无双坐在几边,慢慢饮着香茗,眼光无目的地巡望远方。
鲜红的人影步进视线,他一呆,放下了茶杯··“段兄怎不陪伴方姑娘”垂低眼帘,隐去闪烁在瞳孔深处不欲为人知悉的嫉意··“不提也罢”·红尘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杯一饮而尽,大声道:“不说她,我们继续下棋。”
君无双替他斟着茶,见他气鼓鼓地,不禁莞尔:“和方姑娘吵架了”·能吵起来倒不至于如此郁闷,可那半冷不热的方挽晴……红尘烦躁地抓过君无双递来的杯,又喝了一大口,一把握住君无双手掌,皱着眉诉苦:“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见了夫婿,她连个笑脸都没有,君兄,你说气不气人”·“哦”君无双扬扬眉,没表态。
红尘心直口快,又早当他是知己好友,一点不漏地将先前方挽晴对他的种种冷淡说了出来·讲完轻松不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君无双的手,难怪君无双从头至尾只是含笑聆听。
他尴尬一笑,缩回了手··“这个,我这人有时啰嗦得很,君兄莫见怪。”·“怎么会段兄肯当无双是好朋友,一吐心事,无双高兴还来不及。”
幽邃眼眸闪动间,泛起喜悦··那个方挽晴,不喜欢红尘,让他全身都飘扬起来·照在身上的阳光,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暖……·“君兄,你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红尘不解地看着君无双优美的嘴唇勾起益渐明显的笑,眼却有点发直。
君无双的清雅出尘他是一开始就知道的,那一贯澹泊的笑容也看惯了·可料不到此刻欢笑中的人,居然别有风情——·淡粉的唇,还残留着春茗,在日色下闪着润泽的光……顺光洁莹润下颌游移的目光落在微敞的衣领,覆在匀称锁骨上的肌肤白皙晶莹,随呼吸韵律起伏着……·无预兆地,一团熟悉的火热自小腹不受控制地徐徐燃起,口干舌燥的感觉让红尘惊慌失措,急忙捧起茶杯,别转了头。
男风盛行的黎州,大街上比比可见携手同行的男性伴侣·红尘倒并不排斥,只不过他向来喜欢的是如花解语、似玉生香的女子,有玩党邀他去男妓馆,他都是一笑了之。
可眼下,他竟似乎对眼前清如水晶的男子有了欲望·自己怎么会起如此龌龊的念头还是对君无双这个仿佛不染纤尘,多看一眼都觉是一种亵渎的绝俗之人君无双倘若得知他心中秽念,不知道会用怎样的目光来看他。
恶狠狠地咬着瓷杯口,红尘在肚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太不正常了一定是太久没有发泄,之前又被方挽晴拒绝才会欲求不满,一定是·“段兄,你再咬,这茶杯就碎了”·君无双忍笑去拉他的手,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别碰我”·像被火球灼到,红尘用力一甩手,弹了开去·君无双笑容立失,惊讶中带上更多的是伤怀··红尘正与天人交战,哪还有空去留意他的神情急喘两声,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君兄,这几日可有我双亲下落”·“无双惭愧,暂时还没有眉目,不过,我已遣下属赶赴前往射月国的必经要道,只要匪人现身,定能救得令尊令堂。”
““就怕那班贼子已对我双亲下了毒手,又或者他们不回射月国,反一直潜身关内,却怎生是好”·红尘心忧父母,欲火倒不知不觉退了,一脸期盼地回望君无双。
他武艺不差,智谋却是平平,被抓的又是至亲之人,早乱了阵脚,对君无双分外地依赖起来··晶黑明亮的眸子求助似地望将过来,君无双暗自一叹,抛去心头伤感,安慰道:“他们既然费尽心思抓走令尊令堂,不外是想劫做人质,顺便打探军中机密,断不会加害两人性命,段兄无须过虑。”
但活罪就未必能逃得过,这句话只在心底一盘旋,当然没有说出口,怕红尘抓狂··“无双也想到射月国在关内除了关押方家小姐的所在,必定另有巢穴。
只是着人数度逼问那胡儿,他都坚不吐实,想是确不知情·”·“逼问有什么用”·红尘怪叫着打断话头,一边捋起了袖子:“要严刑拷打才行君兄你定是心肠太软,不忍下重手。
这哪成对敌人心慈手软,非吃亏不可·那个丑八怪呢我今天定要叫他说出来·”·他心慈手软君无双怪异地看了看摩拳擦掌的红尘,想笑又笑不出。
自当教主以来,尽得洛滟与诸位王叔扶持教诲,他本已是个玲珑剔透的聪明人,随着年岁渐长,更是深谙帝王之道·往往长袖善舞,谈笑风生间取敌首级,对教众又驾驭有度,恩威并施。
教中上下无不将他奉若神明,却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这四字评语加在他身上,倒不知等红尘见到那胡儿时,又会做何表情··略一沉吟,颔首道:“既然段兄坚持,这边请。”
宽袖翩飞走在了前面,红尘追上两步,同他并肩而行,仍在絮絮数落对敌仁慈的诸般恶果,君无双也不插话,由得他去··这红尘,虽然啰嗦,又有点笨笨的,但确是在关心他吧。·淡淡一笑,君无双容光焕发··************************************************************************·红尘的唠叨在看见胡儿时果如君无双所料遽然消失,瞪着君无双,又转向锁在木桩上那团血糊糊的“人”球,再无声出。
这就是君无双所谓的“逼问”如果是,那他来之前想到的种种酷刑简直可称是温柔·可是,他一时间怎么也无法将那王孙公子般清贵优雅的人同眼前的惨相联系起来。
眸光一转,已将红尘所有的惊愕尽收眼底,君无双示意牢房里的看守泼醒胡儿,边摇了摇头:“段兄你也看到了,他到此地步仍不说,想必是真的不知了·”·红尘干笑两声,无言应对。
那胡儿醒来,见到君段两人,本就被折磨得皮开肉绽的脸更是凄厉如鬼,喉咙里呵呵嘶叫,一个字也听不清,原是那看守怕他熬不住刑虐咬舌自尽,是以用麻核堵嘴··君无双微笑:“你是想求一死吗容易,我现在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只要你说出段将军夫妇下落,我可以让你平安死去,不必再受折磨·”·胡儿眼睛一下睁大,显是这条件对他极为诱惑,但头却似拨浪鼓摇个不停··“你想说你不知道”清悠迷人的嗓音慢慢变了,变得更加醇柔,糅合着一股形容不出的魅蛊,在牢房里轻轻回荡着,似乎贴着人的耳朵在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渗进肌肤、骨髓……·“你知道的,对不对只要你肯说,点个头,我立即放了你……”·这,这样的声音,红尘明知君无双并不是在跟他说话,心仍不由自主地一跳,瞬时红了脸——好像情人间的呢喃……早先强自压下的情欲猛然又被勾起,眼光偷偷溜上君无双的唇瓣,薄薄的嘴唇,透出诱人的粉红色、一张一闭地开阖着,看得见里面红嫩柔软的舌……·在大腿狠命掐了一把,红尘暗骂自己色欲熏心,可双眼依然不争气地沿君无双优美的颈线瞟下……·君无双的全副精神此时都集中在那被他惑魅魔音逼出满头冷汗的胡儿面上,眼睫微启间,如暗夜流光般幽邃妖异的目光牢牢缩住对方双眼,语声益发悦耳迷惑:“说吧,只要一点头,你就解脱了。”
·豆大汗珠不断跌落,胡儿在他注视下,喘息越来越急,脸血红一片,肌肉抽搐,眼神却渐渐涣散,突然咽喉深处迸出一声暗哑的吼叫,随即眼耳口鼻都有鲜血细细渗出。
“他怎么了”红尘听到他吼声,霍然一震回神,冲上去一探胡儿鼻息,竟已气绝·他满腔情火登时熄灭,骇然瞧向君无双··举手遮住双眼,君无双声音听来带着些微疲倦:“魔眼勾魂,魔音摄魄。
这两样异术我刚练成不多时,还不能运用随心,我一直都未用此术,就是怕他受不住,果然……”一摇头,如今却连唯一的线索都断了··“什么魔,魔眼魔音的”·红尘尚未自震惊中恢复,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奇术,能以目光话音夺人心魂,但胡儿的尸体就在面前,半点不假。
对君无双看了又看,忽觉这相处颇有一段时日的男子此刻处处透着诡异邪门·仔细想想,他对君无双的来历其实一无所知,忍不住问道:“君兄,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君无双放下衣袖,眼眸已敛尽妖异:“无双实是身有苦衷,恕难相告。
但段兄尽可放心,无双对你绝无恶意·”红尘教这几年来势力扩张奇快,又刺杀了不少朝廷将士,早成了官府心腹大患·红尘与他话虽投机,但毕竟是天朝臣子,万一泄露底细,引来官府围剿,岂不毁了贺兰氏遗老和皇姐二十多年的心血·他微微一笑,正视红尘:“等无双达成心愿之日,一定告诉段兄。”
不说就不说,这么神神秘秘的·红尘心里嘀咕,但见他神色诚恳,也不好再强人所难,只得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君兄莫介意·”扫了眼胡儿七孔流血的尸身,终觉一阵寒意,走出牢房。
外间阳光明媚,他胸口阴郁稍减,叹了口气··君无双,想必还有许多事情都瞒着他罢那淡雅温和的笑容下,隐藏着多少他所不知的秘密·紧盯着那双千变万化而无从琢磨的眸子,红尘又重重一叹,闷闷的好不舒畅。
他拿君无双当知己,无事不可言·可君无双,似乎并不想与他坦诚结交……·好郁闷,比方挽晴的冷淡疏远更令他难以释怀的莫名抑郁……·他不停地长叹短吁,君无双静静道:“段兄可是有何烦恼无双或可帮得上一二”·“你帮不了我的。”
红尘一口回绝,怎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他而心绪不定急着掩饰心虚,故意朗朗笑道:“那方小姐也该休息得差不多了,她初来乍到,小弟好歹都是她夫君,总该多陪陪她才好。
改天再与君兄对弈·”连揖都不打,三步拼作两步朝来路奔回,几乎是落荒而逃··再迟点,他都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失态的话来··君无双直直站在原地,看他脚步匆匆一路远去,始终头都不回。
惆怅和无奈像藤蔓千缠百结,纠住了心肺肝肠·他涩然轻喟,无声苦笑··第七章·红尘走得飞快,离了君无双视线,却没有继续去方挽晴处,脚下一折,来到竹林外的草地上,仰天一躺晒起太阳。
风吹在脸上,烦闷缓缓消散,红尘一吐积郁,眯起眼·春日的阳光暖而温柔,像君无双魔魅惑人的嗓音,轻轻地抚过他的耳廓、脖子……·闭上眼帘,脑海里飞旋着形形色色的画面,方挽晴和君无双的脸交错浮现,最后却只剩下水晶般的雅洁面容。
粉色的唇,嫩红的舌,形状优美又充满男性力量的锁骨,还有衣领下看不见、但想象得出同样诱人的洁白胸膛……·说不出的欲望,在胸口骚动,痒得心都痛了。
他难耐地侧转身,夹紧双腿,衣料的摩擦反令胯间本已敏感勃发的部位越发高昂起来·低低呻吟流出火烧似干渴的喉咙——·他一定是疯了,居然光想到君无双的模样就抑不住冲动。
如果被那个出尘绝俗的人发现他竟抱着如此肮脏的欲念,绝对会轻贱他,不再当他是朋友了罢··他还真是没节操的家伙连相识不久的朋友都图染指红尘自嘲地一笑,可下身涨痛着,让他已没时间再臭骂自己,手顺从欲望钻进衣内,握上了滚烫颤动的硕长……·幻想着那紧热包容自己的是君无双的手掌,是君无双的嘴唇,是君无双的……·低沉的喘息吟哦飘逸风中,鲜红的衣衫在草地上辗转反侧。
手搓弄得越来越快,炽热液体迸发的一刹那,红尘仰直了颈项——·“……无……双……”·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时,他失神半眯的眼终于也找回了焦距,撤出衣下的手,满是粘稠浊白。
好像一切都乱了套··懊恼地坐起身,支着额头,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该怎么办·那么清贵优雅的君无双,一定对此等腌脏行径嗤之以鼻。
还有那个方挽晴,毕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双亲又不知身在何方……·眼前唯一能让他全心信赖依靠的人,只有君无双可他,却对无双起了绮念。
“啊——”好烦红尘大吼,奋力甩着混乱不堪的头脑,仍是一团乱麻·倏地回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指着自己鼻子,大声道:“打你这色迷心窍的混帐东西不许再胡思乱想”·“段公子你在这里干嘛”·小蝶拨开竹叶探出头,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突然患了失心疯的人。
红尘急忙在背后偷偷擦去手上污迹,展开一个自认可迷倒天下女子的笑容:“没什么,刚才有好大一只蚊子叮我,呵呵……咦,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暗自祈祷,千万别让小蝶看到他适才自*的丑态,否则,段红尘纵横花丛的一世英名和风流英姿势必荡然无存·蚊子小蝶扮个鬼脸:只是被蚊子咬一口,犯得着骂它色迷心窍吗还打得那么用力,连半边脸都肿了。
看来这位段公子,还真不是普通的自恋·教主怎么会把如此肤浅自大的俗人留在府内虽然凭良心说,这段公子长相确实不错,也极有气派,可又哪里比得上教主万一·暗地里一撇嘴,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回道:“小蝶是来送东西给段公子的。”
递过红尘先前丢在屋里的面具:“还请公子戴上,免得多生事端·”·又来红尘蹙眉,但终究是君无双一番好意,懒洋洋站起,戴上了面具。
望望侍立一旁的小蝶,突问:“对了,小蝶,你在君公子府上多久了”·“差四个月就有十年了·”警惕地看他一眼,她可没自作多情到以为这花花公子会对她产生兴趣。
“段公子若是想打听府中情况,小蝶只是区区下人,一概不知·”·小蝶先发制人,堵住了红尘的嘴,教主严令,不可让段公子知晓身在红尘教·不美却颇有灵气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抿唇笑道:“公子真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我家主人啊”·这狡猾的小丫头红尘暗骂,却点点头:“说得也是。”
走出两步,终是心痒难搔,止了步··“你家主人俊俏不凡,嘿嘿,不知是否有了心上人”·红尘一边傻笑,手心居然捏了把汗。
看见小蝶一摇头,他欢喜地险些要蹦将起来,但立即又泄了气··“小蝶一个小小丫头,怎么清楚主人心事不过,主人倒常有一个人发呆微笑的时候,这算不算”·教主凝望红日,摸着胸口,一脸回忆往昔的陶醉神情,她见过不下千次……那种温柔的样子令她忍不住心里酸酸的,真羡慕那个藏在教主心底的人。
咬了咬唇,猛地一阵困惑:“段公子,你问这做什么”忿忿一瞪红尘,他不会是被自己妻子冷落,居然把主意打到教主的情人身上吧··这小丫头,难不成竟看出了他的心事要不,为什么忽然变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凶巴巴地似要扑上来咬他几口红尘心虚地摆摆手:“我是一时好奇,好奇罢了,还能做什么哈哈……”·脚底抹油地溜走,笑声里带上苦涩——没错,他还能做什么君无双有否心上人,都改变不了什么。
可他,就是很嫉妒,嫉妒那个让无双时常发呆微笑的人··算了还是去看看新娘吧那娇滴滴的美人儿,虽说目前对他没什么好感,但拿出在青楼练就的甜言蜜语,不出数日,定能俘获佳人芳心,帮他忘掉那些不该有的荒唐念头。
叹着气,他走回屋,轻轻推开门,却见床上仅留一床丝被··人呢·红尘躺在床上呆呆发愣,倒一点也没想到要去找方挽晴·窗外阳光映着竹影,渐渐暗淡。
天快黑了……·百无聊赖地抒了口长气,一伸懒腰,起身出门,顺手勾起桌上一壶美酒··与其在这里枯等,还不如去跟君无双饮酒谈天来得痛快·红尘替自己找着理由,私心里,自然不肯承认是想重温那魅惑迷人的声音和容颜。
************************************************************************·“……方姑娘……”·木立良久,君无双回到竹屋,远远就望见俏立门前的女子。
洗尽尘埃后的方挽晴,秋波流慧,雪肤凝脂,果是少有的美人,无怪红尘对她念念不忘····含羞带怯地注视着银衫翩翩的男子,方挽晴心头又开始怦怦跳,脸泛红晕更艳似芙蓉,微欠身:“挽晴特来谢过公子相救之恩。”
“方姑娘不用多礼·你是段兄爱侣,无双自当相助·倒是方姑娘在此等候多时了”·“不碍事”方挽晴急急一抬头,见到君无双温和含笑的眼眸里映出她羞赧面容。
她粉颈低垂,细声道:“挽晴喜欢在这里等君公子·”·君无双一怔,魔眸流幻间已悟,不由微微在心里一叹:时下礼防森严,似方挽晴这等大家千金,非得夫家行问雁之礼,才可告知闺名,她却将名字说与了自己,其意不言自明。
一望方挽晴羞红的脸颈,君无双垂落眼帘,温言道:“段兄是无双好友,朋友妻,不可戏·瓜田李下还是避嫌为好,无双不愿累了方姑娘名节·天色不早,方姑娘请回罢,免得段兄担心。”
他说得固然委婉,但方挽晴冰雪聪明,怎会听不懂脸色一白,头越发低了··“挽晴与段公子虽有婚约,但如今还算不得是他的妻子。”
她咬咬牙,蓦地直视君无双,毅然道:“君公子是嫌挽晴蒲柳之姿,不屑垂顾吗还是,还是说,公子已有心上人”·“无双岂敢有嫌弃之想”·君无双苦笑:“方姑娘兰心蕙质,当该明白无双意思。
其实段兄对姑娘一往情深,方姑娘莫要辜负了他·”一按脑门——头痛··方挽晴一个女儿家,说那几句,实是鼓足了勇气,又听君无双婉拒,她难受之极,眼圈微红泫然欲泣,终究不死心,上前拉住水银色的一角衣袖。
“君公子,我……”·面对这么个痴情美人,君无双也实在不好意思甩开她,心念转了两转,决定还是要快刀斩乱麻·歉然一笑:“姑娘垂青,是无双荣幸。
只可惜无双心中已有牵挂,无福消受方姑娘的美意了·”·手一颤,方挽晴放开了他袖子,羞惭失望一起涌上胸口,她捂着嘴掉头就跑,骤然看到他身后不远处伫立的红衣人影,她不禁轻呼。
君无双回头也是心里一咯噔··被方挽晴扰了心神,竟未发觉红尘的到来·见木讷呆板的面具上镶嵌的那双漆黑星目睁得大大的,瞬息不眨,显是已听到了适才的对话……·红尘,会不会误会会不会一气之下,就带着方挽晴翻脸离去君无双的表情难得现出一丝不自然,心,不可避免地有点乱。
哎呀一声嘤咛,方挽晴脸刷的红到脚底,她居然在未婚夫婿面前对另一个男子示爱,虽然对红尘无意,但不晓得他会如何看轻自己·又羞又慌地瞧着无声对视的两人,到底受不住这压抑怪异的气氛,以袖掩面,奔了回去。
红尘一眼都不看她,只盯着君无双——终于听到他亲口承认心有所属··那个女子,一定是人间绝色·才能让如此出众的君无双也为之倾倒,连方挽晴都不假辞色。
酸溜溜的感觉再一次翻腾而起,撞得胸口隐隐涨痛·红尘恨不得啐自己一口,他干吗像个女人似地吃醋可嘴里苦苦的,好难受,就像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抢走,心有不甘又无力夺回的挫败和无奈。
他大概是真的无可救药了··自暴自弃地挤出一声干巴巴的假笑,摇着酒壶转过了身··还多亏了这个面具,才不至于让君无双看到他嫉妒丑陋的模样·笑叹着摸摸脸,红尘仰脖猛饮一口,大步流星地走了。
************************************************************************·躺回日间那片草地,余晖敛尽,周遭很快暮色沉沉,寒气大盛··对着壶嘴,冰冷的酒水如线顺喉而下,立即火辣辣地烧灼咽喉,像流动的刀子一直插进胃里。
“咳咳……”·红尘突被呛到,皱紧了眉心连咳·喘口气又举起酒壶··但这次,还没碰到嘴唇,掌中一轻,酒壶已被劈手夺过。
“还给我”已有三分醉意,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就叫嚷起来··君无双担忧地慢慢坐在他身边·果真不出他所料,红尘在借酒浇愁。
也难怪,平时看红尘言语神态,对那方挽晴是何等迷恋,又怎承受心上人公然向他人示好·眼光垂视地上无名杂草,默然片刻后,清冽平静的声音低低响起:“方姑娘只是一时糊涂,假以时日必能体会段兄对她的一片真情。”
怅惘笑了笑,续道:“况且无双业已心有所属,绝不会对方姑娘有非分之想,段兄尽可放心·”·是无双红尘神智陡然一清,腾地坐起。
幽暗夜色下,君无双的银衫笼着一层朦胧,如梦似幻·背着光的脸看不真切,眼眸似乎蕴涵无数迥异复杂的情感,变幻流转,却比平日更多几分忧伤··全身的血瞬间冲上胸臆,红尘第一反应就想伸手拉过面前忧郁的人,但手指将触,终是无法落下。
这白天还沾染了自己肮脏情欲的手,怎配去触摸那清如水晶的人僵了半晌,突然抢过酒壶,又躺平地上··“别来管我”·色厉内荏地吼,拼命想灌醉自己。
可平素练就的好酒量让他越喝越清醒·嘴里又苦又涩,心头绯念却在酒精刺激下加倍肆虐,腹间如有烈火在烧——·好想,好想把君无双搂在怀里,狠狠碾磨他粉色的唇,用高亢龌龊的欲望深深贯穿他……听他是不是会用优雅迷人的声音发出- yín -荡的啜泣呻吟……·真是禽兽不如红尘嫌恶地猛灌自己,开始布上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君无双:“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等着看我笑话么”快走吧不然,他都不知道下一刻还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
君无双黯然摇首:“你醉了·”正想拿走他抓得紧紧的酒壶,却被红尘一个反掌扣住了手腕,他不由面露诧异··红尘的手,高热异常··“为什么不走”·红尘暗哑的嗓子流露着压抑的痛苦,逸出几声君无双听不清楚的咕哝,猛然大力往下一拉,君无双整个人差点压在他身上,忙一撑稳住,眉尖微微收紧:“段兄,莫闹了,随无双回去饮些醒酒汤可好”·“不好”大叫着将君无双伸来扶他的另一只手也捉入掌中,借酒意一骨碌翻身,顿时反客为主,把他压在身下:“我没有醉,才没有”·君无双叹了一口气:“好,好,你没有醉,不过,也该让我坐起来说话啊。”
“不”·红尘想也不想地拒绝,一个冲动,就要低头吻落,看到君无双眼里划过的讶然,胸膛如受重拳狠击—·—·那么干净的,像水晶一样清澈透明的双眸……·而瞳孔里映出的红衣男子,却是满眼扭曲的欲望。
如此丑恶污秽的他,如何配作君无双的朋友倘若就此吻下,两人朋友情分想必也将一刀两断··可他,绝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缓缓松开钳制君无双的手掌,红尘嘻嘻傻笑:“我好像是有些醉了……”见他作势坐起,却又一阵不豫,一扑搂住了他脖子,痴痴凝望··喝醉酒的人果然不可理喻。
君无双释怀,却也暗嘲自己多疑,先前看红尘的举止,还以为他是要亲吻自己,原来,只是醉了··红尘,又怎么会来吻自己他喜欢的,是那个天姿国色,我见犹怜的方挽晴啊·他这就叫做自作多情罢……晦涩一笑,试着去扳红尘搂得死死的双臂:“段兄,我送你回去方姑娘那边,好不好”·“……你的眼睛,真美……”答非所问地喃喃低语,令君无双悚然一震,眼光顿转幽邃,望向似乎还懵懂痴醉的红尘。
“好多年前,也有个人的眼睛,跟你一样美·”感觉到搂抱下的身躯微颤,红尘苦笑——君无双,果真不习惯这种亲昵暧昧··倏地放手,仰天躺下,遥望树梢上不知何时升起的一弯银月,怅然道:“他的双眼,也像水晶那样漂亮的。
可惜,我连他的名字也来不及问清楚·”一望身边似听得呆滞的君无双,他咧嘴一笑:“他当时的脸好脏,嘻嘻,不过脾气却倔得很,呵,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声音恍恍惚惚地低了下去,君无双忽然凑近,动容道:“你一直都挂念着他么”·“那倒没有,我也是刚才突然想到。”
红尘慢悠悠地晃着膝盖,君无双的气息近在咫尺,竟令他真有种熏熏欲醉的错觉·目光转上淡粉微张的唇,又吃吃笑了起来··那个少年,虽然可爱,也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匆匆过客罢了。
让他想起他的,是无双的双眼……·他,喜欢看无双的眼睛·更想做无双心里牵挂的那个人,虽然他知道那不可能··“没有吗”·刚露出一点喜悦希冀的眼神又复晦黯,忧郁更甚。
没来由的,一股热流猛卷上身,红尘再也顾不上其它,没头没脑地就把君无双拉进臂弯,牢牢地,用尽全力地抱住··“段,啊——唔,唔嗯——”·滚烫的舌头毫不犹豫舔过他唇瓣,又性急地滑进他嘴里,挟着不容忽视的掠夺气势刷遍他齿间每一个细微角落,浓浓的酒味随即弥漫了口腔,还有浓烈的属于男人特有的气味……·燥热的、太阳的味道……·魔眸震惊到忘了转动,君无双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红尘在吻他·红尘,真的是醉了。
要不要推开他要不要·内心激烈挣扎,身体却留恋着红尘强有力的拥抱不舍挣脱。
他像傻了一般任红尘狂热亲吻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木讷面上满含情欲的眸子··那震撼的难以置信的目光让红尘如坐针毡,君无双一定厌恶他了,一定是他几乎就想拔腿飞逃,可怎么也舍不得离开那湿热又甜蜜的唇舌……·在他面前,他是真正无以自拔地醉了也罢,就当喝醉了罢,容他放肆一回。
至于明日,无双的怒气、鄙夷,他都不管了··统统都不管了,他现在,只想抱着他……·“让我再亲一下,唔啊……哈……”·舌尖缠住君无双仿佛已僵硬的舌,撩拨翻卷。
热炭般的手在银衫游移良久,最终下了决心滑入衣襟,颤抖着找上同样火热胸膛的一粒小小突起,用指尖轻捻……·猛抽一口凉气,君无双拉直了脊柱,情意渐升的面上显出一丝不合时宜的伤楚。
立掌如刀,轻轻一劈,却迅若奔雷斩中红尘后颈··所有的动作骤然停顿,红尘意乱情迷的星目直盯着不住大口喘息的君无双,终于苦笑着闭上眼,晕了过去··无双,的确是不喜欢他的亲近,不喜欢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红尘悲哀地唾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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