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日子+番外 by 开花不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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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日子+番外 by 开花不结果
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文案:·刘彦的日子过得寡然无味,三十几岁的人,整天骑三轮车摆摊,·供儿子上学,孝敬家中父母,除了老婆跟人跑了这一点,·他的生活里没有一点可成为别人谈资的东西。
极偶然遇见一个老同学,是个从小就让他抬头仰望的家伙,人家却不认得他,·传言事业有成家世不俗又长得人模人样的人,·却天天跑到他的摊子前买一份两块钱的早餐,·刘彦心里感叹,贵人不但多忘事,还特别偏爱小馄饨。
排雷:·本文主角皆为大叔··受结过婚,有一个儿子··阴谋阳谋啥的木有,有的只是生活琐碎··温柔腹黑大叔攻X老实人妻大叔受,温馨治愈,1VS1,HE·内容标签:近水楼台 情有独钟 种田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刘彦,凌云端 ┃ 配角: ┃ 其它:1VS1,HE·楔子·2009年1月3号/星期六/大太阳·我叫凌小留,今年九岁,在求知小学上二年级。
这是我第一次写日记,因为叔叔说,每个孩子都会写日记,等将来长大了,这就会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虽然我不知道日记为什么会变成财富,但还是听话地写了,叔叔说我是个好孩子。
^-^··2009年1月15日/星期四/下雪了·今天同桌妍妍问我为什么没有妈妈,我说不知道·但是我有一个大家庭,有爸爸、叔叔和哥哥,我们四个是一家人,住在一个大房子里。
我觉得我是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因为我能一个人睡觉,不像爸爸,他总是半夜偷偷地摸进叔叔的房间,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起来小便时看见好几次了,可是哥哥跟我说要当做没看见。
为什么呢我问他·他说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我想快点长大,妍妍说等我长大了她就嫁给我,如果我能明天就长大就好了···2009年2月7日/星期六/阴阴的·今天我很伤心,因为有人觉得我的名字太难听,妍妍也这么认为,她说以后不当我老婆了,她要嫁给别人。
我哭着回家了·晚饭时我问叔叔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可不可以改·叔叔瞪了爸爸一眼,然后摸着我的头,说以后我肯定会碰到一个好女孩,她如果真心喜欢我,就不会嫌弃我的名字。
我想了想,决定相信叔叔,因为他从来不会骗我·妍妍不喜欢我的名字,她是个坏女孩···2009年2月8日/星期日/天比昨天阴·今天我更加伤心了,因为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哥哥偷偷告诉我,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他本来打算给我取凌小刘,因为他姓凌,叔叔姓刘,后来叔叔觉得不好,就改成凌小留了。
呜……大人都是坏蛋,他们伤害了我··2009年2月9日/星期一/太阳出来了·早上叔叔起来给我做了小馄饨,这是我最爱吃的东西了,叔叔特别给我做的,没有爸爸的份,他只能坐在旁边啃干巴巴的面包^ ^。
我决定原谅叔叔···2009年3月11日/星期三/很多乌云·爸爸看起来很可怕,因为叔叔又回来晚了·叔叔开了一家小吃店,店里生意很好,他总是很忙,最近还常常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
每一次他不回来,饭桌上就会跟地狱一样恐怖,因为爸爸一直在笑,别人都说他笑得很好看,可是这种时候,他的笑容却像能笑到人心里去一样,笑得我的小心肝一颤一颤的。
呜……叔叔你快回来,爸爸太可怕了···2009年3月12日/星期四/天气很好·今天一切都很好,天气很好,爸爸很好,我很好,哥哥也很好,但是叔叔看起来有一点不好,他一直没出房间。
爸爸还在笑,但这次他笑得就跟外边的天气一样好看,用我们老师的话说,就跟春风一般让人觉得舒服·我想叔叔肯定不这么认为,因为每次爸爸这么笑的时候,他都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爸爸肯定是个坏蛋,他欺负了叔叔,所以才会那么快乐···…………·朦胧的初次见面·凌云端这个人,外人提起他时,没有不赞叹的。
什么温文有礼、优雅大气、能力出众、英俊不凡、年少有为,凡是个想得起的好词,似乎都能往他身上套·他就像他的名字一般,是个站在云端的人,人们看见他,无一例外的,都得抬头仰望。
然而若是被他几个朋友听见了,必定要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那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又是一个被外在蒙蔽了的无知民众·但无论如何,凌云端确实是个好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的人生阅历家世背景,翻来覆去地看,仔仔细细地找,绝不会有污点入眼,怎么看,都是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新社会好青年··凌云端出生那会,正赶上十年革命开端,他父母因为政治立场,恐怕要受牵连,就将家里几个孩子全送到他们外公外婆家避难。
过了两年,局势转变,加之他两个哥哥姐姐到了读书的年纪,又被接回父母身边照顾,只留下他一个还在外婆家··等他也到了该读书时候,父母忙于事业前途,照顾两个孩子,顾不得他,就让他在外婆家继续待着。
就这样,一直等到他高中毕业,都没能回父母身边过一天日子,后来更是直接出国留学,一去几年,回来后面对面走过,他的父母亲竟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孩子··难得凌云端这人,自小爹不亲娘不爱,还能好好成长,不但没有哪里歪了斜了,还长成个事业有成人人称道的成功人士。
只是跟家里的关系就一直不咸不淡不好不坏了·前年他外婆去世,外公也早不在人世,他与家里的联系越发寡淡,除了节假日例行问候,平时极少往来··他母亲近年退休,在家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有时就就想起这个从小不亲近的小儿子,心生愧疚,不免想为他操劳操劳。
只是母子俩个一年到头说不上十句话,她这迟来的母爱,怕是落不到凌云端心里去了··凌云端也不奢望这份家庭温暖··他一出生就被送到外婆身边,教他说话走路的是外婆,教他读书写字的是老师,教他为人处事的是社会。
从头到尾,他的生命中没有父母这样的角色·他似乎也不需要··那个家有一对恩爱慈祥的父母,一双优秀出色的儿女,几个环绕膝下的可爱孙儿,这就足够了,实在不需要他给为之添砖加瓦。
又一次婉言拒绝母亲后,凌云端招来助理,安排工作··十月份是他外婆忌日,他准备回去给她上坟,顺便图个耳根清净···2000年10月,平江镇·凌云端一直在这里生活到十八岁,这儿可以算是他的故乡了。
他外婆两年前去世,那时他的事业正值关键时期,全部心力都花在那上面,无暇顾及其他,加之老人家有意隐瞒,以至于等他知晓时,还来不及悲伤,事情就已经过去了。
·若说他这形单影只的寥落人生里,还有谁能让他升起一丝波澜,这个人肯定就是他外婆了·不能见他外婆最后一面一直是他心底一个结,堵在胸口,不吐不快,却又无人可倾诉。
·眼前的老式公寓已经很有一段历史了,不论是低矮的窗户,狭小的实木门,还是墙角的裂缝,都仿佛在低低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曾经的年华··就在这间不足一百平米的房子里,凌云端度过了他整个幼年、童年、少年时期。
现在回想来,那整整十八年,留在记忆中的却只剩炎热闷燥的夏日里,外婆亲手端上的一碗龟苓膏,沁心透凉的滋味,跨越十五年的时间,依旧萦绕不去···这间屋子如今在他名下,是他外婆当初执意要留给他的,不然若是按照顺序来,怎么也轮不不上他。
屋子虽然没人住,但他之前曾一直雇人打扫,因此还算干净·他一路开车回来,精神高度紧张了好几个小时,现在只想好好休息··小房间和他记忆中一样,连桌上的摆着的闹钟都还好好的安置着,只是指针早已经不走了,停留在五点二十分的位置,仿佛现在是十五年前一个平凡的午后,他放学回来,走进房间准备做作业。
他将自己缩在单人床上,小小的床容下一个成年人有些勉强,但他却好似十分惬意,没一会就沉沉睡去···外边天已经全黑,小地方的晚上自然不像大城市喧嚣繁华,安安静静地,可以听见楼上呵斥小孩的声音。
凌云端点开手机,荧光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现在是晚上九点钟,他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揉揉鼻梁站起来,有些烦恼,这个屋子既没水也没电,看来他今天得另寻地方打发一夜了。
楼下似乎隐约传来一些声响,他走到临街的窗户侧耳听了听,又打开窗户往外探,看见一辆亮着灯的三轮车停在不远处,这声音就是车上的喇叭传来的,一声紧接一声,“小馄饨——牛肉羹——宽米粉——”,不断循环重复,生意还很不错,这个点正好赶上宵夜时间,三轮车旁围了好几个人。
香味顺风飘过来,凌云端觉得更加饿了··他穿上外套,准备去吃点东西···这个小摊实在简陋,就是一辆半旧不新的三轮车,用彩条塑料盖了个顶,一盏昏黄的电灯晃晃悠悠地吊着,连人脸都看不清。
车子正中央一口锅正冒着热气,里面几十个馄饨沉沉浮浮,一边横架的木板上放着几泡沫碗,碗用一次性塑料袋包着,里边是香菜紫菜虾皮等配料··摊主是个男人,在阴影中看不清样貌,就见他熟练地勺起一瓢热水分别倒进碗里,又在锅中搅了几下,手腕一抖,大汤勺中就多了十多个小馄饨,馄饨入碗,递给客人,收钱找钱,一气呵成。
“您要什么”人走光了,摊主抬头看凌云端还杵在车前,就主动问他··凌云端略一迟疑,说:“一份馄饨·”·“行,马上就好。”
摊主数了十几个馄饨丢进锅里,等熟这段时间,他从车子里拿出一个碗,套好塑料袋,开始配料··“香菜和紫菜要吗”·“嗯……香菜不要。”
“要不要辣”·“一点·”·“好·”·凌云端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红色老人头··那摊主连连摆手,有几分局促,“没有零钱吗找不开。”
凌云端默然,在钱包里翻了翻,更加沉默了··摊主似乎比他还不好意思,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可以明天再给我,我每天都来这边·”·凌云端点点头,没有其他办法了。
馄饨在锅里飘飘浮浮,袅袅水汽升腾而上,不远处路灯下一条流浪狗歪着头看向这边,身后楼里呵斥小孩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没过多久,就听到“哇——”的一声,那小孩哭了,响亮的哭声在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其间还混杂着不知那一家的电视声响,简直成了小城镇特有的夜间交响曲。
凌云端静静地感受这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刘彦不动声响的看着对面的客人,虽然看不见脸,但从衣着打扮上就能看出,这不是镇上的人·这个点出来买吃的,如果是镇上人,铁定是短裤背心人字拖,哪会像这位,笔挺的外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带,一看就是大城市里坐办公室的人,与这地方格格不入。
这一锅馄饨似乎格外难熟,刘彦用大汤勺搅了搅,还不到时候··对面的人一言不发,这样的沉默显得格外尴尬,虽然两人连对方的样貌都没看清,但这种尴尬却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间流动。
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终于,刘彦忍不住开口,“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凌云端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我在这里长大,外婆住这边。”
“噢,那就难怪了,我看您这样的打扮,还有刚才拿出来的钱,都是本地没见过的·”·刚才红色的人民币,去年才发行,流通到这种小地方还得一段时间,刘彦还是在电视新闻上见过一次,不然刚才或许还得闹笑话将这人当成个骗子了。
凌云端点头,“我今天才回来·”·两人又是沉默,幸好这时馄饨熟了,刘彦麻利地捞上来装好,递给他··凌云端接过,想了想,说:“明天给你钱。”
刘彦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就两块钱,什么时候给都不要紧·”·凌云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看着他离开,刘彦从兜里摸出断了表带的手表看了看,估摸着差不多没人了,准备收摊回家。
他才收到一半,就见楼上又下来一个人,赫然是方才的那位客人,只是这次他将外套脱了披在手里,只穿着衬衣,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挺拔··他显然也没料到楼下的人还没走,顿了一下,才客套地说:“要收摊了”·刘彦笑道:“是啊,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凌云端想了想,脚下一转,向三轮车走来,“这附近有宾馆吗”·刘彦没想到他问这个,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说:“这条街一直往前走,到路口左拐,往前就能看见一个招牌,那是镇上最干净的旅馆了。
您要是觉得不好,就到马路上招个车,二十分钟就能到县城,那里的旅馆多·”·“行,我知道了,谢谢·”·“不谢,您小心些。”
                       ·勤勤恳恳的老蜜蜂·刘彦家住距平江镇约三公里远的双井村,他每天晚上九点半左右收摊,骑着三轮车在碎石路上摇摇晃晃前行半小时才能到家。
这个时候,村里连狗都不叫唤了,只剩一片寂静·三轮车依依呀呀绕过村口标志性的两口井,斜上旁边一条黄泥小路,途径几簇翠竹林,再横穿一片晒谷场,就到他家院子了。
院子里自然也是静悄悄的,一栋三间两层的砖瓦房静静地伫立着·这三间房子都属于刘家,当初刘彦结婚,他爸妈拿出所有积蓄,一口气盖成三间,二老住中间,刘彦住左边,他哥一家人住右边。
那是十年前,这一栋黑瓦红砖房在村里一干木房土房中别提有多显眼,简直是鹤立鸡群,村里人没有不眼红的·只是如今,别人家盖的房子比这更高了,都是三层四层的,外边贴瓷砖,内墙刷白粉,粉嫩粉嫩的,要多漂亮有多漂亮,这栋楼倒显得寒碜。
·刘彦嘘出一口气,轻手轻脚下车,将车上的锅炉碗瓢等物搬到门前,正准备摸钥匙,里边有人开门出来了··“爸,你回来了·”刘思柏穿着套的确良短衣短裤,脚上夹着的人字拖快磨穿了,脚趾头突兀的露在外边。
此时他睡眼朦胧,迷迷糊糊看着刘彦··刘彦心疼地拍了拍他,叹了口气,“怎么还不睡明天还得上课,跟你说了别等我,怎么就是不听。”
刘思柏扯出个调皮的笑脸,小小的孩子抢着端起大锅炉,一颠一颠地往屋里走··刘彦忙追上去接过来,想要说教一顿,又狠不下心,只能无奈道:“放着我来就行,这锅还烫着呢,里边都是热汤,洒出来怎么办,行了行了,你快去睡,在这里也是添乱。”
刘思柏乖乖让到一边,他爸来来回回地忙碌,他就在他身后来来回回地跟着,好不容易刘彦将所有东西都搬进屋里,转身看着这个小尾巴,顿时哭笑不得·这孩子,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还不去睡。
他上前,将刘思柏抱起,孩子熟门熟路地揽上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胸口蹭了两下,不动了·刘彦将人抱上楼放在床上,孩子已经睡熟,他坐在床边看了会,又叹了口气。
都已经十岁了,这孩子还这样粘人,可是又过分的乖巧,以至于刘彦从来不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他一个人将孩子扯这么大,既当爹又当妈,平日里总前瞻后顾,就怕哪里照顾不好,让小孩受了委屈,可如今孩子这么离不开他,又不与其他孩子一块玩,下了学就一个人在家待着,刘彦有时想起,生怕他闷出病来,总免不了老妈子一般忧心忡忡。
他又坐了会,猛然回神来,拿出手表看了时间,快十点半了,于是急急忙忙起身,到楼下一通收拾,又将自个儿洗了一遍,临近十一点,才躺下睡觉···第二天五点钟,天还朦胧胧的,刘彦睁开眼,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开始一天的忙碌。
简单洗漱一番,他开始准备早饭··盆里的马齿苋是昨天摘的,这东西在农村到处都有,一摘就是一大把·他昨天就焯水浸泡了,现在抓出一把切碎,等铁锅里的水煮开就将菜放下去,又从篓子里拿出一片粉丝,也一起下到锅里,很快熟了,捞出盛在碗里,紧跟着又煎了个荷包蛋,严严实实地盖在粉丝上边。
这是给小柏准备的早饭,他将粉丝放在锅里保温,自己端出碗橱里昨晚剩下的米饭,浇上面汤,呼呼簌簌就到了一大碗进肚··抹了嘴,将灶台收拾干净,又得要把昨晚搬进来的东西一一搬出去装上三轮车。
一切就绪,还没到五点半,隔壁他爸妈已经起来了,他向二老打了招呼··“妈,起这么早·”·五六十岁的妇女,看起来却比实际年纪老上许多,许春英拿着扫把正扫地,这时拄着扫帚柄,眯着昏花的眼,说:“年纪大了,睡不着,就早点起来。
你要出门了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嗯,要走了,昨天有点晚,没吵到您和爸吧”·“没有,我们耳朵不好,你那点动静还吵不到,吃了没有我煮了粥,过来吃点吧,待会小柏醒了也让他过来吃。”
刘彦牵着车小心下坡,一边道:“不用了,我吃过了,小柏的也在锅里热着,您不用担心·”·“那行,你自己路上小心·”·“哎,今天要给您带点什么不之前的鱼吃完了么要不要再买一条”·“可别,别再买东西了,我自己好手好脚的,想要什么自己会去买,你别再买了,那么贵的鱼,也就你花得下手。”
刘彦呵呵一笑,“这不是平常吃得少么,偶儿吃一点,又不是什么大钱·”·许春英看了儿子一眼,嗔怪道:“这个不是大钱那个也不是大钱,买多了就不是小钱了,你也是,生意这么辛苦,自个儿也不知道打算,你还年轻,小柏又小,难道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了,前几天你婶婶——”·刘彦看她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不外乎是劝他再找一个,顿时头大,忙打断她:“妈——不早了,我出摊去了啊”话还没说完,老旧的三轮车跟上了机油一般,晃出老远。
老太太目送他走远,摇头叹气,“这孩子……”··刘彦到镇上时,正好六点,他将车停在平江中学校门外,麻利地下车架锅炉生火烧水,水还没开,陆陆续续就有学生站在他摊前,等早餐出锅。
这波人流一直从六点到七点四十,学校早自习铃声一响,差不多就没人了··刘彦草草收拾一下,骑着车开始走街串巷叫卖··小镇居民早饭时间自然比学生晚一些,刘彦收了那边的摊子,正好还能赶上这边一趟生意。
到了上午十点,车上备着的馄饨和牛肉羹就卖完了,刘彦关了喇叭,到菜场里去提预定的猪肉牛肉和馄饨皮,顺便买菜··经过杂货铺,看见门口摆着几箱甜牛奶,上头一张硬纸板写着大大的“大削价”,刘彦一阵踌躇,最终还是上前问了价格。
“老板,牛奶怎么卖”·身体发福的老板从货架后伸出个头来,“便宜卖了,二十”·刘彦走过去上上下下地看,末了说:“不会是要坏了的吧”·“不可能七月份才进的,这才过了不到三个月,保质期半年呢,进价就得二十三了,原本要卖到三十块钱,要不是没人买,谁会出这么个亏本价,怎么样,来一箱”·刘彦在心里来来回回算账,半天才点下头,“行,要一箱,再便宜一点吧。”
“可不行,已经是最低了,比进价还低你让我怎么便宜,一早上卖出去四五箱了,都是这个价,你要还嫌贵,那真不能卖了·”·“行行,二十就二十吧。”
·提了牛奶出来,刘彦一边往家里去,一边心里盘算这二十块钱该从哪里省回来··只是算来算去,竟然没有一个地方是能省的·每天早上他吃的剩饭就不说了,小柏的一个鸡蛋是不能省的,小柏爱吃的菜也不能少买,学习上的用品本子铅笔之类的不能少,小孩子长得快,衣服时常要买,学校要什么费用也躲不过。
算来算去,小柏那的用度一分都不能少,至于他自己身上,更刮不下来半滴油了,身上的衣服是好几年前的,嘴里吃的都是不花钱的··于是刘彦想了半天,快到家了,才得出一个结论,花的是半点不能省,那就只能他每天多卖会儿馄饨补回来了。
·将牛奶提进屋里,他在自个儿屋中喊了一声,“小鹏——过来一下”·不多会儿,外头走进一个憨憨的小子,是他大哥大孩子,十多岁的年纪,长得黑黑壮壮,他有些腼腆的挠了挠头,说:“叔,你喊我。”
“喊你呐,小子·”刘彦笑着使劲一揉他的头,从箱子里拿出五瓶牛奶递给他,“来,拿去·”·黑小子躲开了,将手背到身后,波浪鼓一样摇头,“不要,不能要,爸爸说了,我再嘴馋向你讨东西他就要揍我。”
“呦你爸的话能信他舍得你妈也不舍得啊,躲什么,快拿去·”·黑小子还是不敢拿,只是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却紧紧盯着牛奶不放,叫下也像打了钉子一般,虽然躲着,却舍不得跑开。
刘彦推攘了几回,见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假装板着脸道:“快拿去,不然你爸不揍你叔叔就要打你了·”·黑小子可不怕他,他知道他叔脾气好,从来不会急,然而他自己终究禁不住诱惑,上前抱住牛奶,嘿嘿一笑跑了。
刘彦笑骂:“臭小子·”·他回头数了数,箱子里还有十九瓶牛奶,小柏一天一瓶,也能喝大半个月了,他忍不住又开始遐想,这些喝完了或许还能继续买,就算是三十块钱一箱,二十四瓶,一天一块多,他多卖几碗馄饨也就挣回来了,小柏如今正长身体,读书又辛苦,吃的方面可不能吝啬,这些钱他也负担得起,这么一想,就止不住满心欢喜起来,对于儿子,他总是尽力想要给他最好的。
·午饭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冬瓜炖肉,油焖竹笋,番茄炒蛋,外加一大碗紫菜汤,两个人做得有些多,就留到晚上··十二点钟,刘思柏骑着他那矮矮的自行车一路叮叮当当摇着车铃冲进院子。
“爸,我回来了”·刘彦正低头算账,闻言抬头看见儿子的笑脸,也跟着笑起来,“快去洗手,吃饭了·”·“爸,今天做了什么菜,好香啊。”
刘彦笑道:“狗鼻子,菜还在锅里呢,你就闻见了”·小孩皱皱鼻子,哼哼两声,“我要有狗鼻子,你就是狗爸爸嘻嘻嘻……”·“又油嘴滑舌了,过来吃饭。”
他将菜端出来,又从高压锅里盛出两碗米饭··“咦——有竹笋”·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刘彦瞥了一眼,说:“是你伯伯家的。”
小孩喜滋滋夹起一块子笋放进嘴里,道:“伯伯知道我最喜欢吃笋了·”·刘彦忍不住皱眉,“嘴巴里的东西吞下去再说话,别噎着了·”·“嗯嗯。”
小孩扒着饭,连连点头·                        ·继续辛勤的老男人·“诶爸,这是什么”吃饭完,刘思柏绕着圈子研究那箱牛奶。
刘彦抬了抬眼皮,有意逗他:“你不是识字么这几个字不认识”·小孩子不服气,哼哼道:“谁不认识,这个读甜,这个是牛,这个是奶,我一年级就会了”·“噢,真厉害啊。
那你给爸爸说说,前几天数学考试考得咋样啦”·昨天他收拾儿子的东西,从书桌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试卷,时间是近期的,分数是八十九分,他想了想,大概是小柏之前提过的数学测试试卷,小子当时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一定考个第一名出来,现在试卷发了却不敢拿来给他看,兴许是考坏了。
要说这么多年来最让刘彦觉得窝心的,当属他这个儿子了,既乖巧又懂事,成绩又好,简直是每个家长心中梦寐以求的模范儿女,就算是有点粘他,有时候这点小性子回味起来,也是让刘彦心里冒甜水的。
然而这孩子或许是因为没有妈妈,小时候让人嘲笑怕了,总是十分要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自从上了学,平时测试期末考试,科科都是力争第一的,有时候考砸了,在刘彦面前只是一脸羞愧模样,一转眼独自一人时,常常就躲在被窝里掉眼泪,直掉得刘彦心肝都疼颤了。
果然,小孩一听这话,刚才还扬得高高的头顿时就像晒蔫了的花一样,垂了下来,声音也变得低低的,眼珠子左瞄右瞄,就是不看人,“爸——我没考好,只得了第二名……”·刘彦是既心疼又无奈,总跟他说尽力就好,小孩却听不进。
“第二名就第二名,你都得了那么多第一名了,总得让人家也得一次吧,不然别人该有多伤心咱们这次就算是让他的,下次一定把第一名夺回来,你说好不好”·“对这次是我太粗心,下次一定要给他夺回来”刘思柏斗鸡般撑着脖子,捏紧细手腕,小脸扭曲,一副逞凶斗恶的模样。
刘彦失笑,“行了行了,瞧你这副小流氓样儿,呐,拿去·”他递过一瓶牛奶给儿子,“以后每天起来吃完饭就塞一瓶在书包里,一二节课下完了拿出来填肚子,省得天天喊饿。”
“哦·”刘思柏乖乖接过,“爸爸,以后这些东西不要买了吧,不好吃还费钱·”·“你小孩子别管这些,钱的事我有分寸,是不是你奶奶又跟你说什么了”·“没有,”刘思柏低着头,拿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对着他爸,渐渐哽咽无限委屈,“爸,你是不是……是不是要给我找新妈妈了”·刘彦吓了一跳,忙说:“没有的事,你别听别人瞎说,爸爸不找,爸爸有你就够了。”
小孩抬头,眼里泪光闪闪,“真的吗可是奶奶说,如果给我找个新妈妈,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不要天天那么早起床,那么晚回来,我可能还会有弟弟妹妹……呜——爸……你别给我找妈妈好不好,我一定乖乖的,我可以少吃一点,可以帮你干活,我好好学习,等我长大了我就养你,我不要新妈妈——”·这可真是……这简直就是生来克自己的呀儿子这一哭,刘彦只差是心疼得要给他跪下来保证了。
好不容易给人哄好了,又是发誓又是好言好语,总算让他停了泪··刘彦无可奈何,心里直叹气·肯定是他母亲跟别人谈论时让这小崽子听见了,这眼泪珠子掉的,哗哗不要钱,却比拿锤子凿他的心还痛。
儿子就是他的命根子啊···小子下午还有课,将眼睛红肿的儿子送出门,刘彦望着隔壁的门半天不动,最终还是摇摇头进了自己屋·他母亲也是为了他好,总不能因为她一颗慈母心去怪她。
他翻出上午没算完的账本,继续投身于一块五毛柴米油盐的生活琐碎里··将昨天的帐算完,刘彦仰头打个哈欠,瞥见桌上的闹钟指着两点钟,登时一个激灵,赶紧收拾好本子笔,晚上宵夜、明天早餐两趟生意要卖的东西还没准备呢·馄饨馅和牛肉羹用的肉都得弄碎,刘彦处理肉从来不用搅碎机,他有自己独到的方法。
找一个大树桩,磨平洗干净了做砧板,再做一根木头锤子,将肉放在砧板上用锤子锤,锤成肉糜,这样锤碎的肉吃起来才更有嚼劲,更吸引顾客,这可算是他这刘记馄饨摊的独门秘籍了。
只是这种方法结果固然好,过程却太累人,他一次性处理二十斤肉,得整整锤上一个下午,两只胳膊上下抡动,到后来都麻木没知觉了··刘彦将肉放进冰柜里保鲜,不然现在天热,半天时间就能变坏。
这个冰柜算是他家的值钱物,当初下了好大的决心才买下来,买时还送了一套玻璃茶具和手表,表就是现在刘彦身上的那支,不是高档东西,带了没几天表带就坏了,幸好表针在刘彦心惊胆战中走了这么多年,倒是没闹毛病。
至于玻璃茶具,那样矜贵易碎的东西,中看不中用,一到刘家就被束之高阁,到现在还没开封使用··拌好馄饨馅,刘思柏差不多就该下课了·刘彦利索地提水生火,给两人烧洗澡水。
其间他母亲来过一趟,问他中午小柏那么大的哭声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外头让人欺负了··刘彦不能跟她说实话,只好三言两语编了个由头糊弄过去,又问她:“我爸呢”·许春英挽起袖子,帮他将大锅里开了的水舀进开水瓶,一边说:“山上,早上就去了,那两亩番薯到时候了,他昨天去看过,今年长的不错,坏的少。”
“他一个人这时候了还不回来,是不是挑担太重了我去找他·”·“哎哎不用不用,”许春英连忙拉住他,“你大哥已经去了,你安心管好自己就成。”
两人还没说完,就听到外边小鹏一声欢呼,“爷爷,爸,你们回来了好大的番薯”·刘彦出去一看,可不是么,他大哥手里捧着一个番薯,比他的头还大,至少有十多斤,就是个巨无霸啊。
他父亲刘传理笑呵呵地在一边看,眼角瞥见刘彦,忙招呼他过来,“老二快来,这个给你捧屋里去,小柏看见了准高兴·”·他哥哥刘伟也说:“对对,你给捧回去,做番薯粉丝汤给小柏吃,他喜欢这些。”
刘彦也不跟自家人客气,双手接过了,玩笑道:“什么好东西都进了他的肚子,别把他给养刁了·”·刘伟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好东西,别人家哪个读书的娃子不是好吃好喝供着,小柏成绩好,要是我家这黑小子,给他补什么都是木头脑袋”说完狠狠一揉小鹏的头。
黑小子哀哀叫着躲到问口他奶奶身后去,许春英笑眯眯道:“还杵着呢,天都黑了,快回去洗洗吃饭了·”·各人这才散了,各自回屋···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刘彦还当心儿子中午那么个闹法,晚上回来会不会还有后续,哪成想小柏早将这丢脸的事抛在脑后了。
小子回来后看见巨无霸番薯,好一番赞叹,缠着刘彦给他做番薯汤··刘彦给他缠得无可奈何,只好说:“不是才吃饱么,明天给你做,明早当饭吃,可以了吧”·刘思柏满意地点点头,一转眼跑出去,边跑边嚷:“我去爷爷家找找还有没有这么大的”·刘彦好笑,“哪来那么多大个,有也不许再拿回来,给你小鹏哥哥留着”·“知道了”·刘彦自己洗了澡,将两人的衣服一股脑倒进大盆里,放入洗衣粉,搓搓洗洗揉揉,用棒槌使了劲锤,再过两遍清水,就完事了。
刘思柏已经从隔壁回来,这时正坐在饭桌边上写作业·刘彦晾了衣服,绕到他身后看了会·小孩的字十分端正,他今年刚上小学四年级,作业内容无非是“用非常、格外造句”,或者是填些形容词量词,这些在大人眼中十分简单的题目,小子要咬着笔杆细细想上好久,然后才庄而重之一字一顿地写下,握着铅笔的手微微泛白,字迹使劲得要透到下一张纸上去。
刘彦就在他身后坐着,等刘思柏做完,他也就该出门了··他一边装车一边交代:“现在还早,你出去玩会儿,跟你小鹏哥一块玩也行,不然就将他喊来家里陪你一块看电视,不要太晚,九点半就要睡觉,我带了钥匙,不用给我留门也别等我,听到没有”·刘思柏乖孩子一样点头,他爸每天晚上出门都要这么说上一番,这些话他都能背下了。
刘彦也知道这样太罗嗦,然而他却无法不罗嗦,留儿子独自一人在家,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完全放心·总担心他要是怕了怎么办他要是想他妈妈了怎么办他晚上不睡觉怎么办跟老妈子一般,总有交代不完的话,操不完的心。
·三轮车摇摇晃晃又出了院子,载着一个父亲无法放下的心,开始晚上的奔波·                        ·刘彦筒子的偶像·凌云端在一片刺目的朝霞中睁开眼。
太阳正从对面的山头升起,越来越高,他身上凝聚了一夜的露水以人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最后在衣服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记··他晃晃脑袋,撑着墓碑站起来·然而缩了一夜,麻木的四肢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坐下去。
凌云端环顾四周,眼里有少见的迷茫,过了许久,才渐渐清明··他现在身处一座山上,身边是他外婆的坟,他坐在坟头上过了一夜···昨天早晨,凌云端离开旅馆,去水电办公室将屋里的水电问题解决,又回到房子里换了一身衣服,然后插着兜,开始在街上百无聊赖地游荡。
小镇格局与十多年前他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人多了些,房子高了点,路面宽了些··街上到处可见穿着睡衣夹着拖鞋的居民,有的提着菜,有的便走边啃包子,三轮车自行车交叉往来川流不息,忙忙碌碌离不开生活二字。
即使他换了休闲的衣服,在这些人中,仍然显眼··他沿街越走越远,越走越偏,从宽阔的马路到碎石道,再到羊肠小路,终于等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已经来到山脚下。
这座山他当然不会陌生,他外婆的坟就在上面··一条石头砌成的小路从山脚蜿蜒着通向山顶,凌云端拾级而上,沿途还可零星遇见一两个在田间劳作的人··他就像一个旅人,一路走走看看,却并不为沿途的风景停留。
当那一方坟头出现在视线里,他竟荒唐地生出一种回家了的感觉··他放任自己坐在坟头上,满身颓唐···“外婆,我回来了,你怎么不出来接我·说好的龟苓膏呢天这么热,你忘了给我准备么·我赚了很多钱,买了很多房子,每一间都比这里的大,都比这里舒服。
可是每一间都没人··……·我累了··他们让我回去,你说我回去么·为什么他们要扔下我三十多年不闻不问·……·大概他们才是一家人,我不是。
我没有家·”·他靠在墓碑上,像一个疯子,对着坟头絮絮叨叨,直到夜幕降临都不曾停止··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凌云端扶着昏沉沉的脑袋回想,觉得大概是真的疯了,竟在这种地方过了一夜。
等那一阵万蚁噬骨一般的麻痹过去,他扶着石碑站起来,一天一夜滴水未进,饿得直冒冷汗··他转身面对墓碑,定定地看了许久,然后深深鞠躬··“外婆,我走喽。”
语气轻快得如他每一次背着书包去上学,然后回头与门口的老人家挥手告别··说完这句话,他就真的走了,没有回头···他回去洗了澡,换身衣服,饥饿的感觉被方才一通猛灌的水消去不少,但还是饿,而且四肢无力,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因没有力气下楼去找吃的而饿死在没人的房子里,等到尸体发臭,长蛆,才被消防人员破门而入,抬出去供人围观。
这个想法一直在他脑子里回旋,他低低发笑,这样的死法实在特立独行,就不知他的父母会不会因为丢不起这人而不来认领尸体··他又想,是不是该立一份遗嘱,注明谁能将他葬在埋着他外婆的那座山上,谁就能继承他的财产。
或许等他清醒时,他会毫不犹豫嘲笑这些愚蠢的念头,但现在,他的想法却是天马行空越行越远,通向未知的危险的地方,直到楼下传来的声音将他唤醒··“小馄饨——牛肉羹——宽米粉——”·这个声音将他拉回人间,让他意识到现在该做的不是立遗嘱,而是下楼吃饭。
而且他突然想起,他还欠着这个摊主两块钱呢···“两份馄饨·”·“好,马上……咦是您啊·”刘彦看着面前的男人,那天晚上他没有看清这人的脸,但他的声音倒是记住了。
“是我,”凌云端笑道,“可以将两份装在一起吗”·“当然可以,不过您是一个人吃么这么多……”·“对,一个人,我饿坏了。”
刘彦一边数馄饨一边跟他闲话,“您应该早点起床,现在都快十点了,当然会肚子饿·”·凌云端苦笑,“我昨天就没吃饭了·”·“什么”刘彦手一顿,因为家里孩子的关系,他特别注重这些生活上吃吃喝喝的事,见到有人不爱惜身体,瞬间进入慈父模式,嘴里的说教不受控制就溜了出来,“怎么能不吃饭,太伤胃了而且你这么久没吃东西一上来就吃这些,待会肯定要闹胃疼。
这时候就该吃些清淡的,米粥啊面条啊都好,对了,最好是吃挂面,我刚刚才买的,这东西好,既养胃又——”·啰啰嗦嗦的话戛然而止,刘彦一手抓着一把挂面,另一手拿着大勺,看着对面的人,猛然想起这是顾客,不是他儿子。他尴尬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这就给你下馄饨”·凌云端连忙截住他要放回去的面条,笑得满脸和煦,“不、我不介意,可以请你帮我下碗面么,我的胃确实有些疼。”
“啊这……好吧,您等等·”·面条下锅,刘彦想了想,拨了些牛肉羹下去,又拿出一片紫菜,掰碎了加进去,他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合适的配菜,您得将就将就了。”
凌云端摇头,“你太客气,分明是我的要求过了·对了,你也别您啊您的了,显得我跟个老头一样,我姓凌,凌云端,你叫什么”·刘彦眨眨眼,“姓刘,刘彦。”
“彦,有才气的人,你的父母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凌云端说,也不知是客套还是真心··“是啊,”刘彦低头拨弄面条,防止他们黏在一起,“只是他们这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说完他迅速将面条捞起,装好递过去,“您……你还是快回去吃了吧,别真把胃饿出毛病来·”·凌云端点头,递过一张十元纸币,“还有上次的钱,本来昨晚该给你的,只是昨天我不在这边,拖到现在了。”
刘彦找给他六块,玩笑道:“这碗面算你两块钱,我占便宜了·”·凌云端配合地点头,“是占便宜了,大便宜·”·两人对视一笑,然后一个上楼,一个收摊。
·刘彦晃晃悠悠骑着三轮车,一边回忆方才的话,他想,大概是没认错··学生时代,刘彦既不是学习上的拔尖生,也不是调皮捣蛋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他成绩一般,长相一般,家庭条件更加一般,在班上就跟个隐形人差不多。
一路一般过来,高考的时候考了个非常一般的大专学校,他没去·后来经人介绍,进了国企当一名工人,那时候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啊,多少人羡慕,刘彦自己也很满意。
二十岁由人牵线搭桥,认识了同一工厂的一位姑娘,二十二岁结婚,二十三岁生孩子,一路平平淡淡,生活谈不上富裕,可也自认不错··若不是后来企业经营出了问题,大批工人下岗,他这既没学历又没背景的人也在内,日子或许就会一直这么不错下去了。
没了工作,生活就不再平静··最先提出异议的是他妻子,她不能容忍自己丈夫由铁饭碗变成泥腿子,而且这次下岗大潮没有卷进她,她因此更加看不起刘彦··开始是小吵,接着大吵,然后开打,刘彦从始至终沉默。
最后他妻子收拾家当,回了娘家,没多久就听人说,她勾上了工厂车间主任,当“官太太”去了··刘彦现在回忆起这些,倒没有太难过,这些年他和儿子一起过,又有父母兄长处处帮衬,日子也很快乐。
只是偶尔,他也会想,如果他不是个这么平凡的人,不是这么个什么都一般的人,日子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从很早以前,他就一直以一个人为偶像。
那人成绩好,长得好,听说家世也好,除了脾气太冷,谁也不理以外,他身上就没缺点··刘彦跟他从初中就在一个班,后来高中还在一块·每次考试,刘彦总要将自己的每一科成绩跟位在榜首的他的一一对比,然后一边羡慕一边嫉妒,到后来就纯粹是仰望了,因为那家伙成绩实在比他好太多,好得刘彦都没脸再去嫉妒人家。
前一阵他偶然遇见一个老同学,两人闲聊胡扯,扯到诸多同学身上,免不了就要谈起那个永远的第一名··他老同学神神秘秘伸出五个指头,说:“他如今的家产,至少有这个。”
刘彦看着眼前粗粗短短的指头,想:这个是多少五十万五百万五千万五个亿还是……他不敢想。
老同学还在继续,“知道么,就在前年,他还收购了一家国有企业·”·刘彦大惊,不敢相信,“不可能吧,国有企业那不是国家的么”·他同学摇摇手指,“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自从十五大为私有制经济正名之后,这样的事就多了去了。
而且你也知道,这凌云端从来就不是一般人,我听人说他父母的官都做到这份上了·”他竖起大拇指往上顶了顶,“就是咱们市长见了他们,恐怕还得给人开车门呐你说,有这样的家境,他还能混得不好”·刘彦当时只是沉默以对。
现在想想,他那位同学说的大概是真的吧,凌云端从来也不是一般人,从小就不是·只是他如今这脾气倒是好了不少,总是笑眯眯的,跟当初的冰块可差得真远·                        ·好戏即将开场·打那天起,凌云端就时不时出现在三轮车前,有时是早餐,有时是宵夜,他吃的东西总是那两样,馄饨和面条,刘彦老担心他这么下去会不会营养不良,当然,他没有任何立场为别人担心,勉强翻出一个老同学的身份,人还不记得他呐。
·“我明晚就不过来了,凌先生你得记得去吃东西·”刘彦将米粉递给摊前的客人,扭头对等在一边的凌云端说··“怎么出什么事了”·刘彦笑着解释:“没有,没出事儿。
你大概不知道吧,镇上有人做寿请了大班戏,明天开唱,我准备转移阵地去戏台子前卖两天·”·凌云端盯着馄饨的眼睛转到刘彦身上,天黑看不清表情,但听那声音好像不大情愿,“是么。”
刘彦以为自己听岔了,不大敢相信,他没想到这人竟会将情绪表现得这样明显,想了想,只好安慰说:“镇上的饭庄你吃过的吧,新街口那家做得最好,味道不错,也挺干净,就是……”他本想说就是贵了点,可一想凌云端可能不缺那点钱,于是改口:“那家还能点菜,你要是不喜欢现成的,就让师傅给你单独做。”
凌云端点点头,没说话··刘彦有些尴尬,他这啰啰嗦嗦的性子,总改不了操心,连对着个没见几面的人都能唠唠叨叨说上一堆,大概是让人不太高兴了。他搓了搓手,低头专注于锅里漂浮着的馄饨。·凌云端接过袋子,却没走开,反而问:“明天早上还来吗”·刘彦点头,“早上还是要卖的,戏得到晚上才开唱。”
“要唱几天”·“呃……三天吧,按习惯是三天,可如果唱得好也许会请戏班子多留一两天·”·凌云端还不走,刘彦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离开,正无措着,幸好对面的人又开口了,“戏台子在哪”·“在亭子庙里面,没有单独的戏台,往年也都是借用庙里的台子。
你沿着那天晚上旅馆的那条路一直走,看见一座桥,那是西水桥,亭子庙就在桥对面·”·凌云端在脑子里将路线想了一遍,然后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不谢,再见·”·“再见·”··今天是星期五,刘彦回家看见儿子还没睡就没说什么··刘思柏主动过来帮他搬东西,看见放零钱的小盒子里放着一个信封,他好奇地拿过来,信封鼓鼓的,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
“爸爸,这是什么”·刘彦回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笑着说:“你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信封开口处没有封上,刘思柏倾过来摇了摇,里面的照片就全掉出来摊在桌面上,小子看了一眼,惊叹:“好漂亮”·“是吧,你再看看,有没有几张是觉得眼熟的。”
刘思柏仔细端详,果然挑出几张眼熟的,他大声喊着他爸爸,“这是后面那座山吗看,爸爸这是山上那棵烧焦了的柿子树”·刘彦笑着点头,“对,就是后山,其他的那些照片也都是周围的山。”
“那这些海的照片呢这是海吧,这么宽这么蓝·”·“对,是海,那是隔壁镇的隔壁镇,有一片石滩,在那里拍的。”
刘思柏一一看完了,过来圈着他爸爸的手,问:“爸爸,这些是谁拍的”·刘彦拍拍他的头,“是一个叔叔,他常常来爸爸这里买馄饨,不过你不认识,咱们跟他不熟。”
照片是凌云端的,有几天他没出现,再见面时刘彦就顺口问了几句,才知道他背着个相机到处跑去了··刘彦其实并不怎么能理解这些山山水水有什么好看的,他天天看,有时候还天天爬,不就是花花草草树木石头,竟然还有人特地跑去拍,虽然凌云端说只是闲极无聊的消遣,他还是觉得将钱花在这上面未免浪费。
当然,他这些小家子气的想法自然不会跟别人说··知道他还去海边拍了,刘彦才觉得有些好奇,就多问了几句,没想到下一次凌云端就要将照片送他·刘彦不好推辞,收下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平江镇地处远南县西边,位置偏远,相对其他地方就要闭塞些,因此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大的发展·不然若单凭这一镇的好山好水,也是能吸引到不少游人的。
镇子往东几十个公里就是海边,刘彦曾在高中时由学校组织去过一次,那时候懵懵懂懂,只觉得大,海大得没边,海浪拍击在礁石上,有如千军万马汹涌而来,让人光是听着就要腿软,心悦诚服地拜倒在它的威势下。
只是那样动人心魄的海,他只看过一次,往后就没有机会了···第二天周末,刘彦不用去学校卖早餐,因而直到七点多才出门,身边还多了个小尾巴·他看着一脸乖顺却紧跟不放的儿子,有些无奈,“你家在多睡会不好么找你小鹏哥玩也行,再不然就看看电视,我这里有什么好跟的。”
刘思柏缓慢却坚定地摇头,他也不说话,就用湿滑滑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爸··父子对视一阵,刘彦意料之中败下阵来,他无可奈何道:“好了好了,快坐上来。”
小孩露出个胜利的笑容,喜滋滋攀上三轮车,两人摇摇荡荡出发了··镇上买早点的人都认识刘彦,看他今天身边跟这个孩子,就顺口问道:“刘师傅,这是你儿子”·“是啊,小孩子非得要跟来。”
别人便说:“长得真不错,看着也乖巧,等他长大了刘师傅你就享福了·”·刘彦只是笑着摇头··刘思柏跟在他身后走街串巷,帮他收钱找钱,小子数学学得好,找的钱从没出差错。
两人经过副食品店,刘思柏目不斜视,倒是刘彦,盯着不远处一个小孩嘴里吹出的泡泡糖看了看,回头对儿子说:“等我一下·”·他进了店,没一会出来,手上拿着一包牛奶糖和几颗泡泡糖,将糖塞到儿子怀里,叮咛他:“别一下子吃完,小心坏了牙齿。”
小孩子,没有不喜欢这种甜滋滋的东西的,刘思柏虽然极力掩饰,但那雀跃的神情怎么能躲过刘彦的眼,他含笑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骑着车继续往前···凌云端看着眼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小孩,问刘彦:“你儿子多大了”·“十岁了。”
他又侧头跟刘思柏说:“小柏,快叫叔叔·”·刘思柏正嚼着泡泡糖,他极困难地将糖推到一侧,含含糊糊喊:“叔叔·”·凌云端笑着对他点点头,问他:“读几年级了”·“四年级。”
回去的路上,刘思柏突然问刘彦,“爸爸,这个叔叔就是照相的那个吧”·刘彦奇怪,“是他,你怎么知道”·“因为他看起来跟别人不一样。”
刘彦小心地避过迎面而来的另一辆三轮车,随口问道:“哪里不一样”·“嗯……”刘思柏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首先,他讲话的口音跟我们不一样,他说的就像电视里的人那样好听;第二,他穿的衣服也跟别人不一样,那么整齐那么好看;第三,你昨天说的,咱们跟他不熟,我没有见过他。”
刘彦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会推理论证,还来了个首先第一第二,虽然理由有点牵强,逻辑思维也奇怪,但结果却对了··“没错,就是他·他是大地方来的,不算我们这的人。
小孩子还挺聪明·”·刘思柏挺起小小的胸膛,不服气道:“我本来就聪明,我们老师说了,我是班上最聪明的·”·刘彦哑然失笑,“那你们老师有没有教过你要懂得谦虚、要矜持”·刘思柏将胸膛收回来,瘪瘪嘴,有气无力道:“有——”·刘彦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院子里刘彦他爸刘传理正在扎扫把,刘思柏一溜烟跳下车朝他跑去,边跑边喊:“爷爷爷爷,张嘴——”·刘传理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进一个甜滋滋的东西,他笑呵呵道:“小柏给爷爷吃了什么”·刘思柏眨眨眼,神神秘秘,“好东西。”
许春英从屋里出来,笑道:“什么好东西,给了爷爷可不能不给奶奶·”·刘思柏将一包奶糖全倒在桌上,“奶奶的当然有,大家都有·”他数了数,把奶糖分成一堆堆,边分还边喃喃自语:“这个是奶奶的,这个爷爷的,这个爸爸的,还有小鹏哥的,伯伯婶婶的,我的,每个人九颗,多的一颗给我,嘻嘻嘻嘻……”·大人们当然是逗着他玩,见他果真要分糖,怎么可能会收下,到最后只除了送给黑小子的那一份,其他全都是他自己的。
他回家放好糖,又跑出来在他爷爷身边蹲着··“爷爷,这些扫把是准备晚上拿去卖的么”·“没错,晚上唱大戏,人多,或许能卖出去几把。”
刘彦在院子里洗三轮车,闻言道:“晚上就放我车上卖吧,反正我也要去·”·刘传理摇头拒绝,“晚上人挤人的,你骑着三轮车本来就不方便,我这扫把放在车上要是不小心碰到别人怎么办,还是我自个儿去,正好去听戏。”
·刘彦只好点头,又对许春英说:“妈,你也要去看戏吧,晚上就坐我的车,省的走·”·没想到许春英也摆摆手,“我跟另外几个老人说好了一起去,不跟你们年轻人走了。”
刘彦无奈,只能让她自己小心些···原来是个老光棍·那个时候,小镇上唱大班戏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能请来戏班子的人就更加了不起了,别人凡是提起就没有不羡慕的。
开戏那天,不管是老人小孩还是年轻人,都早早带着自家的板凳,在戏台子下占个好位子·小孩子们不一定看的懂,但就是喜欢那股热闹欢快的劲儿,跟过节一样。
六点半开场,刘彦四点多带着两个孩子到那,就已经有不少人了·西水桥上零散摆了十来个小摊,都是买些瓜果零食的,他在桥上找到个空位,将摊子摆下·又招来两个孩子,交代他们注意安全,“别乱跑,看见爷爷奶奶了就跟着他们,人那么多小心些别被挤了,水边不许去,我就在桥上看着,如果被我看见玩水,我不教训你们,乖乖回去跪洗衣板,听见没有”·两个孩子被戏台上传来的零星几声锣鼓响勾得心痒痒,一门心思想跑去看看唱戏的人是怎么话脸的,心早就不在这了,这时候听刘彦说教,只是胡乱点头,也不知听进几分。
刘彦也知道他们闲不住,但该交代的还是一句不能少,“散了场就来桥上找我,如果贪玩来晚了,我可不等他,就自己到庙里跟泥佛像一起睡吧·”·他又拿出两张五块钱纸币,一人给了一张,最后说:“想吃什么就去买,不要吃多了,小心坏肚子,去吧。”
两个小孩欢呼一声,一前一后奔进人群里,一眨眼就看不见了··刘彦眯着眼仔细搜寻,终于在戏台子后面看见两个人影子,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做生意···六点半时配乐准时响起,依依呀呀响成一片,好不热闹。
戏台上一拉幕,底下就是一片喝彩声,一个短衣丑角儿连翻十来个跟斗,从戏台那一角翻到这一角,站起来后稳稳当当,又毫不含糊地给翻了回去,底下观众看得兴起,他翻一个就数一个,最后足足数了二十六个才到头。
丑角儿翻回后台,大幕就又给拉上了,锣鼓声也停下,台上半响没有动静,底下观众等得不耐烦,年轻点的就站到椅子上喊,小孩子们瞧着有趣,跟着一块喊,闹哄哄的。
倒是那些老人家,一个个稳坐不动,不焦不急,看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果然,没多会,大幕又拉开了,这回出来还是个丑角儿,也翻跟斗,只是人家翻的是空心跟斗,一个接一个,从这头到那头,毫不停顿。
底下掌声叫好声一片,简直要掀翻天了··这场开场戏足足进行了半个小时,戏班子把所有绝活都给亮了一遍,才开始今晚的正戏——《玉簪记》··其实所有的戏目内容上大概都是差不多的,不外乎穷书生与官家小姐的哀哀怨怨,青楼女子与世家公子的纠纠缠缠,没什么新意。
幸好观众们大多也只关心旦角漂不漂亮、嗓音是不是足够婉转,小生是不是风流倜傥英俊不凡又满腹经纶,至于内容俗不俗气他们就不嫌弃了··这《玉簪记》,讲的是一位落第书生与道观小道姑私定终身又被迫分离,之后终于团聚的故事。
台上的书生寻着琴音找到小道姑,两人正切磋琴技···刘彦忙着招呼客人·戏曲一开幕,只看热闹不看门道的小孩们就坐不住了,一双双眼睛骨碌碌全粘到场外的小摊上,花生瓜子、苹果香蕉、冰棍果冻还有各色小吃,哪一个不比这听不懂的大戏来得吸引人。
刘思柏也乖乖回到他爸爸身边,帮着找钱··“一份馄饨·”·刘彦抬头,凌云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摊子前··刘思柏主动喊人:“叔叔好。”
凌云端温和一笑,说:“你也好·”·刘彦实在忍不住,说:“早上才吃了馄饨,晚上又吃馄饨,一天两顿天天吃,你都不腻·”·凌云端说:“怎么,你不卖我哪有你这样的生意人,客人上门了还要往外推。”
刘彦回他:“我就怕你天天吃这个,到时候营养不良倒下了还要来赖我·”·凌云端笑道:“放心,到时候跑不了你·”·刘彦失笑摇头,不再回话。
黑小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站在不远处喊刘思柏,让他过去·刘彦看看周围,没剩几个客人了,就让他去,等他跑远,又忍不住在后边喊:“别乱跑,不许去水边”·“知道了”·刘彦回头,见凌云端正盯着他,表情似笑非笑,不由尴尬,“小孩子……总是不让人放心,凌先生家的孩子必定很乖巧吧。”
凌云端摇头,“没有·”·“什么”刘彦不明白他是没有孩子,还是孩子并不乖巧··此时台上锣鼓渐歇,旦角的声音清晰传来。
“此乃雉朝飞也,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妻之曲”·那小生答:“书生尚未娶妻·”·两人都听见了,凌云端轻轻一笑,也跟着哼道:“书生尚未娶妻。”
 ··一台戏唱到晚上八点半收场,能坐到现在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小年轻们早跑光了··刘彦在人群里望眼欲穿,终于把家里两个不安分的小子望回来。
“看见爷爷奶奶了吗”·刘思柏点点头,“看见了,奶奶跟其他老婆婆一块走,爷爷说他还要等一等,他今晚卖出去三把扫把,生意很不错呢。”
刘彦点头,让两个小孩上车··刘思柏晃着个脑袋到处看,奇怪道:“爸爸,那个叔叔呢”·路上人还挺多,刘彦小心翼翼地控制车头,哪里还管得了哪个叔叔,只随口道:“早就回去了吧。”
“可是我刚刚还看见他了啊·”·三轮车驶上大道,路面登时宽阔,刘彦这才有空档认真回答他,“那大概就是才走的,人这么多,他被谁挡了你看不见也正常。
怎么,你喜欢那位叔叔”·刘思柏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他笑起来真好看,对吧小鹏哥”·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黑小子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很好看,比电视里的小人还好看。”
·所谓电视里的小人,就是电视电影明星们,刘彦跟他们解释过,那是真人不是小人,只是这小黑子倔,认定了那就是小人,把刘彦弄得哭笑不得··“真是小孩子,人家长得好看你就喜欢了长得好看的人也有可能是坏人,长得丑的也许是好人,你们可不能光看外表就下定论。”
俩小孩齐声说:“知道了——”·刘思柏歪了歪脑袋,又问:“爸爸,那位叔叔是好人吗”·这个……倒真把刘彦难住了,他与凌云端中学六年未曾说过一句话,乃至于如今都跟人互通姓名了,人还不记得他,现在阔别十余年,又只见了几次面,勉强算是个点头之交,这凌云端是不是好人他怎么知道呢虽然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可总不能这样跟孩子们解释吧,这不是倒打自己一耳光么。
两个孩子眼巴巴看着他,刘彦冷汗直冒,“他……他是好人,上学的时候他每门功课都是第一名,好孩子长大了当然是个好人·”·刘思柏闻言立马抬起头,拍了拍胸口,毫不含糊道:“我也是第一名,我长大了也是个好人”·黑小子立刻紧随其后,“我呢我呢,叔叔,我是不是个好人”·“呃……听话的乖孩子以后也是个好人。”
黑小子马上睨了刘思柏一眼,跟大斗鸡一般,“我也是个好人·”·刘思柏瞪他一眼,哼哼两声扭头不理他··刘彦摇头一笑,小孩子,什么都要比一比,就是同一包糖,也要比比谁嘴里的那颗比较甜。
·下车的时候,两人已经和好了·难怪村里老人家总说,小孩子就跟猪跟狗一样,没个记性·黑小子扒在桌边跟刘思柏说悄悄话:“你说的那些照片呢给我看看吧。”
“你把你的弹珠借我玩几天,我就给你看·”·黑小子挠挠头,不大情愿:“我就看看,又不会弄坏,你就借我吧·”·刘思柏扭头,“不行,拿弹珠来换。”
黑小子可怜巴巴地抓着衣服下摆,权衡半天,终于还是好奇心战胜心疼,“我可以把弹珠借你,但是你要还给我,不能弄丢了,还有,我明天可以把它拿去给别人看吗”·刘思柏想了一下,勉为其难同意了,“不许给陈小威看,他上次骂我,你不许跟他讲话。”
“好,”黑小子猛点头,“不给他看,他要是敢靠过来我就揍他·嘿嘿……可以把相片给我了么”·刘思柏点点头,“等一下。”
他上楼从床头柜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信封,回来双手递给刘思鹏,“不要弄脏了·”·“好·”刘思鹏直点头··刘彦洗完衣服从外边进来,看两人脑袋瓜凑在一块,就走过去一人揉了一下,笑问:“哥两个在商量什么”·刘思柏跳下椅子蹦到他身边,抬头看他,一脸乖巧,“小鹏哥想看那些照片,我就借他看几天,是吧小鹏哥”·“啊……是、是,小柏借我看几天,叔叔我先回去了。”
刘彦点头,“去吧·”·刘思柏眨眨眼,说:“爸爸,我去看看爷爷奶奶回来没有·”·刘彦才想说已经回来了,他刚才在院子里看见了,只是儿子一溜烟已经跑得没影。
刘思柏在门外逮住黑小子,催他:“快,把弹珠给我·”                        ·一路顺风·大戏唱到第三天晚上就该完了,只是众人都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于是镇上几家富裕人家一商量,凑份子又让戏班子多留了两天。
有生意做,刘彦当然是愿意的,小孩子们有得玩,也高兴,唯一不乐意的大概只有凌云端了·然而他这不乐意也不会持续太久··“我要走了·”凌云端轻声说。
“啊”刘彦抬头,一脸茫然··凌云端笑道:“反应真迟钝,我说我该走了,明儿一早·”·“哦哦,”刘彦反应过来,他都忘了,这个人是回来休假的,休息这么多天是该回去工作了,他搓搓手,又想了想,然后迟疑道:“那个……一路顺风”·凌云端笑,“借你吉言。”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没再出现,刘彦骑着三轮车经过那条街,发现之前一直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也不见了,这下终于肯定,凌云端是真的走了··他在楼下停驻一会,摇头笑笑,那样的人是不属于这里的。
然而他心里却有几分落寞,到底,凌云端都不知道他们曾经是同窗,不知道有个人在他身后仰望了六年···天越来越冷,某次早上起来,屋外稻草堆上结了厚厚一层霜,对面屋顶也变得雪白。
刘彦翻箱倒柜,找出一条秋裤放在床边,等刘思柏醒了就能换上,他自己也穿了条厚的,又在外套里加了件毛衣,这才觉得暖和··天一冷,他的生意就好上许多。
在这呵气成白的日子里,搬条椅子窝在自家门前晒太阳,手里捧一碗热热辣辣的馄饨汤,别提多惬意··刘彦一手控制车头,另一手放在嘴边呵气,心里盘算着该给儿子买双厚一些手套了,这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手指头冻掉。
三轮车停在菜场外边,他进去提货,顺便看看他母亲今天生意怎么样··前些日子收的那些番薯,除了留一部分自家吃,其他的全被许春英蒸熟了,又让刘彦大嫂帮忙切片,趁着难得几天大太阳,全给晒成地瓜干拿出来卖。
自家晒的东西,既软又糯还有嚼劲,又便宜,才两块钱一斤,加之是老实人家,不会缺斤短两,地瓜干晒得十分透彻,一斤就有一大袋子,因此许春英的地瓜干总是供不应求,这不,一早上卖出去二十几斤了。
刘彦去时,许春英已经卖完了,正和隔壁一卖鸡蛋的老太太闲聊··“妈,今天怎么样”·“老二来了,都卖完啦,今天有个人一口气买了十斤,还跟我预定,说明天还要十斤呐。”
许春英喜滋滋地收起竹篮子,跟一旁老太太道别:“老姐姐,我先走了啊·”··过几天就是冬至了,按这里的习俗,冬至是要吃汤圆的,吃了汤圆就长一岁,不吃不能长。
·刘彦大哥刘伟给了他十斤糯米,刘彦分出两斤蒸糯米饭,三斤磨成糯米粉,剩下的放在袋子里密封好,准备年后再吃··除了汤圆,本地还有一种冬至特色点心,叫糯米软糕。
软糕做法简单,跟搓汤圆差不多,用糯米粉搓出一个圆子,大概有汤圆的两倍大小,搓圆了下锅用清水煮熟,再捞上来于配好的粉料中滚一圈,出来时又香又软·至于粉料,是由炒熟的黄豆磨成粉,加入蔗糖拌匀而成的。
每家每户这时候都要炒黄豆,炒好了趁还热乎,抓一把放在小孩子兜里,就成香香脆脆的零食,咬一口咯嘣咯嘣响,老人家听了直喊牙疼···冬至一过就是腊月,年味渐浓。
不知何时开始飘雪,不大,零星一点雪花飘飘洒洒,路面也结了薄薄一层冰··有孩子骑车上学滑了一跤,小臂骨折,刘彦听了,立马把刘思柏那辆不旧不新的自行车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刹车把手铰链,哪里都不放过,可还是不放心,最后还是刘思柏自己提出要走路去学校,才让他爸不再那么紧张兮兮。
腊月过了二十,学校陆续放假,刘彦也开始休息,准备年货要过年了··小孩子这个时候最开心,不用去学校,家里吃的东西成堆成堆的,还可以买新衣服··刘彦带着刘思柏去镇上服装店买了棉衣棉裤,又给他换了个新书包,临了要走了,给他瞥见橱窗上一双铮亮的小皮鞋,脚下就不动了。
“老板,麻烦把那双鞋给我看一下·”·鞋子被送到眼前,刘彦递给刘思柏,“试试看·”·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喜欢,穿在脚上一看,果然神气得很,就算身上是一条半旧棉裤,也阻挡不了那锃光瓦亮的皮革显示它的与众不同。
刘彦看着也喜欢,他之前在街上偶然看见一两个孩子踢着皮鞋“叩叩叩”地从他眼前走过,就止不住想看看儿子穿上它们会是怎样的神气活现··“老板,这个多少钱”·“这个啊,全真皮的,可不便宜,得一百二,一分都不能少。”
一百二一双鞋,确实贵得很,之前买的衣服裤子全加起来也就九十五块钱呢··刘思柏瞄了瞄脚下,虽然不舍得,却还是干净利落地脱下来,刘彦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将鞋塞进老板手中,说:“我们不要。”
说完拽着他爸就要走,老板忙在后边说:“别走啊,嫌贵的话还有便宜的,再看看呗你看这双,也是皮鞋,就不是真的皮,这双便宜,六十块就行”·刘彦回头看了一眼,虽然都是皮鞋,但这双比刚才那双可就差远了,皮色暗淡无光,鞋底制作粗糙,与刚才的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刘思柏还拽着他,死命将他往外拉,边拉边说:“爸爸快走快走,我不喜欢·”·刘彦笑着反手一拉,把他拖回来,一面对老板说:“老板,就刚才那双,便宜点吧,不然就算我同意了,孩子也不干呐。”
老板也怕他就这么走了,挺干脆,说:“行,那你说个价·”·“一百块,你看怎样”·“一百一·”·“不行,就一百。”
老板看刘思柏又有拉人的趋势,索性挥挥手,说:“行行行,就一百,这个价我是从来没买过,就当给个人情,以后可得常来·”·“好,一定常来。”
回去的路上刘思柏抱着鞋盒子不放,一边却对他爸抱怨,“爸爸,这个太贵了·”·刘彦看着高兴得好像要长出翅膀飞起来的儿子,笑道:“爸爸喜欢,你就当是给我买的。”
两人进了院子,许春英正坐在门前晒冬至余下的糯米粉,看见刘思柏手里的鞋盒,眯着眼睛笑道:“买什么了这么漂亮的盒子,快拿给奶奶看看。”
刘思柏乖乖递过去给她··“呦多好看的小皮鞋,瞧这亮的,比棉布鞋好看多了,得不少钱吧”·刘思柏准备开口,刘彦忙抢着他,说:“还行,五十块钱买的,不是用真的皮做的。”
“哦,五十块钱呐,也不便宜·”·刘彦笑道:“难得过年嘛,一年一次,平时也不买的·”·许春英点点头,一面打量刘彦,“你呢过年了你不去买一身”·“我就不用了,不是小孩子,干嘛非得在这时候买。
再说我有衣服穿,柜子里好几套呢·”·许春英叹口气,“你那衣服都是好几年前的,样式在我这个老婆子看来都过时了,这些年也没见你添置,要不是……唉,不说了不说了,大过年的,不说丧气话。”
·中午父子两个面对面吃饭,刘思柏一副想说不想说的模样,刘彦看了好笑,“干什么呢,吞吞吐吐的,有话说·”·刘思柏放下筷子,看着他爸,“爸爸,你今天说谎了。”
刘彦一愣,想起早上的事,一手伸过桌子揉了揉儿子的头,问他:“你是说奶奶那儿乖儿子,爸爸跟你说,有些时候实话是不能讲的,就像今天,奶奶如果知道这双鞋子要一百块钱,她会怎么样”·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刘思柏想了想,说:“她肯定会惊得跳起来,然后说爸爸乱花钱,败家,而且嘀嘀咕咕得说到明年过年。”
刘彦筷子一点,表示赞同,“没错·”其实他最怕的还是母亲旧事重提,让他省着点,准备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之类的·他可没忘记上一次儿子那一出水漫金山寺,让他给心疼的,今天要是再来一下,他这老心脏可承受不住。
不过,刘彦端正姿态,对儿子道:“爸爸知道分寸,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所以才敢撒点小谎,你是小孩子,可不能这么做,要是哪天做了坏事撒谎被我知道了,肯定要打你屁股。”
刘思柏吐吐舌头,“知道了·”·刘彦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事来,“对了,不要穿着鞋跑去跟你小鹏哥显摆,他是乖孩子,你不许欺负他。”
刘思柏摔下碗,气鼓鼓道:“我也是好孩子,我没欺负他”·“我知道我知道,爸爸当然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你小鹏哥太老实,什么事都想着让着你,你有时候也让让他,兄弟两人相互照顾,别让外人欺负了,知道不”·“知道了。”
刘思柏心里有打算,上一次陈小威又来欺负他,被刘思鹏打跑了,就冲这一点,他也要对他好一点的,大不了下一次不骗他的弹珠也不嫌他字写得丑就是·                        ·难尽人意的生活·尽管凌云端这半生中大半时间都是独自一人,但他却实实在在是一个厌恶孤独的人。
没有人能想象他是如何地渴望拥有一个家·他曾听人说家人和房子构成了家,他没有家人,于是妄想用房子来弥补这一空缺,他近乎狂热地买房子,把它们想象成一个又一个家人暂时离开的家。
他在每个房子里都不长住,总是迫切地前往下一处·他将这当成一个游戏,一个在房子里寻找家人的游戏·他想象中他的家人在跟他捉迷藏,地点是他所有的房子,他潜意识里相信有那么一天,他会在其中一栋房子里找到他们,然后结束这个无望的长达半生的游戏。
然而不论他如何渴求家庭,对于那个抛弃了他三十多年如今想才起他的凌家,他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期待和渴望··凌家人于他,是个比陌生人还要冷漠的存在,他说不清是怨还是恨,总之是不愿意与他们有所纠葛。
似乎看见他们,就会清楚地看见自己这么多年来是如何悲哀地被抛弃,那种难堪和卑微,仅仅是想起,就让他浑身发抖··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他希望躲得远远的,世事却总不尽人意。
打他从平江镇回来,他母亲的电话来得比以往更加频繁,她似乎认为自己找到了这个倔强的儿子内心的突破口,每次电话里总是不断地谈起他外婆,企图以此打动他·她总是将为数不多的记忆来来回回地讲述,有几次几乎就让她成功了,几乎。
·凌云端皱着眉,将电话从右边换到左边,另一只手飞快地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电话里荣顺敏正在第三次讲述她苦难的少年时期··“……那几年闹饥荒,到处都是吃不饱的灾民,你外公想尽办法弄了一点粮食回来,却在大街上就被抢了,还被人打了一顿,回来时候满头血,我跟你舅舅看了怕呀,又饿又怕,只能哭。
全家就你外婆一个还是冷静的,她什么话也没说,拿上杆子爬上院子里的大槐树,将槐花打下来让我们收好,要知道你外婆裹着小脚,别人家女人是走路都得摇三摇,你外婆却干练利索,都是为了养活这一家人给磨出来的呀……后来我嫁给你爸,生活才要转好,又出了十年动乱,要是没有你外婆帮着照顾你们三兄妹,咱们一家人只怕要破散,如今终于一切都好,她却……唉,云端啊,有空回来看看吧,你爸如今身体也不大利索,明年或许就该退了,他老跟我念叨,三个儿女,就你不在眼前,孤零零在外头,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们做父母的心疼啊……之前跟你说的你李叔叔的女儿,前年才从国外回来,长得漂亮又有学识,如今在军区总医院当医生,比你小几岁,我看了,是个好姑娘,有空的话你就见一见吧,过了年就该三十四了,总一个人也不是办法,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这个,妈再给你介绍其他的,总有合适的,你挑个时间——”·“妈,我马上有个会,下次再说吧。”
他没等那边反应,率先挂了电话·那一声妈已经是他的极限,简简单单一个字,他三十几年前就学会了,可一直到如今才有机会说出口,那感觉并不美好,就像是有过敏反应,每喊一次,他就难受一次,总不能习惯。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悄然飘下几朵雪花,慢慢地,越下越多··因为地处南方,极少见雪,偶然飘下一点雪花,在都市白领们看来,那是天公作美,为清冷的寒冬添上一抹风采,跟北方视雪如猛兽的情况截然不同。
凌云端站在窗边,怔怔的望着阴沉沉的云层撒豆子一般,源源不断撒下这许多没有生命的花朵··时间将近五点,他可以看见脚下大厦一楼陆陆续续走出一串串下班的人群,无一例外的,人们抬头望向天空,然后低头匆匆赶上公交车,他们急着回家,家里有等待的人,有热乎乎的饭菜。
·凌云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右转右拐,双眼似是无意识搜寻道路两边的商店,直到“小馄饨”三个字进入他眼中··那是一家中式快餐店,卖的都是一些制作方便快捷的面食。
凌云端停下车,花了一秒钟问自己真的要吃馄饨吗·下一秒,他推开车门进店··现在是饭点,店里人很多,这是个平价餐馆,来的都是工薪阶层,像他这样开着车的还真是少见。
不大的店靠墙隔出许多窗口,食物就在窗口里做好端出来,油烟弥漫在店里,桌椅也因此变得油腻腻的··凌云端站在门边一阵犹豫,正准备回身走人,靠门的柜台里一个服务员眼尖喊住他:“先生要吃什么到这边买餐票。”
他迟疑一下,最后还是上前,“一份馄饨·”·“馄饨五块钱,这是餐票您拿好,到那边窗口使用·”·小票递进窗口,里边很快就送出一份馄饨。
凌云端喝了一口汤,眉头微微皱起,又夹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口咀嚼半天,剩下的那一口馄饨迟迟不能入嘴··汤不够鲜浓,陷不够嚼劲,紫菜有一股霉味,辣椒加太多……·他放下勺子,苦笑。
他之前竟会认为天下的馄饨都是一个味,多么可笑··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又怎么能是一样的这就好比他母亲荣顺敏如今千方百计说服他回家一样,如果是在当初,他铁定高高兴兴就回去了,可如今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连人都不是当初的孩子,这结果怎么能一样呢。
·刘彦有一个计划,已经实施好多年了,没人知道··自从刘思柏上学时起,刘彦就跑县城银行里开了两个户头,两个都挂他的名字··每年到年底,他将这一年来出摊赚的钱仔细算一遍,留下一部分家用,剩下的分成两份,存入两个户头。
这两个户头里的钱各有用处,分别对应刘彦心里两个愿望··刘彦的愿望其实也挺简单,一个是供完刘思柏上大学,另一个就是在镇上开个小馄饨馆··如今刘思柏上四年级,两个户头的钱也存了四年了,虽然数目不算多,但每次刘彦偷偷将存折拿出来看时,还是止不住心里一阵欢乐,好像他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了,而他也不再每天骑着车来回跑,只要安安稳稳在店里坐着等顾客上门就行。
当然,现实里那两个愿望实现的日子还远得很,但这阻止不了刘彦的憧憬··刘思柏今天去学校拿成绩单,刘彦早上特地去菜场买了一条鱼,准备犒劳犒劳他家那位骄傲的第一名。
只是他鱼做完了,饭蒸熟了,菜也弄好了,却左等右等等不来儿子··刘彦暗里寻思,不会是小子没考到第一名不敢回来了吧不应该啊,虽然刘思柏每次没考第一总要偷偷掉眼泪,但不敢回来的事倒是从来没做过。
难道连第二名也没考上刘彦吸一口气,这打击太大,小子不会受不住吧·越想越有可能,不行,他坐不住了,急匆匆出门要去找儿子。
一出家门,就被他爹刘传理喊住,“哎、哎老二这都快饭点了你要去哪”·刘彦脚下不停往外跑,“小柏还没回来,我去找找。”
“怎么回事老二老二……这孩子,心急火燎的也不说清楚,让人干着急……小鹏,你来得正好,你叔叔方才急忙忙出去了,说是小柏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快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哦、好”刘思鹏扔下木头,双手脏兮兮往衣服上一抹,也一溜烟跑出门··刘彦一路跑一路找,越找心越急,都已经出村子了,还没见到人影。
到底给躲哪去了这臭小子,给他找到了就算没考好再委屈也要先打一顿再说,哪有这样让大人操心的,一定要打一顿·刘彦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却止不住双手发抖。
他跑上通往镇上的碎石路,准备去学校问问,兴许是被老师留下来了,或者是跟同学一块玩忘了时间,孩子嘛,总有不懂事的时候·他试图说服自己··途径一处稻草垛,草堆里传来微弱的声响,刘彦几乎以为是幻觉。
“爸爸……”·这一次,他听清了,就是刘思柏的声音,那孩子正双手抱脚窝在草堆下,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叶红通通的··刘彦似乎能听到高高提起的心“咚”地一声落地的声音,不管原先准备如何惩罚这个孩子,他现在只是想着,没事就好、平安就好。
然而他的心才放下,下一刻又提得更高了··刘思柏脸上、露出来的手掌大片擦伤,白皙的皮肉翻卷,血丝渗透,看起来极为恐怖··“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刘亚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这是他的宝贝啊,他辛辛苦苦恨不得含在嘴里养大的宝贝,平时连个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他的乖宝贝,弄成这个样子,简直比拿刀活剐他的肉还来得痛。
                       ·可怜天下老爹心·“爸爸——”刘思柏突然跳起来,扑向他爸爸,刘彦不设防,抱着他跌坐在冬天干旱的田地里。
“怎么了快别哭了,告诉爸爸谁把你弄成这样”·刘思柏方才还只是红着眼眶,憋着一股劲不哭,这会见了他爸,就像是山洪决了堤,眼泪止都止不住,一股脑全洒在他爸的棉袄上。
刘彦既焦急又心疼,想问清楚到底怎么了,奈何刘思柏现在只是哭,连话都讲不清,无奈,他只好将儿子抱起来,一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背,小时候刘思柏夜里醒来想要找妈妈,刘彦就是这样抱着他安抚。
只是现在儿子大了,刘彦都快抱不住他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彦的手臂早就发酸发痛,却还是不敢放下儿子·慢慢地,刘思柏终于渐渐止住哭声,改为一下一下的抽泣。
刘彦靠到稻草堆上,顺着草垛缓缓矮下,坐在方才刘思柏窝着的那个位置上·他空出手来捧起儿子的脸,这张脸简直堪比花猫,鼻涕眼泪和脸颊上的血丝混成一团,狼狈不堪,刘彦不敢用手擦,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轻轻朝着伤处吹起,越吹越心疼。
刘思鹏一路追着他叔叔出来,这会终于追上了,却给他看见刘思柏这一身伤加满脸眼泪的情景,一时没反应上,愣在原地,等刘彦又开始轻声询问刘思柏缘由,他才猛地回神,冲上前急吼吼地问:“是不是陈小威干的是他对吧这个王八蛋”·他也没等刘思柏回答,一跺脚一转身,炮弹一般往回冲,一副杀气腾腾找人算账的模样。
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刘彦在身后着急地直喊他,他也没听见,一下子已经跑出去老远··“这臭小子,都还没搞清楚,他这是打算干什么去小柏,你快告诉爸爸,到底怎么了真的是小威打了你如果不是,可不能由着小鹏胡来。”
刘思柏抽了抽鼻子,哑着声音恨恨道:“就是他”一转眼,又万分委屈地对着他爸哽咽,“爸……他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还和别人笑我……”·他一变脸,刘彦也跟着变脸,皱着眉满脸心疼难耐,“别哭别哭,谁说你没人要,你是爸爸的宝贝啊,爸爸最重要的人就是你了,乖乖的别哭了,声音都哭哑了。”
受了委屈的小孩还在控诉,“他说我没有妈妈,说等你娶了新老婆我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野孩子……他还朝我丢小石头……我追不上他,在那里摔了一跤……呜——爸爸,开水瓶被我摔坏了,哇呜呜——”·刘彦一边哄,一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距草堆不远的碎石路上,确实有一个破了壳的开水瓶,还是全新的,就给坏了。
“那是、那是老师奖给我的……三好学生,我、我……被我弄坏了……”·他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没头没尾,刘彦听了半天,才大概给弄清了。
说起来还是老早之前的事,刘思柏才读书没多久,有一天在家里玩,没看脚下,把墙边一个开水瓶踢坏了·那是小孩第一次干了坏事,害怕得不得了,又不敢隐瞒,刘彦晚上回来,还没开口问,这罪魁祸首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声震天地招了。
尽管刘彦再三哄他,说不要紧,那开水瓶本来就该换了,小孩还是将这事记在心底了·后来到了期末领成绩单那天,小子欢天喜地跑回来,跟他爸爸说他们学校四年级以上的三好学生能奖励一个开水瓶呢。
刘彦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好像就是从那会开始,这小子才执着于第一名,因为只有第一名才能是三好学生,才能领一个开水瓶回家··他想清了这始末,一时间只觉得心里百味杂陈,酸甜苦辣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来。
他母亲总说他在这孩子身上费了太多,都不为自己将来着想,村里也有人谈论,说他简直要把儿子泡在蜜罐里养大了·可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孩子到底有多让人心疼,多让他心怀愧疚。
因为他没能力,才不能让儿子在一个健全的家庭长大,才让他被别的孩子耻笑欺负·可即便是这样,这孩子还是比同龄人懂事得多,从不给他惹麻烦,考试总是第一名,不乱花钱,不调皮捣蛋,每次家长会老师表扬的第一个就是他,让身为家长的刘彦也跟着让人羡慕了一把。
·这样的好孩子,哪个父母不心疼、不想把他捧在手心里·刘彦恨只恨自己无能,不能将儿子完全护在羽翼下,让他远离那些有意无意的中伤。
·等刘彦终于哄完儿子,背着他回家,这时候家里已经乱开了··刘思鹏正在挨打··也怪他太倔,什么话都不说,就跑别人家把人儿子给打了,人家父母找上门来,他爸和他妈好说歹说才让他们息事宁人。
刘思鹏从始至终不开口,就跟木头一样呆立着,刘伟送人出门,一回头看见他,火气噌地就往上窜,他左右一搜寻,抄起墙边的细竹竿,狠狠地给兔崽子来了一顿笋煸炒肉。
温丽琴哪能由着他教训儿子呀,她拉不动丈夫,直朝呆立任打的刘思鹏喊,“还愣着干什么快给你爸道歉,说你错了再也不敢了”·没想到这老实孩子闷葫芦一样憋了半天,这回终于开口了,却是哽着脖子来了句:“我没错下次给我见到了我还打他”·直把他爸给气得。
刘彦才进门,见他哥大手高高扬起,眼看着就要落下,忙大声喊道:“哥快住手”·他哥回头看了一眼,闷着声道:“老二你别阻止我,平时总不让我打,才让这臭小子养出一身破脾气来,这次我非要教训教训他,省的出门被别人说没个教养。”
刘彦忙放下刘思柏,冲上来要夺刘伟手里的竹竿,却没抢到,也急了,“你要打他也得说清楚了,为的什么”·“为什么你问这小子,他为什么他没事跑别人家把人打了,你问问他为什么”·刘彦一愣,问:“他把陈家的小子打了”·“对”刘伟气吼吼道:“这臭小子胆子可大,竟敢找上门去打,人家父母都来了他还死活不认错,你说该不该打”·刘彦看他又有动手的意思,忙趁他不注意,一把夺过竹竿仍得远远的,“先把话说清了,你别急着动手你说小鹏不认错,你怎么知道错的就是他怎么就不能是陈家小子做错了”·刘伟一哽,憋红了脸,半天才说:“陈家那小子错了他做什么了”他转脸对着刘思鹏吼:“臭小子你快给老子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彦说:“你别为难他,他也是因为小柏,才把人给打了。”
“小柏小柏又怎么了”·一家人子这才看见站在墙边的刘思柏,温丽琴离得近,刘思柏满脸狼狈她看得清清楚楚,当下就抽了口气,“天这脸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刘伟也看见了,登时瞪大了眼,提了嗓子问:“这谁弄的臭小子你说,是不是陈家那个坏小子欺负小伯了”·刘思鹏憋着声音喊:“就是他他天天欺负小柏”·“这王八龟儿子”刘伟卷起衣袖就要出门,“我去找他老子要个说法,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刘彦连忙又拦住他,说:“你别去,小孩子闹矛盾,咱们大人参和进去就没完没了了,都是一个村的,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能因为这事吵起来老死不相往来么”·“可是就任小柏被欺负了”刘伟指着依旧眼睛红红的刘思柏,不甘得要跳起来。
“所以我才不让你打小鹏,他是为了给小柏报仇才去的,虽然他这样做也不对,但小孩子间的别扭,总得他们自己解决才行·”·刘伟沉默半天,还是不太甘心,却也没办法,总不能他一个大人跑去把一个小孩子打一顿吧。
他走到刘思鹏身边,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臭小子,下次使劲打,别客气,他爸妈再找上门来我给你挡着”·刘伟给他气笑了,“哥有你这样的么。”
“怎么不行我就是护短了,看他们能把我怎样”·刘彦直摇头,转脸对温丽琴道:“嫂子,还得麻烦你将蓝药水借我,这孩子死活不愿意去卫生所看看,只能给他上点药水了。”
温丽琴连连点头,“光有药水不够,家里还有些纱布,也给小柏用上·”·“行,谢谢嫂子·”·刘伟插嘴道:“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
小柏还伤在哪了破皮的地方得先用热毛巾擦一擦才行,不然日子久了会发烂·”·“嗯,我知道·”刘彦看向一旁沉默的刘思鹏,说:“小鹏,你过来。”
黑小子慢腾腾挪过来,蔫蔫喊他:“叔·”·刘彦拍了拍他的肩,说:“你今天做的不错·”·黑小子欣喜地抬头,兴奋道:“真的吗”·“当然是真的,叔叔不骗你。
小柏是你弟弟,他被人欺负了,你这当哥哥的肯定要护着他·可是你这做法叔叔不赞同,你想想看,这次是陈小威打不过你,你才能占到便宜,下一次要是来了个比你能打的,你打不过他,又该怎么办岂不是你也要被人打了所以一定要记得,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回来告诉大人,大人们总比你们有办法的,听到没”·“嗯,知道了,以后如果碰见打不过的人我就不跟他打,回来告诉叔叔。”
黑小子拍着胸口保证··刘彦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领着刘思柏回家处理伤口·                        ·回家看看吧·刘思柏脸上的伤不算严重,就是擦破一块皮又出了点血,这伤口要是在刘思鹏这个黑个儿身上,立马就能让人忽视了,可是他这小脸白白嫩嫩的,破开个口子,又糊了一脸眼泪鼻涕,看起来就渗人多了。
一家子人紧张兮兮地围在一边,几双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刘彦的手,搞得原本就心疼不已的刘彦也跟着揪起心来,一边涂药一边小心翼翼地问:“疼不疼难不难受”·连一向粗枝大叶的黑小子,也眯着眼直往他脸上吹起,连连要刘彦轻点儿再轻点儿。
这小子,刚刚才被他爸狠狠削了一顿,身上的鞭痕横纵竖条估计堪比蜘蛛网,只是他皮糙肉厚,从小被揍惯了,他爹今天这点功力在他看来是小菜一碟,眼睛都不眨就过去了。
可刘思柏哪能跟他比啊,从小到大,刘彦别说打他,就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今天陡然受了这样的疼痛,又有一大家子人在他周围轻声细语地哄,他眨眨眼,眼眶又红了,只是这次泪眼在眼眶里打了几个滚,忍住没落下来。
·但他这副样子,含着泪咬着唇,在别人看来更加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可怜兮兮的·大人们哄了几句,各有各的活,没多久就散了·刘彦搬了张躺椅放在院子里让他躺着晒太阳,自己回屋热饭菜,今天这事闹到现在,父子两个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刘思鹏就在椅子边上站着,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确定大人们都走了,才凑到刘思柏耳边小声说:“小柏你放心,陈小威再也不敢欺负你了,他要是还敢来,我就揍扁他。”
刘思柏老太爷一般躺在椅子上,斜着眼睛瞧他,“爸爸说了,不许你打人,你要说谎吗”·“呃……我没说谎叔叔说了,打不过的才回来告诉他,陈小威我打得过啊,那就不用向叔叔汇报了。
再说,你是我弟弟,你被人欺负了我肯定要给你报仇,打不过也得打”黑小子拍着胸口,豪气云天··刘思柏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是你弟弟你就得照顾我,对吗”·“当然”·“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当然。”
黑小子觉得有点不太妙,但为了兄弟义气,他还是比较痛快地点下了头··“那好,”刘思柏十分干脆,“你把那天拿回去的弹珠拿来给我,还有卡通纸牌也给我,我要。”
“嘎”··接下来几天刘彦时时刻刻守着儿子,就怕他又暗地里流眼泪,幸好刘思柏看起来一切都还不错,好吃好喝好睡,还抱着黑小子亲情奉献的弹珠一个人玩得起劲。
就这么到了腊月二十九晚上,家家户户放起了鞭炮,小孩子们穿上新衣新鞋,在家里吃了团圆饭,又从长辈那里领了压岁钱,一个个就迫不及待出门找同伴显摆去了·就连刘思柏这样不爱出门的,也在刘彦的劝说下被刘思鹏拉出去满村子跑。
大年初一去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新的一年和和美美风调雨顺·许春英还要拉着刘彦求上一签,刘彦登时头大,幸好他有经验跑得快,不然肯定又是一通折腾·他一直就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一个人养着儿子过得好好的,他母亲干什么非得让他再找一个,虽说是他怕太苦太累,可多一个人难道就能解决问题吗如果又找了个他前妻那样的呢如果找来的对小柏不好呢刘彦也不想想太多,如果他是只身一人,大概早就随了他母亲的意了,但是多了个儿子,他不得不事事为儿子多做着想。
上午从庙里回来,刘彦伸伸脖子甩甩手,搬出休息了十多天的砧板木锤子,准备开工了·他一年到头就休息这么几天,新年伊始,新的活计也就开始了··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对于凌云端来说,中国人喜喜庆庆闹新年那几天,别人家有多欢乐,他的心情就有多阴郁。
往年还好,一个人就一个人,至多冷清一些,心中不平一些·今年从入腊月开始,他母亲就天天电话来催,让他无论如何要回家过年,一个人在外不成样子·凌云端听得只想笑,他都已经在外过了三十三个年了,家人从没想过让他回家,如今就是再来三十个、四十个又有何区别难道他从前三十年能过如今就过不了了·但不管他心里如何反感,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期待,只是悄悄地想,就去看一看,看一眼就好,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家庭,他回去看一眼就好··特意提前一天让全公司放假,他收拾几件衣物,开车前往邻省。
他出生那会,他家里人还住在距远南县不远的邻市,后来他父亲工作几次调动,越调越远,最后就调到隔壁省去了,到现在都没有搬回来的意思,显然已经在那定居·不过由于地理原因,从那到远南县倒比凌云端从省城出发要近一些,他在心里盘算,或许还能由那出发再回一趟平江镇,至于回去要做什么,他还没想好,总归不是要再给他外婆上一趟香吧·他当天傍晚到达父母家,那是一座政府家属大院,门口警卫站岗,他母亲得到消息,领着全家人出来迎他。
走在最前边的是他父亲凌震,精神饱满身板硬挺,一点看不出已经六十几岁了;他左手边就是荣顺敏,凌云端没记错的话她今年也六十了,但保养得相当不错,贵妇人的架子十足;紧随着的几个男女大概是他大哥大姐和嫂子姐夫,若说凌震和荣顺敏看他的眼神还有些内疚有点欣喜,这几个人就是全然的陌生了。
一张张冷漠的面孔,防备的眼神,这就是他的家人··凌云端下车前对着观后镜里的自己轻轻一笑,有点自嘲,或许还有点落寞··他下车,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爸,妈。”
凌震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荣顺敏上前拉住他的手,左左右右仔细地看,眼里有些潮红,但也仅止于此,她一向端庄优雅,就算是当初刚见到几十年未见的儿子,也是大大方方举止得体,何况今天还有那么多后辈在场,她更加不能失礼。
她领着凌云端,一一给他介绍这些亲人··“这是你大哥,我记得小时候你最粘他了,谁抱都不行,你大哥一逗你你就笑呵呵的,伸着手直要他抱,他那会也是个小孩子,哪抱得动你哟,兄弟两滚成一团,你哇哇大哭,把他都给吓坏了,也跟着哭,那时候别人就说你们兄弟长大了感情肯定好,这不,连哭都要一块。”
她说着说着就掩嘴笑了起来,其他人也都跟着笑··凌云端轻轻笑道:“我都不记得了·”·“那是肯定的,几个月大的小娃娃要是记得才奇怪呢。”
插话的是他姐姐凌晓艺,她跟他母亲十分像,光光往那一站,就已显得端庄又大气··凌云端朝着她点点头,道:“姐姐·”·她也便微微笑着回礼。
这就像是一场礼仪交际会,与会人员个个都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却独独少了该有的热络··等介绍到几个孩子,气氛才活跃了些,凌晓艺趁此时候说:“妈妈都糊涂了,这会该先把云端迎回家去才是,怎么在这里就介绍开了,等会别人家看见了,还以为咱家打算大过年的要在院子里吃团圆饭呢”·“对对,看我,都给忘了。
来来来,大家别杵着,都回去了·”·于是这一大家子呼呼啦啦出来,又呼呼啦啦回去··凌云端还被荣顺敏拉着,走在前边,他稍稍一侧头,就能看见他哥哥凌云霄,或许小时候他确实是十分粘着这个哥哥的,但这会,他只是轻轻对他点了点头,对方也这样回礼。
··吃了一顿还算温馨的团圆饭,荣顺敏唤来佣人,要给凌云端收拾房间,被他拒绝了··“不用特地准备,我打算明天就去看外婆,晚上就不在家里休息了。”
荣顺敏微微蹙眉,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急在家里多住几天不好吗”·家里人都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孩子们收了红包,已经出门了,凌云端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不大,但也够所有人都听见,“我想去陪陪外婆,往年一个人惯了,现在家里人这么多,反倒不太自在。”
“你这是在怪我么云端,你是在怪我和你爸当初不把你接回来么你要知道,不是我——”·“没有,”凌云端打断她,“我不怪你们。”
就算今天之前还在怨着,今晚过后,什么怨和恨都没有了,他们于他,只是一群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谁会去怪一群陌生人对自己太冷漠呢··荣顺敏看着他,显然不信他的话,“云端,你到底要怎么样呢你要怎样你说,我和你爸对不起你,我们会补偿你,只要你说。”
“我不需要补偿,真的,我不怪你们·”·凌晓艺见她母亲眼睛已经泛红,忙坐过来轻轻揽着她,抬头责怪她弟弟,“既然不怪,你又为什么不在家里住几天你知不知道这几年妈妈有多担心你爸爸身体也不大好,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他们二位就算当初不得已没办法照顾你,到底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我们是你的亲人,你就要这样跟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吗”·凌云端有些想笑,但到底没笑出来,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亲人们,说:“我不怪你们,我只能这样说。
再见·”·“站住·”一直没出声的凌震低声喝住他··凌云端没回头,他父亲在他身后道:“我们凌家确实是亏待了你,但你要记住,你也是凌家人,凌家给予你的一切你都该接受,这是每个凌家子孙的本分。
你心里有怨这我们都知道,我和你母亲这些年一直想着要补偿你,但你别以为这事是我们错了,是我们该对你做小伏低,你适可而止”·凌云端背对着这群人,突然就低低发笑,笑声隐隐有些失控,然后戛然而止,他回头看着他们,鞠了一躬,“再见,凌先生、凌太太。”
自此,他转身出门,不再回头··“云端”荣顺敏在身后喊他,她像是要追出来,被凌晓艺揽住了,“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了”·她第一次不顾形象,为她的儿子落下一滴眼泪。
                       ·醉鬼和小老板·大年初一,节日的气氛正是浓郁,镇上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大红灯笼,远远看去糖葫芦一样一长串,火红的灯光,光是看着就觉得暖洋洋的。
刘彦骑着车子荡过一条街,冷风吹来,他缩起脖子,一只手放在手边呵气,希望能以此赶走寒冷,但效果不甚明显·他又瞄了瞄人家门前的灯笼,在脑子里幻想自己此刻正围坐在火炉边上取暖,昏黄的火苗子烤得人面发红,熏熏然暖洋洋,昏昏欲睡……·他觉得更加冷了。
看来画饼充饥都是骗人的,还是收拾收拾回家钻被窝来得实在些··现在已经近十点钟,只有零星几对小情侣在暗处嘀嘀咕咕咬耳朵,其他人大概都躲在家中了·既然没生意,刘彦便停下车,就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今天他知道会比往日晚一些,所以特地让刘思柏去跟刘思鹏一块睡,因此并不担心儿子在家等他···将锅炉里的火熄了,正准备关喇叭,冷不防有一个东西啪地在他脚边破开,里边的液体溅在他脚上,将他吓了一跳。
接着灯光眯起眼仔细寻找,终于在街边不远处发现一罐摔破了的啤酒罐,刘彦正纳闷,就听有人喊他:“小老板……一份馄饨”·这声音耳熟的,不是三个多月前就走了的凌云端还有谁·刘彦忙抬头找他,看见楼上的情况,登时目瞪口呆。
他少年时的偶像,那个原本冷冰冰现在温文有礼的成功人士,此时正斜斜地歪在窗户上,虽然没看清楚,但刘彦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他喝醉了,不然哪会这样毫无形象软趴趴地歪着。
还没等刘彦从惊讶中缓过来,那边的醉鬼没听见回应,从窗子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又朝他喊:“一份馄饨”·刘彦吓得都快跳脚了,他这样子掉下来怎么办虽然只在二楼,但这么头朝地脚朝天直通通落下来,也够呛的。
刘彦来不及多想,忙先安抚他:“你等等,馄饨很快就好了,你把身子收回去,我给你送上去”他一边喊一边往房子里跑··醉鬼还兀自趴在窗边喊:“小、小老板……馄饨”·刘彦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冷了,不但如此,他还直冒汗。
几步冲上二楼,寻到凌云端家,伸手准备砸门,没想到那门却没锁,被他轻轻一碰就开了··他进了屋子,没走几步,脚踩在一个啤酒罐上,差点摔个狗啃泥,他这才看清楚,不大的客厅里,满满当当竟滚了一地的易拉罐,即使开着窗,屋子里一股浓浓的酒精味也能熏得人发昏。
而那个罪魁祸首,还趴在窗子边朝外边喊馄饨·刘彦不禁头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馄饨里添了白粉能让人上瘾,才惹得这么个醉鬼醉成一滩了还对之念念不忘呐·他连哄带骗把凌云端骗下窗台,半拖半扶好歹给他弄到沙发上坐好。
醉鬼歪着脑袋打量他,眯着眼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刘彦以为他清醒了,却听他大着舌头含糊道:“小馄饨”·“……”他这是中了馄饨的蛊了不成·刘彦正抚额无力,不知该怎么办,醉鬼又改口了,“不、不是小馄饨……小老板”·刘彦无奈,“唉,是我,你是大老板,跟你比谁不是小老板。”
“馄饨呢”·“……锅里煮着呐,马上给你端来·”·他一边嘴上应付他,一边四处寻找,得把这堆啤酒罐子收起来才行,不然不定什么时候踩一脚就给摔了。
他把主人扔在客厅,自己一处一处地找,终于在杂货间里找到扫把,客厅里的易拉罐叮叮当当被扫到一块,刘彦在厨房柜子上找到一个塑料袋,将易拉罐全装起来,连着扫把一起放回杂货间。
·做好这一切,他又来到凌云端面前,拄着脑袋寻思,该不该把他弄醒··然而他想了一阵,最终还是觉定把人弄回房里去就走··不是他心肠太硬不想管他,实在是他觉得要是凌云端醒了是不会愿意看见他的。
刘彦设身处地想,他自个儿若也是这么个成功人物,也肯定不愿被人看见这副狼狈模样·虽然不晓得这么个处处如意意气风发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但刘彦清楚,有些事外人不必知道,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只是他的想法虽好,却有人不愿意配合。
刘彦显然低估了凌云端对小馄饨的执念··即使醉得意识不清了,他也不是好糊弄的,在刘彦许下的空头支票不能兑现后,醉鬼开始不依不饶了,他使劲撇开刘彦伸来扶他的手,自己跌得撞撞走到窗边,趴在那又开始喊上了:“小老板,小馄饨”·刘彦那个气哟。
要不是怕才大年初一就见红,谁管他·醉鬼口中的小老板愤愤难平,搓揉着围裙下楼,将刚熄了的炉火升起来,一边冲楼上喊回去:“马上就给你端来”·醉鬼听见了,果然住口,趴在窗边嘿嘿笑了两声,不闹腾了。
就是个怪人好脾气的小老板嘟嘟囔囔··醉鬼喝上热乎乎的馄饨汤,心情舒畅地吁了口气··好心眼的小老板最终还是没忍心就这么丢下他。
他脱下沾了油的围裙,一头钻进卧房,开始给人铺床··被子快发霉了,得晒,床单被单看起来不太干净,要再洗一遍,还有这地板这衣柜桌子,都得好好擦一擦,灰厚得都能盖房子了。
刘彦一边忙着套被子,一边嘀咕,浑然忘了这不是自己家··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卧室里忙完了,他回到客厅,凌云端已经吃完馄饨,此时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一动不动,跟个思想者雕塑一样。
刘彦心里一动,以为他醒了,小心翼翼踮着脚尖走过去,凌云端听见声响回头,两人眼睛对在一块··刘彦大气不敢出,毫无缘由的,心头狂跳··太安静了,刘彦都能听见咕咚咕咚的心跳声,打鼓一样越来越快,慌得他都想夺门而出了。
“嘿嘿……小馄……老板……”·沙发上的人一开口,刘彦心不跳了,也不想逃了,就想拿着锅底就着他的脑袋狠狠来一下。
什么人呐,给他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原来还没清醒,还是小老板,不对,这次还多了个字,他这小老板啊,还是混的·刘彦气归气,却依旧十分自觉地进卫生间,给他放了一脸盆热水,又拿了毛巾,端着放到他面前。
醉鬼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这时从他身上落到眼前冒着热水的脸盆上,他盯着看了许久,又抬头看刘彦,一手指着脸盆对他惊叹:“好大一碗小、馄饨·”·这人是死在小馄饨上了吗·刘彦怒冲冲瞪着他,醉鬼毫无所觉,半天,他自己先泄气了,摇头笑了笑,自言自语:“跟个喝醉了的计较什么。”
这么一想,心情登时好上许多··他看凌云端这样,显然不会自己洗漱,因此挽起衣袖,像从前照顾儿子一样,给他绞干毛巾,又帮他洗脸··原本还要给他洗脚的,只是这人太不配合,把水盆打翻了,若不是刘彦躲得快,肯定要湿透。
他气得一巴掌扇在眼前的脚面上,喝道:“安分点”·醉鬼缩了缩脚,乖乖地不动了··刘彦又劳苦劳累接了盆水,拽过那双脚按着泡了会,找双拖鞋给他换上,然后倒水拖地板,来来回回倒腾,这其间,凌云端大概是被伺候舒服了,一直安安分分坐在沙发上,不吵不闹。
刘彦忙完,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才像话·”·他走到卧室门边,对着面朝这边的人招手,“过来,自己走过来·”·凌云端十分听话,摇摇晃晃站起来,在刘彦心惊胆颤中一路碰了茶几,拐倒两把椅子,又差点摔坏一个花瓶,终于安全抵达卧室。
刘彦领着他到床边,指挥他自己脱衣服、爬上床,他拉出被子给人盖上,从下巴到脚底板,盖得严严实实的··终于整顿好了,刘彦累得坐在床边直喘气,见凌云端还睁着黑沉沉的眼睛看他,朝他挥挥手,说:“闭眼,睡觉。”
凌云端这次没听话,还是直愣愣盯着他··就算他醉了,这么个盯法,还是让刘彦无故有些发憷··他摸摸鼻子,暗道是不是太凶了,这么一想,好心肠的小老板登时心虚,好像刚刚一直把他当成自己儿子了,这可真是……幸好他喝醉了。
刘彦心里祈祷,祈求各路神仙保佑,让凌云端明天一早醒来把醉酒的事全忘了,不然到时候两人一碰面,还不得尴尬死··他心里想七想八,等一抬头,床上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
刘彦对着他安稳的睡相许久,猛然回神,这都几点了啊·多管闲事的小老板一边火烧屁股往外跑,一边在兜里掏坏了表带的手表,等看清时间,他哀嚎一声,连灯都来不及给人关了,匆匆带上门直往楼下蹿。
十二点了幸好今天儿子没在家睡,不然全家人都要提着灯笼出来找他了                        ·扭扭捏捏的凌某人·刘彦一路奔到楼下三轮车旁,习惯性地要捞起围裙擦手,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方才跑得急,把东西落下了。
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又仰起脑袋看了看没关灯的那扇窗,叹口气,决定不多想了,有事明天再说,现在赶紧回家睡觉···第二天是大年初二,家家户户都开始走亲访友,刘伟和温丽琴夫妇带着刘思鹏去他外婆家拜年,刘思柏没人陪着玩,就缠着刘彦,要跟他出摊。
刘彦原本也就不大放心他一个人在家,因此十分痛快地答应了··父子两个正往车上搬东西,刘思柏看见刘彦腰间围着件旧衬衣,奇怪问道:“爸爸,你的围裙呢”·刘彦手一顿,不知怎么的,想到落在凌云端家的围裙,心里就有些尴尬,待会凌云端要是拿着围裙来找他,该说什么好呢昨天的事我都忘了你那喝醉撒泼的模样我没看见那碗馄饨不要钱,送给你了·刘彦越想越觉得玄乎,凌云端不会因为在他面前出了一次丑就要来灭口吧·“爸爸”刘思柏拉了拉端着锅炉发呆的刘彦。
“啊”刘彦回神,见儿子奇怪地看着他,忙道:“围裙昨晚落在别人那了,今天就去拿回来·”·刘思柏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刘彦回想方才脑袋里天马行空毫无头绪的怪念头,使劲甩了甩头,暗道该不会是电视剧看多了吧,不然哪来这么多不着调的东西·真是,不就看见别人失态的样子嘛,他凌云端是人不是神,难道还要给自己搞出个完美无瑕的形象来有什么大不了的,看见了就看见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如此一番心理建设,刘彦立马觉得心里轻松不少···刘思柏坐在三轮车后边,车子在碎石路上一晃一晃的,他也跟着摇摇晃晃昏昏欲睡·路上偶然看见一两个小孩在放鞭炮,他眼前一亮,在棉衣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小纸盒来。
那是过年晚上刘思鹏给他的,他当时接过往兜里一揣就给忘了,这时看见别人玩才想起来··他从小盒子里拿出一个鞭炮,用红红的那端在盒子侧面上使劲一擦,嗤的一声,鞭炮冒出火光。
刘思柏连忙甩手一扔,将爆竹扔在车子后边··刘彦正全心思地骑车,猛不丁听见啪的好大一声响,以为是轮胎破了,急忙刹车下来查看,只是车子没事,却给他看见儿子作怪的脸,他又可气又无奈,只能嗔怪着瞪他一眼,嘱咐道:“别伤到自己。”
刘思柏吐吐舌头,讪讪道:“知道了·”··从一早开始,天就一直灰蒙蒙的,等父子两人到了镇上,小雨就飘下来了,这种雨不大,可落在地上就是彻骨的冷。
飘着雨又带着儿子,刘彦就不准备满街跑了,他把车停在路边,将车上的塑料顶棚展开,又将刘思柏拉到火炉前取暖,一边问他:“要不要喝点热汤还吃得下吗爸爸再给你下些面条吧”·“不要,早上才吃的呢,不饿,也不冷。”
刘彦还是不放心,这雨下得他都要打哆嗦了,小孩子又怎么会不冷,“不然爸爸给你钱,你去他们店里吃点东西坐会儿”他指指对面街边一家西饼屋,那时镇上唯一一家蛋糕店,生意十分不错,小孩子就喜欢吃这些甜甜软软的东西。
刘思柏还是不去,“我就在这里烤火,哪都不去·”·刘彦没办法,只好在没生意的空隙里将儿子的手包在掌心搓几下,希望将温度过给他一些··父子俩就这样大手围着小手,站在摊子后边,有客人时一个下馄饨一个收钱,客人走了又手牵着手,时不时低声交流两句,更多的时候则是怔怔地看着飘雨的天空、积水的街面。
·凌云端撑着把黑色的伞站在街角处,遥遥望着那个小摊,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边是条围裙,他原本是要来还东西的,但这会却只是静静地站着,并不打算过去··那天晚上他从凌家离开,随便找个酒店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驱车回了平江镇。
但不管是那个凌家还是这边他外婆留给他的房子,此时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冷清、不近人情·在别人家举家团聚的时候,不管在哪,他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他满以为凌家一趟不会对他产生影响,但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
从前的孤寂在这时候显得那样难以忍受·可他除了独自一人被孤独啃噬,就再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想有个家·这个愿望既真实又可笑,偏偏还远在天边,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法到达。
他一向冷静自持,就算喝多了酒也一向是规规矩矩的,只是昨晚却不知怎么了,听见窗外的一声声小馄饨,原本昏沉沉的脑袋好像顿时被泼了瓢冷水,一下兴奋起来,进而做出一连串让人忍不住掩面的事。
凌云端倒真希望自己一觉醒来什么都成浮云,可现实却是他不但记得,还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卖馄饨的小老板如何被他吓得跳脚,如何辛辛苦苦把他哄下窗台,整理客厅打扫卫生,被他逼得没办法气鼓鼓下楼煮馄饨,帮他铺床,还……还给他洗脸洗脚……·饶是凌云端这样刀枪不入的脸皮,这时候想起来也忍不住面上发热。
但心虚尴尬的同时,似乎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油然滋生,便是这种未知的情绪,使得他此刻站在这里,却踌躇不能上前··他今天早上醒来,拿着围裙等在窗边,犹犹豫豫不知是否该在三轮车经过的时候喊他停下,可一直等到九点多还不见车子出现,理智告诉他这很正常,或许哪一处今天生意特别好,车子在那里耽搁了,可是他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却在房子里找了把伞,换上衣服出门了。
现在连他都想不清,站在这里看着那父子两人,他是要做什么·心里那几雀跃又胆怯的东西,实在陌生···今天生意不算好,天太冷又下着雨,早上少有起得早的人,到了十点多,还没有卖出去多少早点,刘彦看着儿子发红的耳朵,不打算再等,准备回去了。
刘思柏帮着他收东西,一面歪着脑袋问:“爸爸,你把围裙落在哪了现在要去拿吗”·“呃……”刘彦不自觉抬头向凌云端家的方向瞥了一眼,“现在下雨不方便,晚上再去吧,那个人你也认识,就是给你照片的叔叔,他昨晚喝醉了,我给他送了碗馄饨,就把围裙给忘了。”
“哦,”刘思柏点点头,没多会又问:“那个叔叔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家里没人吗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喝酒”·这些刘彦哪里知道,只好胡乱编道:“他……大概回来拜年的吧,可能家里人没跟他一块回来。”
见刘思柏还打算再问,刘彦忙打断他,“快,快上来,看见那片乌云了么待会就有大雨了,咱们得快点回去·”·刘思柏注意力马上就让他转移了,他坐在车子后边,看着那一大片黑沉沉的乌云嘀咕:“小鹏哥哥带伞了吗,会不会淋成落汤鸡”·刘彦笑道:“他外婆还能让他淋雨不成,你呀,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咱俩要是跑不过那片云被它赶上了,就真要成落汤鸡了。”
刘思柏闻言,马上从车子里站起来,圈着他爸爸的脖子,嘴里喊道:“驾——快跑快跑”·刘彦也十分配合,半旧的三轮车马力全开,歪歪扭扭飞快前进,路边的水洼被车轮碾过,荡起层层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要找新妈妈·两人回家还没坐稳,大雨就倾盆而下了··刘彦挽袖子淘米准备熬点稀饭,这两天过节东西吃杂了,肠胃不太舒服,得吃点清淡的东西清清胃··刘思柏坐在门边看雨,也不知看见什么,突然就嘣嘣嘣跑上楼去,没多会下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刘彦敲了敲他的额头,教训道:“不许这么笑,小孩子流里流气的像什么·”·刘思柏摸摸头,抬头冲他爸咧嘴,还笑着呢··看他这样,刘彦也乐了,问:“笑什么,这么开心”·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刘思柏凑到他身边,“我看见陈小威了,他在雨里跑,被雨打成落汤鸡,嘻嘻……”·刘彦洗完米下锅,往锅里加水,然后转到灶台另一边收拾树枝生火,忙里偷闲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么急匆匆跑上楼就是为了看他成落汤鸡的样子”·刘思柏猛点头,忿忿道:“谁让他欺负我,活该淋雨”·刘彦语塞,小孩子总是这样喜厌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的就拉钩,一百年不跟你说话,既纯粹又简单。
刘思柏嗅嗅鼻子,又凑上来,“爸爸,中午喝稀饭吗”·“嗯,我煮一点自己吃,你要吃什么给你炒点粉丝吧,前两天你奶奶拿来的大虾还有好些,笋干也剩下挺多,都加进去一起炒。”
刘思柏嚷嚷:“还要木耳和香菇还有花菜”·刘彦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你个小馋鬼,这么多吃得完么”·刘思柏借机赖在他身上,在他爸腿上打滚,“吃不完留着晚上吃。”
·午饭后没多久,刘伟夫妇就回来了,刘思鹏来找刘思柏,两个小孩头碰头凑在一块,不知道商量什么··刘伟大概是喝多了酒,红光满面的,一进院子就大声嚷道:“老二快来快来”·刘彦不明所以,看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忙上前帮他嫂子扶着,进了家门,刘伟拉着刘彦的手,大着舌头含含糊糊道:“老二,哥、哥哥告诉你个好、好消息你就能娶上媳妇啦,哈哈哈哈……”·刘彦听得一头雾水,还是他嫂子温丽琴解释一了遍才清楚。
原来温丽琴这趟回娘家,见到她一个大表舅的女儿,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还没结婚呢,刘伟当时就动了心思,席间直拉着那位大表舅碰杯,将该打听的全给打听了··人家大姑娘是个懂事人,十几岁上就外出去南边打工,帮衬家里,这些年一直不间断往家里寄钱,前两年她两个弟弟都结婚了,家里人才想起,这么个大闺女还没人家呐她爸妈着急了,需知在这种小地方,哪家女儿过了二十五还没许人,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于是这俩夫妻急忙忙把女儿召回来,准备合计合计把她嫁了·这姑娘这时候已经二十六了,实实在在的是个大姑娘,这镇上的、附近的小伙子到了这个年纪早结婚了,年纪比她小的又看不上她,于是这就这么一天天地拖,直把两夫妻急得不行,这都放出话了,年纪大些不要紧,结过婚的也不要紧,人勤快老实就成。
刘伟一听,这说的不就是他家弟弟吗·要说身为大哥,刘伟刘彦兄弟感情再好,不至于连这个都要操心的·但是刘伟心中对刘彦有愧。
当初刘彦下岗,家里还是有些积蓄的,要在镇上开个小店不成问题,只是那会正好碰上刘传理身体不好,去医院查出问题来了,刘彦二话没说就将那钱全拿去给老爷子看病了,这才导致他妻子跟他大吵大闹,直至离婚。
这件事一直是刘伟心里一个梗,他觉得自己身为长子身为大哥,家里的事理当要全部承担起的,弟弟的家庭之所以破裂,都是因为他无能所致,因此那之后,他就千方百计想着要补偿。
于是好好一个大男人,就这么成为大嘴媒婆了,听见哪家有好姑娘就想着全都拉回来给他弟弟··刘彦听他嫂子说完,再看看睡着了还时不时发笑的刘伟,既无奈又无言。
温丽琴又说:“你大哥都跟人说好了,回来问问你的意见,看看要不要跟人见上一面,我跟那表姐妹虽然不熟,但听家里人讲都说是个好姑娘,人我也见了,长得挺端正,斯斯文文的,看着就乖巧,你就去见见吧。”
刘彦实在不愿谈这些,可又不忍心直接拒绝,只好说:“我再想想吧·”·温丽琴点头,“行,你好好想想,不过得赶紧了,人家等着消息呢。”
“好好,我知道了·”··他回到自己家,两个孩子已经出去玩了,他拖过一把靠背椅坐下,仰面看着天花板,许久,长长出了一口气··家里人为他操心他是知道的,也知道这么一直拖着不去不是办法,但是他若这次点下头去见了人,下一次就不能拒绝了,这么一步步下去,早晚有一天还是得找个人成家的。
并非是他对再找个人有多大的排斥,只是这些年他一直围着儿子惯了,都不知道家里如果多了个人要怎么相处·又忍不住想,到时会不会忽略了儿子儿子会不会觉得委屈家里的新成员如果不喜欢儿子或者儿子不喜欢她怎么办要是跟前妻一样两个人一直吵又该怎么办,会不会吓到儿子·这些问题他只要一想起来就头大。
终归到底,他是舍不得儿子有一丝丝的不痛快,他宁愿一辈子单身一个,也不能找回个儿子不喜欢的人···傍晚时候他烧好了水,准备喊刘思柏回来洗,一转头,就看见儿子站在墙边,就跟罚站一样背部紧紧贴着墙,眼睛一瞄一瞄地看他。
刘彦好笑,“干什么呐快过来洗脸·”·刘思柏磨磨蹭蹭,没过来,反倒说:“爸爸,伯伯是不是要给我找个新妈妈”·刘彦手一抖,塑料水瓢差点掉到地上,他紧张地看着儿子,急忙摇头解释:“没有的事,爸爸不要。”
刘思柏低着头没说话,刘彦担心他是不是又要哭了,就见他抬起头来,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无限委屈,却说:“你要找就找吧,不用担心我·”·刘彦盯着他的发顶看了会,放下水瓢,叹道:“你听谁说的,爸爸说不要就不要,不骗你。”
刘思柏低头踢着地面,说:“小鹏哥哥跟我说的,他听伯伯说,爸爸一个人太辛苦了,要找个人帮你……”·刘彦走到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视,“爸爸不找,爸爸有你就够了,其他谁我都不要,再说,这哪是说找就能找成的,别人还看不上爸爸呢,要你瞎担心。”
“谁说的”小孩子不乐意了,“谁敢看不上爸爸,我们才不稀罕她”·呵,要不说是孩子呢,什么都是自家的好,谁敢说句不好就要跟人急。
·刘彦笑道:“行了行了,一会要哭一会要笑的,跟小狗一样·”·他起身要去盛水,刘思柏拉住他,说:“爸爸,我说真的,你去看看吧,我保证不闹你。”
他这么好说话,刘彦反倒不太踏实了,“再想想吧,爸爸要是想去了就跟你说,把你带上怎么样”·刘思柏使劲点头:“把我带上把我带上,我给你挑,不好的不要”·刘彦失笑,使劲揉儿子的头,“呦,你这是挑西瓜还是挑苹果还不好的不要,你以为你爸爸是潘安人人都往上贴呐”·刘思柏左右闪躲不及,嘴巴里却不认输:“就是要好的,坏的不要”                        ·你明天吃什么·那条围裙最终还是回来了,凌云端自己送来的。
刘彦接过,麻利地解□上的旧衬衫,换上围裙··凌云端站在他摊前不动,既不说吃什么也不走,就这么看着其他客人来来往往,最后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一个··刘彦捞起围裙擦擦手,迟疑地看着他,“吃了吗”·凌云端摇头。
刘彦想了想,试探地问:“给你下碗馄饨”·凌云端点头··他一直不说话,光是这么看着,看得刘彦惴惴不安,只好没话找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年初一·”·就是昨天了,一回来酒喝得烂醉··刘彦习惯性想要说上两句,喝那么多伤身,然而这话才酝酿出来就被他吞进肚子里了。
他和凌云端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小摊主和一个顾客的关系,管得宽了人家兴许不乐意,于是他改口:“回来过年吗怎么不见家里人”·凌云端看着他,缓缓开口:“家里就我一个。”
哦,就一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人不在了还是不在这里刘彦没再问··凌云端又说:“昨晚麻烦你了。”
刘彦没想到他主动提起,惊了一下,才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帮了把手,你……酒品不错·”·凌云端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幸好灯光昏暗,对面的人看不清,刘彦不说倒好,他这一说,昨晚荒唐行径又全都浮现在眼前了。
那哪里是什么酒品不错,简直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无赖了·他这前半辈子仔仔细细地找,用放大镜看,都找不到那样失态的时候··刘彦看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了”·凌云端回过神来,面前的小老板身体前趋,正好将脸露在灯光下,那张老实的脸上带着小心,也带着一丝谨慎的关心。
他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温和又诚恳,“总之昨晚要谢谢你,不然我这脸就要丢到大街上了·”·刘彦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呐呐地笑,“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喝醉了都这样。”
凌云端也轻轻一笑,就此扯开话题,“明天早上过来吗”·“啊来、来的啊,每天都来·”·“今天早上没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语速缓慢,乃至于刘彦产生错觉,似乎在他话里听见一咪咪的委屈·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解释:“今、今天下雨了……在那边街角……”·凌云端点点头。
他下楼的时候在外面披了件大衣,或许是觉得透风了,这时候两只手扯住大衣的领口往脖子围紧,这动作与他平时沉稳优雅不太相符,却令他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就见他微微偏了偏脑袋,朝刘彦道:“我能点餐吗”·刘彦呆呆地眨眨眼,“啊”·凌云端笑,“明天的早餐,我能点餐吗”·“可、可以,你想吃什么”·“你平时吃什么”·刘彦的脑子依旧转不回来,“我平时……随便,面条、米饭,都吃。”
凌云端不打算让他随便糊弄,“那你明天早上要吃什么”·“这个……”他明天是准备喝稀饭的,今天煮多了,刘思柏不喜欢吃,他一个人明天还得吃两顿,他看看对面的凌云端,似乎对他吃什么十分感兴趣,他想了想,明天儿子想吃番薯粉丝汤,于是说:“番薯粉丝汤。”
“番薯粉丝汤”凌云端重复了一遍,问:“好吃吗”·刘思柏很喜欢吃,刘彦本人也觉得不错,应该就是好吃了吧于是他点点头。
凌云端也点头,似乎十分满意,“我明天也吃这个,可以吗”·他虽然用的问句,但那语气却是实实在在的肯定句,刘彦还能说什么,虽然心存疑问,还是点头答应。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明天带出来可能有些凉了,你的胃怎么样胃不好不能吃·”·“没问题·”·凌云端接过小馄饨,却还是不走,刘彦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不上去一会该凉了。”
凌云端笑眯眯道:“我再陪你站会,你走了我就上去·”·刘彦觉得自己的舌头被猫吃了,他手忙脚乱地收摊,磕磕绊绊道:“我这、这就要回去了。”
凌云端含笑注视半旧的三轮车歪歪扭扭冲出他的视线,末了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地上楼享用他的小馄饨···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第二天刘彦六点钟起床,比昨天早半小时,假期没有学生的生意,他一般不会起太早,只是今天情况特别,他在床上就躺不下去了。
昨天答应凌云端要给他带早饭,他昨晚回来翻箱倒柜地找,找出一个几年前他在厂里工作时用的一个矮胖矮胖的保温瓶,他用开水洗了几遍,准备今天派上用场··番薯是年前家里收的,一直放在米仓里,有时候儿子想吃了就给他做一些,偶尔也做上一两顿地瓜饭,香香甜甜的,结在锅底的锅巴又香又韧,刘思柏最喜欢嚼。
番薯洗了去皮,切成小块,在锅里放进清水和一点油,加入番薯,大火煮开,转小火闷到番薯绵软熟透,再放进一些掰碎的粉丝,熄火后加一点盐和味精,就成了··刘彦将保温瓶填满,其余的放在锅里用余温保温,等刘思柏起来了就能吃。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刘彦看着表,脚下不自觉就加快了速度···凌云端今天也起得早,六点半就坐在客厅里,抱着本书在那看,就是不知道看进去几分。
七点多街道那头传来一点声响,就那么远远地堪堪听见一点,他就啪地合上书站起来,穿上衣服下楼去了··看着三轮车渐渐来到面前,他笑着迎上去··刘彦从车上蹦下来,耳朵冻得发红,开口就呵出白雾,“等很久了吗”·凌云端上前帮他稳住车头,眼睛也不眨,说:“没有,刚起来。”
刘彦点点头,信了·他从车头前边篮子里拿出保温杯递给他,交代他:“现在就吃吧,这杯子好几年了,保温效果不好·”·“好。”
凌云端接过,“你待会再来一趟行吗我把杯子给你·”·“行,这个不急,我十点多还来一次·”·凌云端看着他笑,半天,慢条细理道:“要怎么算价钱”·刘彦直摇头,“这个不值钱,不要钱。”
凌云端竟然不坚持,听刘彦这么说,他不甚客气地点点头,说:“那好,我上去了·”·刘彦目送他上楼,又跨上车,打开喇叭,“小馄饨——牛肉羹——宽米粉——”的叫卖声响遍大街小巷。
临近中午他来拿保温杯,凌云端站在他车前,问:“你中午吃什么”·刘彦瞪着他,“土豆烧饭·”这是昨晚就跟刘思柏说好了的。
凌云端笑得温和:“我能蹭饭吗”                        ·一起吃饭呗·于是刘彦回去时,三轮车后边就多了条大尾巴。
通向村里的路不好开车,而且凌云端那辆小轿车太显眼,他只好跟在刘彦三轮车后步行,幸好车子走得慢,他双手插兜,不紧不慢的也能跟上,一路走走看看,时不时跟刘彦聊上两句,十分悠闲。
原本那天回来,他穿的是一套十分正式的西装,外边披着的黑色大衣简约利落,是典型的职场装扮,却不适合这种乡村气氛,他今天上午就在镇上服装店里买了件休闲的厚外套和牛仔裤,这样一换上,人就显得年轻活跃多了。
刘彦一面骑车,一面时不时偷偷地用眼角瞥他几眼,只觉得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迎面而来的感觉便是不一样·他这身装扮,跟如今镇上许多人没什么区别,可穿在别人身上就只是件衣服,遮风保暖用的,穿在凌云端身上,加之他这一身悠闲气度,就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这大概就是人与人的差别了··学生时代刘彦还整日在想,为什么别人那样聪明,不管多难的题目一点就会,而他的脑子却总不开窍,花上多于别人数倍的时间,得到的成果却总不尽人意。
如今看来,这大约就是老人家常说的命了·你没那样的命,再努力挣扎也是枉然··路上人不多,偶尔碰上了,多是嬉闹的小孩子··凌云端目送两个小孩经过他身边,转头问刘彦:“你家孩子叫什么”·“刘思柏,”刘彦侧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思考的思,柏树的柏。”
“刘思柏……”凌云端念了两遍,笑道:“寓意不错·”·刘彦说:“胡乱取的,他爷爷奶奶翻族谱,翻到这两个字就是了,农村的孩子,名字哪有那么多意思,念着顺口就行。”
凌云端笑着点头,他避开路上的一滩水洼,伸手帮刘彦推了把车子,渐渐走到他身边,跟他平行前进···过了村口的双井,就算是进村了··迎面碰上好些个人,冲刘彦打完招呼,看见凌云端,都是一愣,才问道:“阿彦啊,这是……”·刘彦还没回答,凌云端已经大大方方笑着自我介绍了:“我是阿彦的朋友。”
来人就连连点头:“哦、哦,怎么没见阿彦提起,也没见过你,不住在镇上吧”·这一路从村口到刘彦家院子,已经因此被拦下好几回,凌云端一点没不耐烦,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好看的笑容挂在脸上,斯文有礼。
倒是刘彦心惊胆战的,进了院子,迟疑地看着凌云端,小心道:“你……没事吧村里人就是好奇了些,没有恶意·”·凌云端笑,“当然没什么,他们挺热情,我很喜欢。”
刘彦看着他,犹疑地点点头,“这就好,我——”·他话没讲完,屋子里就冲出一个小孩,刘思柏大声喊着“爸爸——”,直通通奔到刘彦面前才停下,看见凌云端,他眨眨眼,乖巧道:“叔叔好。”
凌云端摸摸他的头,变戏法一般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方方扁扁的包装盒,“小柏好,给,叔叔的见面礼·”·刘思柏抬头看向刘彦,见他点了头,才咧出一个笑接下了,“谢谢叔叔”·得了礼物,他就蹦蹦跳跳找刘思鹏去了。
刘彦问:“那是什么以后别带东西给他,小孩子容易习惯的·”·凌云端摊摊手,“就是几颗糖,怕什么,习惯了我天天给他买就是。”
刘彦没理他的玩笑,回屋搬了张椅子给他坐,又端了杯热茶让他暖手,说:“你做会,我去做饭·”·凌云端笑眯眯点头,捧着热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刘彦又回屋,从里边拖出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的都是土豆,圆滚滚的土豆骨碌碌被倒进大脸盆里,等着洗干净了下锅蒸··院子里的自来水是从村口双井引来的,冬暖夏凉,这时候还冒着热气。
刘彦挽起袖子搓土豆,把上边的泥巴洗干净,特别是细缝里的泥,要用刷子才能刷出来,还有一些坏了的得拣出来扔掉,然后放在筛子上冲几遍水,就能下锅了·处理完土豆,他又在院子里淘米。
凌云端老爷般捧着茶杯坐在靠背椅上,看着他进进出出忙碌,莫名地满足··刘彦怕他无聊,百忙里还要跟他说说话·于是凌云端更觉惬意···没多久土豆熟了,刘彦捞上来放在洗净的脸盆里,换米饭下去蒸。
土豆只撒了一些盐花,闻着却十分香,刘彦洗了手给它们剥皮,又用小碗装了几个,滴上几滴酱油,端去给院子里的老爷··“还要一会才能吃饭,你先吃点这个垫垫胃吧。”
凌云端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热呼呼香喷喷,是让人怀念的味道··他小时候,外婆家的条件依旧不算好·那时少有人家能顿顿吃米饭的,吃的多是杂粮,容易饿,他外婆就经常蒸一些地瓜芋头土豆之类的杂粮给他放在书包里带去学校,饿了拿出来咬几口,虽然凉了,却依旧既香软又管饱。
如今物质条件比当初好了何止百倍,凌云端却总止不住回忆当初·那时,家里有人等他回来,有人给他端上一碗热饭··米饭也很快就熟了,全部铲上来放在一个大海碗里,刘彦洗干净锅,舀入一勺油,把剥了皮的土豆和蒸熟的米饭全放进去炒,炒匀了,加入调味料,熄火盖上锅盖,闷几分钟就行了。
原本他和刘思柏两人吃土豆烧饭是不需要菜的,但今天家里来了人,他便又做了个菜心炒腊肉和一大碗酸菜豆腐汤···饭菜上桌,人入座··刘彦有几分拘谨,说:“家里没什么菜,只能请你将就将就了。”
凌云端不满地看着他,“你别老跟我说这些虚的,我愿意跟你交个朋友,来朋友家吃饭又不是出去应酬,场面上的东西适合外人,用在朋友这里就让人伤心了。”
他说着转向埋头管自己吃饭的刘思柏,哄道:“你说是不是小柏你爸爸做的东西这么好吃,他却总觉得不够好·”·刘思柏腮帮鼓鼓的,他歪着脑袋看看凌云端又看看自己爸爸,最后说:“爸爸,快吃吧,不要啰嗦。”·凌云端失笑,也催促道:“快吃吧,罗里罗嗦的。”
刘彦瞪了两个吃货一眼,也端起碗,心里却想着凌云端方才的话·朋友他们两个已经算朋友了么··吃完饭,凌云端和刘思柏一大一小捧着肚子晒太阳,刘彦洗好碗,搬了把椅子跟他们坐在一起。
他嫂子温丽琴从家里出来,见院子里三个人,愣了愣,才道:“老二,这位先生是”·刘思柏抢在两人面前大声说:“婶婶,叔叔是爸爸的朋友,他给我带了好吃的糖”·温丽琴恍然:“哦,就是你刚才手里的糖吧。”
凌云端已经站起来了,“嫂子好·”·温丽琴忙点头,“你好、你好·”她又看了凌云端几眼,才拿着扫把进屋··刘思柏坐在椅子上扭来扭曲,刘彦皱着眉看他:“干什么坐端正了。”
“哦·”他虽然坐好了,眼睛却依旧左右滴溜溜地转,看见刘思鹏从屋里出来,立马奔过去扯着他走:“快走快走,爸爸,我跟小鹏哥去玩了”·刘彦还来不及叮嘱他小心点,两个小孩已经跑得没影了。
凌云端望着院子外边,说:“男孩子是该让他们多出去跑跑,你太不放心了·”·刘彦只说:“他还小·”·两人就又无话了··他哥哥刘伟端着碗出来,刘彦给他介绍凌云端,三个大男人便围坐在院子里闲聊。
刘伟扒了两口饭,突然说:“老二,昨天跟你说的事想得怎么样”·刘彦犹豫,“我再想想吧·”·刘伟急了,说:“还有什么好想的,先去见见人家姑娘,要是不喜欢就算了,你总是再想想再想想,光想能想出一朵花来吗你说担心小柏不高兴,昨晚我问他,他已经点头了,他同意的,你还怕什么”·刘彦低头看着衣摆,不说话。
凌云端挑着眉听了会,问:“是要让阿彦去相亲吗”·刘伟说:“是啊,你说他一个人带着小柏这么多年了,找个人帮着不好么·”·刘彦小声嘀咕:“这么多年一个人都过来了,为什么非得再找一个。”
刘伟瞪眼,“那你说再找一个人帮你做饭洗衣照顾小柏不是更好么”·刘彦抿嘴,凌云端看了他一眼,说:“大哥是好心为阿彦,但到底是要两个人过日子的,还是要他们两个自己知道,咱们说好可不够。”
刘伟说:“就是这么个意思,可他老不去见人家,连人是谁都不认识,谈什么过日子”·刘彦扯着衣角,终于开口道:“哥,你让我再想想,明天给你答复好么”·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他一服软,刘伟就松口了,“行,我不是逼你,咱就是去看一看,要是真的不合适哥哥第一个不赞同,行了吧”·刘彦无可奈何点点头。
                       ·不告而别了·他大哥吃完饭端着碗回去了,院里只剩两人。
刘彦瞄瞄凌云端,想想他哥刚才的话,有些尴尬··幸好凌云端似乎不太好奇别人的隐私,刘伟走后,两人就谈起别的话题··说实在话,刘彦跟他没什么可聊的。
两人学历不同人生阅历不同,家世背景工作经验没有一样相似的,没有共同话题,总是会冷场··其实以凌云端的手段,他若有意想说些什么,气氛断然不会太冷,然而他却不这么做,刘彦无话可说低头看衣角的时候,他就明目张胆地打量对面这个窘迫拘谨的人。
刘彦好几年没买衣服,身上的冬装是很老的样式,现在基本上只有老年人会穿了,藏青色的棉衣和灰色的呢裤子,脚下是双棕色棉鞋,这样的打扮让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他的头发微微有些自然卷,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去理发了,一个个卷子软趴趴服帖地贴在头上,又让他看来有几分滑稽··就这么个人,别人见了不会想看第二眼,凌云端却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真是个怪癖,他自个儿心里自嘲·然而面上却露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接着打量··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晒着太阳··到了两点半,刘彦起身,得去准备馄饨馅了。
凌云端也转移阵地,跟进屋里继续看·其间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助理的,还有一个是他朋友王勇打来的·他跟王勇大学时同在外留学,回来后又在同一个城市打拼,于是关系便渐渐从一般同学转为一般朋友,现在晋级为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八十年代那会能出国留学,家境都不会是不好的··王勇的家庭跟凌云端的挺像,父母都是政府机关公务员,有个姐姐是文艺团的,嫁了个军方的人,底下还有个弟弟,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
·王勇出国不像是他本人的意愿,但原因凌云端从不去问,就像王勇也从不问他的一样·他这个人大大咧咧的,对人十分豪气,朋友一堆,凌云端有时跟他一起出去,渐渐也就结交了一些人,发展到现在,四五个人就成一个圈子了。
村里信号不太好,嘁嘁喳喳的听不清,王勇在那边直嚷嚷:“你TM在哪里窝着呢打了好几个电话了,现在才打通·你不会跑去山里当和尚了吧”·凌云端走到院子里,不动声色反击回去:“你还在喝酒吃肉,我怎么能想不开去吃素。”
“得了得了就你,你说你除了吃点肉偶尔喝点酒,你跟和尚还有区别么你大好年华不好好享受,美妙的人生都给你虚度了,你的生活就不能有点乐趣吗赶紧的,到哥哥这来,哥给你找个大咪咪的美女。”
凌云端回头看了一眼,刘彦正在锤肉馅,没注意这边,他往院子外走了几步,才说:“我没那个福气,消受不起·说吧,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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