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日子+番外 by 开花不结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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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日子+番外 by 开花不结果(2)
·王勇在那边跳脚,“别呀我TM找你好几天了你就这么对哥哥呀大过年的老子怕你一个人寂寞,找几个人陪陪你,你在哪啊”·刘彦家院子外边是一片晒谷场,好几个孩子正在那玩警察捉小偷,追追打打的十分热闹,一个孩子跑到他身边,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手中的手机,眼里满是好奇。
凌云端无言地退了几步,又退回院子,“你们玩吧,我不去了·”·“哎你什么意思我们一大帮人就等你呐,连赵柯那兔崽子都来了你不来说得过去么”·“我人在乡下,去不了。”
“喝你小子不够意思啊什么时候跑去玩的怎么不跟大伙说一声哪里乡下,我也要去”·凌云端揉了揉额头,无奈道:“我回来祭拜我外婆,很快就回去了。”
那边王勇似乎哽了一下,终于安静了些,话里也带了点小心,“又去看你外婆几个月前不是才去么·唉算了算了,等你回来哥哥再找你,不说了,大咪咪妹子还等着呐。”
他那边很快收线,凌云端拿着手机看了看,摇摇头放回兜里··方才晒太阳的那股闲适的气氛一通电话进来就没了,他长长出了口气,转身到刘彦身边,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啊”刘彦擦擦手站起来,“还早呢,再等等吧,一会吃了晚饭再走·”·“不用,”他朝刘彦摇摇手机,“还有点事。”
“哦,那……那你走好”·凌云端笑,“我走好·”·他一个人插着兜慢慢走,夕阳洒在他身上,金灿灿明晃晃,看起来依旧既优雅又悠闲。
·晚上刘彦经过那条街,凌云端破天荒没有出现,刘彦在底下等了等,没等到,他抬头看看,那个房间窗户是黑的,房里没人··之前吃完晚饭的时候,刘思柏给他嘴里塞了一颗糖,是凌云端今天给的那种,甜甜的苦苦的,说是巧克力,刘彦吃不来,觉得不好吃,小孩子倒是喜欢得很。
他嫂子神神秘秘来找他,问今天来的是什么人··刘彦想了想,给出个比较准确的说辞:“是客人,他家里没人做饭,就经常来我这买馄饨,今天或许是兴起,就跟我回来了。”
“他不是镇上的人吧我看着就不像·”·“唔……我也不太清楚,他小时候住镇上,后来搬走了·”·他嫂子自言自语着“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咱们家吃饭”出去了。
这话要是问刘彦,他也不知道··凌云端怎么就突然想到要吃他做的饭,还无缘无故说两人算是朋友,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刘彦望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摇摇脑袋,收摊回家。
·第二天他才起来,就被他大哥逮住了··刘彦看着外边漆黑的天,再看看一副无论如何得给他个答案的刘伟,十分无奈··“行行,你跟人说个时间吧,我去看看。”
刘伟得到想要的答案,喜滋滋走了··刘思柏揉着眼睛下楼小便,听见这句话,立马清醒了,“爸爸,你要带我去”·刘彦叹气,“知道了知道了,带你去挑,不好的不要。”
·上午依旧没见到凌云端,刘彦昨晚没看清,现在才见他楼下的车也不在了,心想他大概回城里去了··不久前似乎也是这样,他经过这里,却只剩人去楼空。
刘彦转到另一条街,没骑几圈就被人喊住·他回头,看见个熟人··陈庞拖着胖胖的身体向他跑来,就这么几步路,他跑得气喘吁吁··“可、可算找到你了”·刘彦下车,有些惊奇,“胖子你怎么想到来找我”·“还说呢,我一早就在这里守着,生怕错过你,你家里怎么连个电话都不装,找你多不方便。”
刘彦不大好意思地笑笑,“我装那个没用,家里人都在一起,平时也没人找我,白白每个月交那些钱了·”·胖子用小眯眼瞪他,“我不是人啊好几次想找你就是找不着。”
陈庞是他高中同学,当年还一起进了工厂,后来下岗的人里也有他一个,不过他很快就另外找了份工作,给他叔叔的个体店帮忙,日子比刘彦轻松多了·两人高中时是同桌,毕业后也保持着联系,不过陈庞家住县城,刘彦在村里,不在一起工作后就见得少了。
刘彦有些过意不去,忙问:“早饭吃了吗给你下碗馄饨”·陈庞也不客气,“行,多给点醋·”·“知道了。”
刘彦一边忙活一边打量他,玩笑道:“我看你怎么又壮了,该有一百八了吧”·“可不是,”陈庞拍拍圆呼呼的肚皮,大肚子就跟果冻一样,一弹一弹的,“原来越胖了,可愁死我。”
刘彦笑他:“谁让你日子太滋润,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给你找不痛快·”·陈庞小眼睛斜他,“我看是你眼红了吧,我生活滋润日子美满,别人羡慕不来。”
刘彦没好气道:“对,是我小心眼,我嫉妒了·”·陈胖子得意洋洋,“好说,是人都要嫉妒我,你不是一个人·”·刘彦终于绷不住,乐道:“这么久没见你还这样,脸皮这么厚。”
“那是,脸皮不厚咱能追到老婆男人脸皮必须厚呀”·说到陈庞老婆,刘彦也认识,是他们高中班上班花,不知怎么的就插在这坨肥牛粪上了。
当初两人婚礼,着实让一群人掉了眼镜·有些人便不怀好意地预测,这两人走不长·可现在好些年过去了,人家夫妻两个恩爱得不得了,夫唱妇随羡煞旁人。
以至于陈胖子每次见到人,总要拿自己的美好日子炫耀一番··“哎呀光跟你扯了,差点忘了正事·咱们班要开同学会,你要来的吧”·刘彦犹豫,“我不去了吧,那些同学——”·“别啊十五年啊,多么有意义的日子,当初十年的时候你就不去,那会你家里情况不好,就不跟你计较了。
现在干嘛又不去”·“我这摊子——”·“哎呀别整天摊子摊子的了,你一天不买能怎么样是你会饿死还是别人会饿死就这么说定了,你当是卖我一个面子,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不会要打我脸吧”·他都这么说了,刘彦还能说什么,只好道:“行行,我去。
什么时候”·“嘿嘿,早同意不就好了么·明天晚上六点半,万江酒楼·你搭车到车站,再乘个三轮车,两块钱就到·”·“好好,到时候见。”
“行,谢谢你的馄饨了啊我还得去通知别人,到时候见·”·他那胖胖的身子端着碗馄饨竟然还跑得动,而且一滴汤水都没有撒出来,刘彦在后边直惊叹。
贵人多忘事·他大哥很快带来回复,女方那边的意思说是越快越好,最近几天就不错··刘彦想着反正明天晚上的生意做不了了,不如后天初六早上的也一并不做,就后天跟人见个面。
于是刘伟又跑去传话,那边也同意了·他回来跟自己老婆一商量,两人决定把刘彦拾缀拾缀,他这样太不能出去见人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刘彦万分不情愿被拖去买了套新衣服,又去店里剪了个头发,理得短短的,是个小平头,人看起来顿时就精神了不少。
·初五傍晚他坐车到站,问了去万江酒楼的路,不远,他打算自己走过去··平江镇上只有一所小学一所初中,十多年前就是这样,刘彦当年的高中是在县城上的,同学大部分都是县城人,小部分来自全县各个乡镇,刘彦班上就他和凌云端勉强算是一地的,但是凌云端当年是个冰块,不理人,加之刘彦性子内向,跟班上同学的关系就不怎么热络,只有同桌陈胖子跟他还算不错,毕业后他也就跟陈庞还有联系,其他人都是好多年没见的了。
·他到达万江酒楼,胖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刘彦看过时间,六点钟,还有半个小时,他来的不算晚··陈庞看见他,几步跨过来,“可算来了,刚刚还在想你要是放了我鸽子我就天天到你那去吃霸王餐,吃穷你,哭死你。”
·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刘彦哭笑不得,“不是说了要来的么,怎么这样不信我·”·陈胖子斜着眼看他,脸上满是不信任的表情,“我对你的不信任还不是你自己照成的你小子自己说说,咱们高中那会班里组织的集体活动你哪次出现了哪次不是找了借口跑回家真是,你在我这是有前科的知道不组织对你是一百个不信任加不放心”·刘彦抬手做投降状,说:“好好好我错了,我跟组织保证,一定痛改前非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刑满回家。”
“嘿,行了行了,进去吧,二楼二号大厅,咱班已经来了几个人了,你先上去,我等其他人·”·“好,哎对了,许晓娟来了么”·许晓娟就是陈胖子的班花老婆,刘彦高中时见到女生就脸红,三年时间,没跟任何一个女生讲过话,更别提是被捧着的班花。
后来许晓娟和陈庞结婚,又那么凑巧,他前妻和许晓娟是一块长大的小姐妹,两人才有些熟悉··陈庞挥挥手,苦着脸说:“没呐女人就是这个麻烦,出来见个人还非得化妆做头发,穿个衣服挑个鞋得花小半个小时,这不,觉得没有合适的鞋穿,她就临时跑去买了,我估计没一个小时还不能来。”
刘彦笑笑,说:“反正时间不紧张,你就随她去呗·我上去了,你慢慢等·”··大厅里确实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男性,女士们总是要矜持一些的。
刘彦跟那几个人打了招呼,人家也都淡淡地回了礼,他找个僻静的位置坐下,端起水杯端详着打发时间··到了六点半的时候,班上五十几个人来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原本就没打算来的和几个千呼万唤还没出现的女士。
又过了半小时,她们才终于成群结伴着来了·场面立刻活络起来···其实刘彦不喜欢这种聚会不是没有原因的··从高一开始,班上人就各自结成小团体,每次集体活动,那些团体就形成好几个派别,各自行事,而像刘彦这样的,就只能被剩下了。
就像今天,大厅里女士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衣服说头发,什么那个皮肤好呀这个好年轻呀,她们似乎永远不会疲倦于对比·男性则三五结群,喝酒的喝酒打牌的打牌,还有的在高谈阔论人生道理。
刘彦百无聊赖捧着酒杯坐在角落里,还算陈胖子有点良心,没抛下他,两个人就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闲聊··陈胖子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跟你说个事,上次跟你说起凌云端,还记得不”·刘彦无故心头一跳,不动声色说:“记得,怎么了”·陈庞凑近他,“你猜猜,我昨天在哪里见到他了”·“哪里”·“就在这里,”陈庞指指脚下,说:“我昨天来定酒店,见到他跟别人一块从电梯里出来,我还以为眼花了呢。
多久了啊,这人终于又出现了·”·刘彦低着头,说:“是么·”·“你再猜猜,我看他跟谁一起”·刘彦摇摇头,“不知道。”
陈庞不甚满意地哼了哼,说:“你真没意思,猜猜又怎么了·”·刘彦无奈道:“我真不知道,说吧,他和谁”·陈胖子想再卖个关子,奈何自己憋不住了,“跟咱们之前的厂长那姓何的老乌龟,昨天真就跟个老乌龟一样,在凌云端面前点头哈腰的,啧当初把咱俩开了多威风多不近人情啊,哼哼,风水轮流转,还真是不知道哪天就转到自己家门前了。”
·刘彦看他满脸的幸灾乐祸,摇头笑道:“再转也转不到咱们这,你高兴什么·”·陈庞满脸得瑟,“我就高兴,我看他倒霉我就能多吃两碗饭哎,你不知道吧,咱们从前那厂好几年前就被凌云端收购了,现在那老乌龟只是个挂名厂长,实际上一点实权都没有,不然他哪能这么副孙子样。
我看那凌云端可真是不简单,咱们厂从前经营再不善也是个国有企业,在县里数得上的,人家想收就收了·哎呀,哪天我要是能混到他那份上,那可真是,死了都能笑醒”·刘彦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他当然不简单,永远的第一名嘛。”
“可不是·我昨天上前跟他打招呼了,你猜怎么找他竟然还记得我虽然名字没记住,但至少记得我这人。
都说贵人多忘事,我看也不尽然呀·”·刘彦偏了偏头,端起酒杯浅浅地吸了一口,他不喜欢喝酒,就算是度数很低的啤酒,那股子苦苦的味道他也不喜欢··陈胖子还在继续,“我就跟他说了,班上同学会不知道他能不能来,他说尽量。
人家是个大忙人啊,我看是来不了了·”·刘彦握着酒杯,说:“是么·”                        ·人生何处不相逢·陈胖子感叹:“谁能想到啊,当初那么个人,就像他名字一样,站在云端,冷冰冰的,一张脸绷得紧紧,就没有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都打寒战,现在却跟电视明星一样,笑起来真是,让人如沐春风啊。”
“唔·”刘彦点点头·凌云端的变化,他怕是比胖子更清楚·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他再清楚,也只能和陈胖子一起握着酒杯感叹一句,哦,那个人一向不简单。
陈庞或许是昨天见到凌云端后才猛一气生出这许多感叹,现在感叹完了,他灌了口酒,四肢摊开极惬意地半躺在沙发上··刘彦依旧握着酒杯端端正正坐着,边上有人抽烟,烟气呛人,他刚想起身离开,陈胖子又开口了。
“你那个……还没想着找一个”·刘彦看了他一眼,说:“怎么突然这么问”·“哪里突然了,”陈庞坐起来,身体前倾,“我老早就想问了,怕你不舒坦一直没敢。
我说,这么多年了你不会还想着……她吧”·刘彦摇摇头,“哪能啊,她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还想什么想·”·“哦,她在哪我倒是知道,晓娟跟她一直保持联系。
唉,我前头说风水轮流转你还别不信,她现在怕是不好了·”·刘彦垂下眼,说:“是么,她丈夫不是还当着官么”·“嗨,那都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
咱们当初刚下岗那会他是车间主任,还是国有企业,别人拍马屁说他是个官儿,后来工厂出问题了,被收购了,他那点职位算个毛线官·要说也是他心太贪,吃了厂里那么多货款,被揭发了,人凌云端没要他进去,只是让卷铺盖走人。
那龟孙子有家底啊,投身下海没几年就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公司,自己称董事长,你们家那位趾高气扬成了老板娘·只可惜没得意多久,龟孙子开始不老实了,小蜜二奶争先恐后往上贴,那个闹啊,天天打电话给我们家晓娟在那哭诉,一会说要离婚,一会骂她男人不是好东西。
呵,她也不想想自己,当初就是偷人偷成的,如今被别人给偷了,你说这风水是不是转得够快”·刘彦垂着头不说话,陈庞凑上前用手肘碰碰他,说:“怎么样解气吧。”
刘彦斜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想不开的已经想开了,该忘得也忘了,还有什么解不解气的·”·“嘿——”陈庞挑高眉,“行您想得透彻,您是出世的大师,我等俗人自叹不如。
我给您跪了·”·说着他作势真要跪下,刘彦扯了一把,可惜胖子吨位太大没扯起来,他一扭头朝女人堆里喊:“许晓娟你快来,你男人——”·陈庞赶紧爬起来捂住他的嘴,见老婆没听见,才松了口气,指着刘彦道:“你小子不老实啊,咱们男人间的谈话,你喊女人干什么”·刘彦撩起眼皮看他,“不干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得瑟样,想让人整治整治你。”
“嘿——我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小子原来这么蔫坏蔫坏的都以为你老实,没想到……没想到……”·他一时词穷,高中语文只能过及格线的胖子苦思冥想找不到可以用来形容蔫坏蔫坏的老实人的词,胖胖的脸被憋得发红。
刘彦被他西红柿一样的大红圆脸逗得笑倒在沙发上,一晚上的沉闷郁气终于借这个胖子消了个干净··陈庞恼羞成怒,张牙舞爪要扑上来跟他来个你死我活·他那吨位要是真的压下来,刘彦估计可以去苏州买咸鸭蛋了,幸好一阵手机铃声拯救了他。
陈胖子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等看清屏幕上的号码,立马面色紧张地按下通话键··“喂……是我是我……什么你等等……”大厅太吵,听不清那边人讲的什么,他朝刘彦指了指外边,一面说着一面往外跑,“你在哪……哦哦是的是的……”··陈庞一走,刘彦又变成个隐形人。
他起身坐到另一个角落,避开忍受了许久的烟味··还没坐稳,就看见许晓娟离开女人堆向他走来,“刚刚你们俩闹什么呢”·她虽然年过三十好几,却保养得相当不错,一头乌黑卷曲的浓密头发披在肩上,白净的面庞不见一丝皱纹,即便穿着厚实的外套,依然看得出曲线分明的身材。
说实在的,别说别人,就连刘彦也想不清这么个风情万种的美人怎么就瞅上胖子了··他笑着说:“你男人要耍流氓,我制止不住,只能喊你了·”·许晓娟甩了甩头发,在沙发上坐下,慢条斯理道:“让他耍,反正你也是孤身一个,就让他把你收了做二房,我多个弟弟,多好。”
“……”刘彦不得不承认,耍嘴皮子男人是斗不过女人的··“他人呢”·“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许晓娟手指绕着发尾,一双美目盯着刘彦上上下下打量,刘彦被她看得发毛,不大自在地挪了挪位置,“怎么了”·“听说你要去相亲了”·刘彦无言,他昨天才下了这个决定,而且没有声张,为什么今天就有人知道了·女人果然不能小看。
许晓娟轻轻嗤了声,说:“别想七想八的,你要见的那姑娘是我娘家邻居,她妈跟我妈说的·我妈一听觉得男方听来挺耳熟,就来问我,我一听,说是了,就是被小雯甩了的倒霉男人。
没想到啊,你沉默了这么多年终于准备爆发了”·小雯就是刘彦前妻,陈习雯,跟许晓娟一个院子长大的··刘彦倒在沙发上,无奈摇头,“什么爆发不爆发,说得我跟个疯子一样。
那姑娘是我大嫂远房表姐妹,我大哥非得让我跟人见个面,见见就见见吧,反正人家也不一定能瞧上我·”·许晓娟又说:“要不是真有这么巧,我还以为你是预谋好的呢,怎么你总瞧上我周围的女孩了”·刘彦十分无辜,“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全世界的姑娘都是你的小姐妹呢。”
许晓娟瞪了他一眼,向门口张望,“死胖子怎么还不回来·”·“大概是个重要的电话吧,唔……那不是来了么”·陈胖子开门进来,却不把门带上,而是在门口等了等,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斯文俊挺面上含笑一派优雅,不是凌云端又是谁··                        ·晚上去我家··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人的一生里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从相遇到相识再到相知,最后或是相守或是相离,离开的人继续他们的旅途,留下的,大概就是你的缘分了。
·凌云端的本意或许是要低调,但他的入场却好像走上红地毯的明星,灯光凝聚万千瞩目··原本聚在一起聊得起劲的女士们都安静下来,紧跟着就是更加喧嚣的议论声。
那些个男人们现在也不高谈阔论了,打牌的抽烟的都停下,自动自发围在胖子和凌云端周围··这两人一个是事件中心,一个被人拉着让给介绍介绍,都堵在门边不远处,进退不得。
许晓娟问,“那是谁”·刘彦也看着那边,说:“凌云端,还记得么”·许晓娟听完,脆铃铃地笑了一声,不知是什么意思,“记得,今晚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记得他,现如今的人啊,眼睛可利着呐。”
刘彦没说话,许晓娟又说:“他如今这么大的家业,谁不是既眼红又羡慕的,当初他一介穷学生,别人只记得他成绩不错,怕连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如今好了,谁都恨不得贴上去。”
她讲话一向这样犀利又实在,尖锐得让人不能直视··刘彦低头笑笑··许晓娟踢踢他的鞋,“怎么样,你也去凑凑热闹凌云端也是平江人吧,你们俩还是一个镇的,怎么不见你们高中时有什么来往”·刘彦笑道:“就我当初那个成绩,怎么好意思去跟人搭话。”
“倒也是,他成绩那么好人又那么冷,在班上比你还要孤僻·”··那边人群里不时发出笑声,凌云端已经被拥到桌子边上,有人向他敬酒,他摆了摆手,笑着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就笑呵呵地自己喝了。
陈庞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四下一张望,看见许晓娟在这边,赶紧走过来··许晓娟抬头迎向她口中的死胖子,说:“你怎么把他请来了”·胖子在两人中间坐下,“嗨,我怎么请得动,这不是咱们老同学都在这,人家才过来看看的。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刘彦看着他,揶揄道:“怎么一会没看见你老婆就这么不放心”·陈庞搔搔头,一点不羞愧,“可不是,你们这些单身男人就该拉出去全埋了,省得天天盯着别人的老婆——哎呦娟儿,干什么拧我”·许晓娟瞪着一双美目,嗔道:“别胡说八道”·陈胖子“嘿嘿”两声,“我没说错,我老婆这么漂亮,外边一堆光棍虎视眈眈,我怎么能不小心点。”
许晓娟面上发红,不说话了·她的尖牙利齿一向扎不透胖子的这层厚猪皮··刘彦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挪位置,对于这两人不顾场合无视时间的打情骂俏,他虽然早就习惯了,但还是牙齿发酸。
他沉默着坐了会,实在闲的无聊,看了看时间,八点半,不算早了,虽然已经嘱咐刘思柏跟刘思鹏一起睡,但他不想回去得太晚··“胖子·”·“啊”陈庞牵着老婆的手笑眯眯转过脸,一双小细眼睛这下更小了,眯成一条缝。
刘彦无言地看着他,“……什么时候散”·“你要回去了别啊,今晚就睡我家了,回去干什么。”
刘彦不准备说实话,“小柏还在家等我,回去晚了我不放心·”·陈庞不赞同道:“你儿子也太粘你了,你看看我家的臭小子,天天晚上出去耍到八九点才回家,我看要不是他还小,估计整夜整夜都能不回来。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哪个像你儿子那样,天天在家等你回去,跟个小姑娘一样,你也该让他自己去玩了,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管着吧”·“他还小——”·“别,别跟我说他还小。
我儿子也只比他大了几个月,还不是照样玩就是你太婆婆妈妈了,老不放心,孩子都给你养成猫了·”·许晓娟扯了扯陈庞,不让他继续,“瞎说什么,人家孩子乖巧碍你什么事了要你指手画脚。”
刘彦倒不怎么介怀,只说:“孩子还小,长大了自然就不粘人了·我明天还有事,今晚得回去,就不去你那了·”·听他这么说,陈庞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行,再等等,现在人都还在,你走了不好。”
而后又玩笑道:“这么晚打得到车么没有的话我家有辆自行车,给你骑回去,别半道摸黑冲到田里去就好,哈哈哈哈……”·刘彦也笑,正准备说不然你送我回去,就听身后有人说:“我送你回去吧。”
三人齐刷刷抬头,凌云端正含笑立在眼前,眼睛盯着刘彦··刘彦被他这样看着,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有些尴尬,像是说了谎被老师发现的小男孩。
可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没开口说明罢了·况且现在这个招呼要怎么打是十多年未见得老同学还是新晋的“朋友”·陈庞没看出两人的不对劲,他一拍手,说:“对呀,你们两个一个镇的,顺路”他转头对刘彦道:“怎么不说话你不会不记得老同学了吧这可不行,人家还知道你们是一地的要送你呐。”
刘彦连忙摇头,“哪会——”·“可不是,你不会不记得我这个老同学了吧”凌云端打断他插了一句,不知安的什么心思。
刘彦低头瞪着酒杯,心道还不知是谁不记得谁,恶人先告状··凌云端就在他身旁坐下了,不大的沙发上做了四个人,个个都挨得紧紧的··刘彦不打自在地动了动腿,往胖子那靠了靠。
凌云端看着他笑了笑,没再挤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打发班上那群人的,虽然现在他们时不时盯着这边看几眼,却不过来·刘彦坐在他边上,不免被殃及,他从没受过这样的瞩目,越发不自在了。
胖子感觉到他动来动去,不由奇怪,“你今晚怎么了就这么坐不住实在不行你出去外边坐会透透气”·刘彦正难受呢,听他这样讲忙点头,“行,我去透透气。”
说完也不管别人,埋着头往外走··外边冷风嗖嗖,他一出来就吹了个透心凉,正烦恼冬夜漫漫时间难熬,冷不防后边冒出一个人,将他吓一跳··凌云端这厮阴魂不散,跟出来了。
刘彦抿抿唇,说:“凌先生·”·凌先生不太高兴,眯了眼道:“你何必这样生分,我就这么惹你讨厌”·刘彦连连摇头,“你误会了,我只是没想好要怎么称呼你。”
“这有什么好想的,直接喊名字就好,你总凌先生凌先生地喊也不怕别扭·”·这个……直接喊名字凌云端云端·不管怎么喊都让刘彦觉得别扭,他可以直呼陈庞胖子,叫陈胖子老婆许晓娟,可一到凌云端这里,似乎怎么喊都不顺口,都奇怪。
偏偏凌云端还在一旁催促,“喊一个试试,喊我名字·”·刘彦几次舌尖抵上牙齿,终于憋出一个,“凌……凌云端·”他实在觉得奇怪,跟别人提起时凌云端凌云端喊得那样顺口,怎么一碰上真人就磕巴了·凌云端挺受用,但他仍旧不太满意,“咱们是老同学你怎么不和我说你也忘了”·刘彦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成功人士,一个小摊贩,能有什么交集弄得不好别人以为他想攀关系还要让人反感··凌云端问出这话就发现这个问题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于是他转移话题,“明天有什么事不出摊么”·刘彦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道:“我大哥让我去见个人。”
凌云端马上就明白了,“是那天说的姑娘你要去相亲”·刘彦有些脸红,“去见见·”·凌云端沉默半天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刘彦小心道:“凌……云端”·凌云端看了他一眼,说:“待会走了等等我,我今晚回去·”·刘彦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让他顺利回去,就不推辞,“好,麻烦你了。”
·聚会到了快十点才散,等他们两人开车回到镇上,已经十点半了··刘彦指着前边一个路口,说:“我在那里下车就行·”·凌云端打着方向盘转弯,“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路上也没灯,不方便。”
“不用,路不好走,越到里边越窄,车子过不去的,你在这里停下吧·”·凌云端停下车,却不开车门,他转头对刘彦说:“你也说了路不好走,你一个人怎么回去”·“我走习惯了,没事。”
凌云端不说话,车内一时沉默··刘彦受不了这样的静默,呐呐地问:“你……怎么了”·凌云端转头盯着他,车里没亮灯,刘彦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却也足以坐立不安。
就听他突然轻轻一笑,说:“听我的,今晚别回去,在我那休息一晚,明天你想多早离开都随你,行吧”·刘彦动了动唇,还想推拒,最后却冒出一个字,“好。”
似乎凌云端就是这样的人,天生的主导者,别人总是不能拒绝他的提议··凌云端的心思·这是刘彦第二次来凌云端家,上次太匆忙,虽然找扫把铺床时把整间屋子过了一遍,却没来得及仔细打量。
凌云端外婆留给他的这间屋子是六十年代初建的,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比他年纪还大·因为年代久远,原本雪白的墙壁已经发黄,墙角白色石灰也脱落了,水泥地板还出现许多小裂纹。
正对着门的客厅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皮质沙发,皮子已经老了,有些地方裂开,可以看见里边黄色的海绵·临街的窗子小小的,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大方的推拉款式,而是两扇门往外推的,底下的支撑墙有半人高,那天喝醉了的凌云端就是在那里挂着。
凌云端给他倒了杯水,见他眼睛落在窗户上,也想起那晚上的糗事了,他眼角抽了抽,不动声色挡住刘彦的视线,“家里什么都没有,喝杯水吧·”·刘彦握着杯子,不大自在地问:“我今晚……睡哪里”·“睡我的房间,可以么我去书房睡。”
凌云端在他身边坐下,老旧的沙发吱吱作响··刘彦往边上挪了挪,“好,就是太麻烦你了·”·凌云端笑笑,没说话··刘彦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回来放假的吧,什么时候走”·凌云端微微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他,说:“不急,这边的工厂还有点事。”
他顿了顿,又说:“那工厂你应该知道,我听陈庞说你们两个都在那里工作过”·刘彦点了点头,“做过几年·”·凌云端微微一笑,不知是玩笑还是说真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回来继续做,给你弄个车间主任当当。”
·刘彦睁大眼看他,连连摇头,“不,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我离开厂子好多年了,手艺也忘得精光,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还要连累你,可千万别——”·凌云端看着他直乐,刘彦这才知道他是玩笑,他抿了唇,低头不说话了。
凌云端凑近他,说:“不高兴了其实我更喜欢你现在的工作,你要是跑厂里去了,我上哪去吃这么地道又实惠的小馄饨,你说是吧”·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他这话拍马屁的味道实在太浓厚了,刘彦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而且他也不是小气的人,方才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一点窘迫罢了,于是就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生气。
凌云端又说:“你明天和人约在哪里见面”·他这话题转移得太快,刘彦愣了愣,才说:“就在镇上的饭庄,简简单单吃个饭·”·“你准备跟人结婚吗”·这话实在太直接,刘彦给憋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就是见个面……谈这个太早了。”
凌云端哦了一声,站起来说:“走吧,我领你去看房间,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刘彦总觉得自己他凌云端面前就像个脑子不够用的傻瓜,总转不过神来,跟不上别人的节奏,凌云端已经走到房门口了,他才连忙放下水杯跟上去。
·第二天凌云端起来时,刘彦已经离开了··饭桌上放着一碗米粥两个煎包一个咸鸭蛋,是刘彦给他买的··煎包煎得两面香脆中间绵软,里头的陷十分新鲜,凌云端拿起来咬了一口,自言自语道:“还是小馄饨好吃。”
·刘彦回到家里,刘思柏跟尊小佛像一样堵在门口,鼓着腮帮子瞪眼,“爸爸,你昨天没回来”·刘彦知道昨晚没跟他说清,是自己理亏,连忙陪笑道:“昨天太晚了,打不到回来的车,对不起,害得小柏担心了。
早饭吃了没有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刘思柏又瞪了他一会,才不情不愿让开一条道,勉为其难地说:“要吃炒饭,加两个鸡蛋”·刘彦乐了,“行,给你两个鸡蛋。”
吃完早饭没多久,温丽琴上门来,对着两父子说:“今天我跟你们一起去,你大哥就不去了,姑娘那边有她妈陪着,到时候我找个借口跟她妈离开,小柏也跟我走,你和她好好谈谈。”
刘彦有些为难,“不用这样吧,大家一起坐着多好,两个人还尴尬·”·刘思柏也附和道:“我要跟爸爸一起,不离开·”·温丽琴拿这一大一小没办法,只好说:“那也行,到时候你看我眼色,知道吧”··说实在话,刘彦在见到那位袁双双姑娘的时候,很是觉得出乎意料。
在他心里一直以为这位嫁不出去的大姑娘就跟镇上的一般女性一样,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辫低低地垂在脑后,不出彩的容貌,朴实的打扮,毕竟他所听闻的这位姑娘是十分顾家乖巧的。
可现在一见,之前的印象与真人就成两个完全对立的比较了··迎面走来的女性有一头中长发,笔直地披散在肩上,虽然天气还很冷,她却穿着一件不厚的风衣,勒出细细的腰肢,也衬得双腿笔直修长,她白净的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特别显眼,只这么静静地看着人,就让刘彦红了脸。
温丽琴见刘彦这样,登时面露喜色,热情地招呼来人:“大舅母来了啊,快坐快坐双双表妹也做,哎呀,双双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老二别愣着,快招呼人啊。”
刘彦红着脸愣愣地站起来跟人打了招呼,温丽琴对那俩母女说:“我们老二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不会说话,做起事来可勤快着呢”·袁母也说:“跟我们家双双正好像,她也是个闷葫芦,人可乖呢。”
“可不是,早听别人说舅舅家的女儿是个宝,长得好乖巧又能干,还是舅妈你教得好啊·”·两个家长聊成一团,刘彦给刘思柏夹了一块鸡肉,转脸就见袁双双正看着他,她那双眼睛又大又黑,眼里却没什么神彩,刘彦一愣,便猜想人家姑娘大概也不太乐意来相亲,于是只是对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一顿饭下来刘彦和袁双双没说上两句话,倒是温丽琴跟人家妈妈聊得起劲,等都散了,才问刘彦,“怎么样姑娘漂亮吧”·刘彦点点头,“很漂亮。”
“那你有什么想法下次再约人见见”·刘彦为难道:“不用了吧,我们不太合适·”·温丽琴急了,“怎么不合适,我看你们不是挺般配的嘛,你哪里不满意了,跟我说说。”
刘彦无奈,“没有哪里不满意,只是人家姑娘还年轻又漂亮,我这样不是拖累她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她都二十八了,早轮不到她来挑了,还年轻什么。
老二你跟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人家不够好”·刘彦进退不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袁双双自然是很好的,可是人家不愿意,他总不能一头热吧只是这话又不能实说,不然他嫂子一咋呼,说不定会害了人姑娘。
他正绞尽脑筋想得辛苦,却没想到刘思柏插了一句嘴,“婶婶,我不喜欢那个阿姨·”·“啊”温丽琴看向他,问:“你跟婶婶说,为什么不喜欢”·刘思柏转了转眼珠子,道:“她都不笑,我不喜欢。”
刘彦哭笑不得,温丽琴也是既无奈又好笑,“行了行了,小孩子知道什么,咱们先回家,回家问问你哥的意见·”··刘伟的意见就是刘彦喜欢的就好,不喜欢就拉倒,他不勉强。
于是相亲这事就算是夭折了··刘彦又开始每天早上买早点晚上卖宵夜的日子··那天晚上凌云端问他相亲结果怎么样,刘彦摇摇头,说没成··凌云端便笑了,说:“你还是陪着我一起光棍得了。”
刘彦头也不抬,一句话顶回去:“你那是钻石王老五,只有你看不上别人的份,别人哪敢挑你,我这才是真的光棍·”·凌云端说:“那可未必,你怎么知道我就能挑人偏偏还就有人看不上我了。”
刘彦满脸不信,“你跟我说,是谁眼光那么高,连你都不要”·凌云端看着紧盯住他的这双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笑了事。
刘彦也没指望他真能说出个谁来,谁信呀,他凌云端会没人要·他把馄饨递过去,忍不住说道:“你别天天吃这个,偶尔也吃点别的呀,这对身体多不好。”
凌云端趁此机会说:“镇上的东西不好吃,我自己又不会做,不然你给我做,或者我去你家蹭饭你不会把我赶出去吧咱们老同学一场你可要照顾照顾我的幸福。”
“我做的哪有饭庄的好吃,你这口味太奇怪了·要是不嫌弃就你尽管来我家,只怕你吃上两顿就腻了·”·“怎么会,”凌云端笑道,“我可是个长情的人。”
他说这话时脸上表情可谓真诚又温柔,只可惜灯光昏暗,刘彦又低着头,没看见··“那好,明天早上做白菜粥,就家里自己腌的咸鸭蛋,你吃吗”·“行,”凌云端比划了一下,“就那天的保温杯,我要满满一整杯,外加两个咸鸭蛋。”
刘彦失笑,终于抬头看他,“这么大人了,怎么跟小柏一个样·”                        ·不简单的一大一小·接连几天,刘彦都用保温杯给凌云端送早餐,然后他去卖早点,凌云端开着车去工厂,晚上才回到镇上。
刘彦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值得他才过年的还在正月里就天天往厂里跑,他也没问,只是每天晚上来拿保温杯,再给他煮份馄饨,第二天又把早餐送来···正月初十,刘思柏的学校开学,刘彦下午领着他去报了名,回到家里他嫂子神神秘秘把他拉到一边,说前两天那位姑娘想跟他再见见。
刘彦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神了,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可能”·袁双双那天坐他对面,她的脸色刘彦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是一百个的不情愿,怎么突然就又想跟他见面了·温丽琴看他没反应,就催促道:“老二想什么呢你倒是给个准话呀,要不要跟人见见不是我说,双双的条件绝对算是不错的了,配你不算委屈,你再想想吧,总不能因为小柏一句不喜欢就草草地下定论啊,错过了这个,再有下次指不定就没好的了。”
刘彦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支支吾吾道:“我、再想想……再想想·”·进了家门,刘思柏正坐在桌边翻新书,见他来了,睁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问:“爸爸,婶婶找你干什么”·刘彦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说实话,“婶婶让我跟那天的阿姨再见见,你说,爸爸该不该去”·刘思柏鼓着嘴,说:“什么时候我上课了吗”·“嗯,两天后,你已经上课了。”
“可是,”刘思柏跳下凳子,拉着刘彦的手坐在他身边,“我想跟你一起去·”·刘彦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还不知道去不去呢,你又要来参和。”
刘思柏不管,“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去·”·刘彦没说话,刘思柏小大人样凑近他耳边,悄悄话般问:“爸爸,你是不是喜欢哪个阿姨”·即使明知儿子什么都不懂,刘彦还是给弄了个大红脸,他咳了一声,说:“别瞎说,没有的事。”
刘思柏瘪嘴瞪眼,“你骗人那天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偷瞄那个阿姨,我都看见了”·刘彦连忙捂住他的嘴,向门边望了望,没人,才松下一口气,他转头难得在儿子面前板正了脸,说:“不许瞎说,爸爸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这样说让别人听见可怎么办。”
刘思柏也跟他倔上了,眼睛瞪得圆咕噜的,“我说有就是有不然你干嘛看她”·“……”刘彦语塞,总不能说他老看人是觉得她跟一般人不一样吧。
他心里确实是这样觉得,袁双双不论从气质还是从外貌上看,都不像是镇上的人,倒跟凌云端一般,有一股城里来的那种好像高高在上优人一等的感觉·当然,这不是说他们两个就是瞧不起别人了,只是在外人看来,他们都不容易亲近,哪怕他们再和善,你也能觉察自己与他们不是一类人。
他想七想八,又想起那天凌云端说的光棍理论,不免在心里悄悄地将这两人放在一块,然后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不然把袁双双介绍给凌云端他俩倒是挺般配,郎才女貌的。
刘思柏坐在一边干瞪眼,见刘彦不理他也不解释,他瘪瘪嘴抽抽鼻子,低头坐回刚才的位置··刘彦想了一阵,最终觉得这事也只是想想,以凌云端的本事,哪需要别人该他介绍,怕是早就挑花眼了,才到现在也没安定下来。
他转头想问问儿子到底要不要去跟人见面,却发现身边已经没人,刘思柏正坐在桌边抹鼻子呢··刘彦来不及疑惑他怎么了,就先心疼上了··乖儿子翻着书,翻一页抹一把眼泪,再翻一页吸吸鼻子,眼泪无声地掉,嘴唇咬得发白,就是不出声,大大的眼眶红通通的,谁看了不心疼。
他忙上前把儿子揽住,从墙边挂绳上抽了条毛巾给他擦脸,边擦边问:“怎么了这是,啊爸爸说错话了都是我胡说八道,你别哭呀。”
他在脑子里努力回想方才两人的对话,想来想去就是那一句板着脸的“不许瞎说”,可那是一时心急才脱口而出的,他本意绝不是要呵斥儿子··“你乖乖的,快别哭了,爸爸不是骂你,都是我胡说八道,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好不好”·刘思柏抽抽噎噎地回道:“我是不大、大人,我是小人”·“行行行,你是小人,我是大人,你小人别记大人过好不好”·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刘思柏还在断断续续地哭,许久才说:“你说……为什么要看她你就、就是喜欢她”·刘彦愣了半天才知道,原来儿子纠结的是这个问题,他无可奈何道:“我真没喜欢她,你相信爸爸,爸爸都听你的,以后不去相亲了,好不好”·刘思柏吸着鼻子,将信将疑:“……真的”·“真的,千真万确。”
刘彦算是想清楚了,刘思柏之前看似大方地让他去相亲,让他再找一个,都是假的,他在这里等着呢,只要刘彦一有喜欢人的意思,他就哭就闹,总不让人成事·现在的小孩子啊,一个个鬼机灵的。
·刘思柏让他给自己擦脸,现在有点不好意思了,“爸爸,这个阿姨还是跟她见见吧,我跟你一起去·”·刘彦还能说什么·“行,都听你的,就明天,趁你没上课一起去。”
·晚上他跟凌云端闲扯,就把这事给说了,末了感叹,“咱们当初怎么就没这么多鬼灵精怪的心思呢”·他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每天下课,就提着破竹篮,跟在刘伟身后去捡大队收割剩下的稻穗、番薯、土豆、花生,夏天光着身子下水捞鱼,整天搞得黑溜溜脏兮兮的。
学习倒是挺认真,可就是脑子不好使学不进去,一做作业一考试就泪眼汪汪·就算后来大了,一考试就想哭的习惯还是没变,不然他也不至于那样崇拜天天第一名的凌云端。
凌云端却在心里想着另一件事,“你明天还要去相亲”·“啊也……也不是,再怎么样总不能驳了人家姑娘的面子吧,我看她也是不太乐意的,多半是她家里人的意思,我去跟她讲清楚就行了。”
凌云端挑着眉,没说话··刘彦又絮絮叨叨道:“我看那姑娘的品貌,镇上就没有人能配得上的,听说她当初一直在大城市工作,怎么就没想着在外边找一个人嫁了呢她父母也是太心急,这么好的女儿又不会嫁不出去,干嘛逼得这样紧。
我觉得吧,主要还是在别人,总有人喜欢说些闲话,人家姑娘嫁不嫁碍你什么事了,干嘛天天盯着人不放呀·这么个好姑娘,草草嫁了多可惜·你说是吧”·凌云端拄着脚听,刘彦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等刘彦抬头问他意见,他蹦出一句:“你喜欢她”·“啊”刘彦被口水呛住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他连忙说:“可不能乱说话,这不是坏人名声嘛。
我不就是感叹两句么,怎么都这么问我,人姑娘长得好看还不许我看了还不许我说了”·他越说越激动,凌云端听他说完,却突然笑了,“急什么,没不让你看不让你说。
只是你总说会坏了别人的名声,可你想想看,我也没说什么,倒是你,一张嘴就姑娘这样这样姑娘那样那样的,怎么不让人多想·”·刘彦狐疑,“真的么”·“当然,”凌云端说得一脸正经,“你要是不说别人怎么会瞎想”“那、那可怎么办”刘彦急了,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嘛·凌云端慢条斯理道:“不急,你现在只是跟我说了,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我不说,你也别说·要是有人问你相亲结果怎么样,你就说没成,其他什么也不讲,这不就好了·”·“能行吗”·“只有这个办法了,你见天姑娘姑娘地说了这么几天,现在补救兴许还来得及。”
刘彦紧紧闭了嘴,半天才呐呐道:“我、我再也不再人前提起她了·”·凌云端满意地点点头,然而没过多久,刘彦又忍不住了,“我就是觉得这么个好姑娘,太可惜了。”
凌云端嘴角抽了抽,眯着眼睛问,“你明天跟人约在哪,什么时候”·刘彦不明所以,老实说:“明天上午十一点,新桥饭庄。”
“我跟你一块去·”凌云端说得极为顺畅,好像他不是要打扰人相亲而是要请人吃饭一样理所当然··刘彦傻眼了,“你去干什么”·“我去看看,你说的姑娘到底有多好,你不是说可惜么,我去看看到底有多可惜。”
“你、你、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不行不行,小柏去也就算了,你不能跟着,别吓到人了·”·凌云端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他想了不到一秒钟,就想出法子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停留这么久么”·刘彦脑子又跟不上了,只好愣愣地问:“为什么”·“厂里出间隙了,配方泄露,为此开除了很多人,现在正在招人。
你不是说那姑娘能干么,我让她到我厂里工作,工厂里人那么多,单身的人也多,她总能找到合适的吧再说就算找不到,我给她一份好工作,她父母还要凭什么再逼她”·刘彦还是不同意,“不行不行,你太乱来了,这都是你个人的想法,别人怎么会同意”·凌云端信心满满,“你放心,我能说服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明天一定要去。”
刘彦无奈了,“没有商量的余地吗”·“没有·”                        ·刘彦争夺战·本来约好了这次是两个人见面,家长不必随同,可现在刘彦坐在饭庄里,看看左手边掰着指头玩的儿子,再看看右手边含笑端坐的凌云端,突然就想叹气了。
其实也是他脑子太慢,绕不过别人,不然昨天晚上他要是问凌云端一句“你凭什么去呀”,这不就一切都解决了么·只是他那脑袋就算想到了,这么刻薄的话也说不出口,所以现在受到双面夹击也是自取的。
凌云端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狭长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刘思柏面前,说:“明天开始上课了吧,这是开学礼物·”·刘思柏小爪子蠢蠢欲动,但是没伸出去,而是闪着黑黢黢的眼看他爸,刘彦看了凌云端一眼,不赞同道:“跟你说了,别给他买东西,小孩子容易被惯坏,你要是给他养成习惯了,他下次见了你就会讨的。”
凌云端笑笑,不以为意,“偶尔一两次怕什么,再说小柏这么乖,不像一般孩子,他向我讨我还高兴呢·”·刘彦总是说不过他的,他转头,刘思柏还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他只好摸摸儿子的头,说:“收下吧,谢谢叔叔。”
小孩欢呼一声,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拆开盒子··里边是块蓝色电子表,样式十分漂亮,刘思柏让他爸给他戴上,晃着手不停地问:“好看吗爸爸,好看吧。”
他这么高兴,刘彦也跟着高兴起来,“好看,很好看·”·刘思柏又问凌云端,“叔叔,我带着好看吧”·凌云端笑眯眯道:“当然好看。”
·他们三人是来早了的,等到十一点钟,袁双双准时坐在刘彦对面··她看了眼刘彦身边的人,没说什么,倒是刘彦尴尬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给她介绍:“这、这是我儿子,你上次见过的,这位是我以前同学,凌云端。”
凌云端温和地朝她点点头,“袁小姐,你好,总听阿彦提起你,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袁双双的脸色看起来比上次还要苍白些,但总算不像之前那样无甚表情,她对着凌云端礼貌一笑,说:“凌先生好。”
“我听阿彦说,袁小姐之前是在安城工作,我也在那里生活了好几年,没想我们在那无缘相见,倒是在这里碰上了,也算是缘分·”·袁双双噙着笑道:“您说笑了,方才刘先生提到您的名字,我就觉得耳熟,现在又听您这样说,我才肯定原来您就是安城里大名鼎鼎的凌先生。
我虽然在安城工作,但只是一般的工薪阶层,每个月领那一点点薪水勉强度日,而您却拥有一整个集团,我和您自然是云泥之别,碰不上也是正常·”·凌云端客客气气道:“是你太谦虚,就我所知你十几岁就出外打工养家,这可比我强上太多,我十多岁时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无知少年,整天只知道读书,是个实实在在的书呆子。”
“多读书跟不读书自然是有差别的,比如现在的您和我,不就是活生生的对比我十多年前就在打工,到现在还只是个打工的,您当初在读书,现在却有无数人为您打工,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这两个人一来一往没完没了了,刘彦无措地拿着菜单,不知道是否该打断他们。
他怎么就从来不知道凌云端和袁双双是这么多话的人·刘思柏方才还喜滋滋地管自己打量手上的电子表,现在饿了,委委屈屈地抱着肚子,撅着嘴··刘彦心疼儿子,给他倒了杯水,硬着头皮打断两人的对话,“那个……要不先点菜吧”·凌云端一见他说话,马上就收敛攻势,点头附和道:“行,小柏饿了吧,咱们先吃饭。”
他接过菜单递给袁双双,说:“袁小姐,你是客人你先来·”·他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已经自居为刘彦的自己人了··袁双双倒没继续跟他饶舌,大大方方接过菜单点了几个菜,而后又送回刘彦面前,说:“我点的都是我自己喜欢的,你也点几个。”
刘彦问了刘思柏跟凌云端的意见,加了几个菜··菜上齐全了,他跟刘思柏埋头吃,幸好那两个还知道食不言,一顿饭总算能安安静静吃完··碗碟撤下,换上饮料,现在才到谈话的时候。
刘彦看着袁双双,迟疑着开口:“袁小姐,我知道这个……都是你父母的意思,你本人的意愿大概是跟我一样的,我也——”·“不,”袁双双突然打断他,“跟你见面这是我的意思,跟我父母无关。”
“啊为、为什么”·“为什么”袁双双笑着重复,好像刘彦不是在惊讶,而是讲了个笑话,“这还有为什么,当然是我觉得你不错,而你我又都是单身,这不是正好么,你来相亲难道不是为了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刘彦傻了,她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可、可是你不是不愿意么”·袁双双脸上笑意更深,“我可从没这样说过,实话跟你说,在跟你相亲期间我父母又另外安排我跟其他人见了面,我见过所有人之后,觉得你最不错,可偏偏只有你没给我回话,难道你瞧不上我”·“不不,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他求助地看向身边两人,凌云端还没说话,刘思柏突然大声道:“爸爸,我要尿尿,你带我去”·“啊好、好,你们先坐会,我马上回来。”
他逃一般牵着儿子的手往后边走··凌云端含笑目送两人走远,转过来正色道:“袁小姐,我们谈谈·”··得益于刘思柏的这泡及时尿,刘彦才能一时从无措中解脱,他站在厕所外边等边烦恼,不知待会要如何说才好。
刘思柏出来了,拍着小胸脯说:“爸爸,你放心,等一下都交给我·”·刘彦被他小大人样逗笑了,“你能干什么,大人的事当然要大人来解决。”
刘思柏不服气道:“我也可以”·刘彦哪能把他的话当真,随口敷衍道:“好好好,你也可以,咱们回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只是等两人回到位置上,却发现袁双双已经走了,只剩凌云端翘着腿不急不慢地喝着橙汁··刘彦惊讶道:“人呢”·凌云端起身,轻笑道:“已经走了,咱们也走吧,我结过账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刘彦愣愣的被他往外带,刘思柏虽然郁闷于没有用武之地,但事情已经达成了,他也就欢欢喜喜地捧过桌上剩的大半瓶橙汁,跟在大人后面。
“袁小姐她怎么突然走了”·凌云端斜着眼调侃道:“她可能是突然认识到你也不怎么样,所以果断放弃了呗·”·刘彦当真了,有点失落,呐呐道:“是么……也好。”
他虽然没那个意思,也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怎么样,但是被人直接说出来,到底还是有点伤心的··凌云端憋了会,终于还是被他像突然就蔫了的花一般的样子给逗乐了,一手扶着额头另一手去牵刘思柏,笑着问道:“小柏,你爸爸是不是很好骗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有意思”·刘思柏任他牵着,歪着脑袋打量刘彦,然后道:“是很好骗,爸爸是笨蛋。”
刘彦涨着脸,指着这一大一小说不出话,不知道是给气的还是给窘的··凌云端逗弄够了,也看得心满意足了,才慢条斯理开始哄人,“好了,不管是为什么,她总归不打算缠着你了,这不是皆大欢喜么”·“可是她父母……”·“这个你不必担心,袁小姐她自己有办法,咱们管外人的事干什么,你说是吧小柏”·“就是,爸爸不要多事。”
这个小白眼狼,都不知道是谁的儿子,总不帮自己爸爸说话··刘彦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追问···至于袁双双,她父母逼她逼得太紧,逼到最后,怕是要把女儿逼跑了。
她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什么工作都干过,脏的累的都不嫌,也被人欺负过骗过,她都一个人扛过来了,对家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每个月一点工资寄回去大半,自己就天天肯馒头烧饼。
后来一边打工一边自学,考了个会计证,削尖脑袋进了家公司,情况才有所好转·其间也曾谈过一两个男友,都无疾而终·看眼年纪一天天变大,家里人催她回家,她舍不下工作,没回。
没多久就有消息传来,说她妈妈病重了,快不行了,她慌慌张张辞了工作,一路哭回家,却没想到是个骗局·她父母因为受不了别人闲话,把她骗回来押去相亲·她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却能怎么办。
家里弟弟弟媳给她脸色看,父母也没了耐心,一心只想把她这瓢水泼出去·她是真的被逼急了··凌云端给她开出个十分诱人的条件,她没多想就答应了·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青春过去大半,是时候为自己活一回了。
                       ·小吵怡情·没过两天,温丽琴悄悄跟刘彦说,袁双双头天夜里跑了··是真的跑路了。
趁着半夜家里人都睡了,她提着箱子走得不声不响·第二天她妈起来没见到人,行李也不见了,登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她爸爸跳上车追到县城车站,哪还有人影。
两个弟弟把她落在家中的几件零碎物品丢到院子里当着乡里人的面一把火烧了,这是要跟她断了关系啊·两个弟媳也都不是省油的灯,门神一样站在门口,一边一个,一有人路过就嚷嚷,什么没良心的白眼狼,不要脸的狐狸精,要多难听就骂得多难听。
就一个上午,全村人都知道袁家跟女儿闹翻了,从此袁双双别想进这个家门··一村人看大戏一样有事没事路过袁家门口瞧瞧热闹,几个妇女上前扶起袁母,个个气愤非常。
一个说:“大嫂子啊,你别哭了,双双她不懂事,走了就走了,你可别把身体哭坏了·”·另一个马上接上,“可不是,要我说呀女儿都是赔钱货,你看你辛辛苦苦养了她二十多年,她一句话不支就跑了,这样的夭寿哦,还不如当初给她淹死在茅厕里你还哭什么,都是来讨债的,走了就走了,就当这二十来年养了条狗”·她妈妈坐在门槛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天抢地,“就是条狗也能它给我看家啊你看看我,我为了给她找个好人家费了多少心思,到处找人,我说什么了还不是为她好她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这个没良心的就这么跑了老天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该挨千刀的呀”·一群人又那个一言这个一句地安慰,到了快晌午散去,回了家,不免将这事在饭桌上学一通,末了再悲天悯人地感叹一句:“作怪哦。”
然后该洗碗的洗碗,该下地的下地,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无关痛痒···温丽琴将那骂人的话学得惟妙惟肖,一口一个挨千刀的,刘彦听得心里直发寒··她看刘彦脸色不太好,以为他是介怀这件事,就安慰道:“老二啊,你别担心,这个跑了就跑了,嫂子再给你找一个,找个安安分分的。”
刘彦连忙推脱了,又借口要剁肉馅,才摆脱了她··他坐在家里,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那天凌云端说袁双双有办法应付她父母,刘彦没想到竟是这样决绝的办法。
他想起他嫂子当初给他介绍人时,说袁双双多么乖巧多么懂事,初中毕业就去城里打工,十多年来帮衬家里盖房子,给她两个弟弟娶亲,多好的姑娘啊·只是一夜之间,好姑娘就变成别人口中该挨千刀的白眼狼和赔钱货了,刘彦又是气愤又是心凉。
·夜里见到凌云端,刘彦第一件事便是向他打听袁双双的去向··凌云端不明所以,等他说了才知道袁双双已经走了,他不答反问:“你怎么会认为我知道她的去处”·刘彦瞪眼,这不是明摆着吗他那天是被忽悠了,回到家后仔细一想,要不是凌云端和袁双双说了什么,怎么可能去一趟厕所的工夫她就改主意了。
再联系上前一天晚上凌云端说的话,他要是不知道那就见鬼了··凌云端见他已经想到,也没再隐瞒,直说了:“我让她去安城我的公司上班·本来她找上你就是为了拖延她父母,现在我给她个出路,她好你也好。”
刘彦想问,这样她真的好吗被父母唾弃,与兄弟反目,受乡里言诟,这一生恐怕都不能踏进家门一步了·这样的代价太大··凌云端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摊了摊手,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没人逼她,好不好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况且难道你认为她留在这胡乱找个男人嫁了就是好”·刘彦不知道,他做不到像凌云端这样冷静地看待这件事,他脑袋不灵活,做不到置身事外地来分析得失好坏。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就觉得十分失落,这比白天听到那个消息还让他难受··他熄了炉火,闷闷道:“不早了,你上去吧·”·凌云端看他要走,上前一步抓住车头,问:“你生气了为什么”·“没有,你放开,我要回去了。”
凌云端怎么可能会放手,他想不清,事情明明完满解决了不是么刘彦不用去相亲,袁双双不用被逼嫁,他也省得堵心,三个人都满意了,还有什么不好·刘彦执意要走,车头却被抓着不放,动弹不得,他又急又恼,“你快放手。”
凌云端比他更执着,他盯着刘彦不放,“告诉我,为什么生气·”·为什么生气刘彦自己也不知道,无由来的就气闷了,凌云端还偏偏要堵着他,更让人烦躁不安,“我没有生气,你放手”·凌云端静静地盯了他一阵,虽然不明白,但理智告诉他决不能放手,于是他拉着刘彦的手将他拉下车,拉上楼。
刘彦傻傻地被他拽了一路,房门关了才知道要反抗,“你干什么快放手”·凌云端原意是想让他坐到沙发上两人好好谈谈,奈何刘彦太能折腾,他几次没抓住差点让人跑了,只好就近一推,将人推到墙上困在两手间。
刘彦比凌云端矮了半个头,这个姿势被困住,怎么也挣脱不开··凌云端看他好似平静下来,才问:“为什么生气”·“我说了,没生气,你快放开我”·“我不信。”
刘彦恼了,“爱信不信你放开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他这话没经大脑脱口而出,一说出就有些后悔了,却又偏偏执拗地昂着头,不认输。
凌云端抿着嘴看着他,半响,慢慢放开手,“对不起·”·刘彦跨出的脚步有一瞬的迟疑,但他很快就开了门,逃一般跑下楼··楼下三轮车亮着昏黄的灯,刘彦上车飞快离去。
凌云端罕见的没有站在窗边目送他远去直至消失·                        ·亲友团来袭·夜里风很大,冷飕飕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刘彦脸上,让他有种要被刮开一道口子的错觉。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一轮圆盘一样的月亮静静地挂着,今天才十四,可月亮却已经很圆了··他从镇里骑回来,越骑越后悔,越骑越心虚·刚才的行为现在想想就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
虽然他依旧想不通凌云端为何能那样淡漠地看待袁双双的事,但是向他发火显然是自己的错·他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这整件事中最不该被牵涉的就是凌云端,因为他既不是事件主角,也不是袁双双的谁谁,没道理要为之烦恼。
就连他给袁双双一份工作都是分外的事了,凭什么还要苛责他·刘彦这么一想,心里的失落好歹才消去了些·但是一想起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和凌云端最后那句“对不起”,愧疚之意就向他袭来。
他夜里一向既好睡又睡得深,今晚因为心里挂着事,反反复复到半夜才睡着···第二天他忐忐忑忑来到凌云端楼下,平时总会早早出现的人今天竟然没出现,他又等了会,还是没人,要不是底下的车还在,刘彦都快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他犹豫了一下,将车停在路边,提着保温杯上楼敲门··凌云端过来开门,看见刘彦,他显然很惊讶·昨晚刘彦走后,他在客厅里坐了三个小时,想他为什么会生气,无果。
他又花了更多的时间想刘彦的那句“现在不想看见你”,他不知道这个‘现在’的保质期是多长,单指昨晚还是连带以后这两个问题纠结了他整整一夜,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昨天一夜没睡。
他以为刘彦今天是不会来的,毕竟他昨晚看起来挺生气,所以他今天就算听到喇叭声也没打算下楼,以免惹得他更不痛快··两个人站在门边大眼瞪小眼,一个是神游天外,一个是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凌云端很快回神把他让进来,刘彦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回头看着依旧站在边门的凌云端,鼓足了气说道:“那个……过来吃饭吧·”·于是凌云端乖乖地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刘彦从碗橱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碗,把早饭倒出来。
直到凌云端吃完饭,两人都还是沉默不语··看着刘彦收拾碗筷,吃饱喝足的人试探着开口:“你还生气吗”·刘彦脸上一红,摇摇头,说:“对不起,昨晚是我的错。”
凌云端赶紧说道:“你没错,是我的错·”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错在哪,但显然这种时候主动认错才是上道的做法··刘彦抿着嘴,没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道:“今天元宵,晚上到我家吃汤圆吗”·凌云端当然是聪明的,他知道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了,尽管他依旧不明所以,但面对刘彦的邀请,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当然好,什么时候”·“等一下吧,你今天有事吗”·“没有·”就算有也得没有。
“那过一会我收摊了来找你,中午也去我家吃好了,行吗”·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凌云端连连点头,哪有什么不行的,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送刘彦下楼,目送他远去,凌云端心情舒畅,他决定上楼补个觉,昨晚没睡今天气色不太好,等会要去人家里,可不能失礼··但他的计划注定要落空了,床头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才接通,那边的人就咋咋呼呼起来:“……你TM认不认识路啊不懂装什么能我X的你TM小心点别碰到人了”·凌云端皱起眉头,“王勇,你在干什么”·“我X——嘿接通了你小子怎么不支声啊装什么龟孙子——”·凌云端二话没说掐了线,将手机仍在一边,拉上被子睡觉。
没过几秒,手机屏幕上的灯又亮起来,单调的电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凌云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手机一掐,关机·世界终于清静,他看了眼手表,还有时间,能再睡会。
·半个小时后,门口传来敲门声,毫无规律的“嘣嘣嘣”,一声比一声响,饶是凌云端这样温和注重仪态的人,几次三番被人吵醒,这时候也火了,顶着头四处翘起的头发气冲冲去开门。
门外的人还不知死活地跟人说:“这小子不会是睡死了吧,这么半天都——”·“啪嗒”,门开了,凌云端阴着脸站在里边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正要发作,却给他看见站在人后的刘彦,登时换了副表情,把他拉进来,砰地关上门。
·王勇摸摸被震了一下的鼻子,莫名道:“他是不是拉错人了怎么把小老板拉进去了”·赵柯推了推鼻子上的眼睛,脸眼角都不给他一眼。
李牧笑嘻嘻凑上来趴在王勇肩上,咧着嘴说:“那你还不快砸门把小老板解救出来,晚了就怕连骨头都不剩了·”·王勇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抖着肩要把他抖下去,“去去去别扒着我。
你怎么不自己敲门啊老子凭什么要听你的”··门内的刘彦更加莫名奇妙,他刚才在街上转悠,有辆车靠上来向他问路,就这么巧,他们是来找凌云端的。
虽然他们自称是凌云端的朋友,但刘彦不太敢相信,又不能不给人指路,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呢想来想去,他决定自己给他们带路,顺便跟着看看,如果有问题多他一个人兴许能帮上忙。
可是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凌云端慢条斯理穿好衣服梳了头,把刘彦按在沙发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才说:“门外那几个是我的朋友,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不是什么坏人。”
刘彦听了,连忙说:“那块让他们进来啊·”·凌云端翘着脚喝水,慢吞吞摇头道:“不急,让他们等等·”他看向刘彦,“你在哪碰见的他们”·“新桥附近,他们一直在绕圈,后来向我问路,是来找你的,我不太放心,就跟来看看。”
凌云端闻言微微一笑,问:“你担心我”·“当然,我们是朋友·”·凌云端含笑反反复复琢磨着这句话,等杯里的水见底了,他才站起来开门。
王勇嚷嚷着挤进来,“你小子孵蛋呐这么半天的”他看见沙发上的刘彦,明知故问:“呦,小老板还在这啊,刚才谢谢你了·”·刘彦局促地站起来,“没关系。”
凌云端走过去按着他坐下,他自己与他坐在一块,然后对最后进门的李牧说:“关门·”·李牧无所谓地耸耸肩,用脚带上门··“说吧,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王勇不乐意了,“你小子审犯人呐老子怕你一个人太寂寞千里迢迢跑来安慰你你就这么对我”·他这语气,活生生是个被抛弃的秦香莲,而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的显然就是陈世美了。
凌云端眼皮一跳,口气冷淡,“安城到这里满打满算就八百里,连朝发夕至都称不上,你这千里迢迢是给别人跑的吧·”·“你、你——”王勇给他挤兑得脸色涨红,跟猪肝一样。
刘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色紧张,凌云端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倒是李牧和赵柯,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一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惬意地看热闹··赵柯眼尖瞧见凌云端的动作,却没说什么,他见王勇跳脚也跳够了,才说:“行了,我天没亮就被你拉出来可不是来看你出丑的,乖乖坐下歇歇吧。
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最后一句话是对凌云端说的··凌云端看了他一眼,说:“他叫刘彦,是我高中同学·”他又一一指着这三个人介绍给刘彦,“王勇、李牧、赵柯。”
然后着重补上一句:“不管他们三个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嘿——”王勇又要跳起来,被李牧手快拉住,他笑嘻嘻道:“你又在骗人了。”
凌云端不理他,转头问刘彦:“馄饨卖完了”·“啊哦……是卖完了,今天准备的不多,打算早点收摊的。”
赵柯眯起一双狐狸一样的眼,拖长了调子道:“小老板可热心,怕我们找不到还带路,我奇怪呢,原来你们是认识的·”·他的一句热心说得刘彦脸红,呐呐着不知该说什么。
一面心里又在想,原来凌云端喝醉了喊他小老板不是没有缘由的,看着几人都这么喊,难不成这是省城的特色·凌云端摇了摇他的手,说:“在想什么。
本来打算中午去你那吃饭的,现在看来去不成了,晚上的汤圆给我留点”·“好,我给你带·”刘彦看了一眼那三人,放低了声音悄悄道:“他们晚上留在这吗要不要给他们带一些。”
凌云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们一会就走,不要在意·”·“那行,我先回去了一会小柏该放学了·”··凌云端这次没送他下去,却走到窗边看着。
李牧在他身后挤眉弄眼,“回神了都成望夫石了”·凌云端走到原来的位置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几人,“给我个解释。”
赵柯推了推眼镜,说:“难道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卖馄饨的小老板”                        ·酸溜溜的·汤圆里包的花生芝麻陷是刘彦自己做的。
把花生用高温油炸过,放在一旁等冷却了去皮·芝麻用量比花生少,主要是用来提香,芝麻下锅炒后,捞上来与花生放在一起细细剁碎,放入几勺方才花生炸出来的油,再加进白糖仔细调和,最后放入冰柜冷冻备用。
糯米粉是去年冬至剩下的糯米磨成的,其间刘彦将它拿出来晒了好几次,因此一直没坏·糯米粉加水揉成面团,揪出一个个小剂子,沾一点糯米粉防止粘手,而后将小剂子搓圆拍扁,裹入适量的馅料收口搓圆好就行了。
汤圆下锅煮到浮起,改成小火再煮一会,捞上来后放在小瓷碗里,为了好看,刘彦撒上去年收起来的桂花,刘思柏喜欢吃甜的,又给他多加了两勺白糖·圆圆胖胖的白粉圆子躺在小碗中,亮晶晶滑溜溜的皮上沾了几颗橘黄色的桂花瓣,又讨喜又好看。
刘思柏吃了两碗还要再捞,刘彦不许了,这是糯米做的,吃多了不好消化··小孩不高兴地撅着嘴坐在一旁,偶尔瞥一眼他爸爸,眼神颇为怨念··刘彦给他看得哭笑不得,只好许诺明天给他蒸糯米饭吃,才把他哄高兴了。
剩下的汤圆刘彦自己吃了几颗,其余的全装在保温杯里,他不知道凌云端喜不喜欢吃甜的,只好用小袋子装了一些白糖一起带着··今天元宵,虽然没有过年时热闹,但村里每家每户门前都亮起了红灯笼,刘彦家的这盏灯坏了,和别家比起来就显得格外冷清。
他在院子里装车,刘思柏坐在门边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得他爸爸·刚才刘思鹏来找他玩,被他拒绝了,刘彦本来就不大放心,现在没被他看几眼,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瞪着眼和儿子对视良久,预料之中败下阵来··于是刘思柏欢欢喜喜爬上车,乐呵呵的抱着他爸的脖子··刘彦犹自嘀咕:“明天要上课呢……”··凌云端跟刘彦说不用在意这群不速之客,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比起耍嘴皮子和厚脸皮,他一个人不是那仨货的对手。
因此当刘彦把汤圆送到楼下的时候,王勇正抱着肚子喊饿,赵柯在擦他锃亮的眼镜,李牧则是拿着手机在电话本里翻来翻去,总之这三人就是死活不走··凌云端沉着脸出门,到楼下时已经换上平常那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刘彦把汤圆递过去,嘱咐他趁热吃··凌云端摸摸刘思柏的头,说:“小柏今天怎么跟来了,明天不上课吗”·“上呀,怎么不上,跟他说明天怕起不来他还要跟,真是,”刘彦抽出手点了点刘思柏的额头,嗔怪道:“不听话。”
·刘思柏摸着额头皱了皱鼻子,做出个鬼脸,他看见街边的车,指着问凌云端:“叔叔,那是你的车吗怎么多了一辆”·凌云端脸上一僵,很快恢复,笑道:“那不是我的,不用管它。”
刘彦也看见了,“你那几个朋友还没走吗他们吃饭没有”·凌云端睁着眼睛说瞎话,“吃了,你别担心。”
“那好,你快上去吧,汤圆冷了不好吃,对了,还有白糖,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如何,糖只能你自己加了·”·凌云端拿着保温杯和白糖,笑得既暖又柔,“好,你小心点。”
目送刘彦走远,他转身一抬眼,二楼窗户上几个影子立马消失,他摇摇头,慢慢上楼···才开门,王勇就扑上来精准地抢过杯子,“是什么是什么快给我看看,饿死老子了”·“哟汤圆我喜欢”他极不厚道地伸长舌头他汤里过了一遍,然后叉腰哈哈大笑:“沾了老子的口水就都是老子的啦哈哈哈哈”·凌云端额头青筋暴起眼皮直跳,竭力隐忍才没把这脑残从窗户丢出去。
赵柯慢悠悠带上眼镜站起来,“是那小老板送来的吧我听他那喇叭声还在不远处,走,李牧,跟我去吃馄饨·”·凌云端错开一步挡住他,声音低沉,“别去惹他。”
赵柯看了他一眼,要笑不笑的,“还说没关系呢,都这么护着了·你当我们都是他那猪脑袋,一点看不出来”他用下巴指指正在狼吞虎咽的王勇,话里不无鄙视。
王勇嘴里塞满东西,只能竖起中指以示回应··凌云端这次倒没否认,只是说:“他人老实,你们别吓到他·”·李牧笑嘻嘻地凑上来,“真看不出来啊,他离婚了吧还带着孩子,你这口味真是……啧啧……”·王勇吞下汤圆,把汤也喝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气嗝,这才有空闲参与这边的谈话,“他的口味怎么了谁带着孩子”完了又咂咂嘴,“这小老板的手艺还真不错,甜绵软香,我喜欢哈哈哈哈……”·李牧嘴角抽搐地看着他,“你喜欢那个汤圆还是小老板”·王勇还不知其中利害,笑呵呵道:“汤圆不错,这小老板也不错”·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咔”凌云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牧一下蹦起来,拉着王勇就走:“我跟他去买馄饨,一人给你们带一碗”·王勇被他拖着走,不乐意地直回头,“干什么呀别拖着老子我吃饱了”··两个能闹腾的出了门,赵柯看着面沉似水的凌云端,斜眯着眼道:“真酸。”
凌云端没理他,他又说:“你这么久不回去就是为了这个小老板真是,还以为你是棵铁树呢,没想到铁树也能开花·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能因此就不务正业了吧你的肖大助理已经跑来跟我们哭诉了好多次了,有你这么个不管事的老板,还真不知是他的福还是祸。”
凌云端说:“我有分寸·”·赵柯不屑的哼了一声,“你的分寸就是天天躲在屋子里偷窥那个小老板人家经过了你看一眼,没经过你就脑补你的胆量呢号称纵横商场的凌云端就这么点手段”·凌云端眯了眯眼,没说话。
“要我说,你还不如李牧有能耐,至少他看上哪个了,人家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你倒好,到现在只瞧上这么一个,人还不把你当一回事,你要耗到什么时候”·凌云端说:“他跟别人不一样,你别把他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呵,成成成,他就是那会发光朵白莲花,照耀滋润了你的心房,他就是天上的星辰,只可远观不可亵渎,俗人跟他自然没法比·”·凌云端皱起眉头,“你非要这样说话吗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跟他没半点关系,你何必扯上他。”
“呦,我这好心还变成驴肝肺了要不是看你几十年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还捧在手里不知道从哪里下口,我才懒得管你·”·凌云端眼皮也不抬,“多谢你费心,我受不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也斗得不温不火,要是王勇在场,准得把他憋死···李牧拉着王勇出门,直到下了楼才松手,王勇跳着脚:“你TM干嘛啊干嘛拉着我”·李牧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就怕你再呆下去就要让人别灭了没那眼力劲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哟呵你这是在教训老子成啊你李牧,你TM吃了豹子胆了吧”·“得得得,我懒得跟你说,哪天你被云端活埋了我给你上柱香也就仁至义尽了。”
“等等你TM把话说清楚了云端凭什么埋我”·刘彦的三轮车还在街口,两个客人正在车前等着,李默一边往那里走,一边头也不回道:“就你这傻了吧唧的劲头,我都想埋了你。”
“你——”王勇给气得不清,凑上来作势要揍他,李牧说:“你真没看出端倪来”·王勇动作顿住,“端倪什么端倪都给老子说清楚了,TM耍着我好玩呢”·李牧痛心疾首地叹气,“指望你这脑袋灵光,我还不如去看母猪上树。
云端对那小老板有意思你知道吧人眼巴巴地等着一碗汤圆,你冲出来搅局,不灭你灭谁”·王勇举着拳头瞠目结舌站在原地,李牧已经走出挺远,他追上去,结结巴巴道:“云端对、对小老板……那啥啥”·“哎,对了”·“可、可是他俩都是男的啊”·“呦”李牧做出个你是外星来的吧的表情,“男的怎么了,你没玩过装什么纯情。”
“那云端也是玩玩”·“我看不像,你没见他那样,一整天在窗口边上望着,真当自己是望夫石呢·他要是玩玩,早就上手了,哪能等到现在。”
王勇的脑袋还是不太能转过来,“不是玩玩那就是来真的了他这么久不回去就是因为这个”·“才知道呐”·王勇登时炸毛,“哎呀我艹这个混蛋我TM还担心他寂寞拉着人跑来陪他,结果这小子是躲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两人走近街口,王勇还在咋呼,李牧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闭嘴”·王勇要给他踹回去,却听到身后有人说:“两位先生怎么下来了”是小老板,他想起李牧方才的话,四肢僵硬地转过身,怎么看怎么别扭道:“小老板,早上好啊”·刘彦:“……”                        ·该出手时就出手·李牧笑眯眯地绕过王勇走上前,“小老板,又见面了,麻烦三份馄饨。”
他说完斜斜回头看了眼王勇,说:“你就不用了吧刚才的汤圆都被你一人包圆了·”·“嘿——”王勇不乐意了,“凭什么我就不用啊,老子肚子大,能吃”说完他脸一变,唱戏一般堆着个笑容对刘彦说:“小老板,我也一份馄饨。”
刘彦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一面数了四分量的馄饨下锅,“你们稍等·”·刘思柏歪着脑袋黑眼睛忽闪忽闪地打量这两个人,眼里满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纯真与好奇。
李牧摸了摸他的头,和颜悦色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刘思柏伸手揪住刘彦的围裙,往他身边靠了靠,才脆生生地说:“我叫刘思柏,今年十一岁。”
“哦,十一岁啦·你知道我是谁吗”·刘思柏嘟着嘴摇摇头··“我姓李,那边那个一看就傻呆呆的姓王,我们是你凌叔叔的朋友。”
刘思柏歪了歪脑袋,眨眨眼,十分乖巧地喊人:“李叔叔好,王叔叔好·”·“哟——”王勇排开李牧挤过来,诞着脸笑,“这孩子乖,我喜欢。
小朋友,再喊一声,叔叔带你去买糖吃·”·哪知道刘思柏嘴一瘪,躲到刘彦身后去不理他了··李牧忍了忍,没忍住,“咕咕”笑得直抽抽,末了眼含泪花浑身无力地趴在王勇肩上,嗤嗤笑道:“看见没有,连孩子都嫌你猥琐,你这个怪叔叔。”
王勇恼羞成怒推开他,“去去去别天天没骨头一样往老子身上靠·”·刘彦也笑了,他扭头对刘思柏说:“小柏快出来,不能这样没礼貌。”
刘思柏不情不愿一点点从他身后挪出来,王勇还没死心,又凑过来蹲下,弹了弹他的脸蛋,哄道:“乖乖的,再叫声叔叔来听,我给你买玩具·”·刘思柏委委屈屈撅着嘴,噙着泪瞪他,一副不敢反抗又宁死不屈的小模样。
李牧看不下去了,一脚把王勇拔到一边,“干嘛呀你,没看见小孩快被你弄哭了啊·小柏乖,咱不哭,不理那个怪叔叔·”·王勇垂头丧气站起来,嘟嘟哝哝道:“还不知道谁是怪叔叔,你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亏他还知道分寸,刘彦和小孩子在场,没有大声嚷嚷脏话连篇··刘彦摇头笑了笑,摆出四个碗,套上塑料带,一边往里边配料一边问:“紫菜和香菜吃吗”·“都要都要,我们不挑食。”
刘彦“唔”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凌云端的不要香菜,一点点辣·”·李牧和王勇都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李牧眼睛转了转,开口问道:“听云端说小老板和他是高中同学”·“啊哦对对,我们高中一个班。”
“那小老板还记得云端从前是什么样子吗我听王勇说他第一次见到的云端可跟现在大不一样啊·”·刘彦想也不想说道:“记得,当然记得。
他那个时候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理人,成绩却很好,次次年纪第一,长得高体育也好,人又好看,一般人简直不能跟他比,连走在一块都不敢·唔……怎么说,那时班上女孩子心中的白马王子应该就是他这样的吧。”
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冷冰冰的冰块白马王子,跟现在确实很不一样·”·李牧嘻嘻笑道:“小老板记得倒是清楚·”·刘彦怎么会记不清呢,他在那家伙后面仰望了六年啊。
那记忆清晰到十五年后再见面,他毫不迟疑就将人认了出来·他跟凌云端就是鲜活地对比,一个天一个地,一个俯视一个仰望···刘思柏明天要上课,刘彦九点多钟就收了摊。
天上的月亮明晃晃圆溜溜,照得大地上一片银光·碎石小道上只有父子二人骑着三轮车晃晃荡荡前进··刘思柏站在车后抱着刘彦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爸爸,叔叔们都是城里来的吗”·“对。”
“那个城”·“安城,咱们的省城·”·刘思柏沉默许久,又问:“安城有大学吗”·“有啊,怎么了”刘彦偏了偏脑袋,扭头看他。
“爸爸,我以后要考省城的大学”·刘彦笑了一声,问:“为什么其他地方也有好大学啊·”·“我不,我要到省城读大学,等我读完了就开车子回来接你”·刘彦想了半天才弄懂读大学和开车子的关系,不由感叹小孩子的天真和奇怪的逻辑,他只见了这么几个人是从安城来的,又恰好他们有车,他就以为只要去了安城就有车子了。
刘彦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却十分正经道:“好,爸爸等你开小汽车回来接我·”··李牧和王勇一人提了两个袋子回去,一进门,王勇就十分狗腿地把自己手中的一份馄饨摆在凌云端面前,一副小贱模样地点头哈腰,“吃馄饨哈,刚出锅的,小老板手艺真不错啊,人也挺好,说话又好听,生个儿子还乖巧,哈哈,真不错哈。”
他这话本意是要夸凌云端有眼力,找了个这么不错的人,但是在别人听来,能不能达到这个效果就不好说了··李牧在他身后无言地捂脸,这个二货,踹死他得了,不会讲话就不能闭嘴么·赵柯喝了勺汤,慢条斯理地说:“唔……是还不错,会做饭吗”·凌云端面无表情地嚼着馄饨,“会。”
赵柯点点头,“那确实是不错,人老实热心,做得一手好菜又会关心人,关键是有儿子没老婆,领回家放着正好·”·李牧惊讶得瞪大了眼看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连赵柯都故意挑这种话说难道是潮流他拄着下巴想了想,决定顺应潮流,“看仔细了小老板还是挺好看的,属于耐看型,哈哈哈哈……”·凌云端:“……”··这三个晚上在镇上小旅馆过了一夜,第二天又吃了顿馄饨,下午就回去了。
凌云端把他们踢出门,耳根清净··他得坐下来好好想想了··赵柯有句话说的没错,他不能这样毫无作为地耗下去·就算他想,现实也不允许,他还有那么大的家业,总不能老做个甩手掌柜。
然而如何更进一步,这是个难题··他虽然有过女伴,但却从不需为这种问题烦恼,他坐着不动,自然会有主动的人··刘彦却永远不会是那个主动的人。
·晚上刘彦见到他还挺惊讶,“李先生他们呢”·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回去了,他们都要工作·”·“这么快,也没提前说一声,好送送他们。”
“送他们干什么,你从来没送过我·”·刘彦笑了,“你这次走了我一定送·”他将馄饨递过去,“给,小心拿好了。”
他把馄饨递过去,等了半天却没人接,抬头奇怪道:“你怎么——”·凌云端伸手了,却不是来接馄饨,而是扣在面前这双拿着馄饨的手腕上。
天很冷,他的手心却滚烫滚烫的,覆在刘彦手背上,就像是烧红了的铁块烙上去一样··他的眼神也像他的手,火热滚烫,就算灯光昏暗,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也好像可以看见暗涌翻滚。
刘彦的手被他扣住,整个人笼罩在他直白露骨的目光下,惊得一时忘了动弹··直到路灯下那条流浪狗毫无征兆地吠了一声,刘彦一惊,手上的塑料袋又掉回底下护着的碗里,他的手也趁此机会缩了回来。
可手虽然回来了,上面热烫的感觉确如附骨之疽消之不去·这感觉太陌生也太让人惶恐,刘彦慌得连声音都找不到,“你……你……”·凌云端抿着唇看着掉回去的馄饨,慢慢把手收回来,眼神也渐渐回复往常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我明天也要回去了。”
“啊……这、这么快……”·“不快了,”他如平常那样笑笑,“这次回来耽搁太久,公司里的事大概已经堆积成山了。”
“那、那……”刘彦那了半天,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刚才的事实在太过让他惊骇,可一转眼,始作俑者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说说笑笑,好像之前那一幕只是刘彦的错觉,他跟不上这样快的节奏。
“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凌云端弯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准·”·“哦、哦,我明天……送送你”·凌云端轻轻巧巧拒绝了,“不用了,你生意要紧。
代我跟小柏道个别·”·他很少拒绝人,这第一次就让刘彦来了个措手不及,他只能愣愣地点头,“好、好吧,你……一路小心·”·在刘彦印象里,凌云端的离开总是毫不拖泥带水,就像他这一次转身,就像第二天他不再出现。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刘彦经过这条街,有时不自觉抬头去看,那扇窗户总是紧闭着的,它的主人一直没有回来··后来回想那天晚上,除了那一声突如其来犹如惊雷的犬吠,刘彦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起来,因此他也一直不知道当时凌云端到底想干什么。
                       ·人生百态·02年夏天对于刘彦一家来说绝对是个值得纪念的暑假·一个多月前的升学考试,刘思柏因为成绩优异被远南中学录取,成了一名初中生。
而刘彦,也终于攒够了开店的钱,在平江镇一条紧邻菜市场的街上租了一间铺子,将自己的小摊从三轮车搬到了店里···对于刘思柏上了中学这件事,刘彦是既喜且忧。
远南中学是远南县最好的中学,县里人一直有种说法,上了远南中学,一只脚就已经跨入大学的门了,何况刘思柏上的是重点班,这大学,是实打实的跑不了了··然而学校好,学风自然也就严谨。
学校规定不管是初中班还是高中班,每个月都只在月末时休息三天,其余时候周末不管上不上课都得呆在学校里,而且没有老师与家长的许可不能出入校门,所有学生必须住校。
这一条硬性规定,就像那条隔绝了织女和牛郎的天河,让刘彦与儿子只能一月见一次面··幸好学校还另有一项较为人性化的举措,那就是允许每个家长周末时来学校探望孩子,可以带些吃的给孩子加点营养。
于是一到周末刘彦就往县城跑·一开始他跑得十分勤快,每周都去,后来刘思柏自己说了,让他不用再来·儿子的话刘彦自然是听的,而且自己总往学校跑,难免会影响他的学习情绪,所以后来他就不大去了,想儿子的时候就坐在店里发发呆叹叹气。
儿子黏了他十多年,这一下子突然走了,刘彦心中当真不是滋味···他租的这间铺子分为前后两截,中间一道门隔开,前边是店面,后边他铺了两张床,是生活起居的地方。
自从开了这家店,他连双井村也回去得少了··店里生意还算不错,比当初用三轮车摆摊时自然好上不少·他现在卖的东西多,不再限于小馄饨牛肉羹之类的,其他面条年糕羹汤都卖,于是小店的名字就十分没创意地取为刘记小吃店。
·这个名字被陈庞嫌弃了好久··陈庞的儿子今年也上初中,那小子成绩不怎么样,但由于是县城本地户口,陈庞当时又找了人帮忙,交上大几千块钱,勉强把他塞进远南中学,他跟刘思柏一比,那就真是一个在头一个在尾了。
两家因为两个孩子的原因,走得比从前更近·刘彦送吃的给刘思柏时,就会绕几条街去陈庞家坐坐·陈庞偶尔闲得无聊,就跳上车直奔平江镇,在刘彦的店里一坐一下午,他呷着啤酒就花生米,刘彦招呼客人,一边听他天南海北地胡说一通。
··刘彦送走一个客人,回来在他对面坐下,陈庞正在开第三瓶啤酒··酒这东西,就跟烟一样,刘彦一直没学会,因为这个,陈庞没少取笑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的男人,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你少喝点吧,小心等会回去了许晓娟不高兴·”刘彦十分清楚,对付陈庞,只有搬出他老婆来才有用··果然,陈庞开啤酒的手一顿,讪讪道:“这是最后一瓶,喝完了就不开了。”
现在到了傍晚,没什么生意,刘彦左右没事,就坐下来陪他聊聊,“你叔叔店里生意怎么样”·“还不错,打算明年再开一家店,让我照看。”
“那我是不是该提前道一声恭喜,媳妇熬成婆了”·陈庞嗤了一声,“得了吧,让我看店那店不还是我叔叔的,虽然说是一家人,到底还是替人打工,连你都比不上。”
刘彦笑笑,他这店虽然开起来了,但是他算过,每年的房租税收水电等等一堆杂七杂八东西加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这些费用一除,还不定能不能比之前多赚一点呢。
只是这些话说出去别人不会相信,他也从不说··陈庞突然感叹道:“人生呐,真是说不准·咱们高一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辍学打工的,你还记得吧他那会走得多潇洒啊,说不来读就不来了。
后来咱们高三要高考时我还见过他一次,穿着花衬衫西装裤,带着蛤蟆眼睛,多威风·可是你猜怎么着前几天我又看见他了,要不是他额角上那块胎记,打死我都认不出来他现在可惨呐,在外边被人砍成个瘸子,混不下去了,只能回来种田,可是你看他样,能种出什么东西来到现在还是一个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啊。
虽然我有时总感叹日子不好过,可那还得看看是跟谁比·跟他一比,我登时就觉得自己简直是过得神仙日子啊·可一想到还有像凌云端这种天生来打击人的人,我又觉得自己狗屎不如了,唉·毕业十多年,原本一个班的同学现在分成三六九等。
有钱的天天什么美国啊欧洲啊像自己家后花园一样随便跑,没钱的呢,出了家门就寸步难行·生活弄人哟”·刘彦静静地听着,等他讲完了,才笑着说:“那你就别跟人比了,日子过的是自己的,和别人比有什么用。”
陈庞摇摇头,又喝了口酒,“你想得开,我想不开·前两天县里开了个什么狗屁表彰大会,弄得十分隆重,搞到底就是发个锦旗,哪个企业效益好,交的税收多,就给一面旗子。
那旗子有什么用啊还不是图个面子你没看到姓何的老乌龟拿着旗子那个得意劲,老子看了就想糊他一脸shi,他得意个毛线啊工厂搞得好,效益县里第一跟他有半毛钱关系他就挂了个名是厂长,那厂子是凌云端的,技术人员是安城总公司派来的,老乌龟算什么啊可他就是春风得意了这么多年,老子看不过呀”·刘彦想笑,可是看他这么激情愤慨,又没敢笑出来。
陈庞跟两人原来所在厂的厂长不和,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俩个人当初下岗就是老乌龟暗中操作,拿他两个给他亲戚腾位子,不然他们两个人兢兢业业努力工作的,凭什么下岗。
这是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么久了刘彦早就懒得计较,陈庞却一直不能忘怀,有事没事诅咒老乌龟两句··“哎,离上次同学会又快要两年了吧我还在原地踏步,你比我好点,至少开了个店。
你让我别跟人比,可人家的成绩这么明显摆在我面前,我想当没看见都不行啊·你说凌云端他,快两年没回来了吧,人家这边的厂子都不屑回来看一眼,可这别人不屑的东西,咱们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啊你说,人比人是不是得气死人”·他话里反反复复有意无意提到凌云端,刘彦想当没听见都不行。
现在快到腊月,凌云端是正月走的,这么一算,确实快到两年了··刘彦记得他当时说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不知道会不会又是一个十五年··刘彦总觉得自己当初给他带早饭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怎么想都不真实。
他总忍不住猜想,如果凌云端真到了十五年后才回来,到时候会不会又忘了他是谁那时他都快老了,记性不太好,大概也不会认出凌云端了·或许两人就算迎面走过,一个有钱的老头,一个没钱的老头,谁也不记得谁。
                       ·表白什么的·03年春季一场非典来得又急又猛·小镇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全县寄宿学校就下了通知,全校封锁,学生只能出不能进。
刘思柏早几天已经去了学校,刘彦忙找陈庞给他带了口信,让他最近不要回家··镇上副食品店的白醋一天之内由一块五涨至一百二一瓶,就这样,还被一抢而空。
药店里的酒精板蓝根温度计之类的日常药用品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刘彦去得快,有钱也难买到··他的小吃店因此一役生意骤减,镇上的人个个人心惶惶,谁还放心吃外边的东西,连猪肉都不大买了。
刘彦拿着计算器一算,店面如果继续维持,肯定要入不敷出,于是决定关门几天,回双井村去避避···说回去就回去,他把店里新鲜的肉啊面条年糕都装袋子打包好,一部分放冰柜,一部分准备带回老家自己吃。
他心里担心刘思柏,但是又见不上面,心想着是不是该给陈庞打个电话,问问他的儿子有没有消息·这个念头一生起来,就时时挂在心里惦记上了·打包的时候想,打扫卫生的时候想,出了店锁门的时候还在想,因此就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现在还没出正月,天气少有好的时候,正巧今天就给出了个大太阳·刘彦店铺所在这条街是朝阳的,因此每到早上的时候他这里的生意就特别好,镇上的人都跑他这来晒太阳,吃早餐倒变成是顺便了。
正是早上□点钟,太阳恰恰照在门边上,刘彦锁好了门转身,需要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得清眼前的人··凌云端一身正装背阳站着,刘彦辨不清他的表情,单听声音,倒是还跟两年前一个摸样。
“阿彦,我回来了·”·刘彦后退一步,点点头,说了句“凌先生好·”就绕过他往外走··后边一直没有声响,等刘彦走到街对面了,才有脚步声急急赶上来,凌云端扯住他的手,“阿彦……你生气了吗”·刘彦往回扯了扯,没能把手扯回来,他只好耐着性子回头,“凌先生,您在说什么”·凌云端好看的眼上上下下打量他,面上竟还有几分无措,“你……”·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凌先生,请您放开我,我该回家了。”
凌云端把他捏得更紧了,“不行,我不放·”·“那您想干什么”·“我……阿彦……”凌云端罕见地既茫然又无措,在他印象里,刘彦一直是温和耐心的,就算不耐烦了,也只会无奈地干瞪眼,却从来不会这样冷漠地看人,好像面前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张桌子一副碗筷。
“阿彦,你……怎么了”·刘彦右手提着的袋子有些重,他想换一只手,可是左手被人捏着拿不回来,他只好把袋子放在地上。
“凌先生,反正您也不让我走,那我就在这站着,您有话直说,说完了放我回家,您看成吗”·也不知道凌云端听没听进去,握着刘彦的那只手又紧了紧,他张张嘴,固执道:“你怎么了”·街上人虽然少,但还不至于没有,街边两个大男人手拉手站着还是很能吸引人驻足观看的。
刘彦再生气,面子还是薄,无奈他只好说:“您得会,咱们去店里谈·”·刚刚拉上的铁门又被拉开,刘彦打开中间那道隔门,进了后边屋子坐在床沿上,对跟来的凌云端说:“椅子在那,您自便。”
凌云端却没有坐下,他上前拉住刘彦的手半蹲下,微微仰着头看他,不屈不挠问:“你怎么了”·刘彦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看过他,此时看他仰着头,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面上还十分无辜,竟然荒唐地生出一种这是不是凌云端,而是一条小狗的感觉。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踢出脑袋,这样腹诽别人实在太不厚道,刘彦就算还在憋气都觉得心虚··凌云端反反复复只会问你怎么了,刘彦暗想这个问题如果不回答今天大概是别想回家了。
可关键是到底怎么了刘彦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没看见这人的时候吧,一切都好好的,就算前一阵老听见陈庞念叨他也没什么想法,他凌云端好像就跟其他任何能给他们提供谈资的人一样,不就是个名字么。
可一见面,一股无头闷气噌噌地就冒出来了,确确实实是闷气,只能憋着发不出来的那种,刘彦被憋得十分不痛快··凌云端捏了捏他的掌心,又摇了摇,“阿彦”·刘彦低头瞪了他一眼,决定走一步看一步,至少要把这个问题捋顺了。
“你说我们是朋友”·凌云端迟疑了一下,不大情愿道:“是·”·“你知道吗,我跟陈庞也是朋友,我挺愿意和他交朋友的,你愿意吗”·凌云端又迟疑了,他才不甘心只当个朋友,可是刘彦现在好不容易肯跟他好好说话了,再不愿意也得愿意,“当然。”
刘彦笑了笑,“你看,我看你就是不乐意·你别说话,听我说··我知道我这个人很不怎么样,不讨人喜欢,所以这么久了就陈庞一个朋友。
你知道你当初说咱俩是朋友时我有多高兴吗你大概是想不到的··其实咱们不止是高中同学,咱们初中就同班了,你也不知道吧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你每次考试成绩我都记得比你清楚,你信么·我从十二岁开始就需要一直抬着头看你,到今年我三十六岁了,我还在抬头,也知道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却偏偏突然跑来说要跟我做朋友,我当真了·可是你看,咱们两个当不成朋友·这对你来说或许只是玩玩,我知道这可能是饱含恶意的揣测,可是谁能阻止我这样想你么你不行。
你有你的事业你的朋友,这个小地方只是你临时的落脚点,你可以一去十五年不回来,再多两年又算得了什么我不一样,每个从我眼前走过的人我都要看几眼,尽量把人记住,我记住你了,把你的话当真了,你却走了。
我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在意,一切就跟从前一样,可你为什么又要再回来我搞不懂你们的想法,这样没意思·”··他说完了,屋子里是久久的沉默,方才一直想要打断他的凌云端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凌云端压抑着不要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双手紧紧包住刘彦的,“阿彦,有一句话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想跟你做朋友·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么你把手缩回去了,有一句话我没来得及跟你说,阿彦,我们成为一家人好么”·刘彦睁着眼,这下轮到他茫然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有点吓人,可你要相信我,我说的是实话·你说你从前就抬头望着我,阿彦,我很高兴咱们从小就认识·可你知道吗你完全没必要羡慕我,从我懂事,我就知道我只有我自己,我只能靠自己,我的成绩我的事业,没有人能帮我,所以我必须优秀,比所有人都做得好。
阿彦,你知道么我花了这两年时间跟我名义上的父母完完全全做了个了断,我一直等着这一天,不受别人的干扰,可是你看,我一直到了这个年纪才能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我的父母家人,小时候他们没有照顾过我,现在我大了,他们却像把爪子伸到我的地盘,他们现在承认我是凌家的一员了,该为那个家庭出力了·他们把我当成冤大头,要我为他们联姻,难道我就该认命吗·这两年我一直不敢回来,怕他们察觉到什么,后来我终于自由了,又心生胆怯……我承认自己是个懦夫,非得要逼到紧要关头才敢出手。
我听别人说这边的学校都封锁了,我担心你又担心小柏,我想了又想,从白天想到晚上,一直到今天凌晨,我才终于开着车回来……·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愿意信我,可是阿彦,这不能阻止我的决心。
你说我厚颜无耻也好,自私自利也罢,阿彦,我希望……能跟你还有小柏,我们组成一个家庭好吗”··屋子里又是一片寂静,刘彦哆哆嗦嗦把手伸回来,语无伦次,“你、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凌先生,你这次又要开更大的玩笑了吗我、我不陪你玩了,我认输……”·“不、不是阿彦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对,你看着我……我从来不会开这样的玩笑,更何况对象是你,阿彦,这句话我已经反反复复想了两年,它既不会错也不会是个玩笑,我以我的性命作担保。”
他的眼里是绝对的真实与诚恳,真实得刘彦只能愣愣地呆着,不知道作何反应·这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刘彦三十多年的岁月里从未遭遇,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凌云端依旧半蹲着,他轻轻抚着刘彦的手背,不动声色地诱导,“阿彦,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可能想不清,咱们慢慢来好不好还像从前一样,我们不急,你不愿意做的事我不会让你做,也不会有谁打着我的名义来迫害你,阿彦,我们慢慢来,好不好”··“阿彦,你说好。”
·“阿彦,说好·”··“阿彦……”··……·“……好”                        ·咱是一家人·刘彦想他大概是被灌了迷魂汤了,不然那个匪夷所思的“好”是怎么蹦出口的·凌云端却好像比他还不能相信,呆愣愣地看了他好一阵,猛地把脸埋进手掌里。
两人就一直维持着刘彦坐在床边、凌云端半蹲下趴在他膝头埋着脸的姿势·直到刘彦不自在地动了动··“阿彦,”凌云端抬起头来,声音里含着笑意,刘彦无故的不敢看他,“我很高兴,阿彦。”
刘彦动了动膝盖,低头说:“你、你快起来·”·“好·”凌云端这次十分好说话,他站起来也做到床边,进了屋子这么久,他现在才分出神来打量四周。
这半截屋子不算大,就十来平方米,并排摆了两张单人床,两床中间一张书桌,桌子应该是刘思柏专用的,上边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书,离床不远处是个大冰柜,还有一张饭桌几把椅子,就这样简简单单,没有其他家具。
后边还有个门,凌云端站起来推开,原来这排房子的后门正好也是对面那排房子的后门,每家每户都在后边砌个洗衣池,这间房子自然也不例外,洗衣池上头横过一条麻绳,绳上晾着几件厚实的衣物。
他之前去刘彦家时还十分客气,规规矩矩的刘彦让他坐哪就坐哪,也不起来瞎走动,现在却跟在自己家一样,连卫生间都要推进去看一眼···刘彦垂头掰着手指,时不时偏过脑袋撇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心里乱乱的理不出个头绪。
刚才凌云端扒在他身边,一个劲地让他说好,他那会脑袋已经转不动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糊里糊涂点了头,现在清醒起来,就只剩无措··凌云端说要跟他和小柏成一家人,可是两个大男人跟一个小孩子,又不是什么亲戚,怎么就能成一家人而且凌云端说这话时眼睛又深又沉,刘彦都不敢看他,直觉看了就要坏事。
可坏什么事他不知道··他脑袋浆糊一样想来想去,最后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一句话:跟从前一样··从前什么样·不就是做饭给他吃么。
最多现在再加一样,帮他洗衣服·不然刘彦还真想不出来一家人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不就是多了个人么,像照顾小柏一样照顾着就行了··他如此说服了自己一番,才感觉脑袋渐渐从浆糊变了回来。
又想起刚才凌云端说是凌晨赶回来的,连忙提声问他:“你吃饭了没”·凌云端把头从卫生间探出来,“没有·”·刘彦站起来往外间走,“我给你下碗粉,今天没有馄饨了。”
“行·”凌云端跟在他后边出去···前半截屋子跟后面半截差不多大,一边靠墙摆了四五张小桌子,是给客人用的,另一边是一个一人多高的木头架子,叠了十来层竹扁,米面年糕蔬菜什么的都放在上面。
再往前一点是两个炉子,上面架着两口锅,这就是刘彦吃饭的家伙了··刘彦昨天就打算要回双井村,昨晚就没包馄饨,幸好店里其他的米面很多,也不怕没东西下锅。
他从架子上抓了一把粉泡在脸盆里,另一手就升起了火·这种番薯粉是镇上人自己洗了蒸熟晒干的,全程手工无添加,口感既筋道又顺滑,虽然卖得不便宜,吃的人却多,要知道在外地,有钱都买不到。
粉泡软了,锅里的水也开了,刘彦平常都拿鸡汤做高汤,但是今天没有,就剥了几尾干虾下去提鲜,再拣几棵新鲜的小白菜一并焯水,他想了想,还觉得不够,又用小炒锅在另一个炉子上煎了个荷包蛋。
粉入味了出锅捞在小瓷盆里,浇上汤,铺一层小白菜,再叠个鸡蛋,周边几尾对虾头尾弯弯朝圣一般众星拱月地围着荷包蛋,配上那四溢的香气,直瞧得人饥肠辘辘口水泛滥。
·“快吃吧·”刘彦把粉放在凌云端面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唔……怎么摆起花样来了”凌云端用筷子戳了戳荷包蛋,金黄色凝胶一般的蛋黄流出来。
刘彦不好意思地笑笑,“客人总是喜欢好看一些·”·凌云端点点头,不再废话,埋头大吃··刘彦看了会,百无聊赖转头看向街面,见凌云端的车就在不远处,这才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呃……”凌云端迟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我之前听人说了这边的状况,又打电话问了陈庞,才知道你已经开店了。
对了,还没恭喜你,你现在算是真正的小老板了·”·刘彦还有些疑惑,然而被他最后那句话一干扰,就给忘了,他低头涨着脸,“你别来取笑我·”·凌云端毫无形象“哧溜哧溜”吸着粉条,百忙之中还要调戏人,“哪有,别人难道不这么喊吗”·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别人只会喊老板,除了安城来的这几个,谁会加个“小”字,不管怎么听,老板就是要比小老板正经多了。
但是刘彦嘴笨,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低头不语··凌云端嘴角挂着笑,“你自己答应了,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以后我破产了你可要养我·”·他这话摆明了是玩笑,但刘彦却急急抬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凌云端笑得更欢畅了,“好好,不说不说·”·等他吃完,刘彦洗了锅碗,已经快到中午了··“我要回双井,你……要跟我一起走吗”·凌云端那张嘴咧得都快到耳边了,“当然。”
·两年前那辆半旧不新的三轮车因为刘彦新开了铺子,一段时间没用,就给报废了·刘彦舍不得买新的,刘思柏那辆自行车他又不愿意动,因此回村往返都靠双脚。
·双井村人大都以种地为生,村中通往镇上的主干道两边都是水田,这个时候快到早稻播种了,田里到处都是犁地引水的人··刘伟就有一亩田在碎石路边上,他和刘思鹏两人正在锄地,老远看见刘彦,高声喊他,“老二”·刘彦听见了,加紧几步赶到他面前,“大哥。”
“今天怎么回来了店子没开”·“嗯,最近没什么生意,我休息几天,回来帮帮你也好·”·刘伟大手一挥,“别,你是读书人,怎么能下地。”
刘彦无奈,“我这算哪门子读书人,有我这样的读书人么”·刘伟可不管,“总之你别来,就你那细胳膊细腿儿的,还不如那小子有用呢”他用下巴指指靠过来的刘思鹏。
黑小子这两年抽个不少,也壮实了很多,都快赶上他爸了,他一上来就问:“叔,小柏有消息吗”·刘彦摇摇头,“还没,我打算明天去县城问问。”
刘为一拍儿子的头,“要你瞎操心,小柏在学校能出什么事老二你也别担心,有老师看着呢,老师懂得比我们多,小柏不会有事的·”·刘彦点头,“我知道,就是去看看,不然不放心。”
刘伟拄着锄头柄叹了口气,“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要发瘟疫吗”他说完管自己摇了摇头,一抬眼看见凌云端,惊讶道:“小凌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也不出声,我这才看见你。”
凌云端温和地笑笑,“又来打扰了·”·“哪能啊,我们这地方小,你要不嫌弃就常来·”·“好,一定常来·”··两人到家,刘彦去跟许春英和刘传理打了招呼,又搬了把椅子出来让凌云端坐着,自己则拿个蛇皮袋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凌云端不坐反问··“去采几把早竹笋晚上做汤,就在旁边竹林里,你别跟来,林子不干净·”·那片林子就在打谷场外,凌云端把椅子往门边挪了挪,就能看见刘彦弯着腰在掰笋。
许春英出来晾衣服,见自己家院子坐着个俊俏的年轻人,一时有些呆愣··凌云端也看见她了,他稍一猜想,就知道这是刘彦的母亲,忙站起来主动打招呼,“婶子好,我是阿彦从前的同学,叫凌云端。”
许春英连连点头,“哦、哦,原来是老二的同学,你快坐快坐下,老二也真是,怎么放着客人一个人·还没吃吧婶子给你做碗点心去。”
凌云端连忙拦住她,“不麻烦了,刚刚在阿彦的店里吃了,婶子尽管忙自己的事,不用管我·”·“这哪行啊,来了的就是客人,点心不能少,你等会,婶子去做,马上就好。”
凌云端拦她不住,正着急,幸好刘彦及时回来··“妈,你别张罗了,点心我给他做,你看,连笋都采好了·”·许春英往他袋子里看了几眼,这才相信。
她又拉着凌云端问他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家里还有什么人,就跟许多老人家一样,总喜欢把别人的情况打听得清清楚楚··刘彦在一旁听得尴尬,凌云端却是十分的耐心,有问必答。
好不容易她问完了离开,刘彦不好意思道:“老人家都这样,你别在意·”·“不会,婶子很热情·”·刘彦笑了笑,回屋里拿了个脸盆出来剥竹笋,凌云端又把椅子拖回来,坐他对面帮忙。
“你明天要去学校看小柏”·“嗯,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总得去问问·”·凌云端说:“我给你一起去”·刘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嘛”·凌云端嘿嘿地笑,“咱是一家人。”
                       ·不正经什么的·这种早竹笋一般剥完壳只剩手指粗细,给它切成半指长的小段,焯水去除苦味,而后控干水放在竹篮里,或者拿到太阳底下晒干,想做菜的时候抓一把就行了。
刘彦刚才说凌云端的点心他来做,当然只是敷衍许春英的,但是现在看着眼前一盆的笋子,他又有些动摇了··“待会给你做春卷吧”·凌云端能有什么意见,只好是刘彦做的他都吃,都觉得好吃。
于是刘彦把干的香菇泡进热水里,又开始和面·做春卷算是比较麻烦的,既要做春卷皮又要做陷,而且两样都要弄熟,皮包陷后还要下锅炸一遍,加上包馅,总共有四道工序。
面和完放在边上醒面,刘彦把泡好的香菇和竹笋、鲜肉切成细长条,再按先放猪肉再放竹笋最后放香菇的顺序下锅翻炒至熟,盛上来放在搪瓷碗里备用·面这时候醒得差不多了,在干净的土灶锅里涂一层油,中火烧热,抓住面团一端在锅面上涂一个大小适中的圈,记得要涂得薄,把多余的面收回来。
锅里的面皮边缘微微卷起时掀起来,一张春卷皮就做完了·刘彦又按相同的方法做了几十张··他一边在锅里忙活,一边还要顾及锅底下的柴火,两头忙碌,却是忙而不乱游刃有余。
凌云端原本自动请缨要给他生火,结果火没生好反而把原先的火苗子给盖灭了,被刘彦嫌弃地赶到一边无所事事看热闹·他看了会,跑到外头打个电话回来,正好春卷皮和陷都好了,刘彦正在包春卷,他于是卷起衣袖,蠢蠢欲动也要加入。
刘彦用手肘支开他,“别添乱,你再等等,一会就成吃了·”·其实春卷就这样包好也是能吃的,比起油炸就是另一番风味,刘思柏就喜欢这样吃··几十个春卷包好放在一边,刘彦往锅里加入适当菜籽油,等油烧热了,把春卷放进去炸至金黄色,再沥干油捞上来摆在盘子里,粉色搪瓷的盘子上堆成小山一般的金黄色,十分喜庆。
刘彦顺手用筷子夹了一个递到凌云端眼前,“尝尝看·”·他本来意思是要凌云端自己把筷子接过去的,哪知道这个人脸皮厚,就这么下口咬了,一边咬一边笑意盈盈的眼睛盯着他不放,刘彦给他盯得手一抖筷子都险些掉了,“你、你要吃就吃,看什么看。”
凌云端面上含笑,“我在吃,很好吃·”·刘彦将筷子塞在他手里,不大高兴地嘀咕:“你这人……怎么突然就不正经了·”·凌云端心里瘪嘴,这就不正经了还有那更不正经的。
然而不管他心里有多少不正经的东西,听刘彦这么一说,面上还是放正了表情··“明天去见小柏,要给他带吃的吗”·刘彦正刷着锅,“还不知道能不能见上呢,听说他们学校管得严,我也不求能跟小柏见面,只要让我知道他没事就好了。
明天先去陈庞家,他离得近,消息也比咱们灵通·”·凌云端点点头,没多久他又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笑容满面,“你给小柏准备东西吧,咱们明天上午就去见他。”
刘彦先是咧嘴一乐,马上又怀疑,“你怎么知道”·凌云端神秘一笑,“这你不用管,咱们只管去见面·”·他刚才出去给这边的厂长何守屋,就是陈庞口中的何老乌龟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找远南中学的校长说说情,没多久何守屋回电话,事情办好了。
按说凌云端是何守屋上司,说的话理应更有分量,但在此地,他的知名度还不如何守屋,办事也不一定管用,这就跟强龙和地头蛇的道理一样,但若有地头蛇给他办事,那就顺利多了。
吃了晚饭,凌云端以他太久没回来,镇上的房子都是灰尘不能住人为由,要求刘彦收留他··刘彦想了想,说不出让他去住旅馆的话,只好自己到刘思柏房间睡,把床空出来给他。
·第二天起来,刘彦提了一袋子吃的出发·袋子里的东西都是刘伟一家和许春英听他说要去见小柏让他给带的,这样一来,他自己倒是一样都没准备··两人先开车到陈庞家,路上凌云端给陈庞打了电话让他在家等着,免得待会扑空。
到了地方,陈庞已经在楼下候着了,刘彦还没问他情况,他就先开口,“别问我学校的事,我这两天打听了,连个人都没见到,打电话到他们老师办公室,只说没事没事就给挂了,我现在还担心我家那臭小子呐。”
凌云端让他上车,一转头车子直奔学校···等在校门口见到何守屋,陈庞原本还算高兴的胖脸一下扭曲,鼻子都歪到天上去了·刘彦也挺吃惊,但是一看陈庞那样,他就乐了。
不得不说何守屋年纪大些阅历多些,表面功夫也就比这两人到家多了,就算他看着上司和昔日被自己踢出厂的下属窝在一块,他也能笑脸迎上来要跟人握手···学校校长虽然同意特例允许家长来探望,但人数却必须越少越好,省得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三人一商量,决定陈庞和刘彦进去,凌云端在外边候着。
两个人在校门口测了体温,由保卫人员带到一间没人的办公室侯着,等学生下课就会有老师通知两个孩子过来···陈庞一向不是个藏得住事的人,刚才凌云端给他打电话就够让他吃惊的了,等见到刘彦和他在一块,他心里的好奇已到达极致,但是顾及有人在场,一直忍着没问,现在忍不下去了。
“你跟凌云端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他还特地帮你忙,送你来见儿子·”·这个问题刘彦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像没有一个明确变好的时候,一直是慢慢来的,等他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已经算不错了,至少要比一般朋友强些。
至于凌云端那莫名其妙的一家人的说法,刘彦就更搞不清了··“唔……我也不大清楚,他这人比较热情吧,知道我要来见小柏就想办法帮忙了,我也是才知道这里边有何……老乌龟的事。”
一提起何守屋,陈庞就没好脸色,“哼,那只老王八·对了,凌云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问这边情况这么样,没想到他就回来了。”
“昨天上午·”·“他回来干什么呀去厂里稳定人心吗他都两年没出现了,大概别人都不知道这厂子是他的吧,他出现也没什么用途啊。”
照凌云端自己的说法,他是因为担心刘彦和刘思柏才临时赶回来的·但是这话不知为何让刘彦觉得心虚,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坦然地讲,只好支吾几声应付过去。
幸好陈庞也没打算究根结底,他随手翻了翻刘彦带来的东西,直咋舌,“啧,你带了这么多东西,我刚才走得急,什么也没带,那臭小子待会不会要跟我闹吧·”·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刘彦笑了笑,没来得及宽慰他两句,门就嘣地一声被推开,外边冲进来两个小子。
“爸爸”刘思柏直接扑进刘彦怀里,差点把他扑倒,“爸爸,你怎么来了”·刘彦摸了摸他的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完好无事,才放下心来,“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在学校待得好吗跟从前比起来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刘思柏摇摇头,这两年他也高了不少,从前只到刘彦胸口,现在站着却有他肩膀高了,而且圆润润的脸庞如今也开始消尖。
“没有不习惯的,就是每天要量体温,真麻烦·”·刘彦笑着点点他的鼻子,“就那五分钟的事你还嫌麻烦,记得要听老师的话,量体温检查身体的时候不许偷工减料,一有不舒服马上报告,知道吧”·“知道啦,爸爸你真啰嗦。”·刘彦拧了拧他的鼻尖,气道:“我啰嗦是为了谁,你个小没良心的。”·刘思柏笑嘻嘻的也不躲,任他拧。
“爸爸,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们同学说他们的爸爸妈妈都进不来,刚刚老师还让我回去后别乱说话呢·”·他这么一说,刘彦才想起来,“还记得当初那个凌叔叔不是他帮的忙。”
刘思柏点点头,“记得,好久没来的凌叔叔对吧”·“就是他,他现在又回来了·”·刘彦突然想起,凌云端说想跟他们成一家人,这事刘思柏还没同意呢。
他刚想试探一下儿子的口风,一直在门外候着的保安敲敲门提醒他们时间到了··刘彦只好匆匆交待了几句,放儿子回去上课,他和陈庞又等了一会才离开·                        ·亲个嘴儿呗·两人先送陈庞回家,凌云端方向盘一转,拐上另一条路。
刘彦奇怪道:“不回去吗你要是有事不方便就在路边把我放下吧,我乘车回去·”·“没有,”车子拐了个弯,“我那间房子的床太旧了,打算买新的,我不会看好坏,你帮我看看”·“我也不会……好吧好吧,咱们一起去看看。”
两人跑到家具市场,刘彦家从来都是那种木架子床,没有买过弹簧的,不知道怎么挑,凌云端也从没有亲自买过这东西,于是两个大男人在店里逛了好几圈,最后由凌云端决定,指着张最大的,看起来最结实的付款。
回去的路上刘彦一直犯嘀咕,“干嘛买那么大的,房间本来就不大,现在连转身都困难了·”·凌云端转头朝他笑,“那咱们就不转身,一直往前走。”
·店里送货上门,床下午才会到,两人回到镇上时间还早,刘彦让凌云端把车子开到他的楼底下··“你那屋子还没打扫吧趁现在床还没来收拾一下,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这房子虽然是凌云端的,但是要指望他打扫卫生显然不太现实·刘彦自动自发挽起袖子,接了一桶水,开始爬上爬下擦灰扫尘··凌云端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头,帮他稳住垫脚的椅子,给他递毛巾,时不时问一句“累不累,要不要歇歇渴了么,我给你买水去”要么就是“我雇人来洗吧,水太凉了。”
刘彦给他烦的,直挥手赶人··凌云端摸摸鼻子,缩回房间里收拾零碎物品··中午两人下楼在饭庄里随便吃了点,回来后又开始干活··原先那张床被两人合力搬到楼下垃圾桶旁,就这样丢着,自然会有人来把它收走。
·下午新床到了,果然如刘彦所料,那张床往房间里一放,剩出来的通道正好只够一个人通过··刘彦嘀嘀咕咕:“看吧,这么大的床,不实用又碍事,还那么贵……”·凌云端笑了笑,拍拍床垫让他坐过来,“阿彦,我上午找到一件东西,给你瞧瞧。”
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相册封皮已经泛黄发皱,看来是放了很久了的··“阿彦你来看看,这个是不是你”·刘彦疑惑地凑上去,等看清了他手中的照片,顿时惊喜地接过,“你的还在我那张很久以前搬家的时候就丢了,太可惜了。
……我看看,最前边的是咱们班主任,他那时候多精神啊,现在老多了·我找找你……你在哪、凌云端……这里你看你从前,长得多好啊,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你,可你偏偏小小年纪就绷着个脸,多吓人,你成绩再好再优秀我都不敢跟你说话。
……这个这个这个是胖子他如今比从前胖多了,原来他还有这么瘦的时候啊·还有许晓娟,那时候就很漂亮,现在一点没见老……这个是班长、学习委员……”·他指着照片一个个认过去,轮到第二排一个圆脸少年时却指头一跳,跳过了。
凌云端憋着笑问:“你呢哪个是你,指给我瞧瞧·”·刘彦鼓着嘴嘟囔,“有什么好看的,不许看·”·凌云端拿过照片,曲起手指点了点,“这人是谁呀眼睛圆圆的,嘴巴弯弯的,我看挺好看的,你说是吧”·刘彦一把抢回照片,护在胸前,“谁知道那是谁,不许看”·他平时这么说凌云端肯定笑笑就作罢了,今天却好像特意要堵着他,竟小孩子一样伸手跟他强照片。
“我就喜欢那样的,我偏要看,乖乖的把照片给我,不然就大刑伺候了啊·”·“不许你看——哎呀”·刘彦缩起身子左躲右躲,整个人曲成个虾米,他怕痒,凌云端的手又有意无意碰到他的腰眼,难受得他直不起腰来。
“不许——哈哈哈哈、哈哈……不许碰……走开走开啊哈哈哈哈哈哈……”他倒在床上滚来滚去,凌云端一双手却好像变成无数双,怎么躲都躲不开,累得他直喘气。
“你快……快起来……不跟你玩了,给你给你……”他倒在床上起不来,只能投降··凌云端停下攻势,拿过照片放在一旁,却不起来,而是俯身撑在他上方,盯着他一脸桃花泛红直喘气的模样不放。
刘彦伸手推推他,“你快起来,我还没看完呢·”·凌云端不动··“你怎么——”刘彦说不下去了··凌云端的眼睛黑沉沉的,又黑又亮。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似乎什么时候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刘彦在脑子里回想,没等他想出个结果来,上边的人开口了:“阿彦……”他的声音低低哑哑的。
刘彦无故地紧张起来,心跳陡然加重,他将头偏向一边,有些慌张道:“你快起来,太闷了……”·凌云端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管自己道:“阿彦,我……想碰碰你,好么”·刘彦真的慌了,他不是无知小儿,即便想不通事情到底怎么了,但对于危险还是有所觉察的。
“你、你说什么,你怎么了,快、快点起来·”·凌云端依旧没听见,“阿彦,你不要动·”·刘彦愣愣地看着他,凌云端像是在哄小孩一般看着他的眼睛,“你乖乖的,不要动。”
他越凑越近,声音越来越低,“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别动·”·刘彦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当真就没动··“真乖……阿彦,闭上眼,听话,闭上你的眼睛。”
刘彦晕晕乎乎闭上眼,眼皮不住颤动·他感觉凌云端越靠越近,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不知道··温热的气流喷在脸上,凌云端又在说话:“阿彦,我碰碰你就好,你乖乖的……”·湿湿软软的东西碰上同样温软的唇,轻轻碾了碾,恋恋不舍不愿意离去。
刘彦脑子里有什么“轰”的一声炸开,山洪暴发一样猛烈,炸得他头昏眼花··什么掖着藏着的东西,这会都给捅到太阳底下,遮不住了·                        ·你跑不掉了·刘彦吓跑了。
自从那天他跌跌撞撞逃走后,凌云端已经整整七八天没有逮到人,虽然他心里不是太焦急,但是老见不到人可真不是滋味·他又不能到人家里去找,怕引来别人的怀疑,让刘彦更加抵触,只好在镇上守株待兔。
·镇上的人高度戒备了十来天,没有发现危险,对于非典这东西就开始轻慢起来·一些之前关了的面馆早餐店陆续开门,唯独刘彦的小吃店还店门紧闭。
凌云端拄着下巴思付对策,该如何把刘彦引出来·那天的作为虽然显得孟浪,他却不后悔·他清楚不能一直裹足不前,那只会让刘彦越来越不清楚状况,就算以后知道了,也会缩在壳里不愿意出来。
所以那天的吻尽管有部分原因是当时气氛所致,但仍在他的计划之内··现在该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见到刘彦··老天还是厚待凌云端的,没让他烦恼太久就送了个机会给他。
·刘彦心神不宁地在家躲了几天,这天接到刘思柏打到村里小卖部的电话,说月底学校照常放假了·他得去镇上接儿子··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平江镇虽然不大,却也不小,不会那样巧就给他碰上凌云端,再说这么些天了,或许他早就回城里去了。
这样想了半天,他才心怀惴惴地出发··一路上直到跟儿子汇合都没有碰上人,如果两人就这样回去便好了,偏偏刘彦好死不死地怀有侥幸,要去店里瞧瞧·结果在店门口给人碰个正着。
刘彦慌得拔腿就要跑,凌云端却比他快,就见他几个迈步走到父子二人面前,没跟刘彦打招呼,却是先轻轻拍了拍刘思柏的肩膀,笑盈盈道:“好久不见了小柏,你都长得这么高了,还记得我么”·刘思柏使劲点头,欢快道:“记得,你是凌叔叔”·凌云端赞道:“记性真好,难怪能考上好学校,你比叔叔当年强多了。”
小孩子不懂得谦逊迂回,听他这么说,只是低头红着脸“嘿嘿”两声··凌云端又拍拍他的肩,才抬头看向一脸不安的刘彦,如往常般温和笑道:“阿彦,这几天你怎么都不来镇上,我一个人好无趣。
你的店不开门,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吃饭·”·刘彦没想到他竟还问,紧张得扭紧了手指头,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家里有事……”·“哦,”凌云端点点头,好像真的信了,又问:“那你这店要什么时候开门呢你看镇上别家的都开了。”
刘彦想也不想回答:“再等等,还要再等几天·”·他打的是要跟凌云端耗下去的主意,先耗上一阵,或许他等他觉得没趣就回城里了·没想到凌云端听他这么说却正中下怀,十分高兴道:“那正好,我知道这几天学校放假,又恰巧前些天看见电视广告,市里去年开了家游乐园,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就计划约你和小柏出去玩玩,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刘彦哪里会愿意,但是刘思柏一听游乐园三个字,眼睛都亮了。
他在县里读书,同学大部分都是县城人,家境比其他乡镇的自然好一些,加上现在这个年纪,正是爱出风头爱跟人比的时候·于是便常常有人说家里有几套房有几辆车,要么就是脚上的鞋是哪个亲戚给买的,本地有钱都买不到。
市里新开的游乐园,全市就这么一家,门票还不便宜,有几位同学假期跟父母去了一趟,回来便在全班人面前仰着脑袋描述得天花乱坠,引得同龄人眼红羡慕·刘思柏虽然无心跟人攀比,但是男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听别人说的海盗船啊过山车啊,都烙在脑子里忘不了。
但他打小就乖巧,不会开口跟刘彦要这要那,所以在他爸面前从不提这些·可也正因为如此,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就更加稀罕,更加渴望··种田文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刘彦拒绝的话没说出口,就看见儿子眼里止不住的期待,他想狠狠心当没看见,只是一想到待会刘思柏会如何的失望,立马就心软了,思前想后犹豫半天,才不大乐意地说:“什、什么时候”·凌云端道:“都可以,就明天,你看怎么样”·刘彦低头看儿子,刘思柏小脸放光满是雀跃,他点点头,“好,明天早上我跟小柏来找你,八点钟行么”·凌云端暗地里吁了口气,“行,就这样说定了。”
·三人分开,一路上回去刘思柏走路都是用蹦的,刘彦看他这样高兴,原本低迷的情绪渐渐被感染,也开朗了几分··他用手指在脸上点了点,逗儿子道:“羞羞,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贪玩。”
刘思柏高兴,不跟他计较,笑嘻嘻道:“我是小孩子我们老师说十四岁以下都是儿童,我还能过儿童节呢”·刘彦也笑了,“是哦,会哭鼻子的当然还是小孩子。”
刘思柏皱皱鼻子撅着嘴,“我已经好久没哭了·”·刘彦做出个不信的表情,“是么”·“我是说真的”·刘彦忍着笑,“是哦,真的。”
“你不信我”·“我相信啊,你看爸爸的表情,多真诚,是吧”·“……我不理你了”·……··头天晚上还说不理他爸爸的刘思柏,第二天五点多就爬起来蹲在刘彦床边,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的望着。
刘彦一睁眼,就看见床边一个黑影,刘思柏急切道:“爸爸快起来,时间到了”·刘彦开了灯,拿过手表一看,还没到六点,外边天还是黑的,他无奈道:“还早,咱们跟凌叔叔约了是八点,去早了会打扰人家的。”
刘思柏瘪了脸,怏怏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刘彦摸摸他的脸,哄他:“你回去再睡会,到时间了爸爸去叫你,一定不会让你迟到,好吧”·他把儿子哄回房,自己在床上躺了会,六点钟一到就起来了。
昨晚睡觉前他将糯米浸下泡了一夜,准备今天早上蒸糯米饭吃··大锅中盛水,放上垫了几层纱布的蒸笼,米淘干净了均匀铺在纱布上,盖上锅盖烧好火,人就不用看着了。
他另外在煤气灶台的小炒锅里滴下几勺油,把原先切成丝状的香菇竹笋鲜肉木耳等材料按顺序下锅炒,炒到肉丝变色加入足量的水,盖上锅盖等它烧开·这段时间里取出生地瓜粉加水调成糊状,等锅里水开了就倒进去不断搅拌,再煮到开,加入调味料,一锅时鲜糊羹就做完了。
糯米还没蒸熟,他上楼将儿子叫醒,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洒上水,院子里的水缸也接满水·忙完这一切,刘思柏也洗漱完了,正好开饭··他们两个吃完,刘彦踌躇半天,终于还是把许久没用的保温杯取出来,装满一瓶子糊羹,又找了个干净的食品袋装糯米饭,食品袋外还仔细地包了层毛巾,最后才一并放进刘思柏书包里,两人出发。
··到了凌云端家,还是早了,刘彦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楼,二楼窗户里已经探出个脑袋,凌云端说:“我马上来·”·刘彦忙道:“你先等等,我们上去。”
他们两个上楼进屋,刘彦站在桌边问他:“你吃饭了吗”·“还没,你们呢”·刘彦把包里两样东西拿出来,说:“那你先吃吧,我蒸了糯米饭,你吃吗”·凌云端看着他笑,“当然吃。”
·从这儿出发到市里一路顺畅需要两个小时,他们八点钟出发,十点多一些就到了地方··今天不是周末,人不多,凌云端让刘彦和刘思柏等着,他很快就买到票回来。
刘思柏一进游乐园就跟出笼的鸟儿一样,这里跑跑那里看看,哪个都要试一试,刘彦也不得不跟在他后边到处跑·什么小火车海盗船碰碰车,刘彦都陪儿子玩了一遭,只是后来到了过山车面前,他怯步了。
那横亘扭曲的铁轨,倒挂着呼啸而过的小车,还有上边人们惊恐的叫声,都在打击着他的勇气··刘思柏却没有他爸爸的顾虑,满满的兴奋只想上去耍一遭,他拉着刘彦的手嚷嚷:“爸爸快呀咱们去排队”·刘彦皱着眉被他拉着走,满是不乐意,然而若是要他让儿子一个人去玩,他更不放心,两相权衡,只好勉强充起胖子来。
凌云端一直在一旁看他们俩玩,这会上前接过刘思柏的手,弯腰对他道:“你爸爸玩累了,咱们让他歇会,叔叔陪你玩好不好”·刘思柏看看他又看看刘彦,爽快道:“好,爸爸到那里坐着不要乱跑,我跟叔叔很快回来。”
刘彦还在迟疑,凌云端对他说:“你放心吧,我看着他,不会有事的·”·刘彦想了想,只能点点头,“那好吧,我在下面等你们·”··过山车这东西喜欢的人能上瘾,不喜欢的人坐了一次后终生难忘,永远也不会想来第二次了。
凌云端虽然不至于终生难忘,但他下来时也是脸色发白,只有刘思柏依旧兴奋地跑去玩旋转木马·这一次两个大人都没有精力陪他了,只站在场外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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