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 by 雲片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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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 by 雲片糕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文案·    松鼠原本不姓松,名字里也没有鼠这个字——哪家爹妈会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呢·他十五岁那年在城里连着摸了几个人的皮包,结果就被人领去见了那一区的某位“大哥”。
大哥姓唐,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问:“姓啥啊”·    “……松·”他出生在一个叫松宁的小县城。
    “这姓少见啊,”唐哥笑笑,又瞅了他几眼,“哪年生的啊·”·    他报了年份,对方就点点头,表示可以了。
结果旁边那群人里有个话多的,忍不住接嘴说:“这不是跟耗子同年的么又是个属老鼠的·”·    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唐哥也跟着笑:“又一只耗子这可不好分了……对了,你姓松那干脆叫你松鼠吧”·    四周的人轰地一声笑开,连着松鼠自己——其实他顶讨厌这个名字,听起来窝囊死了,可既然是唐哥起的,自己怎么敢说不好呢。
于是他老老实实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像是……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划清了界限··    松鼠顶着这个名字过了整整三年——直到一个人皱眉看着自己:“松鼠你就叫这个——这什么破名字啊。”
    ————————————————————————————————————————————————————————————————·    体育老师攻(29)x小混混受(19),人民教师把不良少年拖回正道的故事。
    松鼠的本名是江铭岳,跟高立远的合在一起就是山高水长……一个私心的小设定_(:з」∠)_·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松鼠(江铭岳),高立远·    ·第1章 原来·    他顶讨厌城市里的夏天。
    那热气简直是无孔不入,把人团团围裹住,蒸上一整个白天,精气神最终都被蒸成了汗液,一点儿渣滓都不剩·晚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把窗户全部撑开也是没用的,凉风早被堵在不知道几环外了,虽然那架看起来随时都会报废的电扇还在竭力工作着,可也只是把房间里的热气搅来搅去,起不到半点实质作用。
    也只有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松鼠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想家·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松鼠原本不姓松,名字里也当然没有鼠这个字——哪家爹妈会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呢。
他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家里的穷亲戚再也不想管这个拖油瓶,塞给他一张去市里的车票和五十块钱,美其名曰“自己去讨生活”·他在闷热的客车里昏昏沉沉颠簸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可下车的瞬间还是被混合了诸多汽车尾气的热浪逼得后退了一步——十足十的下马威。
    可这只是个开始·没满十六岁的娃娃脸,哪家店的老板看了他都是连连摇头,不敢担这个风险·就算再怎么省,市里的物价也是在那摆着的,五十块钱转眼只剩下几枚钢蹦,被他拿来买了个馒头,两口就吃完了。
    一个馒头哪里管饱,他肚子里还在咕咕叫,走不动也舍不得走,就那么蹲在馒头铺对面的树荫里,和只瘸腿野猫一起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眼泛绿光·看久了一个地方眼酸,他又打量起来来往往的行人们,结果就这么注意到了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生一路摇摇晃晃走过去,一口气摸了三个人的口袋。
    好像也不怎么难·    好几年之后松鼠跟高立远说起这件事,想来想去,当时似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做了,心里唯一惦记的只有等会儿如果真得了手,一定要去桥下面那家面馆点一份排骨面,三两的。
    高立远听完伸手就来拧他的耳朵,真的用了劲,拧完就走墙边上抽烟去了,好像疼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似的·松鼠也觉得憋屈,一口气啃掉了两个苹果,总算在去拿第三个的时候听见高立远问:“后来呢”·    “后来就遇到唐哥了呗。”
    他游击战一样地在市里连着摸了两天的包,终于在一个巷子里被人拦了下来,领去见了那一区的某位“大哥”·大哥姓唐,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问:“姓啥啊”·    “……松。”
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胡诌了个姓·他出生在一个叫松宁的小县城··    “这姓少见啊,”唐哥笑笑,又瞅了他几眼,“哪年生的啊。”
    他报了年份,对方就点点头,表示可以了·结果旁边那群人里有个话多的,忍不住接嘴说:“这不是跟耗子同年的么又是个属老鼠的。”
    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唐哥也跟着笑:“又一只耗子这可不好分了……对了,你姓松那干脆叫你松鼠吧”·    四周的人轰地一声笑开,连着松鼠自己——其实他顶讨厌这个名字,听起来窝囊死了,可既然是唐哥起的,自己怎么敢说不好呢于是他老老实实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像是……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划清了界限。
    松鼠顶着这个名字过了整整三年——直到一个人皱眉看着自己:“松鼠你就叫这个——这什么破名字啊。”
    当然,那个时候,无论是松鼠自己,还是即将在几年后闯入他生活里的那个人,都对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无知无觉,只是呼吸着这座城市里同样的一片空气,过着各自的日子而已。
    有了“组织”,松鼠就这么在市里住了下来·唐哥替他安排了住的地方,一套三室两厅的屋子隔成七个小间,挤挤攘攘住了十三个人——松鼠是第十四个。
和他同住一间,睡在下铺的就是那天被叫做耗子的男生,看到他来,再次露出之前那副不好意思的笑脸,不过这次总算憋出一句话:“你好·”·    他有些应付不来这种人,挠了挠头算是回答了,两下爬到上铺去躺下。
枕头被子都是现成的,只是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泛着股酸唧唧的汗臭味,不过也没比之前那几天睡的小招待所差到哪儿去··    折腾了一天,松鼠早累得狠了,也不在乎从隔间外传来的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和下铺没熄灭的台灯,眼皮一合就这么睡过去,啥梦也没做地睡到了天亮。
    夏天夹杂在恼人的热气和时不时突袭的雷雨里,一直到了九月才终于有了衰微的势头,给松鼠留下满背的痱子和两腿的蚊子包·他和耗子稍微混熟了些,也开始每天晚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松鼠在讲。
    耗子总是安安静静听他抱怨城里面有多闷,蚊子还欺负他这个外来户似的,偏只吸他的血·有次大约是单纯好奇,在听松鼠抱怨完毕后,耗子忽然开口问:“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家,要来这里”·    松鼠被这话一噎,盯着天花板半晌没开口。
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答:“没饭给我吃了,出来讨生活·”·    “哦……”·    “你呢”借着这个机会,他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在这儿住了几周,他也逐渐发现其实他俩这间已经是属第二好的,靠里,光线也敞亮,摆明就是沾了耗子的光——可那家伙比自己还小两个月,而且平时除了帮忙看看一个店面,就没其他的活儿给他做了。
“唐哥是你亲哥吗”·    “不是,”耗子摇摇头,一脸茫然,“怎么了”·    松鼠也就不好再问下去,只好随便敷衍了两句,翻过身往窗外瞧。
窗户上原本支了遮雨棚,可惜不知道被楼上哪个混蛋丢的垃圾给砸出了窟窿,可以瞅见一圈儿小小的夜空·松鼠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窟窿的边缘竟然有一颗星星,暗黄的,孤零零缀在那儿,像是只被养在碗里的蝌蚪。
    他一时半会睡不着,干脆试着在枕头上挪了挪,结果还真把另外一颗也挪进了视野里·碗里的蝌蚪变成了两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另一颗光芒明亮些的星星进入窟窿的瞬间,先头的那颗也跟着亮了。
    于是松鼠咂咂嘴,心满意足地闭眼睡了··    ·第2章 捉贼·    临着学校的街道永远是城市里最数一数二热闹的地方。
中午十二点整,下课的铃声响过,挂着市五中招牌的大铁门便被门卫拉开,当先窜出一群下了体育课的学生,自行车蹬得飞快··    高立远就夹在这群学生里慢悠悠地往校外走,一路上不断有赶着回家吃午饭或者去网吧联机打游戏的男生超过他,伴着一声“高老师再见”,他也就笑着跟他们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门卫和高立远也是老熟识了,在他出门的时候把人喊住拉到门卫室里,递过一张请柬。
高立远翻开一看就笑了:“儿子就要结婚了老钱,恭喜恭喜,我那天一定去·”·    “可不是嘛,操了二十几年的心,这下总算石头落地了。”
老钱看着他把请柬收进包里,递了根烟给他,顺嘴又打趣一句,“倒是你,比我儿子还要大上两岁,可得赶紧了·”·    “我一个教体育的,哪里比得上你儿子有出息,”高立远点了烟,在缭绕的烟雾里露出个苦笑,“你看我出去,连外面摆摊卖凉面的阿姨都懒得理我。”
    “那是因为你太少去买人家的面·”·    外面出校门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人潮涌动里不知道是谁连人带车被撞倒了,顿时一阵子吵嚷声传入门卫室。
老钱急急忙忙出去维持秩序,高立远也跟在他身后出门,沿着边上人少的地方离开了,顺手把烟头按灭了丢在出校门外第一个垃圾桶里··    卖炒饭盖浇饭的小饭馆外面早围了一群不喜欢吃学校食堂的学生,看见高立远过来,几个认识他的赶紧让他先买。
高立远也没推辞,直接递了五块钱过去,接过一份姜葱牛肉盖浇饭——这三年里他一周总有一两天要来这家饭馆买这个,老板早记住他了··    按照原本的日常计划,他会拎着这盒盖浇饭回自己的屋子里,吃完睡个午觉,然后再回五中,接着教下午另一波活力充沛的小崽子们。
可今天明显并不属于日常的范围,高立远才刚刚走出人满为患的横街,就听见一声女性的尖叫:“捉贼啊——”·    “那个人偷了我的钱包”·    高立远几乎是在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开始撒腿狂奔的背影,然后想也没想地大步追了上去:“站住”·    路上的人群大部分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两个人在追逐,下意识地纷纷退避开,给高立远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在一旁问怎么回事,不过最终声音都混杂进了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声中,然后成为高立远耳边呼呼的风响··    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松鼠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他一早就被耗子的闹钟给惊起来,那家伙今年读高三,每天起大早去学校,晚上又睡不够,最后还是得他翻下床把闹钟关了再把人拎起来·做完这些松鼠也没了睡意,下楼吃碗排骨面再买包烟,就这么开始到处打游击战:拣辆人多的公交车挤上去,摸个包,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挤下来。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公交一路把松鼠带到市五中,这里已经是唐哥手下地盘的边缘了·松鼠一向不喜欢偷学生的钱包,自然也鲜少过来这里,原本想着搭另一辆车换个地方,可时间进入六月,头顶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毒,松鼠实在没了挤公交的力气,只想着快点儿凑够了交差的数,赶紧回去,趁屋里清净好好地补个觉。
    可没想到偏偏出了岔子·他赶上五中放学,涌动的学生大潮正好适合掩护自己,松鼠原本瞄准了一个没骑自行车的中年女人,哪知道那个碎花钱包竟然还连着一根细链子,另一头拴着一串钥匙——他一拽,钱包倒是到手了,可钥匙也跟着一块儿被扯了出来,发出一连串儿的脆响。
    快跑·    在那个人开始叫嚷起来的前一秒松鼠就撒腿开始朝着人多的地方狂奔,三年多下来,摸包被人发现的事也有不少次了,不过每回松鼠都成功逃了出来。
就连唐哥也在吃年饭的时候夸过一句:“松鼠这小子,送他去比赛跑步,没准还真能给咱们拿个奖牌回来·”·    “站住”·    松鼠听见后面的喊声,理也没理,埋头飞奔。
这条街跑到头拐右就有家网吧,唐哥的朋友开的,只要跑进去往厕所里一躲,等会儿再从后面小门出来就行了·他不信有人能追上自己··    快了快了快了……·    街道转角近在眼前,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松鼠突然感觉到有只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用力向后一扯·    “你给我站住”·    猛然被人拉住,松鼠脚下不稳,直接一屁股坐倒,可还没挨着地就又被拎起来了,两个脚乱蹬了好几下才总算站住,胳膊疼得像是要脱臼。
他头一回被人当街逮住,开始吓得整个人都懵了,过了几秒才总算想起来之前唐哥他们教过的,把那个钱包往对方怀里一塞就开始告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就这一回饶了我……”·    “不行。”
    “大哥求求你,我就是饿的慌了,想吃碗面·”·    “我说了不行你牙齿上还沾着葱呢,骗谁啊。”
高立远才是真的饿着肚子追了半天的贼,整个人说话也带着喘,手上的力道却还是十足十的,生怕这小子又溜·他板着脸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学生大不了两岁的,满口扯谎的小偷,皱了皱眉,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失主终于追了过来,高立远把钱包递过去,和终于明白过来状况的围观众一起,把松鼠拽去了附近的派出所,交给警察之后,又做了个简单的笔录,才拎着自己早不知道里面被甩成什么样的盖浇饭,跟着失主一道离开了。
    派出所茶色的玻璃门关开又合拢,高立远没回头,也不知道有双眼睛在后面恨恨地盯住自己,当然,他更不知道,自己和松鼠的事儿,还远远没完··    ·第3章 冤家·    由于中午的突发事件,高立远少有地没能睡个午觉,吃完饭就赶回学校里,带下午的体育课。
八卦的传播速度和范围永远令人无法预料,他才宣布了自由活动开始,一群学生就纷纷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问他各种关于捉贼的细节··    “高老师高老师,你是怎么注意到有人偷钱包的”·    “不是我注意到的,我又不是巡警。”
高立远哭笑不得,“是失主发现之后喊了声,我才去追的·”·    “那不是小偷当时都已经跑开几步了”·    有反应快的接过话茬问他,高立远头才点了一半,人群就再次沸腾起来:“牛掰啊高老师”·    “我觉得我们学校里的人也就你能追上去了……校运动会记录还没你快呢。”
    “就是就是·”·    听见某句话,高立远脸上的笑忽然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用手里的点名册拍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学生:“行了打你们的篮球去,不然都给我回教室上自习。”
    体育课改自习永远是学校里排名前三的杀伤性武器之一,高立远话音刚落,围住他的男生们就呼啦啦作鸟兽散,只剩下学习委员还留在原地,推着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高老师,你应该让失主写封表扬信寄来学校的,这可是见义勇为的大事。”
    “这算哪门子大事·”高立远挥挥手,想要拿烟,又硬忍住了,“又不是有人拿刀砍人被我拦住了·那个小子看起来是个惯偷,就得送去派出所治治,不然以后就该去撬金库了……好了,你也别跟我在这瞎扯,赶紧打球去,快去。”
    下课之后高立远又被其他的同事问了几回中午的事,不过也不是什么爆炸性的新闻,半天过去也就很快成了过时的话题,废报纸一样被人塞进了垃圾篓。
高立远倒是巴不得他们少问几句,尤其是这些人里总少不了几个要夸他跑得快的,时不时就让他烦躁··    晚餐还是照旧在校门口的街上解决·高立远特意重新买了一份姜葱牛肉盖浇饭,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楼下的自行车铃响成一片,是下班职工浩浩荡荡回家属区的人潮。
    高立远父母都在外地,刚工作几年的体育老师哪里分的到教师宿舍,好在有个远房亲戚在是某间国营厂的退休老员工,儿子赚钱后在新建成的小区买了房,把二老都接去住了,这一处两室一厅的屋子就借给了高立远,家具都是现成的,生活区里水电也便宜,正适合他这个单身汉。
    高立远三口两口吃了晚饭,把饭盒丢去外面再回到卧室,天色正好昏暗下来·留在屋子里的老旧挂钟吭哧吭哧走到七点半,用尽全力发出当的一声,然后就停在了那。
他无奈地叹口气,打开盖子,给钟上发条··    就这么又过去了一天··    松鼠的日子却不大好过,派出所的警察又从他身上翻出了之前摸的两个钱包,这下抵赖不掉,冷嘲热讽了一顿后告知结局,拘留五天。
夏天本来就难捱,这回松鼠更是连夜里都睡不着,终于熬满五天出来,感觉自己浑身都是馊的··    他灰溜溜走出派出所的大门,这是个星期六,附近的街上虽然少了学生的身影,可也还是热闹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散发着酸味的少年。
自己的钱包还在,他丢了个硬币上了公交,面无表情地无视掉四周纷纷闪避的乘客,想,都怪那个多管闲事的人··    原本他也就是在心里地把高立远翻来覆去骂了个几百遍,可偏偏回到住的地方,一推门,除了耗子所有人都在,哄笑声惹得隔壁邻居来砸了几次门。
    一群人翘着二郎腿,你一句我一句地奚落松鼠·一个说你小子不是号称万无一失吗,这回怎么直接被抓进局子了呢,另一个立马接口,听说你是跑半路被人学校老师给逮回去的这是早饭没吃够还是吃太多了啊·    松鼠一张脸越板越青,最后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那堆空啤酒瓶。
    邻居已经在楼道里骂开了,他一把脱了身上发馊的T恤兜在手边一个正在笑的人的脑袋上,哑着嗓子嚷:“你们给我等着瞧”·    城市的另一头,高立远狠狠打了个喷嚏,赶紧站起来把风扇给调小了一档。
    周一接着上班·课程结束的时候高立远清点篮球,竟然发现少了一个·学生早就跑得没影子了,他只好顶着太阳满球场地找,最终在树丛后面发现了那个落网的篮球。
等出校门的时候外面的餐馆外面已经没有了打包的学生,他点了份炒饭,正拣着阴凉地方走,忽然觉得背后有人··    扭过头的瞬间,他正对上一双瞪大的眼。
    松鼠也明白自己今天挑的时间不大好,可前天才在一屋子面前赌咒发誓要把高立远的钱包偷来丢进臭水沟,星期天学校不上课,他已经足足等了一天加一个上午了。
谁知道今天高立远居然出来的那么晚,他都快把附近的地皮踩塌了,放学的学生也都走得七七八八,高立远才终于满头汗地从五中大门里跑出来,在聒噪的蝉鸣声里买了一份炒饭。
    他在高立远扭头的瞬间就想溜,结果还是迟了一步,手一把被对方给拽住了,同时被拽住的还有刚被他拎起一角的钱包·高立远只愣了一下就想起了眼前这个小子是谁,剧烈地吸了几口气,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夺回钱包,然后拽住松鼠的胳膊:“走”·    “喂你轻点儿”·    松鼠当然明白他是要让自己走去哪里,想抽回手跑路,然而高立远的手劲是他早就领教过一回的,铁箍一样扣牢了他。
今天没有围观群众帮忙,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拉扯着到了派出所,里面的警察一迎上来就笑了:“怎么又是你们俩”·    可是笑归笑,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这回松鼠足足被关了十五天,再出来的时候,连自己身上有没有味道都感觉不出来了·看守所的警察见惯了这些人没精打采的样子,当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看,开了门就示意他快出去:“快走吧以后少犯事儿,啊”·    他懒得理——其实也是没有力气理。
晃晃悠悠走出去,想着这回怎么也得先找家招待所住一天了,反正唐哥那边肯定早就知道了消息,没必要赶着回去让人笑话··    “松鼠·”·    下了台阶忽然听见有人喊了声,松鼠原本以为听错了,却还是转头看了眼,竟然看见耗子跑过来,塞给他一袋子小笼包:“你饿不饿我给你买了点儿吃的……”·    “饿,饿死了。”
那小笼包是刚出炉的,夏天东西凉得慢,内馅还是滚烫的,被他不管不顾地塞进嘴里,没嚼两口就吞下去,噎得直蹦·耗子满脸紧张地看着他,等松鼠终于吃完了包子,连忙把水递给他。
    烫和干渴的感觉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松鼠一口气喝干了那瓶水,这才觉得整个人终于踩在了实地上,不再是虚飘飘的了·人清醒了些,他总算注意到耗子正穿着一身校服,湛蓝色的T恤,和他背后此时一片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相去甚远:“你不上课”·    “要啊,”耗子接过瓶子放回书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说,“我听唐哥说你今天出来……就过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明天就回去了·哦对了,今天我打算在外面住一天,累得慌,不想回去给那群家伙当乐子·”·    松鼠说完就想赶人,他没读高中,不过也知道高三得分秒必争什么的,耗子在的三中离这儿还有些远呢。
可耗子被他赶了几下,却不太肯走的样子,磨蹭了半天,终于结结巴巴地问:“那个,松鼠……你想不想家”·    “有什么好想的。”
他先是有些不耐烦地回了一句,随即渐渐把这句话咂出些滋味来,再联系到耗子今天有些反常的举动,顿时明白了些什么,“唐哥是不是不许我回去了就因为我进了两次局子”·    “不是这样的”·    大约是他的表情有些吓人,耗子的语气也急了:“你知道的,钱老二他们几个……而且也不是因为进局子的事。”
他烦躁地用脚尖撵着地上不知道被谁丢下的一枚烟头,“唐哥说你这回太冲动了,其实完全可以避免的·”·    松鼠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了,你快去学校吧·”最终他只有干巴巴地这样回复,再说不出其他的·耗子那边估计也是时间紧迫,又安慰了他两句就匆匆忙忙地朝公交站跑了,他在原地又站了会儿,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哥那里回不去了,可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有天会被扫地出门这种问题,全部的家当依旧只有此刻口袋里的三百来块,虽然今天住招待所是足够的,可明天呢……再往后呢·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似乎一夜之间,所有的事情都有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点,城市里充满了汽车尾气的夏天还是那么惹人厌恶,而他,还是不知道明天的自己会在哪儿。
    ·第4章 请客·    高立远其实也不清楚看守所啥时候放人,他那天只随口问了句这小子得关多久,得到一句十五天的答复后就走了,并没计划些什么。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在他心里淡去,反而在脑海里不断地打着旋儿,让人忍不住多想··    他少见地没有遵循自己一贯规律的作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摩挲着摊在床上的老相簿。
这相薄也跟了他好些年头了,开头许多照片都是黑白的,百天留念,周岁留念,父母把他簇拥在中间··    然后高立远看见那张他想找的照片,大概是小学五年级还是六年级时候的运动会上,自己五十米跑和四百米跑都拿了冠军,拿着两张奖状笑得一脸得意。
旁边还站着个小小的人,尽管手里只举了朵作为安慰奖的小红花,却还是欢喜地朝镜头笑着··    照片被烟雾遮挡住,模糊了片刻,又在清晰前的刹那被高立远合上。
他重新把相簿收回抽屉里,直挺挺地往床上一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坠进一团梦里··    第二天高立远六点半就被闹钟被拎起来,整个人晕头转向。
上午的体育课往往被安排在最后一两节,老师按时到了就好,这还是头一回起那么早··    清晨的凉风勉强吹散了他的几分睡意,夏天的七点天已经大亮,高立远一路走到看守所,远远地就看见了某个熟悉的人影正跟一个穿三中校服的学生站在台阶下面,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袋子小笼包。
    在反应过来前,高立远就听见了自己的叹息声··    没过多一会儿那个学生就走了,擦身而过的时候高立远忍不住打量了对方一眼,看起来和那个偷东西的家伙差不多大,不过瘦瘦小小,戴一副有些老气的眼镜,典型的三好学生型——完全和此刻还杵在台阶下面的那个家伙八竿子都打不着。
·    高立远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松鼠还在原地发愣,终于还是忍不住皱眉走上去,问他:“还在看守所门口傻站着干什么等人家把你再请回去喝茶”·    他话音落下,松鼠就转过头来,眼睛望向高立远的方向,却显然没有聚焦,连表情也是迷惘的。
高立远被这个有些状况外的情况给唬了一跳,连忙把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喂你没事吧”·    那双眼睛眨了眨,这回终于缓过了神,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你来干啥”松鼠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害自己进了两次局子,最终还被唐哥给扫地出门的罪魁祸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老子就是被放出来了,这么着”·    “我知道你今天出来。”
    高立远其实也料到对方会是这样反应,说穿了,他今天来这里也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其实完全拿这个格外记仇的小鬼没辙·他望着眼前和自己拉开一定距离的少年,想了想,还是把刚才自己心里的疑惑问出口:“刚刚那个学生是你朋友么”·    “你刚刚就来了”松鼠有些炸毛,本来想骂他偷窥变态狂,可想到耗子穿着校服,还是只好解释一句,“人家是老实读书的,才没跟着我混。”
    高立远当然听出了话里的维护意思,也就不再问那个学生的事,把话题重新扯回他身上:“那你呢,高中没读吧,怎么不继续了”高立远看见对方一副木然的表情,顿了下,声音不自知地放缓了很多,“家里有困难”·    “要你管,猫哭耗子。”
    松鼠硬邦邦撂下一句话,要不是他又累又饿,这句话还能再说得更狠一点儿·他说完这句话就打算走,为了扳回一城,特意挑了高立远那边的方向,打算重重撞他一下子,再蹭他一身灰。
    结果还没等他撞上去,没被小笼包真正填饱的肚子就突然响了,咕噜噜连着三四声,荡气回肠··    高立远当然也听见了那串肠鸣声,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说:“走吧,我请你吃点东西。”
    松鼠本来就在懊恼的情绪里,听见那个提议张嘴就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起了别的念头,硬是改口,简单地一点头:“好·”·    他看见对方也对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赞同的态度感到有些意料之外,整个人心里都得意了些,表面上却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只是语气和缓了很多,问要去哪里。
    高立远却说:“看你的吧·”·    松鼠原本想提一家高档饭店的名字,可想到自己的计划,又有些担心万一一会儿这个穷教体育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被店主当成吃白食的一起被重新送回局子里——他可不要赔上自己。
想来想去,最后只好挑定了一家自己刚来这儿时候最爱去的面馆,正好离唐哥的地盘远,也不怕撞到熟人受奚落··    高立远不疑有他,跟着松鼠一路到了那家面馆。
吃早餐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老板闲得很,看见他们就马上迎上来·松鼠先装模作样看着高立远,在得到对方“你随便点”的答复后,轻咳一声,对老板说:·    “要三两排骨面,三两炖鸡面,三两臊子面,三两牛肉面……”他故意不去理会高立远突变的脸色,再加上一句,“还要两碗海带汤,哦对了老板,这些面都要加肉。”
    “这……你们就两个人吃吗”老板明显也是被松鼠吓着了,在两个人之间看来看去,还是小心提醒一句,“两个人吃的话,其实两碗三两加肉就差不多了。”
    “不,我不吃,他自己吃而已·”·    高立远把松鼠挑衅的表情都看在眼里,简单地摇了下头,然而还是对老板说:“他要什么就给他做就是了,没关系。”
    于是小小的一张折叠桌,硬是被一桌的碗挤了个满满当当,连邻桌的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松鼠这时候更不会客气,拿了筷子,捧起他最喜欢的排骨面就开始吃,三两面飞快下肚,加上先前耗子给的小笼包,终于感到饱了。
    余下的面动都没动地在那摆着,松鼠一丢筷子,朝高立远摊手:“不好意思啦,好像我又没那么饿了·”·    “没事,”高立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松鼠有些眼熟的钱包,喊,“老板,剩下的麻烦帮我打个包。”
    稍稍出了些气,再加上吃饱了饭,松鼠心里也总算是舒坦了点,拍拍裤子站起身,招呼都没打一个地先跑了·不过没走出几步,后面听见有人在喊,一扭头看见高立远快步追过来,一手提着一个袋子。
    “以后好歹干些正经事,别偷东西了·”·    他其实想劝的也就是这句,结果话说出口,对面的人反倒是怔了一下,随后才皮笑肉不笑地答了声:“那是,托您的福,脸都在派出所混熟了,以后看来只好夹起尾巴,当个良民。”
    松鼠说完就走,一眨眼就没在了人群里寻不见·只留下高立远还在那站着,望了望两手提着的一共九两面,心里又犯起了愁··    ·第5章 旧友·    高立远这几年最不愿意做的事里面,回家排在头一个,参加婚宴则列第二。
宴席上一群熟识或者陌生的脸孔推杯换盏,等气氛炒热了,难免就开始互相聊起自家的事,轮到高立远这,永远还是那一个话题:小高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小高现在是在五中当老师对吧老师好着呢,铁饭碗……现在有对象没没有我亲戚家有个女儿……”·    “你眼光也别太高啦,过日子嘛,差不多就行。”
    “就是就是,”坐对面的那个高立远从未见过的妇女扯着大嗓门,“快点处个对象,明年生个胖小子好让你爸妈安心”·    一顿饭下来高立远只觉得耳朵发麻,脸也是僵的,转头一看还在和人客套的新郎官,敬完全场的酒之后脸色比自己还差些,可表情却是欢欣的——也是,结婚这种大好事,怎么会不开心呢。
·    高立远晚上失眠了大半宿,好在隔天也不用起早,睡到九点起来,没事儿人一样地照样挂着个口哨去教体育课·这周是测立定跳远,他站在卷尺边抱着本子一个一个地记录着学生的成绩,余光忽然瞥见门卫老钱挥着手跑过来,在他旁边站住:“小高,有人找你。”
    “来找我——下一个”高立远打个手势示意下个学生可以起跳,语气有些诧异,“有跟你说叫什么吗”·    “只说了姓李,跟你差不多大的一个小伙子吧,在门卫室等着呢。”
    “下一个”·    高立远几乎立刻意识到了来访的人是谁,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他飞速记下一个距离后转头看向老钱:“我知道了,辛苦你过来找我。
老钱,麻烦你帮我带个话吧……你也看见了,”他指指在烈日下排着队的学生,“这边我下课之前也走不开,你问他能等我到放学不·”·    “成。”
    老钱应一声就离开了,高立远就这么拿着本子在原地杵着,等学生们测完了立定跳远,又守着他们打篮球,下课铃打响后磨蹭着把最后一颗篮球扔进筐里收好,清点了数量才走向校门。
    这时候离下午放学已经又整整过去了二十分钟,高立远摘下了脖子上的哨子揣进兜里,抬头就注意到了门卫室里坐着的那个明显比两个门卫都高出一截的侧影。
站在门口的老钱看见了他,扭头往里面说了什么,于是那个和高立远年纪相若的人就快步出门迎了过来,满脸的笑:“立远”·    “传秋,好久没看见你了。”
    高立远也露出笑,两个人互相捶了下肩膀算是打过招呼,一块儿往校外走去:“怎么突然过来这里”·    “上回省里田径比赛,你们市的榆柳街小学拿了冠军,我看那孩子是个好苗子,就来问问他想不想进省队。”
    “这样·那学生家长怎么说”·    “有些动心,不过还是得考虑看看,毕竟大家传统观念里还是希望孩子好好读书考大学什么的。”
李传秋说着,忽然顿住,有些生硬地转了个话题问他,“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还行吧,反正不累·”·    “不累就行,不累就行。
对了,咱们随便找个馆子吃顿小炒就行了,我明天还有点儿事,打算赶今天的末班大巴回去·”·    高立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话题中断,两个人一下又找不到其他可说的,气氛突然就尴尬起来。
不过好在李传秋要赶时间,两个人随便找了家看上去人不太多的炒菜馆子就打算进,结果一个服务生抱着箱空啤酒瓶子从泛黄的塑胶帘子里走出来,跟高立远一打照面,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高立远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张口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好收了话,掉头问李传秋一句,“就这家”·    李传秋也不多话:“就这家吧。”
    “四号桌,菜单就在墙上·”·    松鼠板着一张脸说完,果不其然后脑勺就被老板敲了一下:“怎么跟你说的先说句‘两位里面请’”·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知道了。”
松鼠抿了抿嘴,放下手里的箱子,扭头又回到餐馆里,正好李传秋向门口招手,示意点菜·松鼠想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可偏偏一号桌已经有人在收拾了,后面厨房里刚出锅的菜也被另外一个服务员端出来,他只好认命地在心里叹口气,走过去问,“吃什么”·    松鼠也是不明白,这座城市虽然说大不大,可说小也确实不小,他找到新活路的这一周半个熟识的人都没遇到过,这回碰见高立远,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不幸里的万幸。
    给他们点完菜之后松鼠就又一猫腰从厨房钻去了后门外,收拾那些瓶瓶罐罐——饭馆老板为了招揽生意,特意花大价钱购置了空调,在门口摆出大大的写了“冷气供应”的灯箱,可松鼠偏不习惯开了冷气的屋子,到处都关得死死的,只剩下一团不断被制冷的空气,混入各种油烟味汗液味啤酒味,让他脑仁疼。
    可不到十分钟他就被老板扯着嗓子拽回店里,给一号桌的客人上啤酒·松鼠偷懒,顺手拿了刚放进去不到两分钟的一瓶,结果大约是送来路上晃得太狠,啤酒在盖子打开的瞬间就冒着泡涌了出来,淌得满桌都是。
    “干什么啊你这是”·    那桌已经喝了不知道几瓶,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怎么干事的”·    “……对不起。”
    松鼠早就把酒瓶子拎了起来,他忙着擦桌,连啤酒流到了自己裤腿上也没空管·偏那两个客人不肯放过他,坐在一边骂骂咧咧:“真是的,大晚上兴致都被个废物搅了……”·    “你说谁是废物”·    他一把丢了那快臭烘烘的抹布,在这沉闷的空气里爆发开来:“谁是废物”·    高立远当然一早就把不远处的争执都看在眼里,在松鼠开始叫骂的那一瞬间他差点就站了起来,结果一把被李传秋拽住了。
李传秋招呼了另外一个躲角落看热闹的服务员结账,几乎是拖着高立远出了饭馆··    “菜都还没上呢……”·    “这哪里还吃得了,我等会儿去车站买碗泡面吧。”
李传秋把高立远拖出了五十米才敢松手,看着他直摇头,“你都做老师了……别老那么冲动,少惹点事·”·    高立远答一句“知道了”,走出两步,忍不住又回头去瞥一眼那家饭馆。
大街上车来车往,那家店又挂着厚厚的帘子,现在已经连半点声音都听不见了·李传秋在他前面往客运站走,高立远在后面快步跟着,心想,可事已经惹下了··    ·第6章 骤雨·    雨是突然开始下的。
    松鼠在小超市门口的便民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四周包裹住他的都还是闷热而黏腻的典型夏夜空气,一旁的摇摇车已经停了,可惜坐在小汽车上的孩子却还哭闹着不肯离开:“妈妈妈妈,再玩一次……”·    “昊昊听话,明天再来玩好不好”·    小孩当然还是不肯,抱着方向盘不撒手。
松鼠瞥了那对半天没得出一个结论的母子一眼,从裤包里掏出一包烟来,熟练地抽出一根来点上·烟雾蒸腾着在他身周漫开,他余光瞧见那位年轻的母亲明显露出不满的神情,皱了几次眉之后,终于一把抱起儿子,大踏步地走了。
    松鼠叼着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意味·可烟才吸到一半,突然眼前的地面上就出现了豆大的水痕,随即远方高楼上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又过了几秒,滚滚的闷雷声才从天边传来。
    街上的行人像是全部约定好了一般,在大雨落下的瞬间就纷纷撑开雨伞,结伴匆匆离去了·超市的老板也急急忙忙走出来,把摇摇车拽进店里后,有些奇怪地看松鼠一眼:“小伙子怎么不回家,没带伞是不是不然我借你一把,你明天送来就行。”
    “没事……我等雨停了再走·”·    尽管心里清楚老板的好意,松鼠还是再三拒绝了对方——他哪里有家。
松鼠原本的计划就是在这间超市门口的便民座椅上凑合一晚,明天再重新去找份工,可现在虽然因为下雨没人再来烦他,可也同样因为雨势过大,雨水不断沿着房檐淌下又在地面溅起,很快就打湿了松鼠的脚。
    松鼠只好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贴墙的地方站着·烟很快燃到了头,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又闻过几次,最后还是一脸舍不得地塞了回去,小声骂了句粗话。
    跟饭馆的客人争执起来的后果自然就是被扫地出门·老板也是个吝啬到家的,扣掉这个那个,一周的工钱最后只付给松鼠一半·松鼠气不过,临走故意恶狠狠撞对方一下,顺手牵羊,拿走了老板新买的一包红塔山。
    雨还在下··    高立远送走李传秋,走出客运站就听见一声雷响,紧接着哗啦啦下起雨来·他倒是每天都带着伞,利索地撑开了,在公交站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挤上了来时乘的那一路车。
    饭馆已经要打烊,高立远在外面晃了几次也没见着松鼠的影子,好不容易等到有个服务员当先出来,他急忙过去:“不好意思,能跟你打听个事吗刚才我跟朋友在你们这儿吃饭,那个你们店里帮忙的小伙子在这做了多久了”他问完自己也觉得别扭起来,就像李传秋之前数落过自己的,简直活脱脱的没事找事。
    “哎你说小松啊·”好在店员见是之前来吃过饭的人,也没多想,在雷雨声中干脆地答一句,“他才来一周吧,不久,刚刚已经被老板炒鱿鱼啦。”
    高立远一愣,女店员就转头走掉了,再回头时那家饭馆也关了灯,厚重的卷帘门落下来,只剩下门口地下经年累月的油污,被雨水冲开一些后,在路灯的光芒下折射出绮丽的色彩。
    他叹口气,也懒得为了两站路去挤公交车,朝着回家的方向步行·雨势未减   ,路上行人寥寥,高立远原本一直闷头赶路,可走到某个街边等红绿灯时,忽然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朝沿街的店铺瞥了一眼。
    然后高立远看到了松鼠——在一家已经关门的超市门口靠墙蹲着,闷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身后的绿灯已经亮起,可高立远还是走了过去,在松鼠旁边站住。
    地上蹲着的人很快就抬起了头,在看清是谁之后皱眉:“怎么又是你”·    高立远没接他的话,只说:“别蹲这儿了,找个地方住一晚上,明天再去找工作不就得了。”
虽然已经是初夏,可晚上一场骤雨,气温肯定下降··    “你当住的地方都不要钱”松鼠忍不住翻个白眼,可忽然想到什么,一下从地上蹿起,带了些不怀好意的表情看向高立远,“我没钱了,既然你那么好心,不如干脆让我到你家凑合一晚上”·    松鼠原本是想瞧对方滥好人能做到什么时候,结果对方听了自己的话竟然真的思索了一下,然后干脆点了头:“好。”
滥好人说完就转身重新走进雨里,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又回过头来催一声:“愣着干什么走了·”·    “……哦。”
    松鼠就带着这么一肚子的惊奇跟着高立远走出一站路,拐进某个厂区的家属区,在昏暗的路灯光里进了一栋七层单元楼,第五层右手边那家总算是了:“你自己买那么大房子住”·    “亲戚家的房子,不是我的。”
高立远一关门就跑进了里屋,答话的声音也是远远从里面传出来,过了片刻才重新出现在门口,把一双拖鞋放在松鼠面前,“你吃了晚饭没”·    松鼠忍不住抬起头,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连续两次把自己送进派出所,又莫名其妙帮了自己两次的人。
他个子不算矮,可对方还是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此时垂下眼瞧着自己,眼神里瞧不出什么其他的情绪,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意思:你饿不饿·    他忽然忍不住开口:“我想吃面。”
    “行·”·    高立远忍不住松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走进厨房——这其实是他家里唯一的粮食。
金黄的面饼在锅里咕嘟嘟地沸腾开,他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上个月去亲戚家被硬塞着拿回来的十来个鸡蛋,赶紧拿出来一个,结果敲蛋壳时不小心弄碎了蛋黄,荷包蛋只好委屈地成了鸡蛋花。
    ·第7章 意外·    高立远是被门外的动静给惊醒的··    起初他以为是楼下的大爷又在阳台上听着广播打拳,并没在意,翻了个身就打算接着睡,可那声音却不依不饶地钻进自己耳朵里,先是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话说了一半就被掐断,成了吵吵闹闹的儿歌,紧接着又跳去了洗衣粉广告。
    他这才意识到是客厅里的电视机在响,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不过好歹是在冲出卧室的瞬间彻底清醒了,想起来此时自己家里的确有个其他人··    昨晚高立远原本打算把闲置的那间次卧收拾出来,可惜实在太久没有住人,收在柜子里的枕头和床单拿出来摊放了整整一个钟头都还是股刺鼻的樟脑味,更别提床下落的灰了。
他忙里忙外折腾了半天,可偏偏那个吸溜着面条的家伙还不肯领情,在背后事不关己地说:“那么麻烦干啥我看客厅也挺好的·”·    “你肯睡客厅当然也没问题。”
    高立远闻言立刻把手里的拖把丢回阳台,洗干净手再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厨房里传出水流声,某些人还真是自来熟得很·高立远循着声音跟过去,想开口,又忽然想起点什么,先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松鼠。”
    “啥”高立远忍不住皱起眉,“说什么外号,我问你大名叫啥·”·    “我大名就叫松鼠,”松鼠也挑起眉,使劲瞪回去,“你有意见”·    高立远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这什么破名字啊。”
    高立远当然不信这就是松鼠的本名,不过毕竟两个人也没什么关系,松鼠不说,他自己也懒得问,把终于散掉一些气味的枕头被子拿出来往沙发上一搁,自己该怎么睡还是怎么睡去了。
    不过既然反应过来了在客厅的是谁,高立远的手也就及时地从门把上收了回来,不紧不慢收拾了床才走进客厅,朝歪倒在沙发上不停换台的松鼠打个招呼:“早。”
    “这也能叫早”松鼠扭头看他,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步入迟暮的老年人··    说这话时客厅的挂钟正好跳去半点,“咣”地响了一声,中气十足。
还没等高立远想到什么反驳的话,沙发上的松鼠就跳下了地,拍拍皱巴巴的裤子:“行了,你出来我就走了,看清楚,我今天可没顺你的东西·”·    高立远一时语塞。
他确实也不敢完全相信松鼠会在短短一段时间里改邪归正,可昨天答应对方来借住明明是自己……·    不过松鼠也没再给高立远发言的机会,防盗门一开一关,人已经没了影子。
他下楼脚步又轻又快,没几步就跑出了暗沉沉的单元楼,朝着外面街上的包子铺一路飞奔——他昨晚就发现高立远家似乎只有方便面和鸡蛋,再不吃点早饭,自己就快被饿死了。
    他买了一笼香菇肉馅的小笼包子边走边吃,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喊,扭头就看见耗子一脸惊喜地跑过来:“松鼠我还以为你回老家去了。”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哪回得去啊·”松鼠嘟囔一声,又吞了半个包子下去,“你不去学校”他发现耗子没穿校服。
    耗子摇摇头,说马上就要高考,学校放三天假让他们回家复习·松鼠也懒得问他为什么又要跑出来,递了个包子过去,只听见耗子含含糊糊地问:“你现在住哪里要不我跟唐哥再说说……”·    “说什么说,我已经找着其他事做了,才不想回去跟你们挤。”
    松鼠当然不肯再回去·且不说唐哥会不会点头,就算真的被耗子求得答应了,之前一起住的人还不会把自己给挤兑死·可眼下第三份活儿还没找到,松鼠说这话时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为了增加可信度,故意朝着不远处的家属区一指:“看见那个家属区没我现在就住那里面。
进去左边第三栋一单元五楼,右手边那户,就我跟房东两个,宽敞着呢·”他看见耗子一瞬间变得羡慕的表情,心里却止不住地叹气,想,自己今天晚上得住哪呢。
    这边耗子却不知道松鼠心里在烦什么,只是一路跟着他往前走·由于刚才撒下的谎,松鼠也没办法直接去人才市场找工,只好绕着街区闷头打转,忽然听见耗子轻轻“啊”了一声,一抬头,正瞧见三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
    “哟~这不是松鼠么·”·    城市的另一头,高立远精神抖擞地站在操场上吹响了哨子·领着学生测了五十米又守着他们打了会儿篮球,满心以为自己已经回归正常生活轨迹的高老师在校门口打包了一份盖浇饭回到家午休,结果乍一眼看见房门口蹲了个人,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单元门。
    “你是……”高立远茫然了一下,终于还是从门上那个旧旧的倒福肯定了这的确是他的屋子·那个蹲着的学生模样的人高立远瞧着眼熟,可没穿校服,他也说不好是不是五中的,“你找谁”·    “我找这家的房东。”
    他这才想起来这孩子是那天自己在看守所外面见过一次的松鼠的朋友,不过还是有些莫名其妙:“我就是房东·怎么了”·    结果对方接下来的话却着实有点出乎意料。
大概是为了取信于自己,少年先急急忙忙自报家门:“我叫徐霆,是松鼠的朋友……松鼠今天把手摔骨折了,现在还在医院呢,他说回来太麻烦你,非要住院,可是那边床位不够只能睡走廊……”·    “等等等等……”高立远抓住了骨折的关键词,心头跳了跳,可还是谨慎地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    徐霆说:“松鼠早上告诉我的。”
    高立远这下总算理顺了前因后果:大约就是松鼠今天出去碰见了自己的朋友,不好说现在正无家可归,干脆扯了谎说是住在这里·可没想到意外骨折,他当然不可能自己跑回来,只好死皮赖脸蹭医院的床位,结果低估了徐霆对朋友的关心程度,竟然循着地址找了过来。
    他不好揭穿松鼠拙劣的谎言,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还是开门进屋,把盖浇饭丢在桌上,然后打电话请了半天的假··    “走吧。”
    他们在日头正毒的时候坐上空荡荡的公交车,一路去了几站外的医院·医院里也正值午休时间,门诊大厅里只剩几个大约是从外地来的病患缩在阴影里休息,高立远跟着徐霆进了住院部,上三楼,转弯就看见沿着墙根排过去的病床,忍不住皱眉:“这也太挤了。”
    这个季节本来就闷热,走廊里连风扇也没有,高立远只往里走了几步就觉得有汗冒出来·那些躺着的病人想必更难耐,手里多半拿着个扇子,乱七八糟地扇着风,试图能赶走哪怕一丝的暑热。
    然后高立远瞧见了松鼠,坐在一张病床上,正盯着对面的墙面出神·他没躺下休息,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脚尖偶尔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    当先开口的是徐霆,小声喊了句“松鼠”之后就走过去,递上他们在家属区门口买的肉包·可松鼠当然首先注意到了跟在后面的高立远,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耗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是不放心你自己住这儿,就去找你房东了。”
耗子——也就是徐霆赶紧解释,“不过高老师人好着呢,一听你骨折了,饭都没吃就一块过来了……”·    耗子担心了松鼠好些天,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一连说了高立远不少好话。
不过其他两个人明显都没能把话听进去,高立远走近之后一眼就看见松鼠脸上的瘀伤——这哪里像是摔出来的··    松鼠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他先催着耗子走了,也懒得抬头看高立远,只是用没骨折的那只手隔着塑料袋戳着还滚烫的包子,干巴巴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他居然跑去找你了,不过他之后这周都没空过来,不会再来烦你的。”
    等自己胳膊好了一定要从钱老二那把债讨回来……松鼠在心里恶狠狠地想,把手边的包子想象成对方臃肿的脸,一下戳得比一下用力。
结果下一刻包子就突然被人拎走了,松鼠戳了个空,然后听见有人在自己头顶上说:“别糟蹋粮食·”·    “……你怎么还没走啊。”
    “住院费交了没”高立远没理会他那句满是不耐烦的抱怨,只是抛来一句问·松鼠此时更不懂对方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照实说了:“还没,收费那护士吃午饭去了。”
    “那就别住院了·”·    高立远早在路上就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来来去去过了好几回,此时把最终决定说出口,气势十足:“你朋友都找到我门口来了,把你丢这像什么话。
我也不给你白住,一个月三百,饭钱另外算,等你胳膊好了再搬出去·你看,怎么样”·    松鼠早在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愣住了,只傻傻盯着高立远看,像是见到了外星人。
直到高立远第二次开口喊他他的魂才重新归位,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好·”·    ·第8章 合同·    “进屋吧。”
    老旧的防盗门吱呀一声打开,高立远当先走进屋里,转头示意松鼠的时候突然笑了:“幸亏我还没把拖鞋收回去·”·    松鼠当然也注意到了门边那双昨天才穿过的拖鞋,他早上出门时跑得急,胡乱一甩鞋子就溜了,这会儿拖鞋却整整齐齐地靠墙摆着。
高立远还替自己拽着门,他一声不吭走进去,弯下身子的时候禁不住皱了皱眉,不过还是忍着没哼出声··    他当然不至于大白天的平地摔跤·在撞见钱老二那几个家伙的时候松鼠就暗暗告诫自己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可抵不住对方嘴实在太贱,松鼠被推推搡搡地嘲笑了半天之后终于忍不住,拳头一挥就和他们扭打在了一起。
耗子本来就是个不会打架的,何况他也不能真的跟钱老二起冲突——一敌三的后果就是松鼠浑身上下不知道挨了多少拳头,最后被踹倒时胳膊下意识往地面一撑,结果当即一阵剧痛沿着骨头传来。
    “行了,别在门口傻愣着·”高立远看着松鼠蹲在那咬牙切齿,还是出声喊了一句·松鼠闻言默默站起身,走到客厅餐桌边上,用没骨折的右手一股脑地将裤兜里面的钱都掏了出来,挑拣一番后,将较大的那堆推了过去:“房租给你。”
    高立远低头凝视了一会儿那堆面值五十元十元五元不等的纸币,还是先拉出两张椅子··    “等一下,你先坐好·”他说着,转身进卧室取了纸笔回来,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朝松鼠一伸手,“身份证。”
    “啥”·    “身份证拿给我看一眼·”高立远也不废话,“租房子给你住总得写合同吧。”
    松鼠差点在那一瞬间拍着桌子嚷我还是回去住院好了,可想到住院的费用跟蒸笼似的环境,还是把话给憋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抗拒把自己的身份证拿出来,眼前的男人总像柄刀,刚正不阿地把自己对半劈开,露出脏乎乎的内胆来。
    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把身份证给交了过去·高立远接过,看了一眼就露出惊讶的神色,又抬头看看他:“你大名不是挺好听的江铭岳……”他一念出声就止不住地笑起来,肩膀都跟着抖,“哈哈哈……难怪,听起来像是个姑娘名字。”
    “有完没完,看完了快点还给我·”松鼠露出满脸不耐,却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才不是因为这个呢··    “就还,不会扣了你的。”
高立远好不容易收住了笑,拿起笔写了个简单的租房合同开头,又照着身份证把松鼠的信息抄上去——然后他忽然发现,对方的生日就是昨天··    高立远下意识地瞥了眼正一脸警惕盯着自己的,刚刚满十九岁的少年人,还是没把这件事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难怪他昨天晚上说要吃面。
    “好了·”·    合同写好,一式两份,都签上了高立远和松鼠的名字·那之后松鼠就在客厅里坐着,看高立远忙里忙外地把之前整理了一半的客卧彻底收拾出来。
    窗外蝉鸣嘲哳,屋里也不安静,挂钟摆锤一下又一下地晃着,水泥夹层里偶尔发出的弹弹珠一样的声响……可气氛偏偏有些尴尬··    在高立远第三次拿着抹布从侧卧走出的时候松鼠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你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
    “……哦·”·    ——然后又没了下文··    好在侧卧的扫除已经完成,他急急忙忙想钻进屋子里窝着,冷不防踩上还没干透的地板砖,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往后一仰·    “小心”·    高立远正巧从厕所洗了手出来,一把拽住他没伤的那只手,总算把人给捞住了。
可这么一动,骨折的左胳膊还是受了些力,松鼠疼得脸发白,话都说不出来,一屁股就坐在了床边上··    高立远跟着他进屋,瞅一眼松鼠裤子上的几团油渍跟两三个鞋印,只问:“你其他衣服呢”·    “就这一身,从局子里出来刚买的。
其他的都丢了·”他才不想回去拿,还故意充大方地说全归了耗子·本来想着拿了工钱再去添几件,哪知道遇上这种倒霉事··    不过用不着别人提醒,松鼠也知道自己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
高立远在听他说完之后就走了出去,松鼠闷头揉着口袋里还剩下的那不到一百块钱,艰难地抉择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那个,要不你……”·    “先穿这几件吧。”
    一阵洗衣粉的气味在身旁扩散开,松鼠抬眼,看见旁边两三件衣服,白T恤和及膝短裤,夏天最简单的款式,颜色已经有些发旧,但干干净净的·“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高立远拣起一件上衣给他比了比,随口问。
    “没事·”松鼠摇头,顿了下,还是低声说,“谢谢·”·    最后两个字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可高立远还是听见了。
他一愣,看了眼松鼠从袖口露出的黑黢黢的细胳膊,最后还是伸手,潦草地拍了下对方的头··    “不客气·歇着吧·”·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第9章 搭伙·    松鼠是在半夜突然被外面的挂钟声惊醒的。
    他先前浑身乏力,睡了半个钟头被高立远喊起来吃了顿午饭,大约是五中门口打包回来的盖浇·可惜先前和钱老二他们打架时候磕破了嘴,一餐吃得格外艰难,连滋味也不记得了。
吃完饭他就又缩回小屋去躺着,太阳照着窗户明晃晃的,看久了眼晕,松鼠爬起来拉上窗帘,结果居然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他隐约记得高立远隔着门问了自己一次要不要吃晚饭,可当时整个人都是迷糊的,嚷了句“别吵”就又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枕头里。
这时候醒过来,头是不晕了,可早饿得前胸贴上后背,再加上隐隐作痛的左手胳膊,睡意丁点没有,就想吃点什么,好填饱咕咕作响的肚子··    后悔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还捎带了些对高立远的埋怨:他怎么就不肯多喊两声呢屋子里没有钟表,松鼠也忘记之前那钟声是敲了几下了,不过看外面的天色,应该离天亮还早得很。
    松鼠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终于还是小声推开了卧室房门,踮脚走进客厅里·他大概还记得之前高立远拿方便面的柜子,只希望里面还有存货,这时候能给他啃半个面饼就足够了。
    然而借着屋外的月光,松鼠看见了桌上倒扣着的两个海碗·他眨眨眼,扒着碗沿依次将碗掀开——简单的三样东西,一碗菜粥,一个包子,一碟咸菜。
    粥早就冷了,包子皮硬邦邦的,咸菜里的辣椒蛰得松鼠呲牙咧嘴·可他还是风卷残云地把这几样东西吃了个干净,然后摸黑去了厨房,磕磕巴巴地单手洗碗。
    伤员松鼠的租房生涯就这么拉开了帷幕,第二天起床,正撞上高立远从外面开门进来,一打照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高立远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松鼠也没听清,还想再问的时候一袋小笼包就递了过来:“早饭。”
    “哦、哦……”·    他赶紧接过,点点头,高立远竟然转身又出去了,可门还没关上又退回来:“你中午想吃什么”·    松鼠瞥一眼客厅挂钟,早上九点半,自己竟然睡到这时候了。
高立远还在那等一个答复,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哽了半天只好说:“随便·”·    “行·”·    于是午餐又是葱姜牛肉盖浇饭。
    高立远吃完午饭就进了屋午睡,松鼠昨天睡饱了,今天愣是没有一丝睡意,翻来覆去地换台撑过了一整个上午·中午没什么好节目,他丢了遥控器回房间,想了会儿,从枕头下面掏出自己的所有家当,数了几遍都还是一个数目:七十二块八毛。
    摆在一旁的是昨天签下的租房合同,黑纸白字写的分明,每月三百元租房费,包含水电,不含饭钱·可高立远自己是不做饭的,松鼠在心里粗略估了估,想到那些小笼包子跟盖浇饭的价格,心里一阵打鼓。
    高立远却不知道隔着一道墙的松鼠正为着饭钱发愁,说白了,他其实也没想过要收对方的饭钱·午睡结束他就又顶着太阳回了五中,进校门的时候正巧一个学生蹬着自行车从身后追过来:“高老师,昨天下午你怎么突然请假了害我们又上了一节物理课。”
    “抱歉抱歉”他想到自己找的生病的借口就一阵心虚,只能硬着头皮说,“没下回了·”·    “哎我们也没怪你啦,都担心你是不是中暑了来着,周肖还想跟吴主任打听一下你家地址去看看你呢——我先走啦高老师。”
    “行,去吧,谢谢你们啦·”高立远赶紧挥挥手,心想,辛亏没来··    好在下午也再没其他人问起昨天的事,高立远照常上课,被太阳烤了几个钟头,衣服背后被汗浸湿了一次又一次。
放学的时候他一心惦记着校门外的凉面,结果忽然被门卫老钱喊住了:“立远,来一下·”·    “怎么了”高立远走进门卫室,只看见老钱搓搓手,有些难为情地朝他笑笑:“那个……立远,你现在有对象没”·    他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可脑子一个短路就把实话交代了出来:“没。”
    “哦,那就好那就好——不对,瞧我这说的什么话,”老钱拍下自己,又掏出烟来递给高立远一支,凑近了小声说,“是这样的,之前不是我家那小子喜酒你也去了么……我小姨那天也在,她有个姑娘,就在市里东区那家红旗超市当收银员,挺不错的孩子,就想问问你……”·    “是这样啊……”高立远怔了片刻,只记得自己应和了这么一句,后面胡扯了些什么一概记不清了,太阳照在门卫室的金属窗框上,刺得他眼睛发花,老钱带了些殷切的表情落入眼中,更让他生出想要快点离开的冲动。
·    所幸老钱也不是个话特别多的,把意思带到了就把人送出了门·高立远闷头走出几百米才想起来自己连凉面都忘了买,再扭头回去,凉面摊竟然只剩下最后一份了。
他把那一份面买下,想到松鼠昨天和中午艰难的吃相,还是绕去另一家餐馆,打包了一份瘦肉粥··    可高立远没料到松鼠会蹲在房门口等自己··    “怎么回事”他才从楼梯上转过就瞪大了眼,连忙两三步走上去开门,“你怎么跑门口蹲着了”·    “你以为我愿意大热天在这蹲着啊”松鼠脖子上还绕着绷带吊起一只胳膊,反击起来却是精气神十足,“谁让你不给我把钥匙呢”·    在门口蹲了有快一个钟头,不知道被来往的人问了几次,虽然也明白有自己忘了钥匙这码事的原因在里面,松鼠还是恶形恶状地把责任都推到了高立远身上。
我这不是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要出门么……高立远看见对方额头上的细密汗水,低声解释了句,突然瞥见被松鼠坐在屁股下面的箱子:“你这是买了啥”·    “方便面啊,不是印着的嘛。”
    他算了半天的伙食费最后得出的处理方式就是这个,跑外面的小卖部去买了一箱子方便面,愣是单手把箱子给弄上了楼——却忘了自己没钥匙这回事。
    见高立远开了门,松鼠伸腿就是一脚,直接把箱子往屋里踹了半米,第二脚却落了个空,高立远先他一步拎起了箱子,往客厅角落里一搁,头也没回地说:“吃太多泡面不好。”
    “要是有钱谁愿意吃这个啊·”松鼠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旁边的旧蒲扇连连扇风·他之前交房租的时候是有把所有钱都拿出来过的,就算高立远不记得了,今天这么一说,大概高立远也明白自己意思了——这么想着,冷不防高立远突然走到他面前来,低头看着自己,说:“那不如这样吧。”
    高立远的提议很简单:中午时间太短,还是打包外卖或者泡方便面,晚上他可以买菜回来,高立远炒菜,松鼠洗碗··    “我还是会做些菜的。”
高立远看见松鼠一脸怀疑的神情,刻意加重了语气说,“只是自己住,嫌麻烦·”·    “是嘛……”·    松鼠其实也没有完全不信他,只是觉得高立远还真是老好人到了家,明明可以完全各吃各的饭嘛——不过他那点体育老师的工资,整天打包肯定攒不下钱的吧,他撇撇嘴,又忍不住想。
    不过高立远也的确说到做到,第二天就买了一兜子的菜回来·松鼠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直播篮球比赛,先是听见厨房里洗菜的水声,紧接着是笃笃切菜声……到最后油锅哗啦一响,高立远的声音随着油烟一道冲进客厅里:“松鼠,来帮个忙”·    “怎么了”松鼠急忙走去厨房,正看见高立远一边皱眉躲避着锅里不断溅起的油花,一边奋力铲着锅里的肉片避免焦糊:“我忘了把盐拿过来,后面柜子里最下面那格,加一勺进来。”
    “哦·”他依言转身,打开油漆剥落的柜子,瞥了下面连在一起的三个调味盒,正犹豫着高立远已经发出了第二次催促,于是干脆瞎蒙着舀了中间的那个倒过去。
    “你干什么”高立远差点想用铲子敲他一下,“这是淀粉”·    等这顿状况不断的晚饭终于被勉强端上桌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八点。
松鼠落座就盯着那盘土豆片炒肉下手,高立远开始没说什么,眼看着对面那碗饭已经下去了一半,终于忍不住说:“吃点菜·”·    “我这不是在吃么”松鼠点点碗里的土豆片,又夹了一筷子肉。
    “我是说绿菜·”高立远皱眉,不由分说地夹了许多四季豆到松鼠碗里——然后意料之中地获得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真麻烦。”
    这顿饭的确好吃不到哪里去:土豆片炒肉有些老了,四季豆放多了油,味道又有些淡·不过松鼠却吃得心安很多,连带着口袋里那几张钱也似乎变得厚重了起来。
    ·第10章 偶遇·    在松鼠到来之前,高立远从来没有在这个家中的灶台上煮过泡面以外的东西·不过接连一周下来,炒菜的技能多多少少也恢复得差不多——没准还比之前更好了。
    同样提高的还有高立远的买菜技能,他逐渐意识到晚上去菜市场能买的大部分都是一整天下来被人挑剩的蔬菜,干脆每天早起一个钟头,把买菜的时间挪到了上午。
    日子久了在菜市场难免遇到熟人:同住家属区的邻里,或者是五中的老师什么的·绝大部分人都对他突然开始买菜的行为感到了震惊,不过高立远倒是已经早早准备好了说辞,对原房东也是这么解释的,毫无破绽的一句:朋友家的表弟来这边打工结果伤着了胳膊,在家借住,养伤嘛,当然得吃得有营养些。
    至于为什么要编谎话,高立远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尽管周六,他这天又是一早出门·松鼠每天起床的时间已经一点点推迟了,不再大清早七点不到就蹿去客厅里开电视。
今天也是同样,八点过小屋的卧室门还关得死死的·高立远在菜市场熟门熟路地挑了好几样菜,想了想,又往旁边的水产街走过去——晚餐他想再给松鼠加个鱼汤。
    水产街的地面常年湿漉漉地泛着一股腥味,高立远头一次买鱼,琢磨了半天才终于挑了一条,在一旁等着鱼贩刮鳞·早晨的菜场挤满了上年纪的老人们,一名老妇人跛着脚走过一家家摊位,冷不防有人风风火火就要从鱼摊前转身离开,一下就把妇人撞得往地上跌去。
    “哎呦”老妇人吓得大叫一声,好在旁边又突然蹿出一个人影,一下把她给扶住了:“阿姨没事吧”·    扶人的当然是高立远。
他看见那老妇人捶着胸口“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地念叨了好几句,看样子只是被吓着了·他正想扭头去瞧眼自己买的鱼收拾好了没,结果忽然被拽住了袖子:“这不是小高吗”·    “诶……我是姓高,阿姨您是”高立远盯着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半晌,还是没和记忆里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好在对方也并没有因此不虞,赶紧热情地自我介绍:“钱向阳你总知道了吧就在五中看大门那个·我是他小姨,姓于,之前他儿子结婚,喝喜酒我坐你隔壁桌来着。”
    “哦这样,抱歉刚才眼拙了,于阿姨好·”·    钱向阳就是老钱的大名·高立远想起老钱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堆出满脸的笑。
对方却明显是比高立远还要高兴许多,先是一叠声地谢了他好半天,又提出邀请,让高立远上她家坐坐··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这不太好吧。”
高立远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只能搬出松鼠做借口,“我朋友家的表弟胳膊伤了在我那儿住着呢,我还得回去给他做饭……”·    “谁家的孩子周末不睡懒觉啊而且这才九点过呢不急不急。”
于阿姨不由分说,先利落地替高立远付了钱把鱼拎在手里,老人家上了年纪,刚才又差点跌跤,高立远哪敢再跟她争,只好跟着一道走了··    于阿姨家就在菜场旁边的小区里,进了屋,客厅里迎面就是张挂在墙上的三口全家福,高立远瞧见被父母簇拥在中间的年轻女人,心里暗说了一声糟糕。
于阿姨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不过明显会错了意思,乐呵呵地介绍:“这就是我家老伴和我闺女,今年春节才拍的——小高你坐,阿姨给你泡杯茶·”·    再三推辞也是无用,高立远只好老实在那张全家福下面坐了,看着于阿姨把他买的鱼先塞进了冰箱,又倒上一杯茶水来。
“您太客气了·”·    “哪儿的话,要不是你在菜场拉了我一把,我这把老骨头可得受罪了,你瞧我闺女也上班去了,老伴大清早就跑出去跟人打牌,真摔了估计还找不着人呢对了,小高你是五中的老师对吧就住教师公寓”·    “我就一个教体育的,哪分得到房呢。”
对面投来的打量目光实在让他难受,只好端起滚烫的茶水假装抿了几口,“有个远房亲戚在附近有套房,就便宜租给我了·”·    拐弯抹角探家底的闲聊整整持续了一个多钟头,最终高立远还是用自己厨艺不佳,得早些回去做饭的借口拿回了被扣押在冰箱里的鱼。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改天给你送些自家养的鸡蛋来——在于阿姨的热切要求下他最终还是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对方毕竟是老钱的亲戚,他也不好明着拒绝,只得装傻充愣着告辞出门,直到走出了那间小区,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大步往家赶去。
    松鼠是被自己饿醒的··    他挑食的毛病早被高立远摸了个透彻,昨晚的饭桌上刻意是一盘菜心一盘茄子炒肉末,肉末剁得碎碎的,叫他没办法单挑里面的肉来吃。
松鼠自然不乐意,胡乱夹了几筷子菜,把一碗白饭扒拉完了就走人,当下还觉得凑合,可一觉睡到快八点,肚子早咕噜噜响个不停··    松鼠想起来赶快吃早饭,可高立远还没出门,自己一副饿相地跑出去,绝对会被翻出昨晚的旧账念叨半天。
他只好装出还没睡醒的样子,在床上直挺挺躺了半个钟头的尸,等外面终于响起一声关门声响,才一下冲出房门,直奔早点··    可早饭也就是一碗菜粥——高立远猜他大约十点才会起,不到两个小时又得吃午饭,故意准备得少些,结果松鼠一碗稀粥下肚,才到十一点就又饿了。
偏生高立远今天不知道是去买菜还是种菜,过了好久也不见人回来··    松鼠在屋里绕了几个圈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那一箱子被高立远给没收起来的方便面。
厨房里净是些米面调料,他又去翻客厅的,一个柜门一个柜门地打开,突然某个柜橱里滚出一个东西,当啷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松鼠被吓了一跳,赶紧捡起,却发现是块奖牌,当中写着金奖,旁边绕了圈小字:第九届市中学生运动会。
    “难道是短跑冠军么,怪不得这家伙速度那么恐怖·”松鼠撇嘴,正想把奖牌塞回去,结果仔细一瞅,这柜子里竟然搁了许多奖牌奖杯,把松鼠给看直了眼。
    这些战利品似乎早已被主人遗忘,屈居在一方小小的柜子里,却被整齐有序地摆放着,连丝灰尘也看不见·松鼠一时好奇,放下奖牌,又拿出一个奖杯细瞧,又是金奖,不过是来自省田径比赛。
    他就这么蹲在那一样一样地看着,直到开门声响起才如梦初醒地回神,开始手忙脚乱地把身边摆了满地的奖杯奖牌塞回柜子里··    “抱歉啊,我回来晚——”·    带着歉意的话语戛然而止,松鼠心虚地抬起头,正撞上一双紧皱起的眉眼:“你在乱翻什么”·    ·第11章 误会·    “我——”·    解释的话刚开了个头就戛然而止,高立远几乎是把他给撞到了一边,一件一件地把那些散落的奖牌们重新放回柜子里。
    那一撞力道不小,虽然没直接碰着松鼠伤处,却还是激起一股痛,让他原地缓了半天才直起腰来·高立远还在收拾东西,说实在的,那一瞬间对方的眼神松鼠并没有看得很清楚,可他越是回想,越觉得其中包含了浓浓的厌恶与失望。
    你早点回来不就什么事都没了……难道是觉得自己在趁没人时候翻找值钱货吗·    失措的情绪蔓延着,逐渐又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掺入了委屈和愤怒的情感,酸甜苦辣把整个人都填满。
最终高立远终于在收拾好之后扭过头,可还没等开口,松鼠就咬牙丢下一句“谁稀罕你的破玩意”,扭头就跑出了房门··    冲出单元门的瞬间,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头顶上方喊了一声“松鼠”。
    松鼠没理会,闷头走出家属区外好远才把脚步缓了下来·夏日闷热,再加上右臂还绑着石膏,这几百米已经走得他满头满身的汗,路边一家餐馆写着冷气开放,松鼠摸摸口袋,最终还是咬牙走进去,点了一份最简单不过的扬州炒饭和一瓶冰汽水。
    一盘炒饭很快吃完,汽水却故意剩下了半瓶,又一口没一口地抿着,任老板丢来再多的眼刀子也自巍然不动,只自顾自地生着闷气·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店门外忽然闪过一个影子,松鼠这才赶紧起身付账,拉开门就追了过去:“耗子”·    “松鼠”·    耗子一听着他的声音就满脸惊喜地转过来:“你怎么在这儿我昨天才考完,刚想过去找你呢。”
    耗子手里提了一袋子梨,说都是给松鼠的,正好一起跟他拿过去·松鼠不好说自己才摔门出来,踟蹰片刻,只好撒谎:“那个……我房东今天回自个儿爸妈家去了,我出来吃饭结果没拿钥匙,正发愁呢,估计得等到晚上去。”
    “这样啊……”他这么说,耗子自然深信不疑,也跟着一起皱眉,“那你不是得在外面呆上一天”·    “没事没事,随便找个网吧玩一下午就行了,你去不去,正好考完试了,我请你。”
一个人去网吧太没意思··    哪知道耗子却说自己还有其他事,松鼠要去网吧,不如他把水果先寄放去隔壁家,晚上等房东回来了在去拿就行。
“你手还没好呢,也不用跟着我再绕一圈了,反正我还记得你住哪儿·”他说··    “不行不行”·    松鼠被这个提议吓得直接嚷出来,说完瞥见耗子不解的表情,赶紧续上话:“大热天的——而且我自己去网吧也没劲。
你是要去做什么干脆我跟你一块儿去得了,梨可以路上吃·”·    他问完也有些紧张,生怕耗子是要去见唐哥,幸亏耗子说,考完高考了,他要去扫墓。
    松鼠就跟着他上了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不知道坐到了城市的哪一个角,又换乘,一路开到郊区的公墓外·耗子早在换乘的地方买了束素色的花,找到了地方就把花放下,给松鼠指指照片:“这就是我哥。”
    “哦·”·    照片上的男生也不过就是耗子现今的年纪,除了没戴眼镜外,眉眼倒真的跟他有七成像·松鼠想起自己刚跟耗子住一屋的时候还奇怪过他哪里来的好待遇,后来才慢慢听说了,耗子跟唐哥是同乡,他的亲哥徐霖跟唐哥更是发小,只可惜死在了事故里——这些都是当初松鼠跟同屋的人喝酒时候听来的,耗子从来没有主动讲过些什么,一颗心都似乎扑在了读书上。
    这回耗子放了花,也没烧纸,只是蹲在墓碑前絮絮地说了起来·松鼠在一旁被晒得难受,干脆走到阴凉处,扫视这片寂静的墓园——今天并非是清明这样的日子,整个园子都冷清清的,只有青山为伴。
    要是自己有一天死了……又会被谁埋在哪里·    大约是受了环境的影响,松鼠的思绪忽地滑到了这个问题上,然后,几乎是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脸孔。
    那是张长相算不上十分出类拔萃的面孔,然而眉目深邃,再加上高挺的鼻梁,不笑的时候总能给人留下一个严肃的印象,可偏偏总像个老妈子似地管前管后。
皮肤因为长期在外,比常人稍微偏黑一些,尤其是脖子和领口下的那截皮肤,简直算的上是泾渭分明··    “我真是疯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松鼠已经被自己刚刚无意识的联想给吓了一跳,忍不住喃喃自语。
耗子那边也已经结束了祭扫,他赶紧跟着下山,把那片墓园给远远地甩在身后··    回去的路上松鼠消耗掉了最后两个梨·在汽车站外随便吃了盘煎饺之后和耗子分别,等他终于回到家属区的时候,时间已经滑入暮色四合的傍晚。
篮球场里似乎正在举行一场比赛,灯开得极亮,反衬得周围的小径都昏暗无比·松鼠沿着篮球场兜了两个圈,最终还是泄气地耷拉下头,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其实在某件事他上并没有骗耗子——自己当时气急了摔门就走,房屋的钥匙还好端端地搁在床头柜上。
这下连半夜趁高立远睡着再溜回去的法子都使不成了,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破罐破摔地站起来,磨蹭着进了某个单元楼··    家属区的楼道年久失修,光灯就坏了三楼跟四楼两盏。
松鼠好容易从四楼的昏暗楼梯里摸出来,一抬头看见明亮的楼道灯泡,更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手按上门的一瞬间,房门居然自己滑开了··    该不会遭贼了吧·    松鼠被自己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连忙冲进去——结果硬生生地被呛人的烟味给逼退了三步。
    不过他好歹在客厅缭绕的烟雾里瞅见了高立远·那人还是早上回来的一身衣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空荡荡的,只摆了个烟灰缸,里面横七竖八地插着不少烟头。
    “回来了”·    高立远当然也看见了松鼠,没什么其他的动作,只是顺手掐灭了烟,抬头问一句,声音低沉,倒是没哑。
松鼠早在回来的路上就把早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千百回,可这时候还是想不好该摆出什么态度,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在高立远的眼神示意下带上了大门,走进客厅里。
余光瞥见某个柜门,早就被关上了,就跟从未被打开过一样··    “晚饭吃了么”高立远这才终于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揭开几个倒扣的碗。
松鼠意识到那些是什么,想要否认,奈何肚子里晚饭加上梨,早就不剩一丝缝隙:“吃过了·”·    高立远回头瞧他一眼,像是要确定他是不是真吃过了,然后才点点头:“行,那我放冰箱里,明天再当午饭。”
    他说完这些就像是要去睡了的样子,关了厨房的灯,紧接着又要去关客厅的·松鼠早一步蹿去了电灯开关旁,把那个开关捂得死死的:“你先等一下”·    他注意到高立远错愕的眼神,把视线挪开一点,又咬牙逼自己转回去,直视着对方的双眼:“你听清楚了,我没想拿你东西。”
    “我不……”·    “你先听我说完”·    松鼠一嗓子打断了高立远的话,倒豆子似地把这一整天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都说了出来:“我知道我是个小偷,惯犯,拿别人口袋里的钱,进了两回局子,里面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垃圾一样。
不过你都让我住你这儿了,我再不是个人也不会想着把你家里的东西给顺了——而且你这破屋子又有啥值钱货了还不是你非要把我那箱子泡面藏起来,我半天找不着,这才自己翻了翻……”·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他说到这儿,又想起早上自己确实不只是“翻了翻”,而是把那一柜子奖杯奖牌都给拿了出来,气势不由得弱了不少,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我不是想拿你的奖牌……就看见不少,有点儿好奇都写的啥……”·    他话说到一半就垂下了头,盯着大理石地板砖的缝隙看。
脑袋突然被一只手扳了起来,松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手可真够烫的··    “你哭了”高立远盯着他的眼,脸上满是诧异。
    “谁哭了”·    松鼠这才后知后觉地拍开他的手,吼回去:“你瞎了啊”·    他确实没哭,只是眼圈稍微泛红,不知道是累得还是急得。
高立远沉默地看着松鼠,确认他没有其他话了,这才叹口气,把刚刚被打断的句子续完:“我没觉得你偷我东西·要是不信你,我也不会让你来我这儿住了·”·    “早上……是我太急了,主要是没想到你会把那些东西翻出来。”
高立远说,“还撞了你一下,是我的不对·”·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松鼠好半天都没想到合适的反应,在原地眨着眼愣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话:“也是我不该乱翻……”·    “你不是说饿着了么。”
高立远劝慰他一句,似乎又回想起什么,皱了下眉,不过很快恢复过来,指指一侧的柜子,“你的泡面在那里面,不过还是少吃·明天我会买点其他东西回来一起放着。
而且,你会觉着饿,还不是因为昨天晚上——”·    “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子啊你”松鼠万万没想到话题到了最后居然又转回了自己昨晚挑食的事情上,当下跳脚关了客厅灯,直接冲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好在高立远也没有拽着他继续说教的念头,卧室门外脚步来来去去,大约是在做最后的整理,最后一声模糊的门响,松鼠再把房门推开一条缝,就只能看见洒满客厅的月光了。
    他这才踱去厕所,磨磨蹭蹭地洗漱·昏黄的灯影在刷牙杯的水里晃动着,松鼠刷牙时盯着那灯影,忽然有些后悔:他怎么就没多问一句,为什么高立远看见自己把奖杯翻出来会发那么大脾气呢·    算了,改天再问吧。
他在心底嘀咕一句,低头漱口,把那灯影搅得粉碎··    ·第12章 来客·    大约是考虑到前一天发生的事,周日高立远回来得格外早。
松鼠赖在风扇前面看球赛,余光瞥见高立远把一道道菜重新热了端上桌,在看见那盆浓香四溢的鱼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你做的”·    高立远没弄懂他话里的意思,点下头,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终于被他发现了什么,走过来把被松鼠悄悄关掉的风扇摇头按钮重新转开:“哪有你这么吹的。”
    “我才开的二档,热死了都·”·    松鼠犟一句,不过还是老实下来,没去动风扇——高立远端完菜,已经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厨房闷热,高立远整个后背都被汗打湿了,相较之下,松鼠不过是一只胳膊被包成了粽子,简直小巫见大巫··    ——不过他的厨艺进步也真是够神速的。
    松鼠的思绪随着风溜了老远,最后又被鱼汤的香气一提溜拽了回来,使劲嗅了两下··    像是看穿了某些人的小心思,电饭煲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松鼠盯着高立远给自己盛了一大碗饭,这次没挑食,就着鱼汤,连自己一贯深恶痛绝的苦瓜都夹了两筷子··    吃完饭后洗碗,高立远帮着他把碗碟端去厨房水槽里,临去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毫无预兆地在松鼠头上摸了一记——松鼠正要去拧水龙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吓了一大跳,自来水“哗”地一声涌出,砸在碗沿,溅得他满手满身:“你干啥”·    “你怎么闹出那么大动静”高立远也被松鼠的反应给吓着了,赶紧替他关小了龙头,扭头说,“你这是几天没洗头了怪油的。”
    “你怎么什么都管·”·    他伤了只手,洗澡虽然还能凑合着,洗头却总是有点麻烦,每次都用水一冲了事·可高立远明显不满意他这种洗法,等松鼠刷完碗出来,就看见他朝着张小板凳一指:“坐下。”
    小板凳搁在茶几旁边,茶几上摆着一盆清水,旁边则是毛巾和洗发液·这下连傻子都知道高立远要干什么,松鼠在原地杵着不动,嘴里说:“我洗不洗头碍着你什么事了”·    高立远轻松用一句话给他堵了回来:“你睡的是谁家的枕头”·    松鼠被噎得说不出否决的话,只好咬咬牙,五味杂陈地坐在了那张凳子上,把头往水里一按,伸手就要撩水。
结果高立远一巴掌拍开了他,男人的声音从头顶正上方传来,前所未有的清晰:“行了,你老实坐着吧,别添乱·”·    水温恰好,高立远一双手舀了水打湿松鼠的头发,又挤了洗发露,在头上搓出泡泡。
他的动作说不上细致,力道也用得太大,好几次搓得松鼠脸都歪了——不过他也愣是没吭一声,老老实实地趴在那,睁眼盯着盆里不断晃动的水瞧··    这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    高立远换过两次水,洗完之后丢了条干毛巾过去,后者居然安安静静接过了就开始擦头发,一句话都没有。
这反倒让他觉得有点儿奇怪了,可刚想开口问,门铃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来了”·    高立远在这座城市里认识的人除了五中的同事,就只有把房子租给他的这家亲戚,几乎不会有人上门。
他诧异地从猫眼一望,一下瞧见张笑容可掬的老年人脸孔,只觉得头都大了,却还是不得不挤出笑来,打开房门:“于阿姨,您怎么来了”·    “昨儿不是说了嘛,我弟弟在郊区养的土鸡蛋,正好今天早上送来了,我赶紧给你拿一些过来。”
于阿姨一把年纪,说话依旧中气十足,容不得半点拒绝,趁高立远还没说什么,赶紧又从旁边拽过一个人来,,“敏婧你怎么还愣着,快打招呼·”·    早在昨天高立远就从于阿姨那得知了有关她女儿的各种信息,不过见到魏敏婧本人,倒是比照片上显得瘦小很多,有些内向的样子,被自己妈推搡着,小声打了个招呼:“高老师,昨天谢谢你了。”
    “叫什么高老师啊,大家都是认识的,喊大哥就行了,是吧小高”·    被高立远请进客厅的路上于阿姨还不忘敲打一番自己的闺女,一抬头看见松鼠,忽然一愣:“唷……这就是你朋友那弟弟”·    “嗯,松……铭岳,”高立远想到松鼠留在客厅估计也逃不了被盘查一番户口,怕他嫌烦,特意给他找了个借口,“你不是要午睡歇着去吧,没关系。”
    虽然明白高立远当着长辈不太好叫自己外号,可这一声“铭岳”还是喊得松鼠别扭到不行·他把门口那番对话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虽然不知道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可看见正四处打量的于阿姨跟她背后闷着头的女儿,忽然不肯那么轻易地被支开。
    他往一边挪了挪,手里还握着遥控器,只说:“我今天不困·”·    “我要看球·”·    “好吧,随便你。”
高立远也拿他没办法,让于阿姨跟魏敏婧在沙发另一端坐了,转头去泡茶·于阿姨打量够了屋子,果不其然把注意力放在了松鼠身上:“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十九。”
    “才十九那可真年轻,前程远着呢·”于阿姨像是真心诚意地赞了一句,又问他,“你是哪儿的人跟小高一个地方的”·    松鼠本来想顺着答是,可考虑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高立远老家在哪,顿了下还是说:“不是……我家在松宁。”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电视,感觉到有道目光从饮水机那扫过来,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于阿姨还在追问松宁在哪,倒是一直没说话的魏敏婧开腔了:“是咱们市下面的一个县。”
    “哦,这样啊·”正巧高立远端了茶回来,于阿姨赶紧笑着点点头,不忘了夸一下自家孩子,“你看这丫头,平时闷声不响的,心里倒是啥都知道。”
    正主回来,于阿姨再懒得搭理松鼠,一个劲地找话,醉翁之意要多明显有多明显·松鼠在一边冷眼瞧着,被母亲拖来的魏敏婧不见得有多热衷,高立远也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装出来的客套样,谈话在于阿姨的坚持下勉强支撑了半个钟头,最后终于告一段落。
    高立远送完客,回头就发现松鼠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回了他的惯常座位·于阿姨带来了一打鸡蛋,他问松鼠:“晚上你是想吃黄瓜炒蛋还是番茄蛋汤”·    “汤。”
松鼠意简言赅地答,正巧电视里足球赛一脚射门,让他用力一拍大腿,“好球”·    高立远瞧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13章 故事·    松鼠刷完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正瞧见高立远在茶几边坐下,掏出支烟叼在嘴里·他伤了只胳膊,仅剩的单手却依旧利索,趁高立远不备就一把将那支烟抢了来,缩回自己惯常坐的角落,不忘呲牙咧嘴朝对方一笑:“谢啦。”
    从饭馆老板那顺来的红塔山前天就被他抽完了,昨天光顾着生气,结果今天起来之后烟瘾犯得格外厉害·他正计划着等晚上凉快了下楼去买,偏巧有不要钱的送上门来。
    高立远冷不防被抢了烟,顺势扭头过去,正看见松鼠朝自己做鬼脸·不知道是单纯怕烟掉了还是担心自己会抢回来,松鼠用牙咬着过滤嘴,说话的时候,正好能看见被他咬住的,一圈儿颜色稍深的水痕。
    高立远移回视线,沉默地重新抽出一支香烟·背后的风扇忽悠悠地旋转着,将两股淡蓝色烟雾聚合又搅散·松鼠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朝天花板上吐着烟圈,忽然听见一声问:“你老家是在松宁”·    他动作一僵,没吭声,片刻后果然听见高立远又重复了一次,末尾还提醒似的叫他的名字:“松鼠。”
    “你查户口呢管这么多干嘛·”松鼠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硬邦邦地把话丢过去,“我可是跟你签过合同的,别想把我打发回家。”
    “你想哪儿去了·”·    高立远一听那语气就猜到松鼠肯定理解错了自己意思,叹口气,还是先掐灭了烟,正视着对方把自己下午考虑的事都说给他知道:“我是想问你,等手伤好了有什么打算你年纪还小,不如再去读个职高什么的,出来工作也稳定些……松宁离这儿也不算太远,我哪天可以陪你回去一趟,跟你家里商量商量。”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松鼠吸完最后一口烟,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盯着茶几边缘坑洼的磕痕,答:“我爸妈都死了,还能跟谁商量去·”·    他原以为这番对话可以就此告一段落,说句真心话,那些端盘子扫卫生还得看人脸色的体力活松鼠确实不乐意做,不然也不会在唐哥那耗上这么久了——可问题是,读职高,谁来出钱·    “那家里总还有个亲戚什么的吧,”高立远却还在问,“否则你当时……”·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有完没完”·    暑热像是化成了有形的薄膜,一层层裹在身上,把烦躁的思绪一股脑地都逼了出来。
松鼠终于忍不住地嚷出声,打断了高立远之后还不忘反将他一军:“什么都问我,怎么不先讲讲你的事你那堆吓死人的奖牌为什么全收在柜子里”·    松鼠语速飞快,讲完之后顺手就抄起高立远之前晾在那的茶水,恶狠狠灌了一大口。
茶叶大约是放多了,味道苦得发涩,他咂下嘴,再抬眼时高立远还保持着刚才被自己打断时的姿势,像是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高立远才回过神来,先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才苦笑着叹口气:“你怎么还在惦记这个。”
    松鼠不搭腔,只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瞪回去·哪知道这回高立远出乎意料地坦诚,转身开了那扇柜门,拿出一块奖牌递给松鼠看了眼:“这个。
就是这个奖,让我被招进了省队·”·    “省队”松鼠虽然成天没干过什么正事,对这些还是有点儿概念,当下就瞪大了眼,“那你怎么……你是哪年退役的啊”·    “早了去了,高中我就没再跑了。”
高立远摩挲着那块奖牌,摇摇头,“我爸妈以前都是国营厂的工人,当时老想着,我喜欢捣腾些其他的兴趣也没关系,大不了以后回去,跟他们一样捧铁饭碗。
后来一下子都下了岗,又改了念头催我赶紧回学校读书,觉得只有考个大学生才能有保障——可惜我不是那块料子·”·    “就这样”高立远讲述得太过简洁,让松鼠有些惊奇,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得到个确认的答复:“就这样。”
    高立远简单点了下头,想着既然已经讲完,就试图把话题重新拉回最开始的事情上:“好了,再说你上学的事……”·    “等等等等”·    松鼠却不依不挠,连忙叫停了他,这回干脆挪出了自己的窝,挨到高立远旁边去:“那你之前在省队的时候,是住省城省城里怎么样”·    也不知道他是真心打听还是纯粹想把话题扯得远远地,直到高立远喝完了眼前的一杯茶又续了次水,松鼠还在接连不断地抛出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
他被接踵而来的问题砸得哭笑不得,最后终于投降一样地站起身,从自己卧室里拿出一本相簿··    “给你看看照片好了·”高立远小时候跟后来拍的照片都很少,大部分都是当年在省队的合影留念。
他在那些有点儿褪色的照片里指给松鼠看许多年前的省体育馆,高高的穹顶下,站着一排五官都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    松鼠一眼就认出了高立远:理了个几乎可以看见头皮的板寸,瘦高瘦高地站在队伍中,皮肤像是比现在还要黑一点儿。
一群人都在朝着镜头笑,他也十分开心,笑出满口洁白的牙来··    相簿转眼就翻到了头,松鼠意犹未尽,想起前面那几页直接被高立远跳过去的,又翻回去,从头看一遍。
嘲笑过了对方满月时的傻样子,松鼠很快又注意到了一张大约是小学运动会的留影,指指一旁的孩子:“你还有个弟弟”·    “不是。”
他听见高立远在自己身后低声说,“是我家邻居的孩子·”·    ·第14章 宋朗·    随着暑热渐重,督促松鼠重返学校的事就这么暂时被搁置下来——这倒也不是全因为松鼠太过油盐不进。
于阿姨造访的隔天,高立远那位许久没回过老房子的远房亲戚突然来访,松鼠在客厅啃冰棍,听着两人断断续续咳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在阳台上那个装满了杂物的旧柜子里翻出了一包东西来。
    “哎,我家那个小祖宗,想起一出是一出,幸亏当时我没给她扔了,不然可得被闹死·”·    亲戚去了厕所洗手,东西丢在餐桌上。
松鼠趁人没在,悄悄从豁口里往里一看——竟然只是些零零碎碎诸如十字绣之类的小东西,不由得撇下嘴,重新回位置上歪着··    就为这点东西也愿意大热天来回跑一趟,真够厉害的……他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一句,正巧高立远甩着双湿漉漉的手走回客厅,一眼就猜出松鼠又在想些什么,伸手往他脑门上一拍,留下满脸的水。
    “干什么啊你”·    松鼠抬脚想踹人,偏偏亲戚这时候踱出来,害得他只好暂且休战,看着高立远跟那个人又寒暄了好几句,这才开门把人送走。
    防盗铁门吱呀一响,却是二重奏,邻居刚好也要出门,探头看见老朋友,两边都大笑起来,也不管聊天声在狭窄楼道里回荡着,七楼十四户人家,家家都能听见。
    “就这么说定了改天可一定要上我那去坐坐·”最终松鼠在客厅里清楚听见那位亲戚说,“我这侄子也托你替我照顾着点儿。”
    “说得什么话,我们这些老家伙才是受他照顾了等立远哪天结婚一搬走,我们可得难过死·”·    亲戚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度:“这么说立远是有对象了”·    松鼠手一动,电视跳去下一个台,主持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推荐着黄金手机,过大的音量一下冲淡了门外的对话。
他把遥控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轮,等终于把手指按在音量键上的时候,高立远已经回身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你在看什么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黄金手机·”松鼠把遥控器一丢,陷进沙发里,面无表情地说,“只要九九八·”·    高立远一下有点接不上话。
他沉默地打量了一会儿像是真在看广告的松鼠,还是弄不清对方到底又抽了哪门子的风,只好转身去另一边坐下了·松鼠看不见他的脸,隔了片刻,忽然听见高立远说:“这几天……要是有电话响,你就当没听见。”
    松鼠闻言,不由得扭过头,望一眼门口鞋柜旁的那台电话·他从搬进来之后就没听见它响过,只有高立远偶尔用来打几个电话,不是往学校就是往那位亲戚家……高立远在担心谁会来电话·    他张口,想要问些什么,最后发出来的还是一个短促的音节:“哦。”
    可电话并没有如高立远所说的那样响起·松鼠原本想嘲笑对方自作多情,可看见高立远总是紧皱的眉心和明显增加的烟量,自己竟然也跟着忐忑起来。
    眨眼三天过去··    雪糕库存告罄,高立远又在下班回家的途中批发了一口袋,满满地填入冰箱冷冻室·松鼠在晚饭后非要吃完一根冰棍再去洗碗,所以,在门铃伴随着厨房的水声响起时,只有留在客厅的高立远听见了。
    他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没有应声,走到门后用猫眼向外看去·窄窄的视野里是张殷切的脸,高立远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孔,竟然忍不住松了口气——终于来了。
    他打开门:“妈·你怎么来了·”·    “太久没见面,妈来看看你·”高母随着儿子进屋,一双眼四处打量空落落的客厅,“妈还是第一次看见你住的地方呢,嗯,不错,屋子敞亮,家具也……”·    “妈。”
高立远忍不住打断了母亲的话,单刀直入地问,“冯叔是不是给你说了什么”·    “你冯叔可是隔三岔五就要给我们来个电话的,说的事儿可多了去了。”
闻言,高母有些埋怨地瞧了儿子一眼,正还想再多说几句,却冷不防撞见正甩着水从厨房走出来的松鼠,“哎呦,这就是……人家托你照顾的那孩子”·    “就是他。”
高立远有些心烦,想抽烟,手伸进口袋又硬生生忍住了,只转向松鼠说,“铭岳,这是我妈·”·    松鼠就点点头:“阿姨好。”
    “你好你好,”高母笑眯眯的,“小伙子姓什么啊”·    松鼠没多想,张口就说了自己的姓,高立远心里一颤,果然看见高母垂下眼,嘴里念念有词:“江……”她琢磨了一会儿,又问自己的儿子,“他哥哥是江时你们还有联系呢”·    “不是江时,也不是你认识的人。”
    高立远总算沉下声,打断了母亲的刨根问底·好在高母这次专程造访另有要事,当下也不再管松鼠,转而说:“立远,妈还是那句老话,知道你不想老跟你爸吵,少回来两趟也行,不过结婚是人生大事,你也别再拖着了,啊上回我遇着你宋叔,他还问你来着呢,咱们跟他做了那么多年邻居,现在看他自个儿孤零零的,心里真是不好受。”
    松鼠早得了空子闪一边玩去了,这时候听见高母絮絮叨叨一番长篇大论,高立远先前还有些不耐,听到“宋叔”的时候,表情却明显变了一变。
他刚想起几天前的那张照片,就听见高立远说:“小朗的事,也不完全是宋叔的错……”·    “我们都这么劝他来着,可儿子这么没了,他哪里受得了这个。”
高母说到这又叹息了一回,然而没几句又绕回了催高立远快些结婚的话题上··    高立远早猜到这回母亲亲自上门自己没办法那么随便敷衍过去,不过还是打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趁着客厅里挂钟敲响九下,赶紧拿出替她收拾床铺的借口先把人送去洗漱了。
原本多出的一间卧室被松鼠占了,高立远只好把主卧让出去··    “你睡客厅”·    松鼠正看着电视剧,瞥见高立远抱了枕头跟毛巾被出来扔到沙发上,忍不住瞪大眼。
这家房主之前装修时候图好看,客厅里装了吊灯,抢跑了风扇的位置·立扇倒也有一个,只不过晚上就会拖去松鼠房间,这个时节,客厅就算开窗通风也凉快不到哪里去。
    高立远不解他的大惊小怪:“不然谁睡外面我妈还是你这个伤员”·    松鼠的嘴唇翕动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可完全淹没在电视剧的背景乐里。
“你说什么”高立远以为他有什么事,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问··    “我说让你跟我挤一挤”·    高立远一怔。
    松鼠住的小屋在之前是高立远亲戚家儿子跟媳妇住的,双人床睡两个人当然没问题·他只是没想到松鼠竟然愿意开这个口·高立远迟疑了一下,还是确认似地问他:“你的胳膊没问题”·    回答他的是松鼠重重的哼声:“那么大一张床,你睡你的我睡我的,我胳膊还打着石膏呢,难不成能再被你挤断了嫌我臭就直说,别扯些有的没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立远解释一句,看松鼠依旧是不大相信的神色,干脆拿出行动,把枕头重新拿在手里,转身往小屋走去。
松鼠坐在原地望着高立远背影,眼神闪烁了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再说··    高母上了年纪,又奔波一天,洗漱完就进了房间休息·老房子毕竟隔音差,高立远也就喊着松鼠关掉电视,回屋里呆着。
他把自己之前在书摊上买的那些小说都拿了过来,可后者看见封面就撇嘴:“都看过了——你当电视整天都有意思”·    “那明天再出去买几本回来吧。”
高立远只觉得过意不去,把书一一收拾了,正放去柜子上时,忽然听见松鼠在背后问,“话说,今天你跟你妈说起来的人,是不是就是照片里那小子”·    “是。”
    高立远只答了一个字,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却带着笑:“你怎么问东问西的什么都要知道,也不说一下自己的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他把松鼠之前的话拿出来回击,果然让松鼠噎了一下。
“不想说就算了·”松鼠撇嘴,背朝着外面躺下了,却感到身后的床垫往下一沉,同时床头灯的光芒也暗了些许,是高立远靠坐在了床头·“松鼠,”他听见高立远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晚里格外清晰,“你当时为什么会来这里”·    “……穷呗,还能是因为啥。”
松鼠也不回身,盯着眼前窗帘泛白的一角,自顾自地说,“九年义务教育读完了,又好手好脚的,没人再愿意给我吃白食了——就这么简单·”·    “你父母怎么过世的”·    “生病。
我爸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全家供着他读完了高中也没用,高考那天直接晕倒了·我妈就是他们找来伺候人的,什么事都归她做,后来死得比我爸还早·”·    就算是跟耗子,松鼠也从没提过自己家的事,这回却全说出了口——尽管只是短短的一段。
他结束了讲述之后就不想再说话,好在高立远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任由这段沉默被无限延长··    松鼠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在坠入梦境边缘时,隐约觉得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不过第二天起来松鼠就彻底忘记了这件事·高立远估计又一大早去买菜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松鼠开门就看见高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握着遥控大权看京剧,让他好不容易重置的心情又变差不少。
    高母看见他倒是很开心:“铭岳起来了早饭都热好啦,就在桌子上·立远非要自己去买菜……他做饭不好吃吧等中午阿姨给你们做顿好的。”
·    “谢谢阿姨·”松鼠嘴上应着,心里却说,现在可比你知道的好多了··    可他随即也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
匆匆洗完脸,松鼠在吃早餐的时候试着向高母搭讪·上了年纪的人一贯多话,听他一问起宋朗,高母开口就是叹气:“立远还留着小朗的照片呢也难怪,都是独生子,他俩从小就玩得跟亲哥俩一样好。”
    “还不是当时下岗害的么本来日子都好好的……也是小朗命不好,他妈去了之后他爸又重新找了个,不然要是亲妈,自己饿着也得让孩子吃饱了啊那阵子立远在省队里,我和立远爸也是到处找活儿做,顾不得管别家的事,也是小朗出事之后才听说的,他后妈把好东西都占了,这孩子老吃不饱,就跑去偷饭馆的……次数多了老板就放狗追他,把他给吓坏了,逃跑的时候一下子摔进河里,就这么没了。
你说当时要是有人管着他……”·    高母还在那低声念叨着,松鼠低头喝一口菜粥,却只尝出白粥的味道来·难怪他当时要充滥好人请自己吃饭,后来又主动引贼入室——某些事的起因终于明朗,可松鼠却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第15章 心事·    心情是一种很难以被具体描述出来的物事·快乐悲伤又或者是难过与痛苦,都仅仅只是调色盘上最基本的色调,而当这些基本色重叠交织在一起成为浩瀚的色谱,其中的某一点里到底包含了什么,大概谁都说不清楚。
    松鼠现在就处于这么一种境况中·他没有主动告诉高立远自己已经得知了宋朗的事,虽然以他这短短一天对高母的理解,高立远很可能已经从母亲絮絮的闲聊里听说了些什么,只不过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默。
    第二天高立远真的又买了许多小说回来,让松鼠一头扎了进去,高立远抛来的所有问题都用“哦”“嗯”一类气音解决·其间似乎听见高立远叹息了一声,不过转过头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是睡着的样子,中规中矩地侧躺在那,把大半床铺都留给了自己。
    害得松鼠忍不住又低声骂了一句滥好人··    不过好在第四天高立远就搬回了主卧室——高母原以为这趟怎么都能见到未来的儿媳,结果几天下来一无所获,反而有些放心不下在家的老伴。
高立远送走了人,回家就把枕头被子重新搬回隔壁去,松鼠靠在卧房门框上瞧着,末了还是忍不住问:“怎么这几天没看见那个于阿姨再来找你”之前那么热情,按理说不会沉寂这么多天啊。
    高立远回头瞥了他一眼··    “我前天已经托人回绝掉了,说暂时没这个打算·”他说完,理了理被角,又把床单掖好,这才从房间里走出来,衣料擦过松鼠的手背。
    松鼠用力吮了一口冰棒:“怎么,嫌长得不好看”·    “不想拖累人家·”·    松鼠盯着高立远的背影怔了一瞬,最终发出一声嗤笑:“看不上长相就直说嘛,说什么拖累。”
最后一小截冰块在他的笑声里化成了糖水淌入手心,黏糊糊的惹人心烦·高立远半晌没有答话,直到松鼠跑去洗手,才听见他从客厅传来的一声:“你之前交过女朋友么”·    “当然有过了。”
之前还在唐哥手下鬼混的时候他们不乏各种狐朋狗友,松鼠也顺势跟其中的两个人交往过·不过,虽然说是交往,可他也确实没从其中得出过什么乐趣——成天腻在一起到底有什么好的·    不过这些细节他当然不会告诉高立远。
当时在唐哥那松鼠就被钱老二带头嘲笑过性冷淡,就连成天闷在学习里的耗子都有个女朋友呢,松鼠注意到过他圣诞节时候突然带回的新围巾,配上满脸的傻笑,十足十的乐在其中。
    “是么·”高立远把那支被松鼠胡乱甩在茶几上的冰棍签子丢去垃圾桶里,淡淡说,“我去学校了·”·    不知为什么,松鼠总觉得高立远今天有些奇怪,虽然他也说不上具体怪在哪儿。
目送着人出了门,还没等他开始展开一系列的胡思乱想耗子就来了——这回总算让松鼠找着机会把人拉去网吧联机,毫不留情地把这个活靶子砍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忍不住又吐槽起了高立远。
    “他居然还说什么‘不想拖累人家’装得跟什么似的·”松鼠在家留了条子说晚上不回去吃,跟耗子走出网吧就找了家大排档,把这段时间没沾过的各类地沟油食品挨个儿点了一份,满满摆了一桌。
说这话时松鼠正施展着单手啃小龙虾的秘技,同时不忘抬头跟耗子求个认同,“结果他还反问我有没有交过女朋友,莫名其妙的·”·    耗子没立刻搭腔,坐那儿一脸严肃地想了好半天。
等松鼠啃完了龙虾正要喝酒,端起杯子却忽然听见对面抛来的一句话,吓得他差点把啤酒喷了一桌子··    耗子说:“高老师他,会不会不喜欢女的”·    “啥”松鼠瞪大眼,“你是说同……不可能吧,那种人不是应该跟娘娘腔一样么”·    “你这都是哪一代的想法。”
    耗子不愧是比他多读了许多书,当下饭也不吃了,低声给松鼠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讲到后来,看见对方满脸古怪的表情,不由得说:“我也只是随便猜的,毕竟我跟高老师也不熟。
不过要真这样……你是不是觉得住他那儿别扭”·    “也不是·”·    夏日的夕阳还要落不落地挂在天边,街边的路灯却早已心急地亮起,照亮了这一条人声鼎沸的美食街。
松鼠盯着眼前玻璃杯里不断上浮的啤酒气泡,只觉得那声音简直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耗子毕竟只是听了自己的转述,可松鼠却清晰记得下午时候高立远的每一个表情。
也许……也许真的让耗子说对了·    松鼠一向觉得这类人离自己很远,远得就像是活在屏幕那头或者不切实际的小说里·现在再仔细回味,倒也没觉得恶心或者是别扭,只是心突然跳得很快。
    ·第16章 坦白·    “怎么了”·    高立远突然转过头来,问··    松鼠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错开了自己的视线——与此同时松鼠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正盯着高立远看的事实,掩饰似地拿起茶几上的梨啃了口:“没什么啊。”
    “没什么你还老盯着我·”高立远明显不知道在松鼠心里循环往复不断翻腾着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问他,“是不是缺钱缺钱的话……”·    “我没说缺钱”松鼠扭头瞪回去,却在视线相交的时候又一次稍微错开了些。
这次就连高立远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收敛了之前的笑:“到底是怎么了”·    铭岳,高立远喊他的大名,带着谨慎与严肃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自己商量。
    松鼠忍不住抿了抿自己干燥的嘴唇··    “那个,高……”他原本是想喊高立远,姓都到了舌尖上才想起来自己平时都是用“你”或者“喂”之类的来称呼对方,只好重起了话头,“我问你个事儿。”
    松鼠破罐破摔地抬起脸:“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高立远僵在了原地··    他直到刚才前一刻心里都还是轻松的,依照自己这段时日里对彼此的了解,松鼠会这阵子遇上的最大挫折也无非就是生计问题——可在高立远看来这并不算什么大事,自己有工资,也能提供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住所,可以照顾着他。
    但高立远没想到问题的箭头竟然会直直指向自己·之前准备好的满腹宽慰松鼠的话此时全部滑稽地卡在喉咙里,又缓慢滑落,激起满腔复杂滋味·他没答话,可这已经足以说明某些事了,高立远看着松鼠不断变化的表情,只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把房租退给你。”
    “谁说我觉得不舒服了”·    松鼠却猛地喊了一嗓子,把高立远吓了一跳·松鼠像是忽然从某种束缚里解脱出来,语速放得飞快:“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不就是喜欢男人嘛,你又没说喜欢我。”
    高立远沉默了一下,却只发出一个字的回答:“嗯·”·    嗯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肯定的到底是哪一句话松鼠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入了一碗盛放了太久的面,全部坨成一团,越理越多。
“说起来,你之前还问过我交没交过女朋友来着,”他没有看高立远,更没有看眼前那个被自己啃了一半的梨,只是不断地说着,仿佛一旦停下来就会发生什么事一样,“我交过的,女朋友,有两个呢。”
    高立远说:“我知道·你中午说过了·”·    松鼠一愣,才记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还想接着再说什么,可张了几次嘴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开头。
“你先歇着吧,”最终高立远站起身,慢慢地说,“我出去走走·”·    客厅的挂钟敲响了九下,接着是咣当一声门响·松鼠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重新把头抬起来,望向那扇隔绝了所有的房门。
    九点半,电视台里的连续剧开始播放片尾曲··    十点,松鼠从卧室里拿出几本小说,翻了几页之后又全部丢了回去··    十点半的时候挂钟又是咣当一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激起偌大回音。
松鼠从阳台探头看出去,家属区里早已行人寥寥,在茂盛的行道树下只有几个人影,都不是高立远··    松鼠终于还是下了楼,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好沿着路一通乱走。
家属区外大半商店都关门了,只有家小超市的灯还亮着,松鼠推开门就说:“老板,买烟·”·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还在瞟着玻璃门外的行人,听见老板问自己要哪种,下意识地就指了柜台里的某一包:“这个。”
    拿到手松鼠才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惯买的牌子——这是高立远爱抽的··    ·第17章 分别·    拆石膏那天松鼠再三拒绝了高立远的陪同,用他的话说,明明只是拆个石膏而已,高立远非得弄得跟自己要去动手术了一样紧张。
当然这也仅是一部分的理由而已,至于那些余下的,掩藏的,无法说出口的部分,则通通被松鼠揉做一团塞入心底,和香烟的味道一同在夏日的闷热气息中逐渐发酵腐烂··    带着石膏过了整整八周,再拆掉的时候胳膊简直轻得不像是自己的。
直到推开房门的时候松鼠还是觉得不自在,不过注意力很快就被满室飘香的骨头汤吸引了过去,高立远正端了盘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就说:“怎么才回来开饭了,先去洗手吧。”
    “哦·”·    除去最早那晚的方便面,松鼠还是·第一回在高立远家里用双手吃饭·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估计错了量,排骨汤在瓷盆里满得快要溢出来,高立远一边催促松鼠多吃些,一边随口说:“这估计够你吃两天的。”
    松鼠停下了筷子··    窗外树下大概栖了只蝉,吱哇吱哇地叫个不停,让松鼠更加心烦意乱·“我下午去找活儿了,”他抬头,隔着那盆排骨汤望向坐在饭桌另一边的高立远,“找到了一个明天就能上班的,也提供住宿,我吃过晚饭就过去。”
    他不等高立远回话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之前说房租一个月三百,伙食另算——就当是一百五吧·头一个月的房钱我已经给你了,现在身上也没更多的钱,只能先跟你欠着,等我发了工资就把伙食费和房租还给你。”
    “我知道了·”高立远的沉默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钱的事不急,你攒够了随时来还都可以·”·    松鼠原以为高立远多少会说些阻拦自己的话,闻言不由得一愣,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高立远为什么要阻拦他他这段日子会住在这里,无非就是因为当时为了最后的一点面子跟耗子瞎吹,结果扭头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最后全靠高立远好心解围,替他圆了谎,还收留了无处可去的自己。
现在自己好手好脚,搬出去是天经地义的事,继续赖在这儿才是莫名其妙··    可他就是没来由地一阵憋闷,连排骨也没吃几块,扒干净了米饭就要收拾出门。
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衣服全是从高立远那儿拿的,一个多月下来居然也攒了五六件··    那几件衣服高立远全让他带上了,还从柜子里翻出个行李包,之前剩下的半箱子方便面也一起拿来,把行李包塞得鼓鼓囊囊。
    松鼠掏出房门钥匙递过去,高立远接过了,随手放在门口鞋柜上··    出门的时候高立远突然喊他:“松鼠·”·    “干啥”松鼠扭过头,看见高立远把手臂撑在门框上,朝自己说:“三楼四楼没灯,下楼小心。”
    “知道知道·”·    他又习惯性地朝对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应一声就回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楼梯的阴影里·身后隐约传来一声门响,松鼠加快脚步,在走出单元门的时候终于长长出了口气。
    松鼠走了一截,终于忍不住在路边花坛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来·从他得知高立远性取向之后已经又过去了整整一周,那晚买的烟也只剩下最后一根,松鼠抽出来点燃,用力吸上一口,把烟盒丢进对面的垃圾桶里。
    花坛边一向是蚊虫的聚集地,松鼠才抽了半根烟就拍打了好几次蚊子,然而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上还是被咬了两个大包·夜晚的风黏糊糊地往他身上裹,松鼠拎着行李包满头大汗地走到公交站,这才乍然意识到,夏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分之一。
    他一向最讨厌城市里的夏天,讨厌又臭又闷的尾气,讨厌专欺负外地人的蚊子,讨厌被风扇吹急却依旧灼热的风·可当他站在这个三分之一的节点回望,却意外地发现,这小半个夏天给他留下的印象,竟然并没有从前那么糟糕。
    松鼠忍不住回了下头,遥遥看了一眼只剩下轮廓的家属生活区·一片灯火曚昽中他连哪扇窗是属于自己曾住过的房间的都分不清楚,更不会知道,在几百米之外的家属楼里,高立远也点燃了一根烟。
    新闻联播结束,天气预报也转眼播完了·高立远拿起遥控器随手按着,想起松鼠来之前自己曾经看过几天的某部连续剧——果然已经结束了。
    他只好往回倒,换去之前松鼠成天喜欢看的那部警匪片,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不但知道剧情,连配角名字都记得清楚·可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台突然资金紧张,高立远头一回觉得电视剧中间插播的广告长得惊人,看了半集终于忍不下去了,关掉电视,又点上一支烟。
    这会儿还不到九点,高立远闷头思索了一下自己之前在晚上都干些什么,无非就是看电视,打扫卫生,抽烟·这天还没到打扫卫生的日子,高立远却还是里里外外把屋子都清扫了一遍,从厨房开始,一路拖到松鼠住过的房间。
    那间卧室的被子高立远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依旧保持着七扭八歪的多边形模样,像是再过一两个钟头就会有人铺开它睡上去似的·小屋有个阳台,高立远走出去,这才注意到松鼠还落下了一件衣服,孤零零挂在晾衣绳上。
    “丢三落四·”·    高立远低声数落了对方一句,正想着改天让松鼠来取,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松鼠的联络方式。
    说来他们之前的几次也大半都是偶遇,对于松鼠,高立远知道的除了他只短短呆过一周的饭馆,就只有松宁这个可以称之为故乡的地方·不过眼下也不用太忧心,松鼠既然说了会来还房租,那就一定回来的,到时候让他把衣服拿走就好。
    而那之后,大概他们就会彻底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松鼠还年轻,服务员或者保安什么的,找份能糊口的工作应该是没问题·反正他也不会再去偷东西了,用不着高立远多操心。
    这样也挺好的,高立远想,只是可惜,他还那么年轻··    ·第18章 小巷·    两点一线的生活倒也能省下不少事,虽然高立远足足花了三天功夫才把自己的晨起生物钟重新掰了回来。
在消耗完了那盆排骨汤之后他久违地去五中校门外打包牛肉盖浇饭,老板见了他就跟看见亲人似的,在得知老主顾并没有放弃他们家之后给他放了双倍的肉,撑得高立远午觉都没睡成。
    结果正好接到了一个来自省城的电话··    打来电话的自然是李传秋,说当时一起在省队的队友最近在南方安了家,寄来许多热带水果。
高立远当年中途离开省队,刻意和其他人都淡了联络,如今也只有当时和他睡上下铺的李传秋还在偶尔互通消息,收到了水果就马上提出要分一半给他··    高立远推辞不掉,只好周六中午去客运站接人,和李传秋一起把一口袋椰子芒果红毛丹拎回家里。
李传秋还是·第一回来,进门张望了一番,眼尖地发现了什么:“还有谁也在你这儿住着呢”·    “就我自己·”·    高立远放下水果,没等对方再说话就开口:“上周我妈来了趟。”
    “阿姨大老远来看你”李传秋很快猜出了实情,“催你赶紧成家的吧·”·    不过李传秋也不是五中那些上了年纪的教职工们,见高立远不开腔,当下断了这个话题,重新拣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闲聊。
两个人就着电视里的球赛转播分了颗熟透的芒果,看时间差不多,一道走出来吃晚饭··    “上回本来就急,结果还遇到倒霉事,连口菜都没吃就走了,今天可得好好吃一顿。”
    出门时李传秋随口说了这么一句,高立远当下没在意,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昔日的队友竟然是个乌鸦嘴··    他们又遇到了松鼠,在某家大排档的门口。
    说是遇到,其实只是高立远单方面地发现了人·大排档生意兴隆,松鼠忙着点单上菜,脚不沾地,一时也没往高立远所在的方向看·考虑到李传秋也在,高立远还是强行按捺下想去跟松鼠打个招呼的念头,转头说:“这儿太吵,咱们还是找家人少的馆子”·    “行啊,”李传秋哪知道高立远在这数秒之间心里转过了多少念头,只一个劲的用手扇风,“找家有空调的吧,怪热的。”
    “成·”·    高立远点头,刚迈出两步,忽然听见后面一声喊:“有人偷钱包”·    他猛地回过身去。
    松鼠其实在高立远转身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对方——虽然说大排档到处人来人往,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就看见了站在十米开外的那个人的··    可高立远却并没有往他这里看,背着身,和同来的人说着什么,打算再另找地方落脚的感觉。
松鼠很快想起来,那个人自己之前还在餐馆里打工时候见过一次,也是跟着高立远一道来的,两个人年龄和体格都很接近,大概就是高立远在省队时候的朋友了··    既然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他也清楚高立远的事情么·    直到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松鼠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胡思乱想,连忙转移注意一样地把视线扭去另一边,然而这下,竟然看见了自己的死对头钱老二正领着几个小弟在人堆里一路挤过去,走在最后面的一个手已经伸进了旁边女生的挎包里,正主却还浑然未觉。
    他丢下手里的菜单就冲过去:“有人偷钱包”·    大排档外面都是人,偷钱包的那个很快就被拦住了·钱老二恨恨盯了一眼松鼠,趁乱先溜了,可被逮住的那个也是他认识的,挣脱不掉就开始口不择言:“贼喊捉贼啊你”眼看着大排档的老板也注意到了这边,不由得嚷得更大声,“你们还敢雇他知不知道这家伙都进了两回局子了小心把你们偷的连家底都不剩”·    松鼠气得眼睛都红了:“放屁”·    但除了骂出这个,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周围人的嘈嘈语声大半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一颗心不断往下坠。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按住了自己的肩膀,把他往边上一带,紧接着就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语调:“有完没完”·    高立远把松鼠挡在一旁,盯着那个少年,眉头皱得死紧:“偷完东西还不忘乱泼脏水派出所就在街对面呢”·    大概是因为高立远的表情过于严厉,那个少年竟一瞬间被吓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热闹看完了,围观的人转眼去了大半,松鼠看着高立远招呼着钱包失主和自己的朋友打算往派出所去,刚迈出一步就被高立远用眼神拦住了:“你忙你的去吧,不用跟来。”
    他当然知道高立远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心里各种滋味翻腾在一起,最终竟然隐约透出一点甜,是每次吃完雪糕木签上残留的味道·老板狐疑的目光松鼠不是没看见,可只是满不在乎地想,管他的呢。
    这边李传秋却是满头雾水·他跟着高立远把那个小偷拽去了局子,交上了人又做笔录,轻车熟路地仿佛不是头回来··    高立远直到踏出派出所的大门才感觉整个人松了口气,结果一看时间,别说吃饭,李传秋恐怕得打车才能赶得上回省城的大巴了。
“……抱歉了传秋,下回我来省城请你·”·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行了没事,”李传秋像是正想着什么,对他这番话只是笑笑,“也不知道你哪辈子才肯来省城,还是改天我过来的时候再敲你一顿吧。”
    “立远,”拦车的时候李传秋忽然又喊住了高立远,犹豫几次才开口说,“刚刚先喊抓贼那个小子……我老觉得眼熟,上回来找你的时候是不是见过”·    “嗯。”
    猜测被肯定,李传秋不由得回想起了更多的细节,有些惊诧地开口:“真的是那他——”·    “有空车来了,”高立远冷不防打断他的话,只说,“下次再聊吧。”
    送走李传秋,高立远自己也没了在外面吃晚饭的想法,打算直接走回家下碗面条了事·方才来路上各家大排档烧烤摊已经全部摆出,人潮攒动,他刻意绕了旁边的小巷子,结果走到一半就听见背后急促的脚步声响。
    转过身的瞬间就看见一根棍子忽地抡了过来,高立远赶紧侧身避开,可就这么一耽搁,另两个人已经绕到了自己前面去,一下把他堵在了黑黢黢的巷子里。
眨眼间那根棍子又朝着他脑袋砸下来,他再躲,冷不防被前面堵住他的人用力一搡,棍子重重敲在肩膀上··    高立远倒抽一口冷气··    借着远处的路灯光,高立远终于辨认出这三个人正是刚才跟那小偷一伙的,没想到当时溜得快,这会儿又想起来帮朋友报仇了。
三人里两个都是半大小子,他对付一个倒是绰绰有余,可这时候一对三,刚推开一个就又另一个踹上来,没多会就挨了好几下棍子··    高立远用力把一个少年摔开半米,结果一不留神,有人趁乱跑到自己身后,照着膝弯就是一脚。
他重重一晃扶墙占住了,只觉得挨过棍子的地方火辣辣的,身上大约还剐蹭出不少小伤口,被汗水一浸,刺刺地疼··    “揍死这狗*的”·    看出高立远几乎无力再还手,也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声,可紧接着,小巷另一头就传来另一句吼:“你们他妈的都给我滚”·    松鼠原以为高立远去完了局子怎么都会回来跟自己打声招呼,可转眼快一个钟头过去也没看见人。
他突然想到钱老二他们一贯的德行,赶紧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溜出来,居然真的看见钱老二正拿着棍子往高立远身上抡··    他一下子只觉得怒气腾起来,烧成燎原大火,把脑子都一起点着了。
松鼠吼了一句就冲上去,也忘了自己之前还在钱老二手上吃过亏,拳头被拦住就用踢的,再不济还能拿头撞——大约是头一次见着松鼠这么发疯的打法,再加上旁边还有个高立远,钱老二这回是真被唬住了,只能用最后的声势爆一句粗口:“操,下次再来收拾你”·    “还下次,这次就搞死你”旧恨加新仇,松鼠在小巷里一通乱摸,最后不知道从那个犄角翻出块砖来,提着就要砸过去,被高立远死命拽住了:“你省省吧”·    高立远在松鼠冒出来之后又咬着牙上去替他挨了几拳,这会儿是彻底没劲了,却轻松抓住了正要去追人的松鼠。
松鼠依言丢了砖头,在裤腿上胡乱一拍,骂骂咧咧地转头看向他:“钱老二那个怂货……你没事吧”·    巷子很黑,路灯的微弱光芒却似乎都汇聚在了松鼠眼睛里,明亮得让他移不开视线。
    ·第19章 上药·    高立远问松鼠:“你怎么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刚刚从脱力的感觉里缓过来,拍了拍松鼠的手背示意自己走得动,随后转头过来:“赶紧回去上班吧。”
    其实实话实说也没什么问题,可松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张口就扯了谎:“你急什么急,我下班了·”他刻意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也不管在高立远能不能看清,“本来想来还你饭钱,谁知道路上就看见你在挨揍……怎么那么不顶用啊你,还体育老师呢。”
    “我是体育老师,又不是武术教练·”·    高立远苦笑一声,想起之前大排档生意兴隆的景象,也懒得拆穿松鼠的拙劣谎言。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出了巷子,在路人的注目礼中艰难回到小区,直到关上房门才总算能松口气··    松鼠进门就瞥见了某个曾经属于自己的房间,正要说话,胳膊却突然被高立远拽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愣,随着高立远的视线望过去,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的臂弯处不知道被什么给挂了一长口子,伤口很浅,却足足有十厘米,凝结之后更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松鼠这么几年没少磕磕碰碰过,对这类看着吓人实际上好了连疤都不会留一个的伤口早免疫了,可宽慰的话才说了个开头,就被高立远不由分说地按到餐桌边坐下——明明他自己嘴角还肿着。
    “哎这个真没——嘶你动作轻点儿”·    高立远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瓶酒精,动作利落地给松鼠消了毒,又拿纱布缠上。
“我刚刚都没觉得有这么疼·”他忍不住小声抱怨一句,不愿意看对方的脸,视线乱瞟,忽地注意到客厅一角的水果,“椰子”·    “想吃”·    高立远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伤,站起来就要拿个椰子到厨房去。
松鼠原先只是觉得好奇随口一问,看他这个反应,脑子里却一下浮起个念头:他是不是完全当自己是个毛头小子·    “谁说我要吃了”松鼠忍不住回嘴,可话音刚落就开始后悔——他自己都替说出这种怄气语调的自己觉着丢脸。
他生怕高立远再接着哄孩子一样的问自己要不要吃雪糕,赶紧把话题转过来:“你自己的伤就不管了”·    “我又没骨折,喷点云南白药就好了。”
    松鼠当然不肯轻易放过他·催着人翻出了云南白药的喷雾瓶又脱了上衣,松鼠一把夺过瓶子,绕到高立远身后去··    衣物将高立远的上半身分割成颜色迥异的两部分,后背没怎么被晒黑,红肿的棍伤也因此更明显。
松鼠一想到明天伤口会淤青成怎样的惨状,连忙不要钱似地把药喷了高立远满背,瞬间满客厅都被刺鼻的药味盈满··    高立远被呛得打了个喷嚏:“哪有你这么喷药的”·    “不这么喷明天疼死你。”
他盯着高立远的后背,脑子里都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走马灯一样一幕幕地闪·那个椰子还搁在高立远脚边,松鼠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那个人是你省队的队友吗”·    他听见高立远发出半个表示疑惑的音节,突然又笑了声,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好像是“怎么都互相打听起来了”。
“是以前的队友,”高立远说着转过身,把药瓶从松鼠手里拿过去,“他现在还住省城来着,今天是送水果·”·    “那他也知道你的事了”·    “什么事”高立远下意识地反问一句,视线和松鼠相接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了对方所指的是什么,“没有。”
    松鼠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淡下去,自己的舌头却像是和其他的器官脱了节,还在接连不断地说着话:“你们不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了吗为什么不告诉他”那声音听在松鼠耳朵里都觉得刺耳,他想就此打住,可最后一句话还是脱口而出,“还是你喜欢过他”·    高立远没说话——他在被人说中了真相的时候就会突然沉默下来,比如之前的那次,比如今天。
不过今天高立远的沉默却并没有维持多久,他只是顿了顿,就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哦,”松鼠飞快地接话,“行了别说了,谁对你那些陈年旧事感兴趣。”
    他说完这句,也没意识到自己前后矛盾的话语,站起身就要往小屋走,可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住在这里了·高立远没再开腔,可松鼠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安静地,关注地。
    ——可他到底是以什么想法来看待自己的·    他连招呼也没打地扭头出了大门,直到快步走到楼下后才猛然想起,之前自己明明是拿还钱作为借口跟过来的,可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又尴尬地停下了步子——他现在哪里有钱还给高立远。
    “白痴·”松鼠愤愤将一截树枝踹出老远,惊走了墙角下窝着的野猫··    ·第20章 休假·    尽管脸上的伤在第二天变得更加明显,高立远还是硬着头皮选择了上班——淤青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好的,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
    他在六月底的气温里套了一件长袖,好把自己胳膊上的伤都遮盖起来·九点过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静悄悄的,高立远正打算快点冲进办公室吹会儿电扇,忽然在门口被人拦住了:“高老师”·    “杨老师。”
    喊住高立远的是经常跟他搭班合作的杨文月,在五中当了二十多年的体育老师,总把他当小辈照顾·高立远早做好了被人盘问的心理准备,见她喊住自己,刚想要把编好的前因后果背出,就听见杨文月语气严肃地问:“你昨天晚上和人打架了许老师说他爱人看见你摇摇晃晃的从巷子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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