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 by 雲片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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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鼠 by 雲片糕(2)
·    高立远解释的话一下全被噎在喉咙里,在杨文月的目光注视下纠结了片刻,还是只得选择坦白:“昨天晚上在美食街看见有人偷钱包……被我拽去局子了,结果回头就被他同伙给堵巷子里了。”
    “我也猜到差不多是这样·”杨文月叹口气,“小高啊,你是做好事,但是有时候也要多考虑考虑后果……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被学生家长看见了要怎么想你也要三十了,该定下来了,别什么都是一头热的,老钱清早还托我问你,他那个小表妹你是哪儿看不上那姑娘家里对你都是很满意的。”
    高立远没想到话说到最后竟然又扯回了这上面,当下不想再多谈,只是含糊敷衍说:“没什么不好的,是我配不上·”·    杨文月原本也是受人所托加上好心劝他,哪知道高立远上来就是个软钉子,让她眉头皱得更深:“高老师,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可你看看,咱们五中的老师,哪个是过了三十岁还没成家的”她的目光里写满了不赞同,最后只说:“你脸上这样也没法上课,回去歇几天吧,班上男生那边我先一起帮你带着。”
    高立远心里明白自己现在这个德行在学校也是丢人现眼,当下道了谢,连办公室也没进就原路返回去了·回到家里不过十点,来回被烈日烤过两轮,他浑身都散架了一样的疼,衣服也没换,倒回床上就又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床头的闹钟已经指向下午两点。
    肠胃也后知后觉地苏醒了,把饥饿感不断传递向大脑的同时不忘发出接连的咕噜声,荡气回肠·高立远翻身下床,正打算下楼去买顿午饭回来,结果一推大门就听见“咣”的一声。
    “哎呀”·    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被这一声响吓得彻底清醒了,高立远提心吊胆地探头看出去,正和某位呲牙咧嘴的人对上眼。
    他一愣:“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松鼠从地上爬起来,气冲冲地瞪他一眼,“有你这么开门的么”·    他这话问的全无道理,高立远想了一下就放弃了和松鼠斗嘴的念头,只问他:“你怎么不敲门”·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松鼠一滞,不敢说自己就是刻意挑了这个高立远不在家的时候来的。
他昨晚上回去就被老板冷嘲热讽着炒了鱿鱼,不过也因此提前拿到了工资——虽然没多少,可既然已经说了还钱的事,也不能自打脸··    他有些不敢见到高立远,于是专门找信封装了钱,想趁人不在,从门缝里塞进来了事。
结果钱还没塞进个边儿,门竟然忽地开了,撞得他膝盖生疼··    松鼠拍开高立远伸过来的手,自己一咕噜站起来,把信封塞对方怀里:“给你,昨天忘记掏出来了,第一个月的饭钱——”他说着抬起头,一下看见高立远脸上的淤青,眼睛瞪得老大,“这么严重”·    “也就看着吓人。”
    “胡扯吧你,看这儿肯定是撞到骨头了·”·    松鼠自诩多年打架经验,看高立远笑着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伸手就去按他的淤青:“是不是特疼我给你说……”·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
    “反正你最好再上点儿药,”松鼠飞快地收回了手,不自然地在衣摆处蹭了蹭,揣进口袋里,“钱你回头点点吧,我还得上班呢,先走了。”
一口气说完,也没等高立远再说什么,扭头就咚咚地踏着楼梯跑没得没了影子··    高立远在门口杵了几秒,干脆重新回到客厅,拿出松鼠塞过来的信封。
信封是崭新的,只有一头有些发皱,估计是被塞进了门缝里·信封中间潦草地写了个高字,丑得要死··    信封里装着一百五十块钱,除掉一张五十,其余的都是十块,散发出一股烧烤摊里烟熏火燎的气息。
钱都很旧,好几张边缘已经破损了,不过都被尽量摊平了,整齐地叠在一起··    高立远长长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年中途离开省队,一方面是家里的要求,一方面是在发现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后不敢和队友们坦白也无法纾解,再加上听说了宋朗的死讯,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里。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钻牛角尖,可就是会忍不住想,要是自己当初没有离开家乡,能好好地照顾着小朗,他是不是就不会犯这种把自己命都赔进去的错·    于是高立远选择了回家,又在庸庸碌碌混了快十年日子之后,又因为无法忍受父亲的整日挖苦而远走。
    然后,在几年后的某一天,遇到了正试图偷人钱包的松鼠··    一开始他无非就是怀着一点儿对小朗的愧疚感,想做些好事,多少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在最初的时候,他确实只是这么想的。
    可后来呢·    高立远把脸埋进手掌中,沉重地吐息·吊钟的摆锤在他背后咣当咣当地晃,听在耳中竟然失去了节奏,乱成一团。
心里似乎有个理智的声音在喋喋不休,年龄,工作,未来……高立远不想听,烟抽完了一支又重新点上一支,终于在抽到第五根的时候,彻底将那个声音赶走了。
    ·第21章 赔礼·    剩下的那一半夏日又恢复了往常的可恶嘴脸··    松鼠隔天就重新找到了活,小区保安,跟三个平均年龄都有四十的爷们挤在一间屋里住,轮换着去守大门和巡逻,在太阳下面晒出一身臭汗,再回到宿舍继续发酵。
    由于年轻,松鼠开始没少被他们戏弄--不过他也没叫那些人如愿以偿·没过一周,宿舍里就再没人敢使唤松鼠点烟跑腿,虽然还是爱故作老成地把某些话挂在嘴边:“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
    松鼠趴在上铺看自己从街角租书店租来的盗版小说,听了这话只在心里哼了一声,理都懒得理··    耗子收到了邻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不知道是心血来潮还是早有预谋,离报道还有一个月就打算提前过去。
松鼠打听清楚了没其他人就跑去火车站送他,两个人满头大汗把行李搬上火车,感觉汗都流掉了整整三斤·“你怎么非得挑这个时候走”·    “过去先打份工,熟悉下环境嘛。”
    “少来·”松鼠用手肘撞耗子一记,“打工不能在这儿打”·    原因自然无非是那么一个,耗子的女友和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正好还有亲戚在那边,一早接她过去提前熟悉环境了。
松鼠听完忍不住酸溜溜地嘲笑他:“就一个月,你也能猴急成这样子·”·    “那可是整整一个月”耗子一推眼镜,“等你什么时候不打光棍了就该明白了。”
    “找打啊你”·    两个人在车厢间的过道上笑笑闹闹了好半天,忽然一个人走上来,一下就把松鼠脸上的笑全给吓进了肚子里。
不过唐哥也没理他,直接走上来拍拍耗子肩膀:“行李都放好了”·    “嗯·”耗子的视线在唐哥和松鼠之间不安地转了转,还是老实回答说,“都放好了,哥你怎么来了”·    “事儿都办完了,还是想着来送下你。”
    唐哥说着,又掏出钱来,硬塞了五百到耗子手里,再简单嘱咐了几句,从头到尾都当松鼠是空气·他这样,耗子也不敢主动开口提之前的那件事,只在火车汽笛鸣响时挨着跟他俩道了别,又低声喊了句:“哥,那个……”·    唐哥却只是跟他笑着挥了下手:“行了,照顾好自己。”
    松鼠原本想一下车就溜,哪知道月台又涌上一波的乘客,挤得他脱不开身·眨眼的功夫唐哥已经跟上来了,皮笑肉不笑地问他:“怎么,已经把我给忘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站住脚:“唐哥好。”
    “我不好,你比较好·”唐哥转头看了眼已经缓缓开出站台的火车,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松鼠一遍,“你也是能耐,之前耗子三天两头让我答应你回来,后来又整天来找我,让我别跟你计较。
不过,你都把癞子闹进局子里了,总不能连个抱歉都不说就算完了吧”·    话里话外意思都足够清楚明白,松鼠咬咬牙,正想干脆撕破脸算了,冷不防唐哥突然又丢来一句话:“而且,你那个活雷锋朋友……好像还是五中的老师”·    松鼠一下瞪大了眼。
    他先头还觉着自己浑身都像被点着了一样的热,唐哥这句话却如同兜头一盆冰水下来,浇得他透心凉·“别……”他哑着嗓子开口,想憋出个讨巧的笑,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我那个朋友也就是一根筋,愣头青一个。
人是我闹进去的,对不住,唐哥您要是现在有空,就带我过去给癞子赔个不是,成么”·    唐哥等的也就是这句,出了火车站,很快就把松鼠带到某间铺面里。
守铺面的是个新脸孔,钱老二正带着他那帮兄弟窝在店铺后面打牌——曾经的松鼠也厮混其中,抽廉价烟喝劣质酒,还自以为这样过日子挺舒坦的··    如果自己没有遇到高立远的话,这时也依旧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吧·    松鼠也就来得及在心里过了这么一句话,很快,沉迷于牌局的一屋子人就注意到了当先进去的唐哥,以及,跟在唐哥背后的松鼠。
    “瞧我把谁带来了·”·    唐哥慢吞吞地说着:“我走在路上,突然就看见了一位老朋友,结果这位老朋友一遇到我,马上就哭着来跟我说,前阵子不小心得罪了一位兄弟,求我带他过来,亲自赔礼道歉——是不是啊,癞子,松鼠”·    满屋子的人轰的一声笑开,松鼠一瞬间竟然也想跟着一起笑出来。
他想起四年之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唐哥的时候,那间屋子里的人也是这么笑他的新名字,而他明明嫌弃死了松鼠这个外号,却也不得不跟着一起笑,生怕被谁讨厌了··    这时候他却想,管他的呢。
    唐哥懒得搅和他们的事,把人领到了就走了·松鼠看着钱老二使唤着小弟们收了扑克,又去隔壁白酒店打了好几瓶劣质白酒,往桌上重重一放··    “行啦,大家都是认识人,也别闹得太难看了。”
钱老二假惺惺地说着,指指眼前的瓶子,“赔礼道歉嘛,就先敬个酒”·    松鼠不说话,拿起一瓶子酒,仰头就往肚子里灌。
隔壁那家店老板也是个女干商,卖的散酒次得很,更别提最便宜的这种了·松鼠只觉得自己是在喝酒精,半瓶下来,胃里已经火烧火燎··    可他不能停。
    松鼠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进肚,只觉得到后来胃里的火像是沿着食道一路往上,最终燃进脑子里,把脑浆都烤得沸腾起来·周围的笑声和嘘声都成了耳边忽大忽小的鼓点,而他被缝在鼓里,满身大汗。
    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甩,松鼠踉跄几步,一下撞上墙面,忽然弯下腰去大口呕吐起来·他没吃饭,呕出来的也只是些水,泛着刺鼻的酒臭,把他自己都呛得咳嗽起来。
    似乎有谁大声骂了一句,他又被人揪住头发拎起来,重重被扇了两个耳光·这下视线似乎清晰了一点儿,松鼠看清了扇自己的正是钱老二,挣扎着想要打回去,结果开口就又吐了对方一身。
    钱老二一把将松鼠推在地上:“妈的你个小杂种……”·    他却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感觉自己扳回一城,心里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钱老二跳着脚去换衣服了,一屋子人也闹得差不多,两个新来的合力架起他,抬到店门外——还不忘趁机摸走了他口袋里的钱··    “滚吧”·    松鼠骤然失去支撑,连滚带爬了好几步才终于靠着电线杆站好。
这时已是华灯初上之时,街上行人往来,都只当松鼠是个醉汉,自动在他周围隔绝出一块空间··    他又扶着路灯呕了一回,原地站着喘了好半天的气,才终于觉得双腿有了些力气,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钱都被拿走了,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他这个样子绝对上不了公交车,打车也太贵了··    松鼠也不知道沿着路边跌跌撞撞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之前被那些劣酒激出来的汗都被晚风吹冷了,黏糊糊地裹在身上。
周围的喧嚣声逐渐弱了下去,视线里出现一座单元楼,他走进去,爬上五层,站在门口掏钥匙,却怎么都找不到··    “操,又忘带了……”他嘟囔一声,用力拍在门上,“高立远,开门”·    铁门打得他手掌生疼,被这疼痛一激,松鼠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没在这儿住了。
    他正要走人,身后防盗门却忽然开了,伴着一声高立远的抱怨:“敲门轻点儿,又不是来讨……松鼠”·    声音一顿,语气顿时严肃了起来:“你这是怎么回事”·    “去他妈的松鼠,老子叫江铭岳”·    松鼠扯起嗓子回了一句,在心里迷迷糊糊地想,怎么每次都是这么问,有完没完了。
    可还没等他真的把这话说出来,高立远已经把他拽进了屋里,借着客厅灯光看清了他脸上被人掌掴出的红印子,眉头皱得更紧:“到底怎么搞的”·    松鼠却没开腔。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进了这间屋子,他忽然就觉得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连一根指头都不想抬·还没彻底消散的酒意又卷土重来,松鼠轻车熟路歪倒回自己惯常的位置上,眯着眼,从鼻腔里发出几声轻哼,就想这么睡过去了。
    一张凉凉的毛巾却突地盖在了自己脸上··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快擦擦·”·    高立远快一个月没见到松鼠,谁知道不见则已,一见面就把他惊得想立即把人送去医院。
松鼠衣服上一片狼藉,双颊也肿着,听见高立远喊却还是瘫在那,任由毛巾盖在脸上,嘴里只说:“吵死了·”·    高立远没办法,只好亲自给他擦了把脸,又帮着松鼠脱了上衣,换上干净的——也幸亏他搬走的时候落了一件。
    松鼠从高立远家搬出去一个多月,好容易积攒起的几两肉似乎全都没了,比先前更黑更瘦·之前打架留下的那条长口子倒是好全了,只在胳膊上留下浅浅一道印子。
    高立远揪紧了一颗心,喂着他喝了几口热茶,又把毛巾洗了一回,折叠起来,打算放在松鼠脸上替他冷敷一下·哪知道毛巾刚放上去,松鼠却乍然睁开了眼,字正腔圆地喊他:“高立远。”
    松鼠大睁着一双眼,像是清醒了又像是彻底醉着,语速飞快地说:“你干嘛老对我那么好啊·”·    头顶的吊灯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样式,嘴里的茶水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之前在自己心里不知道上上下下翻腾了多少次的问句,借着酒意,就这么说出了口:·    “高立远,你是不是喜欢我”·    回答松鼠的是一片沉默——和之前的那两次沉默几乎一模一样,可这一回,松鼠却有些没底。
像是要驱赶走这种无措一样,他又接着出口:“我其实也可以啦,如果你想和我睡的话,试试也行……反正我也挺好奇的·”·    “啪”地一声,玻璃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松鼠被这声响一刺,酒顿时醒了一半·地板上茶叶梗淌得到处都是,高立远却看都没看,脸色难看得像是随时都能伸手扇自己一巴掌·松鼠一个激灵,高立远却突然站了起来,压着声音说:“这不是一回事”·    房门打开又合拢,刚才还温热的茶水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湖泊,转眼就冷了。
松鼠剩下的那一半神志一分一分回归身体,然后,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开了门就要追上去··    结果一下撞进个宽厚的脊背里··    高立远竟然就站在门口,被松鼠一撞,也是吓得不轻:“怎么”·    “别赶我走。”
    松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我刚刚胡说的,你别赶我走·”·    他伏在高立远背上,感受到对方胸腔内部传出的一声叹息:“我什么时候赶过你了”·    ·第22章 选择·    松鼠是在高立远的床上醒过来的。
    他昨晚又借酒撒了半天的疯,被高立远半拖半抱着带回客厅之后就巴在对方身上死活不松手,连地上的玻璃碴子都不许高立远去扫·高立远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在松鼠展开又一轮攻势的时候又是好笑又是生气地按住了他:“够了。
脏成这样,还不先去洗干净·”·    虽然语气严厉,可考虑到松鼠还在醉酒的状态里,高立远还是不敢放心把他一个人丢进浴室,后脚也跟了进去。
松鼠其实还有被灌得更醉的时候,今天又走了那么久的路,洗个热水澡哪至于晕倒·不过既然高立远跟了进来,他自然是不负众望地胡闹了一番,把高立远浑身都淋得湿透。
    高立远上身一件T恤浸透了水,紧贴身躯,勾勒出下面紧实的肌肉·松鼠其实也不是第一次看见,可不知是喝醉的缘故还是心态的改变,他竟然有些口干舌燥。
    松鼠撑着墙壁的瓷砖发呆,任由头顶花洒源源不断地倾泻下热水,把整个浴室都烤得云雾蒸腾·高立远却以为他头晕,赶紧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铭岳”·    ——他真的就没再喊他松鼠。
    松鼠没来由地感到有些得意,鼻子却酸酸胀胀的,像是和眼睛闹了矛盾,非得挤出几滴眼泪来·他今天晚上已经丢够了脸,哪肯再丢一次,当下一把抱住高立远,微微仰头就亲了上去。
    高立远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不过没有拒绝,谨慎地接受了这个吻·两个人的身体仅隔着一层湿透的衣物紧贴在一起,以相同的频率颤抖着,像是成为了一个共同的整体。
    松鼠也不是没和之前交往过的两个女朋友亲吻过,甚至更进一步的行为都有·可唯有这次,当他的嘴唇贴上高立远的嘴唇的时候,他竟然在心底隐约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从此是自己的了。
    ——然后,他就迷糊着倒下去了··    只记得高立远在他耳边连着喊了好几次的名字,又打开浴室门,让他缺氧的大脑好好呼吸了几口外面的空气。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东方破晓,原本就稀薄的天光被窗帘一滤,只勉强勾勒出距离自己不到半米的高立远的脸部轮廓·也不知道是怎么就惊动了对方,高立远很快睁开了眼,笑着轻声问一句“怎么醒了”,随后就伸出手遮在他眼睛上。
·    “再睡一会儿吧·”·    于是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高立远当然早起床了·松鼠一骨碌滚起来,直接在大立柜上镶嵌的穿衣镜里看见了自己惨不忍睹的脸。
    他被这张过于惊悚的面孔吓得一个激灵,人清醒了,这才终于逐一回想起昨天在钱老二他们面前灌完酒之后的事——这回终于不像再隔了一层雾,而是清晰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自己也晕的太不是时候了……·    可这时候想这些也于事无补,松鼠推开卧室门,逡巡一圈,才发现高立远大概是出门买菜了。
桌上放着给他留下的早饭,清清淡淡的一碗菜粥··    松鼠三口两口喝完粥,如同重新归来的胡汉三,背个手,把整间屋子都逡巡了一回·小屋床上的被子当然早被收起来了,之前买的那些小说倒还堆在床头柜上。
客厅冰箱里还码着雪糕,估计是当时剩下的——高立远一向不爱吃这个··    沙发上扔了本书,中间一页折着,估计是刚看到那里·松鼠看了一眼封面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可等他翻了内容看见里面的划线和批注时,已经不能用寻常的震惊来形容了。
    正巧高立远开门回来,满满两兜子菜,还有一整条鱼·“真够热的,”他笑着说,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抱怨天气的样子,“中午喝鱼汤还是晚上再喝”·    松鼠却没顾上考虑餐食,只朝他扬扬手里的书:“你这是要去投资”·    “没,打算跟人合伙做些小生意而已。”
    松鼠一怔,半天,才愣愣问:“你不想当老师了”·    他虽然从没有说出过口,可心里还是羡慕高立远这份工作的。
在自己看来,有一份不用早起,不用读书,还不用被人呼来喝去的工作简直是做梦一样,可高立远竟然想去做生意·    高立远笑了一下,只说:“只当老师的话,当然想了。”
    话里的意思松鼠只囵囤懂了个大概,只好马虎地点点头,跟着高立远去厨房择菜·他闷头拣了半盆包菜,却忽然在高立远起身的时候没头没尾地说:“我想去念职高。”
    “总算想明白了”·    听他这么一说,高立远先是有些惊讶,可转瞬就变成了惊喜·像是担心松鼠反悔似的,他赶紧停下手里的活,重新在板凳上坐下来,面对面跟松鼠说:“不过现在都八月了……你好歹得参加一次中考。
但是这样也好,还有一年时间,可以把你的功课都补一下·明天我就去找人替你借套初中课本来,你也学过一次,先自己看看,不会就问我·”·    “这下不但是数学,我的语文英语物理化学也是体育老师教的了。”
松鼠忍不住说一句,垂下眼想了想高立远的话,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有学费的事……”·    这回高立远接得很快:“学费有我。”
    “我不要你的钱”松鼠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却在说完后生怕高立远会错了意思,赶紧解释,“我不是——你不是还要做生意吗。
钱我自己会想办法的·”他观察着高立远的表情,飞快地又续了一句,“真的,明天我就回一趟松宁·”·    这件事他之前并没有很确切地计划过,可如今一旦起了头,却忽然觉得一切都会非常顺遂——不就是重新拣起书本读个职高么一年的功夫也足够再复习一回了。
高立远尚且可以再学些新的东西,自己又怕什么·只是学费估计要费点力气,可自己只要提出打欠条,再软磨硬泡几次,应该也可以的··    没有什么会阻拦他——没有什么能阻拦他。
    高立远笑了起来··    “我明白你意思·”他说,“好,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他俩第二天清晨就出发,从市里到松宁县的客车一天统共就那么三趟,虽然这两年翻新了公路,可依旧需要五个钟头。
夏日车厢闷热,车里又坐满了来城里进货或者回老家走亲戚的人,各种各样的编织袋塞满过道··    高立远让松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细心得多,矿泉水和路上吃的面包都带了些,甚至还有晕车药。
松鼠原本不想让高立远陪自己跑这一趟,可等客车在刺鼻的汽油味里发动时,他却一点儿都不为即将的旅途和接下来的事感到烦心··    松鼠也不知道在路上睡过去了几次,脑袋在高立远和车窗上来回撞击,下车时候还是疼的。
两个人在松宁客运站的旁边吃了顿午饭,高立远一边把碗里的排骨夹给他一边问:“我就在这儿等你”·    “行·”·    松鼠父亲是家里老幺,上面两个姐姐因为辍学供小弟读书的事对他们多有怨言,在松鼠祖父母去世之后就再也不想管松鼠家的事。
松鼠在烈日下面把接下来的话想了两遍,又摸出钱来,咬咬牙到小卖部买了包好烟——这原本是高立远也要替他买好的,硬是被松鼠止住了··    他先奔去大姑家里,却没料到敲开了门,二姑一家也在。
看见松鼠,二姑只是随口说了句“回来了”就没再理会,大姑毕竟是主人,还是去厨房拿了碗筷:“先来吃饭吧·”·    “我吃过了。”
    他摇头,坐到一边去,在一片尴尬的沉默里等他们吃完了饭,才把借钱的请求说出口·虽然说当年在母亲死后松鼠就轮着在两个姑姑家里吃饭,可对方明显不欢迎的态度就算小孩子也能清楚感受到,这么些年下来,松鼠竟然还是第一次找他们商量事情。
    二姑听他说完就冷笑起来:“借钱读职高你把录取通知书先拿出来……我们都在这乡下呆着,谁知道你拿了钱要去哪儿野呢。”
    “我说了是明年读·”松鼠咬咬牙,按捺住顶嘴的冲动,一五一十把自己和高立远梳理好的步骤都仔细说给他们听·听他讲完,大姑的神情倒是松动了许多,不过还是问他:“小岳,你老实跟我们说,是自己真的想读书吗”·    “是。”
    他点点头,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    松鼠是在客运站的休息区角落里找到高立远的。
    大约是为了省电,休息区的吊扇竟然全关了,只有角落里开着一个落地的,正对着一位躺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工作人员·高立远就坐在那人身后一排,分一些边角料的凉风,一看见他就问:“怎么样”·    “要到了,不过我大姑说了,只借我学费,其他的让我自己来。”
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其他花销倒是小事,其实松鼠心里石头早已落地,只是被太阳晒了一路,热得直皱眉·高立远像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安慰说:“没事儿,还有我呢。”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大款·”·    他们竟然还来得及赶回去的末班车,一路再晃荡回市里·天已经快黑了,高立远先一步跳下车,被尾气形成的热浪一吹,忍不住拿手用力扇风:“这热的”·    松鼠在他后面露出笑脸:“可不是。”
    而他们身后,晚霞正浓··    ·第24章 回家·    他们几乎是被电话铃声一路催进门的·还没开门就听见客厅里电话一个劲儿地响,结果等进了屋,那头居然还没挂掉。
“到底是什么事……”高立远笑着抱怨了一声,走过去接起来,结果才应了一声脸色就变了,“什么”·    “我知道了。
好的,今天晚上就有趟火车,我这就来·”·    高立远放下电话就转回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个行李包和几件衣服,匆匆忙忙装起来·松鼠也猜到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想上去搭把手,却被高立远摇头阻止了,只好问:“怎么了”·    “我家那边……就是我妈上回过来提过的宋叔,不知道你还有印象没,过世了。”
高立远口中说着,手上动作也没停,“我还是得去一趟·”·    他很快收拾出一包简单的行李,这会儿大巴是没有了,倒是有辆火车会在夜里从省城发车,经停这里,半夜到家,是他当年在省队时回家是常坐的。
    高立远在心里估计着路上的耗时,忽然听见松鼠在旁边说:“我也跟你一起去”·    他忍不住转头望向松鼠。
    前天被人在脸上扇出的红肿还没消彻底,今天又在外奔波了整整一日,松鼠的脸几乎成了黑红色,就算是高立远这种一向对外貌不敏感的人也得承认,目前的这张脸实在是难看得很。
    可此时这张小丑脸的主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自己,在乌黑的瞳孔下面,关心和担忧的情绪正不加丝毫掩饰地涌现出来,是他曾经完全不敢企盼过的··    高立远凝视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浸没在了清凉的河水里,眯起眼可以看见河面上浮动的金色水光。
    “没事儿,”他说,语气已经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你好好替我看家,我最多一周就回来了——会提前打电话告诉你的,啊·”·    他这么说,松鼠当然也没坚持要跟去。
毕竟两个人的关系怎么都不能让高立远家里知道,松鼠在高母眼里只是高立远朋友家里的弟弟,一道回来也太奇怪了··    不过说通了这一点,松鼠还是执意把高立远送去了火车站,甚至买了站台票,一路看着人上了车。
那趟火车在这里不过停靠短短的三分钟,高立远才来得及放下行李跟松鼠招了下手,火车便发出一声悠长鸣笛,缓缓驶出了站台··    松鼠就在那声汽笛里也伸出手,朝着高立远用力挥了挥。
    高立远邻座的大爷也注意到了松鼠,笑呵呵地问一句:“那是你弟弟感情真好啊·”·    高立远随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眼睛还望向站在月台苍白灯光下的松鼠。
列车发动,他并没有跟电视剧里女主似地追着火车跑,可高立远能看见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车窗,直到彼此都隐没在了夜色里··    这一回家,真的就是整整七天。
    松鼠还是照样当他的保安,只不过但凡不用晚上值班,他都会去高立远那儿住着,替他看家·同间宿舍的人自然没两次就发现了这个变化,一群人变着法子套了好几次话,松鼠却如同吃了秤砣铁了心,油盐不进。
    于是最后这群人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子没准是被哪个富婆包养了··    松鼠当时瘫出一张扑克脸,等晚上换班回了高立远家里再想起来的时候,却越想越觉得好笑,在某富婆的床上翻来滚去地折腾了好半天,直到半夜才沉入梦里。
可梦竟像是某人的报复,第二天松鼠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肥皂搓到一半,忍不住朝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恨铁不成钢的中指··    高立远是在第六天的夜里打来的电话,声音有些哑,精神倒还是足的。
听见松鼠的一声“喂”,那边像是很轻地笑了一声:“铭岳”·    “不是我还能是谁”·    对于松鼠这一类故意顶嘴的话高立远向来是不接的,只简单问:“这几天怎么样我明天晚上就回来。”
    “几点”·    松鼠想也没想就反问了一句,说完后想起前几天晚上的梦,突然又觉得心里窜起一股小火,紧接着干巴巴地说:“我明天要十点才换班,你自己回来吧。”
    “应该也是十点到,不用你接,说不定能跟你差不多时候到·”高立远温声回应着,忽然把话筒挪开了些,像是对着隔壁屋的人喊,“知道了”·    “我妈喊我过去,先挂了。”
他只来得及这么说句,不忘加上句叮嘱,“你早点休息·”·    松鼠当然没能好好休息·他第二天早上八点就得换班,小区离这儿还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到了地方就是一茬接着一茬的小事,让他连个盹都打不舒坦。
等晚上十点走人到家,松鼠已经累得连电视都不想开,四仰八叉地歪在沙发上,等高立远回来··    电话铃声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怕那端是打来找高立远的,犹豫了好半天,可铃声偏偏响个不听,就像一周前催着高立远回家的那通电话一样。
松鼠只觉得右眼皮一个劲地跳,还是拖着步子走上去,把听筒拿起来:“喂”·    “你是江铭岳”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高立远路上出了车祸,死了。”
    “不可能”·    松鼠下意识地吼了声,突然浑身一个激灵,从短暂的梦里挣脱出来·大概是睡姿太糟,他半边身子都被压得发麻,大脑也昏昏沉沉的,盯着挂钟好一会儿都没分清哪个是时针。
    偏巧时间跳向整点,老挂钟当当地敲响起来,整整十二声·松鼠拖着发麻的一条腿挪去阳台,家属区里已经十分安静了,道路上不见任何行人··    高立远还没有回来。
    那个噩梦又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松鼠明知道只是自己杞人忧天,却还是咬着嘴唇打开了电视·这个时间段,无论是中央台还是省台都在重播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节目,偶尔下方滑过一条实时讯息,也并没有“车祸”“失事”这一类字眼。
    可高立远为什么现在还没回来·    他又想起之前来访的高母,想起聊天时自己偶尔听闻了几句的高立远父亲的事,突然又忧心会不会是高立远家里人为了逼他结婚,把人硬留下了。
早知道那天就硬跟着一起去了——松鼠明觉得现在的自己极其可笑,但仍旧止不住地想,就算不方便跟着他回家,也可以像高立远陪自己去松宁那样,在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里等他一起回来啊。
    松鼠干脆打开了大门,走到门口,往台阶上一坐·透过楼梯拐角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深蓝色的夜空·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到唐哥那里时从遮雨棚破孔里看见的那两颗星星,可现在天幕辽阔,他突然一下找不着自己的那颗了。
    脚步声突然从楼下传了过来··    松鼠顿时把星星和破孔都丢出了银河系,他想迎下楼,又怕不是高立远,于是成了一副伸长着脖子屁股却还老老实实坐在楼梯上的滑稽姿势,摒着呼吸听那脚步声。
一楼,二楼,三楼……终于那声音伴着个高大的人影钻出了三楼的阴影,抬头看见楼梯上的人,一愣:“铭岳”·    他张张嘴,最后只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火车延误,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公交车都没了·”高立远说着,并没有问松鼠为什么会等在这儿,只是一手拎着行李包走上台阶,把空着的另一只手递给他,“走了,回家。”
    高立远进门就开了热水去洗澡,松鼠窝在沙发里听着水声,一颗渐渐从惊惶里平复下来的心突然又重新扑腾起来,这回更多的是心猿意马·他站起来,磨蹭着走到了浴室门边上,把门打开,高立远正背对着门站在花洒下面冲头发,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有什么事,闭着眼睛问一句:“怎么了”·    这句话突然给了松鼠莫名的勇气,他也不答话,反手关了门就凑上去,像那天喝醉酒之后做的一样,拽着高立远的胳膊,把头顶在他的肩膀上。
    “火车晚点了你也不告诉我·”·    他这话听着简直像是无理取闹,高立远也笑了:“我在火车上怎么告诉你行了,快别在这儿站着,衣服都湿了。”
    松鼠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离开·他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绕过高立远的腰,探向高立远尚在沉睡的某个部分——就如同那天梦里对方对自己做的事一样。
    “铭岳”接触只是短暂的一瞬,高立远很快就把他的手拽了起来·男人终于转过了身,眉头微皱着低头看他,“别闹。”
    “我没闹·”·    他也不甘示弱地皱起眉瞪回去·他知道高立远在顾忌什么,也知道如果自己不上前一步,高立远还会站在原地,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哪怕自己最后选择后退。
    “高立远·”松鼠叫他的名字,“我早想清楚了·”·    花洒里的水还在不间断地落下来,打着旋儿从地漏里流走,仅留下满室蒸腾的雾气。
松鼠忽然听见高立远的叹息声,然后,那个人走上前来,把他抱在了怀里··    “我知道了·”·    水流声忽然远了,雾气却变得更浓,把所有无关紧要的事物都阻拦在外。
在这片雾气里松鼠紧紧地攀附住了高立远,只觉得心里像是被塞进了太多的东西,又酸又胀,却让他格外喜悦··    秋天转眼就到··    高立远收起了落地扇,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床稍微厚些的被子,在太阳下面晒了一天才铺上,到晚上仿佛还是暖的。
松鼠一躺进去就舒服得不想睁眼,却也不肯放过别人,拽着高立远的手让他给自己按头:“看了一天的书,头都晕了·”·    “才看了几天真该让你去五中的毕业班见识一下。”
    这么说着,高立远还是在手上加了些力道,在松鼠的脑袋上按揉了一会儿·松鼠哼哼唧唧地被伺候了半天,一睁开眼就看见高立远认真的眼神,忍不住又凑上去,把两个人身上的火都给燎着了。
    肌肤相贴的时候他听见高立远在耳边问:“不是头都晕了”·    “电视上说了,运动有助于修复精神疲劳。”
他挑起眉,故意在高立远鼻尖上啃了一口,眼睛里的笑满得快要溢出来··    “鬼扯·”·    高立远说,再过个大半年,等跟李传秋合伙的生意走上正轨,他就能辞掉五中的老师工作了。
办公的地点在省城,那的学校也好些,如果不出意外,明年的夏天,他们应该就是在省城过了··    松鼠当然完全赞成·前些日子他跟着高立远去了省城一次,对许多事都还感到新鲜。
更何况耗子上大学的城市离省城更近,远离钱老二那帮仇人接近兄弟,对松鼠而言,简直是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的事··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可省城的夏天可更热了。”
高立远说着,理了下松鼠的额发,笑着问他,“你受得了”·    他当然讨厌城市里的夏天——有散发着汗味的人群,有汽车灼热的尾气,水泥路被烈日暴晒一天,到晚上反而愈发变本加厉,将积攒的热气全部吐在过往的行人身上。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有你在嘛·”·    松鼠把头枕在高立远的肩膀上,眯起眼望向窗口。
夜风徐来,把窗帘吹得飘飞起来,掀起一片缝隙,从中可以看见外面晴朗璀璨的星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自己又看见了当年那两颗蝌蚪似的星星,并肩挨着,在闪烁群星的簇拥下,一年一年,随着天幕轮转。
    【完】·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都市情缘欢喜冤家    文案·    松鼠原本不姓松,名字里也没有鼠这个字——哪家爹妈会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呢。
他十五岁那年在城里连着摸了几个人的皮包,结果就被人领去见了那一区的某位“大哥”·大哥姓唐,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问:“姓啥啊”·    “……松。”
他出生在一个叫松宁的小县城··    “这姓少见啊,”唐哥笑笑,又瞅了他几眼,“哪年生的啊·”·    他报了年份,对方就点点头,表示可以了。
结果旁边那群人里有个话多的,忍不住接嘴说:“这不是跟耗子同年的么又是个属老鼠的·”·    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唐哥也跟着笑:“又一只耗子这可不好分了……对了,你姓松那干脆叫你松鼠吧”·    四周的人轰地一声笑开,连着松鼠自己——其实他顶讨厌这个名字,听起来窝囊死了,可既然是唐哥起的,自己怎么敢说不好呢。
于是他老老实实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像是……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划清了界限··    松鼠顶着这个名字过了整整三年——直到一个人皱眉看着自己:“松鼠你就叫这个——这什么破名字啊。”
    ————————————————————————————————————————————————————————————————·    体育老师攻(29)x小混混受(19),人民教师把不良少年拖回正道的故事。
    松鼠的本名是江铭岳,跟高立远的合在一起就是山高水长……一个私心的小设定_(:з」∠)_·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松鼠(江铭岳),高立远·    ·第1章 原来·    他顶讨厌城市里的夏天。
    那热气简直是无孔不入,把人团团围裹住,蒸上一整个白天,精气神最终都被蒸成了汗液,一点儿渣滓都不剩·晚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把窗户全部撑开也是没用的,凉风早被堵在不知道几环外了,虽然那架看起来随时都会报废的电扇还在竭力工作着,可也只是把房间里的热气搅来搅去,起不到半点实质作用。
    也只有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松鼠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想家·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松鼠原本不姓松,名字里也当然没有鼠这个字——哪家爹妈会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字呢。
他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家里的穷亲戚再也不想管这个拖油瓶,塞给他一张去市里的车票和五十块钱,美其名曰“自己去讨生活”·他在闷热的客车里昏昏沉沉颠簸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可下车的瞬间还是被混合了诸多汽车尾气的热浪逼得后退了一步——十足十的下马威。
    可这只是个开始·没满十六岁的娃娃脸,哪家店的老板看了他都是连连摇头,不敢担这个风险·就算再怎么省,市里的物价也是在那摆着的,五十块钱转眼只剩下几枚钢蹦,被他拿来买了个馒头,两口就吃完了。
    一个馒头哪里管饱,他肚子里还在咕咕叫,走不动也舍不得走,就那么蹲在馒头铺对面的树荫里,和只瘸腿野猫一起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眼泛绿光·看久了一个地方眼酸,他又打量起来来往往的行人们,结果就这么注意到了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生一路摇摇晃晃走过去,一口气摸了三个人的口袋。
    好像也不怎么难·    好几年之后松鼠跟高立远说起这件事,想来想去,当时似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做了,心里唯一惦记的只有等会儿如果真得了手,一定要去桥下面那家面馆点一份排骨面,三两的。
    高立远听完伸手就来拧他的耳朵,真的用了劲,拧完就走墙边上抽烟去了,好像疼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似的·松鼠也觉得憋屈,一口气啃掉了两个苹果,总算在去拿第三个的时候听见高立远问:“后来呢”·    “后来就遇到唐哥了呗。”
    他游击战一样地在市里连着摸了两天的包,终于在一个巷子里被人拦了下来,领去见了那一区的某位“大哥”·大哥姓唐,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问:“姓啥啊”·    “……松。”
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胡诌了个姓·他出生在一个叫松宁的小县城··    “这姓少见啊,”唐哥笑笑,又瞅了他几眼,“哪年生的啊。”
    他报了年份,对方就点点头,表示可以了·结果旁边那群人里有个话多的,忍不住接嘴说:“这不是跟耗子同年的么又是个属老鼠的。”
    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唐哥也跟着笑:“又一只耗子这可不好分了……对了,你姓松那干脆叫你松鼠吧”·    四周的人轰地一声笑开,连着松鼠自己——其实他顶讨厌这个名字,听起来窝囊死了,可既然是唐哥起的,自己怎么敢说不好呢于是他老老实实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像是……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划清了界限。
·    松鼠顶着这个名字过了整整三年——直到一个人皱眉看着自己:“松鼠你就叫这个——这什么破名字啊。”
    当然,那个时候,无论是松鼠自己,还是即将在几年后闯入他生活里的那个人,都对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无知无觉,只是呼吸着这座城市里同样的一片空气,过着各自的日子而已。
    有了“组织”,松鼠就这么在市里住了下来·唐哥替他安排了住的地方,一套三室两厅的屋子隔成七个小间,挤挤攘攘住了十三个人——松鼠是第十四个。
和他同住一间,睡在下铺的就是那天被叫做耗子的男生,看到他来,再次露出之前那副不好意思的笑脸,不过这次总算憋出一句话:“你好·”·    他有些应付不来这种人,挠了挠头算是回答了,两下爬到上铺去躺下。
枕头被子都是现成的,只是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泛着股酸唧唧的汗臭味,不过也没比之前那几天睡的小招待所差到哪儿去··    折腾了一天,松鼠早累得狠了,也不在乎从隔间外传来的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和下铺没熄灭的台灯,眼皮一合就这么睡过去,啥梦也没做地睡到了天亮。
    夏天夹杂在恼人的热气和时不时突袭的雷雨里,一直到了九月才终于有了衰微的势头,给松鼠留下满背的痱子和两腿的蚊子包·他和耗子稍微混熟了些,也开始每天晚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松鼠在讲。
    耗子总是安安静静听他抱怨城里面有多闷,蚊子还欺负他这个外来户似的,偏只吸他的血·有次大约是单纯好奇,在听松鼠抱怨完毕后,耗子忽然开口问:“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家,要来这里”·    松鼠被这话一噎,盯着天花板半晌没开口。
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答:“没饭给我吃了,出来讨生活·”·    “哦……”·    “你呢”借着这个机会,他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在这儿住了几周,他也逐渐发现其实他俩这间已经是属第二好的,靠里,光线也敞亮,摆明就是沾了耗子的光——可那家伙比自己还小两个月,而且平时除了帮忙看看一个店面,就没其他的活儿给他做了。
“唐哥是你亲哥吗”·    “不是,”耗子摇摇头,一脸茫然,“怎么了”·    松鼠也就不好再问下去,只好随便敷衍了两句,翻过身往窗外瞧。
窗户上原本支了遮雨棚,可惜不知道被楼上哪个混蛋丢的垃圾给砸出了窟窿,可以瞅见一圈儿小小的夜空·松鼠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窟窿的边缘竟然有一颗星星,暗黄的,孤零零缀在那儿,像是只被养在碗里的蝌蚪。
    他一时半会睡不着,干脆试着在枕头上挪了挪,结果还真把另外一颗也挪进了视野里·碗里的蝌蚪变成了两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另一颗光芒明亮些的星星进入窟窿的瞬间,先头的那颗也跟着亮了。
    于是松鼠咂咂嘴,心满意足地闭眼睡了··    ·第2章 捉贼·    临着学校的街道永远是城市里最数一数二热闹的地方。
中午十二点整,下课的铃声响过,挂着市五中招牌的大铁门便被门卫拉开,当先窜出一群下了体育课的学生,自行车蹬得飞快··    高立远就夹在这群学生里慢悠悠地往校外走,一路上不断有赶着回家吃午饭或者去网吧联机打游戏的男生超过他,伴着一声“高老师再见”,他也就笑着跟他们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门卫和高立远也是老熟识了,在他出门的时候把人喊住拉到门卫室里,递过一张请柬。
高立远翻开一看就笑了:“儿子就要结婚了老钱,恭喜恭喜,我那天一定去·”·    “可不是嘛,操了二十几年的心,这下总算石头落地了。”
老钱看着他把请柬收进包里,递了根烟给他,顺嘴又打趣一句,“倒是你,比我儿子还要大上两岁,可得赶紧了·”·    “我一个教体育的,哪里比得上你儿子有出息,”高立远点了烟,在缭绕的烟雾里露出个苦笑,“你看我出去,连外面摆摊卖凉面的阿姨都懒得理我。”
    “那是因为你太少去买人家的面·”·    外面出校门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人潮涌动里不知道是谁连人带车被撞倒了,顿时一阵子吵嚷声传入门卫室。
老钱急急忙忙出去维持秩序,高立远也跟在他身后出门,沿着边上人少的地方离开了,顺手把烟头按灭了丢在出校门外第一个垃圾桶里··    卖炒饭盖浇饭的小饭馆外面早围了一群不喜欢吃学校食堂的学生,看见高立远过来,几个认识他的赶紧让他先买。
高立远也没推辞,直接递了五块钱过去,接过一份姜葱牛肉盖浇饭——这三年里他一周总有一两天要来这家饭馆买这个,老板早记住他了··    按照原本的日常计划,他会拎着这盒盖浇饭回自己的屋子里,吃完睡个午觉,然后再回五中,接着教下午另一波活力充沛的小崽子们。
可今天明显并不属于日常的范围,高立远才刚刚走出人满为患的横街,就听见一声女性的尖叫:“捉贼啊——”·    “那个人偷了我的钱包”·    高立远几乎是在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开始撒腿狂奔的背影,然后想也没想地大步追了上去:“站住”·    路上的人群大部分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两个人在追逐,下意识地纷纷退避开,给高立远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在一旁问怎么回事,不过最终声音都混杂进了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声中,然后成为高立远耳边呼呼的风响··    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松鼠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他一早就被耗子的闹钟给惊起来,那家伙今年读高三,每天起大早去学校,晚上又睡不够,最后还是得他翻下床把闹钟关了再把人拎起来·做完这些松鼠也没了睡意,下楼吃碗排骨面再买包烟,就这么开始到处打游击战:拣辆人多的公交车挤上去,摸个包,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挤下来。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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