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玫瑰 by 三里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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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玫瑰 by 三里河(4)
·郑源擦擦湿头发,把毛巾挂进连着卧室的小阳台·返身回屋,他眼睛没看徐晃,招呼一声“睡觉”,便躺倒在床的一边··徐晃没吭声,小妖怪继续吱吱乱叫。
“少爷,来安寝吧·明天我还要养家糊口·”·听了郑源的话,徐晃放下手机,晃晃悠悠的爬到床的另一边··“我问你个事儿。”
看徐晃躺下,郑源突发其想··“怎么了”徐晃脸埋在枕头上,跟欧阳如出一辙··郑源憋不住笑的说:“你那些耳钉,睡觉的时候硌脑袋不”·徐晃别过脑袋没理他。
过了半天说了句:“硌·不过枕着胳膊就不硌了·”·这熊孩子郑源干笑两声·笑过之后,睡意正要将他包裹严实的时候,徐晃突然开口说:“大叔,欧阳哥哥不跟你一块儿睡”·“别喊大叔了,叫我郑源。
今天还不是因为你·”·徐晃听了这话,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盯着郑源,鬼灵精怪的说:“郑叔叔,欧阳哥哥真是你男朋友”·郑源觉得,比起当年那个乖巧的欧阳,这个徐晃真是太不可爱了。
·☆、三十二·不知道是空调温度太低,还是楼下在改造管道太吵,郑源一晚上都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十几次,睁开眼看表,还不到早上六点半··一旁的徐晃打着小呼睡的正香。
郑源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清醒清醒,听见客厅传来声响,知道是欧阳起床准备上班·墨迹了一下,他也翻身起床,顺手调高空调的温度,踢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欧阳正在给窗台上的蜥蜴投食,发现郑源起了床,示意他坐在餐桌旁,从厨房端出来一碗豆浆、两个奶速食豆沙包和一个煮鸡蛋。
“难得今天起得早,趁热吃了再洗漱吧·”·郑源喝口豆浆,看着欧阳在客厅的半身镜前整理好衬衣领子,问道:“你吃过了”·欧阳走到茶几旁拿起公事包,说道:“我去单位吃。”
郑源才知道自己吃了欧阳的早饭,忙把装着豆沙包的盘子递到欧阳面前,劝他先垫垫肚子··欧阳抬手看看表,推辞道:“再晚就赶不上了·”·说着,他看一眼郑源的卧室,叮嘱道:“刚才我把跑步换下来的衣服放洗衣机里,徐晃的衣服也洗过了,一会儿洗好记得一起晒赶来。
徐晃今天要是在这儿,你们中午出去吃个饭,别让他饿着·”·郑源低头啃一口豆沙包,眼皮也不抬的回道:“你放心·”·欧阳在门口换了鞋,挥挥手出门。
郑源叹口气,把吃剩一半的早饭端回厨房·从厨房窗户探头出去,看见欧阳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挺得端正的背影,不紧不慢的向小区门口走去··从这里到欧阳的单位,公交倒地铁总共需要一个半小时。
欧阳早上8点半上班,搬来这里之后每天都要6点起床·郑源正在这么心疼着,却看见欧阳回过头向自己的方向望过来·郑源赶忙缩回脑袋,心脏乱跳着,在水槽里洗了碗,回客厅去看起了早间新闻。
一个上午,郑源在客厅忙着为周刊报道整理资料、电话采访,等到有时间喘口气时,已过中午12点··他回到次卧一看,徐晃四仰八叉的占据了整个床,依旧睡得酣畅。
郑源打量他的睡脸,怎么看怎么不像欧阳·伸出脚踢踢徐晃的小腿,徐晃不耐烦的翻个身·郑源再踢一次,徐晃方才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来··“出去吃饭吧”郑源居高临下的招呼徐晃起床,用食物引诱他。
徐晃的半边头发睡得炸了起来·他用手指整理着头发,看向窗外残酷的烈日,头摇得像拨浪鼓··“郑叔叔,我下午没课,咱们叫外卖好不”徐晃从地铺上爬起来,带着些撒娇的腔调央求。
这话说的正好,怕热不想出门的郑源立马同意了这一提议,二话不说叫了小区附近饭馆的盖饭··外卖送来,郑源接着饭,发现徐晃不知什么时候又躺回床上,一动不动。
郑源也没催促,自己吃了饭,窝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片刻,便开始写起稿子··郑源今天思路异常清晰,不出4点就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拿起手机看看,主编那边也没有重要通知,便漫无目的得在网上瞎逛起来。
点开《明日头条》的网站,发现老郑去那边主管深度调查后,已经出了好几个颇有影响力的报道··正在跑神之际,徐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弯腰看着电脑屏幕。
郑源回过神来,吓了一跳·弯起胳膊拍一下徐晃脑袋,让他去洗漱吃饭·徐晃晃悠着去洗把脸,回来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玩儿着手机··“你不用上班”·郑源晃晃脑袋:“你看我这样儿,是不用上班的主儿吗”·徐晃认真打量着郑源。
他穿着件看起来不新的黑白细条纹短袖,裤子是一条已经有些褪色的军绿色五分短裤,懒洋洋窝在旧沙发上的样子,确实不像··徐晃认真摇摇头否认,郑源只顾看自己的新闻,没再接话。
“郑源,欧阳哥哥是什么星座的”默默吃了几口饭,徐晃一边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拇指,嘴里叼着一次性筷子,一边问道··难得徐晃认真称呼自己,郑源从电脑屏幕上转开视线,看着徐晃说:“7月18号,是什么星座”·徐晃听了,吐出嘴里的筷子,想都不用想的说:“是巨蟹。
我看看……这篇好玩儿,《如何□□巨蟹座》·”·郑源不信星座那一套,低下头继续上网,却听徐晃在一旁念道:“巨蟹男·一、巨蟹男性格比较细,有时会藏着一肚子小情绪。
所以请记住这一点,虽然他可以不理你,但你也不能找别人玩”·郑源听了心中一动,寻思着欧阳是不是正如这条所说·有点儿像,又有点儿不像。
郑源这边还在思考,徐晃那边继续往下读:“二、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自主意识很强,遇到坚持的观点不把你带偏不算完·遇到这种情况,要么紧急防范,要么只能屈膝服从。”
“等会儿等会儿……这是□□巨蟹座,还是被巨蟹座□□”郑源听到第二点,觉得这点和欧阳很符合,忍不住打断徐晃。
徐晃嬉笑着放下手机,说道:“我加你微信发给你,你自己看”·郑源挑起嘴角,笑着摇摇头,继续低头看大燕网上的最新本地报道·正看得入神,却听见自己手机嗡的震动一声。
他打开微信一看,有一个好友申请,名叫“行行走走“,人物头像正是徐晃··郑源抬头,徐晃正得意洋洋的冲他笑着晃动手机,说道:“我从‘附近的人’里找到的。
小郑不爱玩儿,太好找了·”·他说着翻到郑源微信的个人信息,读起他的个人签名:“‘给我一个地球,我就能压断杠杆’哈哈,郑叔叔你好中二。”
郑源对他竖起中指,徐晃也嘻皮笑脸回赠给他··他这么一笑,真的很像欧阳·郑源看的入迷,不自觉的通过了行行走走的好友验证·不出三秒钟,那篇名为《如何□□巨蟹座》的文章就被转发到他的手机上,他拇指动动,没点开。
欧阳要是真像星座解读的那样简单,就好了·可要是那样,郑源可能也不会喜欢他··郑源和徐晃就这样时不时的插科打诨到傍晚·欧阳下班进屋时,他俩正窝在沙发两端,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一个捧着手机,对着屏幕傻乐。
欧阳不动声色的进了厨房,把装着蔬菜的袋子放在操作台上,冷饮收进冰箱,方才从厨房探出头说道:“郑源,来帮忙·”·郑源缓过神儿来,跟徐晃对视一眼,赶忙丢下电脑,跑进厨房。
欧阳正在洗菜,看郑源进来,便将手里洗着的苦瓜塞到他手里,在一旁准备起葱丝、蒜末这些炒菜用的辅料··“你们俩个相处的挺开心”欧阳手里的菜刀麻利地切着蒜末,不咸不淡的问。
郑源的耳朵再次烫起来·半开玩笑般,他笑得欢快的说:“怎么吃醋了”·欧阳手中的菜刀停下了动作,回头瞟了郑源一眼,低头切起了葱丝,说道:“没必要。”
郑源觉得自己相当受伤··直到吃晚饭时,他也没缓过劲儿来··徐晃吃饭的时候也不老实,坐在凳子上晃来晃去,耳朵上的耳钉在郑源眼前晃来晃去,看的他头疼。
欧阳手里捧着饭碗,夹一块苦瓜进碗里,冲郑源使个眼色···情有独钟青梅竹马郑源伸出筷子敲敲徐晃的饭碗,说道:“坐好,快吃·”·徐晃不乐意的坐正身子,可怜巴巴的望着欧阳。
见欧阳也没说什么,便闷不吭声的扒拉几口米饭··见三个人这顿饭吃的沉默,徐晃也开始不安起来·经过了一天的折腾,他和男朋友那点儿事儿在心里开始苏醒,就随口说道:“也不知道我男朋友有没有反省”·听了这话,郑源怕他再提起劈腿的事,赶忙夹一块鸡腿放进徐晃碗里。
徐晃那边正对郑源说“别夹给我,我不喜欢吃鸡肉”,这边欧阳却问道:“你和你男朋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徐晃听了欧阳的话,蔫不拉几的摇摇头,说道:“没有。
被我抓到他跟女生在微信里勾勾搭搭·我跟他闹,他就不理我了·”·欧阳一脸明了的表情,吃口菜没搭茬··徐晃见欧阳并没有妄加评论,继续说道:“其实也是,本来他就是直男,这结局我也不是没料到。
只是……不甘心·”·“你们是同班同学”欧阳接住他的话,问道··“我们是高三艺考辅导时认识的。
本来他有女朋友,我恬着脸追他·现在他想躲着我,我找不到他,也算是报应·”徐晃说着,话里满是认命,表情里却满是不甘··欧阳听得平淡,郑源却不想徐晃再讲下去,忙在一旁打岔,支使徐晃说:“对了,冰箱里有雪糕,你去拿来吃。”
·徐晃收了收神,起身去厨房·郑源打量着欧阳,小声说:“小孩子的话你别放在心里·”·欧阳带些惊讶看着郑源,深棕色的瞳孔微颤几下,说道:“没事儿。”
徐晃从厨房一路蹦跳过来,手里只拿着给自己挑的一根咖啡巧克力雪糕·郑源一边说着他没眼色,一边偷看欧阳一如往常的笑,心里却越发担心起来··“来帮我洗碗。”
吃过饭,郑源拍拍徐晃肩膀招呼他·徐晃手里还拎着半根雪糕,跟着他进了厨房··郑源洗着碗,徐晃舔着雪糕在一旁看着·突然,郑源发现,徐晃的舌头上有一个绿豆大小的东西闪着光。
徐晃注意到郑源的目光,伸出柔软的粉红色舌头·从他舌尖起的三分之一处,嵌着一颗古旧银色的舌钉··“喝汤会不会漏”郑源看徐晃收起舌头,打趣道。
徐晃摇摇头,嘬一口雪糕,凑近郑源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个……不是为了好看·”·郑源迷惑的看着他,表示没听懂··徐晃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捏作个圈,伸出舌头在这圆圈上方两寸处示意性的舔舔,之后便一脸神秘的继续嘬起雪糕。
郑源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徐晃的意思·他伸出满是水的手在徐晃后脑勺上拍一巴掌,说道:“这种事,可别当着欧阳的面说·”·徐晃撇着嘴,一脸鄙视的看着郑源,说:“你这样不行。”
郑源用干抹布擦着饭碗,表示没听懂··“你这样,欧阳不可能看上你·”·郑源举起干净的饭碗吓他一下,小声说;“别瞎说,欧阳刚失恋,我只是想让他早点缓过来。”
徐晃靠在一旁的橱柜上,将舔干净的雪糕棍儿扔进垃圾桶,一脸不相信的吹起口哨··郑源看他的模样,恨不得揪着他耳朵给扔出门去·正想着,屋外门铃声响起,欧阳从客厅过去开门。
郑源听见门外一个低沉且闷闷不乐的声音问道;“请问,徐晃在这儿吗”·郑源回头看向徐晃,徐晃一脸糟糕了的表情,就想往卧室溜·郑源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问道:“你要找的人来了”·徐晃挣扎着做出个讨饶的表情,点点头。
“他怎么找来的你告诉他的”·徐晃摇摇头,同样一脸迷惑··郑源压压火气,劝到:“你还是好好跟他谈谈,分还是不分。
捉迷藏可不是法子·”·徐晃不听,只管扭着身子要跑··郑源叹口气,把他拖到正门前,对来人说:“你要找的徐晃,是这小子”··☆、三十三·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更新晚了~·这章写了很久,也改了很久,求轻拍~·默默退下了~·徐晃被郑源拽到正门前,欧阳向后退了两步,在一旁看着,没多言语。
徐晃看到来人,像只没了电的玩具车,蔫蔫的没了动静,垂首站着··来人是个和徐晃年纪差不多的男生,个头比郑源高,头发修剪的极短,一双大眼睛铜铃一般。
他看到徐晃,眼睛烦躁的忽闪几下,伸手便要去抓徐晃的胳膊··徐晃朝后推了推,甩起一只手挡过男生的手,继而抱住另一只胳膊··男生看出徐晃的抗拒,小声说一句:“走吧”·徐晃摇摇头。
“不走吗”·徐晃再次摇摇头··男生见状,再次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徐晃的胳膊··徐晃一闪身退回门框,却把郑源推到男生面前,在郑源身后探着脑袋,带着些怨气说道:“我不想单独跟你说话。”
郑源冷不丁被徐晃推到男生面前,感觉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第一次夹在吵架的情侣之间,郑源尴尬至极,赶忙伸出双手示意男生不要着急,有话慢慢说。
“为什么”男生看着躲在郑源身后的徐晃,简单直接的问道··徐晃没说话,一只手在郑源背后轻轻怂一怂,示意他把男生应付走。
郑源回头看徐晃一眼,看他垂着脑袋带着无助·再看一旁的欧阳,正一如往常,像看戏一般,投入却带些疏离··郑源叹口气·事以至此,还是要陪小朋友们把事情解决掉,他闪开些身,对徐晃和那个男生劝解道:“有什么问题还是坐下来好好说,是不是徐晃,你再不想见他,好歹也给人家个交待。
你啊,不知道你怎么称呼……这么气势汹汹的,谁想跟你说句心里话,也被吓跑了·”·男生听了郑源的话,紧闭的嘴角抖动一下,似乎并没有听进去郑源的话。
他伸手就着郑源的肩膀·推搡一把,说道:“不用你多事·”·郑源被这么一推,火也上来了,一把抓住男生要去揪徐晃的胳膊,说道:“姥姥,我家当然我说了算。”
男生收回手,深吸口气,逼近了郑源,带着些咬牙切齿的说:“求您别添乱了行吗”·郑源气儿不打一处来·明明是想劝和,怎么就变成添乱了。
他原地站着没动,一字一顿地说:·“今天话不说清楚,徐晃是不会跟你走的·”·“你别在这儿闹了,快滚·”看男生威胁起郑源,徐晃从郑源背后探出脑袋,对男生说道。
男生听了徐晃的话,退后两步,大眼睛在郑源身上下扫了几遍,说道:“你下次真要走,能不能不要在发朋友圈状态还标明自己的定位我可是每层楼挨家挨户打听打这儿的……”·“你别说废话要是关心我,你怎么不直接来找我,就不怕我被人拐走了。”
徐晃听了这话,露出一脸被自己笨死的表情,但依旧不想听男生继续说下去,便打断他的话,“反正,只要你不说清楚你跟那个女生什么关系,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男生为难的揉搓着两个手掌,低头思考片刻,抬起头说道:“你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会相信……··他话还没说完,目光扫过欧阳,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再看看徐晃,明白了什么似地盯住郑源,冷笑一下,说道:“我就说,怎么会有人这么好心。
原来有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说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啊”·郑源听了这话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尴尬病都要犯了·敢情忙前忙后的,还落了个不是还要跟这个小屁孩争个面红耳赤他正要反驳男生两句,却听见欧阳平静地开口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男生下意识后退一步,提高了音量说道:“我说什么你明白,碍着你了吗”·郑源听了这话赶忙拿眼睛看住欧阳,哪知道已经来不及。
砰的一声,欧阳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打上去了··男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拳揍得不轻,他弯起腰,手捂着鼻子,瞪起眼睛吃惊却不明就里的看向欧阳。
欧阳冷着脸,嘴里低声念一句“劈腿还这么理直气壮”,挥起手还要再打下去,被郑源拦腰截住··郑源从没发现,欧阳的力气这么大·他拦腰抱住欧阳就把他往屋里拖,被欧阳挣扎着的肩胛骨顶的差点儿岔了气儿。
徐晃也被欧阳的举动吓了一跳,看到郑源拦住欧阳,他意识到刚才自己不该那么任性,赶忙跳出门去安抚那个男生,身后郑源从屋内关上了门··郑源把默不作声的欧阳拖到沙发上坐下,伸手摸去欧阳额头上的汗珠,抓住他的双臂安抚到:“你何必跟小孩子较劲儿。”
欧阳默不作声的坐着,看似冷静下来,不过表情依旧是刚才那幅臭脸·郑源两只拇指轻按在他眉头,轻轻向眉尾顺着,说道:“别皱着眉毛啦·你看,这样轻松多了。”
欧阳摇摇头,甩开郑源的手·他抬起目光审视着郑源,过了半晌,带些疑惑问道:“你不生气吗”·郑源听欧阳这么说,无奈的笑道:“跟浑小子生气,不值。”
他嘴上说得若无其事,心里却止不住的泛起酸涩·在听到欧阳那句“劈腿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瞬间,他就明白,在欧阳若无其事的表面背后,蒋小凡始终是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正是出于对不忠的憎恨,一向心平气和的欧阳,才会对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动手··正因为如此,郑源更没有办法安慰他··欧阳看着郑源带着些无奈和息事宁人的态度,叹口气,说了句“对不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郑源呆坐在沙发,突然对自己、对自己的感情产生了一种无力感·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实半分··他从茶几上摸过半盒520,倒出一根抽上。
刚抽了两口,又想起被关在门外的两位,天生劳碌命般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那个男生正一脸乖样,在听徐晃训话··郑源气的就快吐出一口老血·他清清嗓子,对徐晃说道:“和好了就来拿东西走人。”
徐晃发现郑源,赶忙推开男生,脸上带着愧疚跟郑源进了房间,收拾好自己的背包,换上那一身黑,咬住下嘴唇,最后说出一声“对不起”··郑源摇摇头,示意他门外有人等着,说道:“你们能解决问题就好。”
徐晃不言语,出了门,提脚踢了下等在门口的小腿,男生赶忙低下头向郑源道歉··郑源敷衍两句就想回屋,徐晃赶忙凑近过来说:“人家不跟你玩儿,你也不能找别人玩儿,记住啦。”
郑源拍他后脑勺有气无力地笑两下,送走这对小鬼头·回到客厅,蹑手蹑脚的坐了一会儿,发现欧阳的房间悄无声息··犹豫一下,他走到主卧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欧阳”他呼唤着欧阳的名字,希望能够得到一声回应··可是,并没有··“欧阳,差不多了吧,你这脾气是不是有点儿过了”他挤出笑声来,继续说道。
但是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他在房门前站立许久·他想给欧阳安慰·可这种安慰,除了陪伴外,还有什么这种不痛不痒、不远不近的陪伴,让他觉得疲惫、无奈。
对待欧阳,他不能放弃,又不能接近·远兜远转的关心,才能保住两个人病灶各异的尊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曾经,郑源觉得自己的自尊高到云里,不愿被他人的闲言碎语和规则束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路下跌,跌到为没有回应的感情抱持着希望,死皮赖脸不愿撒手的地步··仔细想来,是从他意识到自己放不下欧阳的时候开始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对这样的自己深恶痛绝。
郑源转身正要走开,此刻他最不愿听到的声音隔着门响起,说了句:“刚才我太出格了,抱歉·”·嗯·郑源简单答应着回到自己房间··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太多。
原本,他以为欧阳需要整理情绪,慢慢恢复·现在,他觉得需要认真厘清感情的人,是自己··郑源在房间里心塞了一会儿,简单把笔记本和衣服装进背包,走到欧阳房门前,敲动房门,说道:“家里有些事儿要处理,我去我妈那儿住两天,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在房门前低头思忖片刻·想要找出些话解释,想了好几种,都觉得只是添乱··正想着,房门开了·欧阳站在他面前,眼神直视着他,定了片刻,便闪开了。
郑源更没有理由再看向欧阳,只能盯着他身后桌子上厚厚的书本,再次说了句:“我走了·”·在平时,欧阳看到郑源突然回母上家,一定会询问缘由,担心出了什么事。
而这一次,他只是说:“你讨厌我今天这样吧”·“没有,你想多了·”郑源疲于解释,笑着看向欧阳,简单地回答道。
欧阳收回盘旋躲避的目光,直视郑源的眼睛里,多了些迫切和直接·这眼神落到郑源眼里,少了些往日的曲折迂回,让他觉得这不像欧阳、不是欧阳,让他忍不住在心里退一步,再回头张望、犹豫。
欧阳看到这样的郑源,知道不可能逼他说出些什么,便直接问道:“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郑源没想过。
他只知道现在他不想在这里,不愿陪着一个早已放弃了他的人奄奄一息··他扭过头,将背包带跨到肩膀上,若无其事地说:“过几天吧·”·“几天”他话音刚落,没想到欧阳继续不依不挠的追问。
几天这比郑源解过的任何数学题都困难··甲乙两座城市相距1000公里·车辆A以80公里/小时的速度从甲城出发,车辆B在同时间点,以100公里/小时的速度从乙城出发,问:A、B两辆车什么时候相遇·在他们出发的第5.55555……个小时相遇·也许吧。
也许,在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在高速路上反方向擦肩而过··或许,在高速路绿化带的两侧,他们会瞥到对方的浮光掠影··他们察觉到对方存在的时间太短了。
短到不需要时间去反刍,而直奔着各自的目标而去·A需要乙城里安稳舒适的一成不变·B渴求甲城里随遇而安的随心所欲··曾经,他们也许考虑过为对方调转方向,却又奔跑的太快,来不及回头。
就是这样··郑源无法回答欧阳的问题,转身苦笑着向防盗门走去··“郑源,你得给我个时间·”欧阳站在原地没有挽留他,但他的话里却混杂着命令和乞求。
听到这陌生的语气,郑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滩积水里·挣扎反转,反而搅混了一滩积水,什么也看不清··他无法分辨这句话的意义,只想逃得远远的。
等到这摊积水里的泥沙沉淀下来,或许才能看清些什么··甩甩脑袋,郑源没有给欧阳任何回复·他一鼓作气跑到楼下,跨上自行车,朝母上家的方向骑去。
一口气骑出了3、4里地,被混杂着雨前泥土腥味的热风吹醒,他才想起来出汗··细碎的雨丝乘风飘落,在路灯下像银丝一般迎面而来··雨水夹杂汗水浸湿了背部的T恤,被冷风一吹,让郑源有些清醒过来。
车程行至一半,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放肆·他只能停下车子,躲到路边公交车站的雨棚下··从帆布背包里七拐八拐的摸出纸巾擦一擦脸上的雨水,郑源盯着飞驰而过的汽车身后溅起朦胧的水花,意识到,他又一次从欧阳身边逃开了。
☆、三十四·老旧的平房里,每逢下雨就会散发出混杂着雨水的清新、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不知打哪儿飘来的西瓜甜味··郑源在略带潮气的被褥上翻滚几下,爬起身来。
他从床头摸过手机,按下导航键,屏幕上显示出几条微信信息·一条条浏览下去,除了编辑提醒他尽早交稿外,最后一条是上午9点半欧阳发来的··“起床了吗”·四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看不出他的情绪。
郑源撂下手机去厨房洗脸刷牙,在正屋里叼了两口母上煎的鸡蛋饼,便爬回偏房去写稿··欧阳的微信,他一直没回··到了和母上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欧阳再次发来微信。
“晚饭回来吃吗”·郑源埋头吃着打卤面,依旧没回复··过了半个小时,欧阳再发一条“记得好好吃饭”,便没了下文。
郑家老太太看郑源吃着饭,手里还不停歇的玩着手机,就找些话来跟他说··“听说,文思跟小凡闹别扭呢”·郑源只管吸溜着面条,直到暂时填饱了肚子,才回过头说:“不是闹别扭,分手了。”
郑家老太太虽然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但还是免不了一脸担忧,带着些怕被年轻人讨厌的小心翼翼问道:“怎么这是之前不都准备买婚房了”·郑源不知该如何回答。
欧阳和蒋小凡之间的问题,他不想提,更不想告诉母上·他起身去厨房烧了壶开水,提回正屋来给母上和自己冲了两杯麦茶··捧着茶杯怕烫般呼呼吹了吹,他才头也没抬的对母上解释到:“蒋小凡说,欧阳不想要小孩儿,她接受不了。”
郑家老太太听了,睫毛飞速的扇动几下,低下头去喝了口茶,才抬起头来感叹道:“文思是个可怜孩子·打小没了娘……想是对家里那一套怕了吧不过,遇见个真心疼他的,俩人加个孩子,总比一个人要强得多。
你也劝劝他·”·“我劝他什么他那么大人了能听我的”·“你忘了小时候他最听你的了,你说往东他不会往西的。”
郑源没言语,怀疑母上的记忆出了偏差·他仔细端详着母上的脸,发现她脸上的皱纹在不经意间越来越多·都说儿子随妈,以前亲戚们总说郑源和他妈长得像,尤其是那双上下眼纹修长、黑白分明的眼睛。
现在看到母上眼角挂上的皱纹,他猜想自己老了一定也会这样··他看母上眼睛里不变的怜惜,便知道她本没有责备欧阳家人的意思·欧阳的继母对他也算是不错,要学画就学画,要来高消费的燕城上大学,也没有说出半个不字。
不过这背后,总有种放任自流的意味·这一点,恐怕母上也意识到了,所以才会一直这么疼惜欧阳··“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别费那多心·”看到母上一脸担忧,郑源在一旁劝解。
母上挤出笑来瞄他一眼,回到:“你的福我是等不上享了·你呀,要是真有福了,别忘了欧阳·”·郑源干笑两声,盯着昏暗的小院继续喝茶,喝了两口,突然问母上:“妈您也忒偏心了。
我到底欠欧阳什么了”·郑家老太太没再看他,嘟囔一句“说起话来就要吃人”,便起身回了里屋··在燕城,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会在门上倒贴福字,以求好运早日到来。
郑源家正屋门上贴着的福字还在,他自己一个人怔怔的看着那张有些褪色的红色纸片,觉得自己的“福”恐怕是不可能降临了··转眼周五,郑源习惯性的去报社蹲点。
魏主编去开中层领导会议时从他工位前经过,顺路告诉他:曾宪齐的采访得延后,郑源先跟进市场新闻就行··郑源答应着,想八卦下采访延后的原因,魏主编已经匆匆忙忙的走开了。
他在报社通讯软件上和周刊编辑聊天,才知道,最近市里抓得很严,曾宪齐之前和广阳区走得太近,结果把自己的亲弟弟给连累“进去”了·最近他正在周旋弟弟的事情,没心情和报社谈合作。
“采访这种地头蛇,你得小心点儿·”周刊编辑在对话框里提醒,郑源回她一个吐舌的表情··抛开了这种软文性质的人物专访,郑源乐得轻松。
欧阳依旧每天早晚发微信给他,他都装作没看见·周六日,想着欧阳可能会来母上家,一大早郑源就以跑活动为借口,在外边游荡到半夜才回家··进到正屋,母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他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目光却被茶几上一个半米高的纸盒子吸引过去。
郑家老太太回头看他一眼,悠悠的扇着扇子说:“欧阳今天带过来给你的·我想着你再不回来,我就送给团团玩儿去·”·郑源知道那是他以前特想要的初号机,八成是欧阳从哪个展会上淘来的,年包装价格不菲。
他装着傻笑陪母上看了会儿电视,说声“去睡了”,便要回偏房··“东西你不要了”母上看着电视,还不忘提醒他··“先搁这儿吧。”
他随口说着就要走,母上叫住他说:“文思还跟我问起你来·”·“问我什么”·“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忙,说是说有话要跟你说也联系不到你。”
郑源听了干笑两声·不知道欧阳现在想要说些什么·他不想多想,溜达回偏房睡觉去了··赖在母上家的时间一天天在累积,郑源手机里欧阳的信息也在累积。
不用点开微信对话框,郑源也知道欧阳早晚各发的一条信息说了些什么··虽然“拿了别人的手短”,但他却不敢回复欧阳任何信息·现在这样两不相扰,正适合他们。
这周六老边办婚宴,请了郑源、顾钧和一群大学同学·除了份子钱,郑源和顾钧商量着给老边选个新婚礼物,周五在西单的几个购物中心里溜达了一晚上,最终挑定了一对水晶吊坠。
买好礼物,两人晃晃悠悠的去附近的串吧里垫垫肚子·顾钧开始讲他采访里遇见的奇葩人和奇葩事,郑源在一旁心不在焉的听着··“老郑问我你最近怎么样”顾钧嚼着土豆片,打断郑源的心不在焉。
“还成·”郑源掸一掸手里的烟,回答的有些没滋没味儿·他对于新工作,说不出什么来·楼市起起伏伏,买得起的人始终买得起,买不起的人始终买不起。
除了业内人士外,郑源写的报道,似乎无关任何人的痛痒··顾钧又啃起一串鸡翅,仔细打量着郑源的神情,说道:“老郑说,如果你想好了,决定了,还想做社会调查新闻,可以去找他。”
这句话,在郑源离开社会新闻部时,老郑就已经说过·当时他以为是客套话,现在由顾钧的嘴里说出来,却少了些客套的意味··“还没想好。”
郑源现在疲于折腾,只想找个空隙喘喘气··“欧阳呢那小孩儿有没有些用”顾钧一开口嘴就停不下来,又换个话题八卦。
郑源想起这件事,说了句:“托您的福,欧阳动手揍了人·”·顾钧眼睛瞪得滚圆,表示不相信欧阳会打人,继续啃烤鸡翅··郑源给他讲了事情始末。
顾钧转转眼珠,小声道:“我八卦一句,欧阳对前女友这么念念不忘呐”·“是呗·不然呢”·顾钧说:“你也问问清楚。
万一人家是为了替你抱不平,你可不是冤枉了人家·”·郑源专心撸串,装没听见··顾钧接着说下去:“欧阳那人是不是偶像包袱太重了,想得太多。
天下哪有万全之策·你就等他转过劲儿来跟你解释解释能怎么着掉肉啊”·情有独钟青梅竹马·看郑源不理他,他又补一句:“你就是被你那点儿小情绪蒙了心了。”
郑源夹一只鸡翅塞顾钧嘴里,说道:“我就是一傻逼,您甭劝我·”·顾钧叼了鸡翅不再叨叨·一个完整的鸡翅放进嘴里,吐出来就变成两根干净的骨头。
郑源看这景象看得有趣,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多喝了两杯,他便在附近的顾钧家凑活一晚··一晚上郑源睡得极其不安稳·顾钧一个人就占了三分之二的床铺,郑源只能贴着床边迷迷糊糊睡过去。
周六早上天刚亮,就听见顾钧爸妈正在客厅为着拖把该放阳台还是卫生间而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郑源在床上听了一阵儿,直到他们两个斗累了安静下来,他才汲着拖鞋走到客厅。
顾钧他妈正在厨房准备早饭,他爸正在客厅一字一句地看报纸·郑源跟他们打个招呼,便闪进卫生间··躲开旁人,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欧阳发过来的微信已经有十几条了。
他点开对话框,一长一短两条微信反复循环,白色的聊天气泡从屏幕上方孤零零的排列到屏幕下方,始终没有得到回应··郑源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到欧阳发送信息后得不到回应的心情,他的心又乱了起来。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起床了没”几个字,删掉,又输入“我没事儿,别担心”··发送··心惊肉跳的发送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不出十几秒,欧阳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郑源手里拿着震动的手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咬牙心一横,他还是按了接听键··“今天起得好早·”手机贴到耳边,欧阳熟悉的声音便传过来,紧紧扼住郑源的心。
“唔……哦,老边今天结婚,上午帮忙去接新娘·”·“这样啊,替我恭喜他吧·”·“好·”·该说的话好像已经说完,欧阳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问道:“你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郑源听到这话,压低声音说:“我生气我才好奇你脾气什么时候长那么大呢”·欧阳那边沉默了下,说道:“我说我只是见不得别人误会你的好心,你信吗”·听到最后这句话,再想起欧阳最近发过来的信息,郑源觉得很烦躁,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信信信真够烦人。”
“嗯我没听清”他耳边信号声一弱,不知道欧阳是真没听清还是假没听清,带着疑惑的问道··郑源叹口气,提高声调说道:“我说……啊,算了你有话直说,没事儿就别老是骚扰我。”
欧阳在电话那边没了回应·郑源的耳边安静极了,好像欧阳在真空的太空里,已经飘向抓不住看不见的远方·他屏住呼吸,按住心跳,想要辨清欧阳还在不在。
过了不知道多久,电话那端传来欧阳一声微弱的叹息,继而他说道:“那我等你回来,回来说,行吗”·☆、三十五·欧阳说的“等”,是什么意思呢·一上午,郑源跟着老边迎亲的队伍忙前忙后,没有时间细想。
老边的新娘家虽然也是燕城人,不过家里距离办酒宴的饭店需要两个小时车程,只好提前订了附近的酒店住下来·上午老边去接新娘,就连在场的酒店服务人员也一路红包打点。
郑源他们又是敲门、又是猜谜、又是发红包,还连带着帮忙接待、安置女方亲戚,又忙、又乐,晕头转向··老边好热闹,几年生意做下来,积累了不少需要邀请的人,一场喜宴摆了七八十桌。
喜宴设在东单附近的一个高档酒店的大宴会厅里,传统的大红色搭配玫瑰粉,把这个宴会厅装饰的喜庆又甜蜜··喜宴快开始时,郑源被顾钧从宴会厅外拖回来,在老同学的桌子前坐下,嘻嘻哈哈的聊些工作、生活。
郑源发现,毕业三年,不少同学像是变了个模样,聊天时,明明就坐在邻座,感觉上距离却很远·好像,每个人都在眺望别人的生活,又要确保自己的生活不会被别人窥见真模样。
郑源正在跟同桌的同学插科打诨,不经意间抬头,却看见对面桌旁坐着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那个女生长着一张猫脸,灵动的眼睛和精致的鼻梁,使她更像一只波斯猫。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小礼裙,头发剪得奇短,脑后的发梢在雪白的脖子后划出一道齐整的弧线,那画面异常鲜明刺眼··郑源定睛辨认,终于确定这个女生就是蒋小凡。
原本,蒋小凡就是老边介绍给郑源的·她作为老边的学妹、朋友,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可郑源现在看到她,心里却有些刺痛·他想要转开视线,但已经被蒋小凡的视线捕捉到。
他挤出些笑容冲她点点头,她眼神暗下去又亮起来,也笑着点点头,之后便转过头去和身边的女生聊起天来··蒋小凡左右坐着的,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想来都是她的同学。
既然有了新男友,为什么不带来呢·郑源正在纳闷,宴会厅里光线一暗,司仪淳厚的声音伴随着婚礼进行曲响起,婚宴开始了··婚礼,无非都是那么一套。
戴戒指、拜父母、向在座亲朋交代恋爱故事··直到现在郑源才知道,老边这个老婆是他中学同学,陪着老边一路闹过来,终于得愿以偿·站在娇小的新娘身边,老边的笑里也满是稳重和体贴。
这一对儿,真好··“咱们的新郎,不仅是位好儿子、好丈夫,更是多才多艺·他曾经是乐队的骨干,得过不少奖啊·大家想不想听新郎来一首”结束了常规环节,司仪开始活跃现场气氛,开始介绍起老边的英雄事迹。
老边接过麦克风,客气到:“主持人说笑了·我们乐队其实是几个学生闹着玩儿的,现在键盘手已经在国外读起了博士·当年我也就是弹弹贝斯·其实啊,只要站在台上不动,手指拨一拨,一场演出就结束了。”
听他这么说,台下的亲朋开始起哄·老边说着环顾台下,目光扫到郑源,突然说道:“正巧,今天我们乐队的主唱,也是我的好哥们儿郑源在场,还是由他来给大家演唱一曲吧。
郑源这个人容易害羞,大家来些掌声鼓励鼓励他”·郑源一愣,老边唱歌是够难听的,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用这种方法为自己解围··可是在老同学的喜宴,唱歌这种事情郑源没理由推辞。
同桌的同学起着哄把他往舞台上赶,他回头求救似的看一下顾钧,顾钧正低头啃着根鸡爪··郑源心里暗骂一声走上了台,接过老边挤眉弄眼递过来的麦克风,考虑了一下开口说道:“今天是边昱大喜的日子,按理我不该喧宾夺主。
不过新郎官亲自开口点歌,我也是义不容辞·郑钧的《灰姑娘》送给新郎新娘,祝他们永远甜甜蜜蜜·很久没唱歌,唱的不好也请大家多担待·”·台下一阵掌声中,现场负责音乐的工作人员竟然神出鬼没的播放起《灰姑娘》的伴奏,郑源不紧不慢地娓娓唱来。
台下目光所及,是一张张稳妥的笑脸,这正是此刻郑源所需要的·直到目光落到蒋小凡身上,他的心再次不安稳起来··蒋小凡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饭桌旁,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焦虑,反而带着些探究的表情,似乎想对郑源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
伴奏进入尾声,郑源鞠躬下台·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喝水,不敢看向蒋小凡的方向··吃着饭喝着酒,老边带着新娘转到了郑源他们这桌来敬酒·郑源揪住老边,酒杯举到他鼻尖底下,说道:“恭喜恭喜,嫂子的酒也由你来喝吧。”
老边冲他挤挤眼,答应着连干三杯·画着浓妆看不出来长什么样的新娘弯起眼睛在一旁对郑源说道:“你唱的真好·我那些姐们儿都说,边昱怎么藏着这么个宝,非要我帮她们介绍。”
郑源正傻笑着还没来得及开口,顾钧从背后揽过郑源的肩膀,逗乐说:“嫂子,你不知道我们郑源已经名草有主了”·听了这话,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落在顾钧身上,问他说的“主”是谁。
“我呀·”顾钧笑着收紧胳膊··大家笑着让他别扯淡,郑源也抬起手照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他才老实说:“我不能说,反正你们有人认识。
嫂子你有好姑娘,还是介绍给我吧·”·新娘笑着答应顾钧,扭过头来看着郑源连说可惜,接着就跟老边转到其他饭桌去了··郑源被顾钧这么一闹,只能回应那些八卦的同学“八字还没一撇”。
慌乱中扭头打量一眼蒋小凡,才发现她正看向自己,充满探究的眼神像是一眼就看透了郑源的心虚··宴会厅里还在喧嚣,郑源移开目光,再次看向蒋小凡时,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宴会厅,再也没有出现。
宴会热闹到下午四点多才散·郑源正在会场帮忙整理杂物,旁边一哥们儿冲他招呼道:“外边有人找你·”·郑源正纳闷是谁,就看见蒋小凡从宴会厅的深棕色门框边探进头来,看见他点了点头,笑里带着些尴尬。
蒋小凡这样的表情倒是少见·郑源放下手里的一摞丝绸彩带,拍去双手上的灰尘,走到宴会厅外的走廊上·蒋小凡正站在走廊的安静处,双手背在身后,盯着自己在地毯上蹭来蹭去的右鞋尖。
郑源走到她面前,咳簌一声·蒋小凡抬起头,弯起那双猫眼,说道:“宝刀不老啊·”·“我很老吗”·蒋小凡没再接他的话,将手里提着的礼品纸袋递到郑源面前,问道:“这个能帮我交给欧阳吗刚回家拿的。”
郑源没有接,问她是什么·蒋小凡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解释道:“就是些以前欧阳送我的东西,他说不用还,但我总觉得拿着不好·”·郑源低头看看自己手掌上站着的灰尘,说道:“你直接给他就好了。”
蒋小凡挑起一边嘴角勉强地笑道:“分手了就是一干二净,欧阳也不想再跟我联系吧”·郑源伸手冲她示意自己手上的灰尘,蒋小凡摇头表示不介意,将礼品袋的尼龙提绳挂在他手掌上,提高了声调道了声谢。
郑源无奈将纸袋提在手里,犹豫着问道:“你……把那件事情告诉欧阳了”·蒋小凡似乎猜到他会这么问,不用怎么深思和措辞,便回答道:“嗯。
欧阳也说,他也有放不下的人·所以……你听没听过一句话重感情的人最绝情,因为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如果能忍到眼泪把这颗沙子冲刷掉还没法放弃的,那才是真爱呢。
哈哈,我们两个显然不是·”·郑源听了这话,问道:“这是欧阳说的”·蒋小凡重新打起精神说道:“纯属个人瞎想。
不过欧阳倒是说,他恨过那个人,后来渐渐看淡了,想要彻底断绝关系又狠不下心·本以为两个人只是朋友了,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时,才发现自己的贪心和舍不得。
我从来没见过欧阳说话时那么激动,结果走过来的服务生一个不留神就把他的手机撞飞出去,他也没顾上去捡·他这样一点儿都不像个大男人,不过我总算是有些了解他了。”
郑源被蒋小凡的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口干舌燥··“怎么听傻了吧我跟欧阳啊,终于还是做了逃兵·不过欧阳这个人,把面子看得看重,总想装作不会受伤的样子,这样活着太累了。”
郑源确实听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想多了·看着蒋小凡现在短发的样子,倒是比之前洒脱多了,便问道:“那你呢,今后怎么打算”·蒋小凡睁圆了眼睛,思考了下解释道:“我和之前提过的那个人分手了,哈哈,在一起才发现不合适的。
真的是要去试一试,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死心,真的合适吧·”·“那就好·”郑源说着,就听见宴会厅那边有人在招呼他去帮忙,回头示意下,回头再看蒋小凡,说道:“东西我一定带到,还有啊……你的新发型很衬你。”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蒋小凡看情形,摸摸后脑勺的短发,说声“多谢,你先忙”,后退两步便要告辞·郑源也不再多说什么,挥挥手回到宴会厅继续搭手。
忙忙碌碌打理好喜宴的后续工作,已经近下午六点·老边爱热闹,非要扯上郑源几个老同学,在附近找一家饭馆继续喝··新郎官要任性,其他人自然奉陪。
老边轻车熟路的带着当年关系亲近的七八个同学去附近的一家日式餐厅··人逢喜事精神爽,老边喝多了酒,话更多起来·酒过三巡,他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后,就凑到郑源身边,拖过一个坐垫坐下,把下巴搁在一旁顾钧厚实的背上,眯起醉眼来盯着郑源看。
“再看就要收钱了·”郑源喝口啤酒,跟他打趣··老边依旧眯着眼睛,有气无力的笑了笑,说道:“今天,该给你准备一把吉他·”·郑源摇摇头,说道:“那我真该收演出费了。”
老边眯着眼睛在顾钧背上蹭了蹭脸,被发胶固定到脑后的刘海散落几丝,眼睛里多了些认真,问道:“钧子今天说你名草有主,是谁”·“别听他瞎说。”
郑源夹起一个炸茄子天妇罗,塞进顾钧嘴里,没好气的说··看郑源这样,醉醺醺的老边反而来劲儿了·他继续盯着郑源,凑过脸来,压低声音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大学时咱们在酒吧演出,有两个妞儿非要跟咱俩去宾馆玩玩儿。”
“不记得了·”郑源拉下脸··“你肯定不记得了·后来我听那女孩儿说,人家姑娘洗澡出来,发现你不见了·什么都没做,你还出了开房钱。”
郑源听着老边讲着他的黑历史,又好气又好笑·他瞟一眼老边,说道:“你都结了婚的人了,说这些不害臊”·老边被郑源提醒,笑的一脸灿烂,依旧不依不挠的问郑源:“当时干嘛要跑”·这件事,郑源已经不怎么记得,被老边提起,只能恍恍惚惚的调取记忆。
跟对面的同学碰了一杯后,他回过头来对老边说:“我跟不喜欢的人,做不来·”·老边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喝醉了容易那样……”·“你说的那是酒后乱性未遂。
郑源是性冷淡加反应迟钝,跟你不一样·”不知什么时候,顾钧听他俩聊天的内容越来越险恶,在一旁插嘴··郑源和老边一人在顾钧背上给了一拳,顾钧一脸委屈的瞪一眼郑源,扭过头去继续吃东西。
“以前觉得好玩儿的事情太多,人就这么一个,忙不过来·”听了顾钧的话,郑源解释·不过这些年想来,他对于感情确实迟钝·他对感情的自觉,似乎总是比现实变化晚一步。
老边不相信的撇着嘴,拒绝了顾钧递过来的寿司,带着恶作剧般的表情,说道:“我就不相信,你没有兴奋的时候·”·郑源认真思索片刻,突然提起精神说道:“有第一次遇到小强的时候“·郑源所说的“小强”,是他曾经最喜欢的一把吉他。
大二时他特别想买一把扫音浑厚华丽的马丁 D45,看到价格后就死了心·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试弹了一次吉普森 J45,立刻被这把琴的轻便耐用,和不卑不亢、毫不媚俗的音色迷得五迷三道。
为了买那把琴,郑源费了老劲,足足在酒吧和各种小商演里攒了半年钱··郑源记得那把属于自己的J45刚拿到手上,配上他喜欢的琴弦,几首歌弹下来简直要□□了。
那个时候他就有一种想法,如果不能和喜欢的姑娘上床,还不如去弹弹心爱的吉他·后来又过了几年,他发现他更多的时间只是想弹弹吉他,像个恋爱绝缘体··郑源这么絮絮叨叨讲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喝醉了。
头晕目眩间,他听见老边说道:“说得这么开心,你知道你托我卖掉那把吉他的时候,是谁买走的”·郑源听了这话头脑清醒了一半·再美好的回忆,也抵不过现实。
乐队解散后,郑源为了给父亲看病,托人脉广的老边卖掉了那把吉普森J45·一万六入手,一万一卖出·当时郑源没时间难过,只记得那笔钱在医院里如流水般瞬间花光。
现在老边再次提起卖吉他这件事,郑源依旧能够想起当时在医院里的疲惫和无助,问一句“谁”,便再没心思多说··老边依旧将下巴抵在顾钧背上,带着一些狡黠的笑,说道:“就是你那个外甥,叫欧阳文思的。”
老边的话像一壶开水,从郑源的头顶慢慢浇下来·起初,他先是清醒了,后来感到全身冒汗,再后来就只剩下疼了··老边看郑源没说话,继续解释道:“一开始我不想卖给他。
琴是用来弹的·他又不弹琴,卖给他可惜了·后来他缠着我说他非买不可·我问他原因,他才告诉我,依你的脾气,这一万一由他交给你,你是不会要的。
刚好那时候你急着用钱,我就索性卖给他了·对了,你要是还念想着那把琴,没准儿还在他那儿·”·郑源怔怔地听着老边的话,依旧没吱声。
顾钧回过头来推一把老边的额角,做出个闭嘴的手势··老边知道自己酒后失言,但他不知道这么多年前的事情,郑源为何如此在意··在老同学面前,郑源想表现的若无其事,举重若轻。
可他端起面前剩下的半杯酒,发现玻璃杯的杯沿儿止不住的在眼皮底下颤抖··喝干了杯里的酒,他起身甩掉脚上的无纺布鞋套,拍着老边肩膀道一声“恭喜,找机会我请你”,就头也不回的直奔出门去。
老边喝晕了头,想要拦住郑源,帮他叫车,被顾钧截下来,拉回桌边··“你让他走吧·他想干什么,咱们是拦不住的·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咱们认识的郑源了。
真可恶·老边,你说……”顾钧又开始没完没来的念叨,老边在一旁听着,给他叫了份西瓜汁润润嗓··郑源晕乎乎的打车回家,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吉普森J45和欧阳。
欧阳和吉普森J45·一直以来,他后悔自己卖了那把吉他·现在他觉得,卖了那把吉他,真好··现在,用100万把吉普森J45换欧阳,他也不愿意··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郑源飞奔到楼下,抬头望,客厅的灯亮着。
·☆、三十六·郑源一口气奔上六楼,喘着气敲开门··看到欧阳一如往常的出现在面前,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欧阳的双臂,把他拉近自己眼前,仔细检查··确定是欧阳无疑后,醉意才有时间重新涌上来,他双臂攀上欧阳的脖子,下巴抵上欧阳的肩膀,有气无力的说了句:“欧阳,把我的吉他还给我。”
欧阳被郑源的话说愣住了·酒气熏天的郑源挂在他脖子上,把全身的重量都支撑不住得倚靠过来·欧阳赶忙架住他胳膊,把他拖回客厅的沙发上,头朝里,脚冲门摆好。
安顿好郑源后,欧阳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妥,正弯下腰准备给他调个头,却被郑源拽住衣角··“你骗我·”郑源仰面躺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带着喝醉后控制不住的笑意,含糊说道。
欧阳心里一惊·他把郑源拽住他衣角的手推回沙发上,还没来得及细想,郑源又开始念叨起来··“你和老边都骗我,把我的吉他拿走了·”·欧阳这时才明白过来,郑源口中所说,是当年他从老边那里买下郑源那把吉他的事情。
那时候,欧阳已经在设计公司实习快一年,每个月的实习工资不菲,便拼拼凑凑一万多块钱,曲线救郑··“那不算是……是,你说是骗就是骗吧。”
欧阳端详着郑源喝醉后小孩子一样的表情,赶忙点头称是··“我的吉他呢”郑源看欧阳供认不讳,继续追问··欧阳从卫生间准备了湿毛巾,帮郑源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才说:“卖了。”
郑源眯着的眼睛睁的老大,挣扎起身,惊呼道:“卖了”·欧阳严肃的点头,说道:“我又不会弹,就那么放着也可惜了它。”
郑源听了,重新倒回沙发上,伸出手揉揉双眼,小声念道:“也是,我现在也用不上了·给它找个好人家,挺好·”·说罢,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蜷缩起来,一动不动了。
欧阳看他这样子,心里不是滋味,拍拍他的小腿,说道:“去洗澡,这么臭怎么睡觉”·郑源伸手遮在眼睛上隐去灯光,说了声“让我这么臭着吧”,再次没了动静。
欧阳在郑源背后蹲下身来,端详着他脑后齐整的发涡·一根根深褐色的头发顺着漩涡的方向服帖的延伸到发梢·头部紧贴沙发扶手的一侧,头发已经被蹭的凌乱。
最近,因为打人的事情反省过后,他开始思考郑源的反应·原本以为郑源会这么一直僵持下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郑源”·欧阳的轻声呼唤,打破了郑源的昏睡。
挡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滑落到肩膀,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又一动不动了·郑源还是没有起来的意思··欧阳叹口气,双手撑在沙发边缘,从上方盯着郑源的侧脸,看到他的睫毛扇动几下,又赶忙阖起来。
“起来了·”看到郑源装睡,欧阳依旧不屈不挠··郑源无奈的睁开眼,迷糊的说道:“干嘛非得起来”·欧阳揉着他脑后的头发,劝道:“起来洗澡。
这么睡着不难受”·郑源躲开欧阳的手,无奈道:“烦不烦快去睡觉,让我躺这儿吧·”·欧阳站起身,打量着郑源大夏天蜷缩在沙发上的身躯,抬起膝盖在他脊背上顶两下,郑源便朝沙发里边缩一缩。
收回腿,欧阳叹口气说道:“你起来洗澡,我把吉他还给你·”·落日色的云杉面板,配上同色系的桃木背侧板,那把吉普森J45被欧阳保存的很完美。
坐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吉他抱在怀里,郑源心里涌起带着尘土味的怀念·耳边响着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凭着感觉,他调整了松掉的琴弦·手指扫过琴弦,声音清亮而不失硬朗。
他笑看一眼帮他吹头发的欧阳,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吉他·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怎么喜欢··吹风机的噪音里,他听到欧阳说了什么,可是没有听清·再问欧阳时,他已经收起吹风机,说道:“我说你头发长了,改天去修一修。
你要采访公司高管,跟以前不一样·”·这句话郑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现在他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小强”身上,目光都移不开了·小心翼翼的用工具调好音准,他方才抬起头,目光在欧阳脸上停留了三秒钟便转开,说道:“那个……忘了对你说,谢谢。”
欧阳坐在他对面的地铺上,盘起腿,笑着摇头·他本想说一句“我买房时你也赞助我了”,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口··“别说这个了。”
他努努下巴示意郑源,“弹一首试试”·郑源手里随手拨弄的两下,抬起头来问欧阳:“弹什么欢迎点播。
不过好久没弹了,手生,即兴solo可来不了·”·欧阳仰起头回忆片刻,表示弹什么都可以··郑源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到半夜十二点·他在脑子里搜索,适合大半夜独奏的曲子。
定神想了想,他选定了曲目,调整状态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弹起那首困顿时会在脑中时隐时现的旋律··押尾桑的《风之诗》··这首曲子听起来十分舒缓,所需要的指法和技巧并不难,但想要抓住曲子的韵调,表现出风的意境却不容易。
因此,相比于10周年精选集里更为精致细腻的演绎,他选择了《dramatic》最初那盘专辑里里朴实简单的演奏方式··欧阳一边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撑住下巴,安静的聆听。
一曲弹完,欧阳怔怔的看着郑源,没说话·眼眸深处的湖水波光潋滟,令郑源逃不开··情有独钟青梅竹马·郑源把吉他放到一边,眼神里带着些期待,问欧阳他弹的怎么样。
欧阳没回答,似是而非的点点头,说道:”这首曲子好像青杨城外的平原,黄叶一片片飘落·”·郑源听了欧阳的话,低头讪笑,伸手拨动身边的琴弦,抬头确认:“真有那么好”·“嗯。
好像全世界的落叶,都落在那片平原上·”·郑源扬起嘴角,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依旧得意地说:“说起来,我最早决定玩起了乐队,是因为我喜欢木吉他单纯的音色。
听到吉他的声音,就想起小时候一起什么都不用纠结的日子·”·欧阳听了这话,眼神却有些暗下去,放低了声调问:“你现在很纠结吗”·这话直问到郑源心坎儿里,他的睫毛飞速扇动几下,解释道:“没有……你知道我现在的工作,像21世纪那样,搞得人心里发毛,又很不爽……”·欧阳知道郑源在习惯性地躲闪。
这一个晚上,他都在说这些言不及义的话语··他打断郑源的话,问道:“你纠结,是因为我吗”·“嗯”郑源挑起眉毛做出个迷惑的表情,原本带着些困倦的表情,突然警觉起来。
他像林中湖边饮水的鹿被惊起,黑白分明的眸子轻颤,眼神里的颜色也冷下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等你回来有话说吗”·这么说着,欧阳收起盘着的双腿,双手扶上懒人沙发的边缘,带着一脸专注的神情凑近郑源的面庞,在他的双唇上轻啄一下。
郑源的嘴唇有些干燥,却十分冰凉,带着些酒气·欧阳如此近距离注视着他眼睛里的震惊、迷惑、悲伤和不肯轻易抖落出来的柔软,忍不住再次吻上去,包裹住他冰凉的双唇,轻轻吸允,直到那双紧闭着的双唇变得有了些温度。
在开始的一瞬间,郑源以为自己晚上喝酒喝蒙圈了·直到真实地感觉到欧阳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他才如梦初醒·来不及开口说一句制止的话,他一把推开欧阳,右手在身后支撑一把,但没能站起身。
郑源有些自暴自弃地瘫坐着,手背在嘴唇上蹭了蹭,低头不敢看欧阳,说道:“别开玩笑了·”·欧阳险些摔倒在地·他重新坐回床垫边缘,脑袋里嗡嗡作响。
听到郑源的话,他抬头看到郑源眉眼低垂,也有些如梦方醒的感觉·他双手交叠,盯着自己的掌心思量片刻,肯定地说:“……我没有开玩笑·”·郑源深吸一口气,躺倒回松软的沙发上,双手掩住口鼻,苦笑道:“那就是梦游少爷您该回去睡觉了。”
说罢,他抬起头看欧阳一眼,示意他回自己房间去··欧阳直看到他眼睛里,坚决地说道:“我不困……也不走·”·郑源盯着天花板,换了劝慰的语气说:“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走。
你分手了不开心,我铁定会陪你·我们可以去看展览画展,要不去游泳……总之就是找些能让你开心的事情来做吧·你要是不想出门,那在家窝着也好……”·欧阳明白,郑源并不信他。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以至于现在真的想表达些什么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想跟你在一起·”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欧阳带着些小心翼翼告,却又十分明白的告诉郑源。
郑源的活动规划停了下来,他静默许久,并没有再看欧阳一眼,说道:“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到嗓子被一种潮湿而密实的物体慢慢封堵起来,以至于吐出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他不相信欧阳在遭遇失恋后能如此轻易的清空感情,而自己也会轻易就接收这样的欧阳··欧阳听到他的话,苦笑着摇头·他口中的“在一起”,并非郑源口中的“在一起”。
他也知道,郑源听懂了这个词的意思,却不愿听懂··他悄声走到郑源身边,蹲下身来截住他投向天花板的视线,眼神中满是乞求,说道:“你就信我一次,好吗”·郑源扭过头,逃开欧阳的视线。
可他依旧能够感受到欧阳的注视·这让他想起欧阳之前对“劈腿男”动手时的情景·他的心像是被潮湿的牛皮包裹,在反复纠结的灼热里,一寸寸收紧,让他不能呼吸。
明知道不能说,但他还是脱口而出:“你跟我在一起能开心吗上个星期,你还因为失恋的痛苦出手打人,现在你想要我相信什么”·欧阳的眼神里满是欲辩无词。
郑源话已出口便无法收回,口干舌燥的看着欧阳,他注意到欧阳垂下眼帘思量片刻,喉结耸动一下,犹豫的说到:“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之所以会动手,只是因为你的好心被误解,一时气愤而已。
事后我很害怕·害怕你真的遇到合适的人,害怕你看到那样的我,会逃开·我……可能只是想逞强,怕你发现脆弱的我,抱歉·”·欧阳的话一声声叩击着郑源的心,让他心里那点儿自私的感情开始死灰复燃。
伸出手去抚平欧阳眉目间的担忧,他意识到欧阳太残忍了·自己就像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物件·只因为五年前他欠了欧阳一个约定,便被吃得死死的了。
他的双手摸索着攀到欧阳的脖颈后,将他拉向自己,然后紧紧抱住·鼻尖在欧阳耳边的头发上扫过,欧阳身上熟悉的味道曾经让他安心,甚至心动不已,现在却让他进退两难。
舌尖滑过欧阳白皙纤薄的耳廓,他听到一声深沉的喘息·不顾欧阳紧箍着的双臂,他双手捧起欧阳的脸庞,自下而上的注视着欧阳,问道:“你说的在一起,是这种在一起”·欧阳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既而想再次抱紧他。
郑源用力僵持着,依旧问欧阳:“这种事你做得来吗不要失恋了就自暴自弃·”·这是最直接的拒绝,欧阳听得懂·他抱着郑源的手臂渐渐卸了力气,双手撑在沙发松软的边缘,一点点向着郑源陷下去。
·“我并没有自暴自弃,只是你不信我·我和蒋小凡分手是我提出来的,也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和其他事情没有任何关系·”欧阳声音里满是执拗,眼眸深处的湖水一寸寸漫上来,顺着郑源的脚踝一路上涨,企图抓住他,让他无路可逃。
这种与平时曲折迂回的方式大相径庭,让郑源感到陌生··虽然欧阳如此坦白,郑源却无法说服自己·他摇摇头,推开欧阳坐起身来,小声说道:“给我些时间,可以吗”·欧阳听到郑源的回答,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思量片刻,再次伸出手揽过郑源,想要将他抱在怀中··郑源抓住他双手手腕,将他推远·他挣脱郑源的双手,执意要抱住郑源··如此反复,郑源被欧阳的固执搞得烦躁和疲惫。
任由欧阳抱住,他再说一遍“睡着了”·欧阳只顾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似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说:“让我再抱一下·”·☆、三十七·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好~因为有些事情更新晚了~·这章也蘑菇了很久,顶着锅盖还是写了,嗯……·退下啦~·郑源没再挣扎。
他们两人就这么拥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郑源发觉跪坐着的右腿变得麻木没有知觉··缓了缓神,郑源开口唤一声“欧阳”·很久没开口说话,嗓子都变哑了。
他清了清嗓子,再唤一声··欧阳一声不吭,睡着了一般·只是环抱住郑源的双臂紧了紧··“好了,去睡觉”郑源用力推开像胶布一样粘着他的欧阳,站起身,拎起欧阳的后领子,一瘸一拐地把他拽出房间。
欧阳挣扎着回过身想要再说些什么,郑源避开他的视线,飞快的关上房门·门关不紧,他用力推两下,再踹一脚,之后便倒回床上继续放空··醒来时,晨光透过窗帘铺洒进房间,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郑源从地板上摸过空调遥控器,调低温度之后,想要裹紧毛毯,使劲拽一拽身后的毛毯,却发现根本拽不动··郑源撑开睡眼回头,发现罪魁祸首正躺在他身后,死死压住了毯子的一角,睡得正香。
不知道欧阳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他叹口气,再次从地板上摸过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高·重新躺会床上,却睡不着了··得知欧阳和蒋小凡是和平分手后,他和欧阳的关系,突然失去了缓冲。
欧阳像小孩子一样的表白,让他招架不住··可是,就算接受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原本,他以为他会第一时间想起母上·但一个画面却突然浮上脑海。
那是他刚开始做社会记者时的一件事·当时为什么没有打车而是坐地铁去跑现场,他已经不记得原因了··拥挤的地铁里,发放楼盘小广告的人在人群中灵活的穿梭,将彩色广告纸塞进车厢手扶吊环上,以及无聊打发时间的乘客手里。
郑源面前的座位上,坐着两个年近中年的男人,都是那种普通到掉进人堆里辨别不出来的大叔·他们两个静静地坐着,其中一个人接过一张楼盘广告,两个人便合看起来。
仔细地阅读了楼盘区位、配套和样板间的照片·当手握广告页的人将那张纸翻向背面去看时,另一个人却悄声碰碰他的手臂,示意他注意广告页右下角标注的楼盘价格。
也许是两个人对于每平米一万元左右的价格感到意外和满意,在一瞬间相视而笑··这个动作只是一瞬间,不知道身旁的人有没有看见,会用怎样的看光去看待,反正百无聊赖的郑源却意外地读懂了。
郑源小时候,因为父亲的管教,时时觉得自己的个人空间被挤压到令人窒息·以至于现在,他对于这种突入起来的亲密关系,总是叶公好龙,显得措手不及··因此那种稳妥的气氛总会让他莫名的窝心和不安,如坐针毡。
如此想着,他回头去看欧阳的睡脸,如坐针毡的感觉消失了,但是不安依旧还在·这么想着他不由得苦笑出来,思前想后、顾虑太多,他果然是个劳碌命··他这么一笑,欧阳终于醒了。
他缓缓地睁开眼,再眯起来,然后蹭过身来拦腰抱住郑源,说声“早”,便要接着睡着··“两个大男的黏在一起恶不恶心”郑源扯起他手背上的皮肤不松手,问道。
思考一下,欧阳的声音里带着些睡意说道:“仔细想想……是有一点儿·不过这样你就跑不掉了·”·郑源不再说什么,爬起身来走到房间门口,问道:“我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欧阳脸埋在枕头里摇摇头,停了几秒钟,抬起头来说:“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郑源似是而非地答应着,飞速洗漱、出门··龙潭社区北面有条街上满是小吃铺,往这个方向走去时,郑源发现现在才早上六点多一点儿·星期天的小区里,除了少数在散步的大爷大妈外,显得格外冷清。
买了早餐回到家,一进门,他就听到洗衣机在卫生间嗡嗡地发出规律的声音·欧阳已经起了床,正在屋里屋外的打扫卫生··郑源脱下脚上那双陈年旧月的夹脚拖鞋,小心地摆放在鞋架旁的墙角处,进了房间。
“今天不去跑步吗”吃饭时,郑源不经意地问起来·可当欧阳直视他想要回答时,他却转开了目光··欧阳似乎并不在意,解释说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说完这话,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回了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请放在餐桌上··放在桌子上的是个木盒,看起来有10*10*10cm那么大小,红色的木质底色上,夹杂着或浅或淡、只有芝麻大小的黑色十字图案,让整个质朴的红色木盒看起来多了些意思。
郑源记得欧阳说过,这种颜色叫“跟来色”,象征黎明·晨曦之际天空红色渐涌,而黑色却也为完全退去··在欧阳的示意下,他小心翼翼拿起木盒,在耳边摇一摇,里边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
“打开看看·”欧阳的表情一如往常,带着点儿吊他胃口的意思勾起嘴角·郑源再摇摇盒子,不想看他的脸,自顾自打开盒子··情有独钟青梅竹马·盒子里装着一堆新旧不一、规格不同的钢镚儿。
有一分、一角,还有一元的·郑源颠颠木盒,一堆钢镚儿蹦跳着叮当作响··“存钱罐儿”郑源挑出一个一分钱,正反两面仔细观察,“这个年份的可不好找。”
欧阳从他手里拿过木盒,将硬币全部倒在桌面上,按照某种顺序摆成一行行··“再看看·”摆好后,他献宝似的提醒郑源··郑源这才发现,这些硬币按照年份一字排开,从他出生那年直到今年,三种金额都有27枚。
他抬头看看欧阳,见他的眼神里带着认真的笑意,一慌神赶忙夺过欧阳手里的盒子,一把抹过桌面,将硬币收进木盒··“收好了·”盖上盒盖,他再次掂量着盒子,听着清脆的金属声,将盒子塞给欧阳。
“本来打算你回来时送你的·”欧阳把盒子推回给郑源,轻描淡写地解释,“我一个同学找我帮忙设计一套版画笔记本,放在淘宝上卖·前两天我帮她去森林公园取景,这算是谢礼。”
欧阳的后脖颈晒得发红,说这话时不自觉的伸手轻揉依旧有些发烫的皮肤·郑源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手里不住的转动着盒身,抬头看见欧阳的举动,低头正想开口,便感觉到欧阳在桌子下伸出脚勾住他的脚踝,轻轻晃动两下。
郑源还没来得及缩回腿,欧阳继续说:“今天下午要去跑活动吗刚才看见公关公司那边发来的提醒短信·”·说罢,欧阳赶忙又补上一句:“刚看见你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就瞟了一眼。”
虽然知道欧阳说的是实话,郑源还是愣了下,回答道:“下午一点,在东五环那边·”·“我跟你一起去”欧阳喝口豆浆,心不在焉地说道。
郑源看着欧阳昭然若揭的表情,说道:“太热了,我早点儿回来就是了·”·欧阳意外的没再坚持·不出十一点,郑源顶着烈日,他跑到东五环外,和一堆同行参观了别墅样板间。
短短一个月时间,燕城五环附近的楼盘售价已经超过3万/平方米了·郑源习惯性地琢磨着欧阳是不是应该赶在涨价前买一套房子·转念一想,欧阳现在已经不需要买房了,他突然觉得有些空虚。
他究竟是为着什么,置身此处呢·是因为当初他想成全欧阳成家的愿望·而现在呢,欧阳又说想和他在一起··那就坦然地接受好了,没什么好犹豫的。
这可是欧阳··这可是欧阳·他的思路定在这一句话,突然卡壳了··公主和王子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他从不相信··他意识到自己是混蛋,就是那种法国电影里,心不在焉地说“我并不爱你,但是和你结婚没有问题”的混蛋。
这么任由思绪乱飘着,他跟着队伍被置业顾问带回售楼大厅的休息区,吃些茶歇,等着项目负责人跟他们沟通项目和市场情况··没心思坐着干等,郑源在售楼处的沙盘旁观察置业顾问为顾客讲解项目。
一个不经意,就看见一头极短的短发打从项目二楼的办公处走下来·那头短发的主人看到郑源,也出乎意料的一愣,继而礼节性的笑了笑··“好巧。”
郑源也笑着客套·没想到连着两天遇见蒋小凡,郑源觉得自己应该找个算命师傅给改改命··蒋小凡点头示意,向售楼处门口走两步,又退三步,在沙盘边郑源身旁站定,盯着沙盘上的绿植模型,压低声音说道:“来参加活动”·“欧阳还好吗”没等郑源开口,蒋小凡又抢先发话。
郑源赶忙说“托您的福”··蒋小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那就好·多谢了·”·郑源深深的点头,没再看蒋小凡,转身向休息区走去。
“郑源·”蒋小凡在身后提高声音··看到郑源回过头来,她迟疑着说:“之前欧阳说,他打算去英国读书,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会帮……麻烦你告诉他。”
蒋小凡说完这句话,不自觉地去整理耳旁的长发·而现在只剩下耳廓之上的短发,她意识到后用手指整理了几下,放下手,折到身后··虽然有关谁提出的分手这件事两人言语一致,但欧阳打算去英国读书,这个消息郑源是第一次听到。
也许是觉得自己亏欠了欧阳,蒋小凡的话语里带着恳求,不像是在开玩笑··郑源觉得口干舌燥,硬是吞下口吐沫,若无其事地说句:“有我呢·”·蒋小凡点点头,自知现在说什么都是越界。
她一手提着文件包,一手朝郑源挥一挥,朝售楼处外走去··媒体和项目总的对话已经开始·郑源混进采访间,在最后一排的沙发上坐下来··所谓的对话,无外乎是些互相吹捧之词。
这个楼盘最近传出违规“捂盘”的消息,不过“拿了人的手短”,在座的媒体人是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活动结束,郑源提着项目资料袋正要离开,就看见原来一起跑突发新闻的晨报记者也在现场,和项目总热络的聊了几句后,招呼着郑源一起打车返程。
郑源打量着他的脸,确实比跑突发时精神多、也滋润多了·上个月看见他在朋友圈里晒孩子满百天··看着他在这一行如鱼得水的样子,郑源突然觉得有些心累。
找了个借口婉拒同行,郑源独自走出售楼处,走到售楼处门前七八百米的地方,将资料袋丢进了路旁的垃圾箱··“说好的在一起呢”火辣辣的太阳晒得郑源头些晕头转向。
想起蒋小凡刚才的告知,迷惑、气愤慢慢爬进他的思绪·思来想去,最后却只剩下无奈·不管读研也好,出国也好,欧阳从不曾找他商量·现在他跟欧阳又算什么关系,可以理直气壮的质问他呢·出了家附近的地铁站,郑源在街道上延宕了许久。
虽然已近下午五点,太阳依旧炙烤着行人,没有差别··他在街边的小店里吃了凉皮肉夹馍套餐,走到小区门口的小超市时,抬了一箱冰峰上楼·临走前,超市老板一边找钱,一边叮嘱他别忘了连箱带瓶还回来,“去年的汽水瓶还没还,在你家孵出崽儿了”·郑源没心思跟他贫,嘱咐再添了一条绿色520。
老板鬼鬼祟祟地在柜台后的房间里摸索半天,探出头来神秘的说:“给你小朋友买的520没有了,白色万宝路要吗现在也有小姑娘抽这个。”
郑源尴尬的笑一声,想着都是薄荷味的,点头答应了·老板从房间里拿出个黑色塑料袋,露出烟盒给郑源检查后,一并放在汽水箱上··满头大汗地抬着汽水箱子回到家,把橙色的塑料箱安置在鞋架旁,他抬头一看,欧阳正坐在客厅的餐桌旁,在一张A4上涂涂画画着什么。
见到郑源进门来,他赶忙起身从郑源手里接过汽水箱,将汽水瓶码进厨房的冰箱里·然后从厨房拿出两瓶开了盖的北冰洋,摆在桌子上让郑源喝··橙子味的凉饮让人安心。
郑源热的不想说话,喝着汽水,看欧阳继续涂涂画画·喝完一瓶北冰洋,把欧阳那瓶也喝了个干净··“看”欧阳举起手里那张A4纸,上边是一个手绘的二维码。
什么呀,郑源嘴里念叨着,伸手去拿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镜头对准那个二维码··扫描成功,页面自动跳转到提示页面,在“已扫描到以下内容”的文字下,出现一个浅灰色细线构成的方框,里边写着三个数字。
郑源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三个数字,抬头看欧阳期待的表情,舌头打了结··现在他明白了欧阳是期待他说出那三个字的,那三个字在他的舌尖上变得无比沉重··“欧阳,你知道我现在说不出口。”
僵持了很久,他还是忍不住实话实说··欧阳低下头,折起那张纸,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只是不敢说·”·郑源点点头,说道:“是,我不敢。
这是我现在仅存的一点儿念想,我不想把它搞砸·你敢,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去你想去的地方”·欧阳皱起眉头看着郑源,异常明亮的目光注视他许久,最后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逼你。”
说罢,他便离开了房间···☆、三十八·作者有话要说:来更新了~昨天我%&#¥~¥%……真的是忙翻了,不知道从何说起……·这篇文一直在存稿,可是现在回头看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只能一边修改一边更新,也谢谢大家给的意见,我会坚持下去~·另外一篇新文今天晚上八点准时开更,这次是真的新文依旧想写得真实,同时又更有趣些,在这里安利一下,哈哈~·告退啦~·整个晚上,欧阳文思都没有回家。
郑源百无聊赖地看新闻看到更加无聊,抱起吉他弹拨时,自己都觉得吉他传出的音色干巴巴的,味如嚼蜡··一整晚他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前不久的一次楼盘发布会上,他被拉入一个行业媒体微信群。
那个群里一共有500多人,基本上都是行业记者、广告、策划·由于现在不管传统媒体也好、网媒也好,都在经营微信公众号,每天更新的文章都有“点传赞”的业绩考核,因此行业媒体圈的同行每天都在这个微信群里发文章和红包,求点击和转发。
往往两三个小时,群里新信息就能达到上千条··周日的晚上,这个微信群又活跃起来·郑源屏蔽了群组信息·他的手机再也没了动静··他斜在沙发上自己拆一包白色万宝路,发现这烟的薄荷味儿淡到寡淡。
欧阳现在在哪里丧气,他不能细想·在欧阳离开的时候,有一瞬间他想要拦住他·正因为看见欧阳那种失落的表情,他第一次想到试着去接受和他人的亲密关系。
但这种想法只有那么一瞬间·欧阳从屋外掩上房门,他意识到让欧阳到更宽广的地方,总好过现在的半死不活··时间接近深夜十二点的时候,郑源的手机出乎意料地在茶几上震动了一声。
他飞快地拿过来一看,原来是魏主编发来微信,告诉他明天下午,采访曾宪齐,让他明天上班前把采访提纲发给曾宪齐的助理,那边需要先审一下··郑源一直以为这采访会延后,便回复了魏主编确认采访安排。
魏主编说曾宪齐最近需要一些正面报道来撑场,新项目也想和报社找机会合作·郑源撂下手机,寻思一会儿,简单回复魏主编“了解”··无论如何,他今天都没有心思再准备采访提纲。
现在去睡觉,明天一大早发提纲,心里这么想着,他依旧躺在沙发上没有动弹··郑源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发亮·虽然是清晨,厚重的灰色云彩已经堆在天边,窗边的天光也被过滤成灰色。
他关上空调,打开客厅的窗户,一阵闷热的空气一鼓作气地涌进来·他正犹豫着要给曾宪齐的助理发邮件,突然就听见门外传来沉重的敲门声·敲几声停下来,再继续敲响。
郑源揉着被空调吹到酸痛的后脖颈去开门,只见欧阳有些歪斜地站在门边·他的眼眶发红,嘴角虽然挂着笑,眼底却泛着水光·看见郑源,他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眼睛却不自觉地紧闭片刻。
郑源还没来及说一句回来了,欧阳就深吸口气,晃悠悠地走进门来·郑源看他脚步微带些踉跄,想要伸手去扶他,但没有伸手··他在欧阳身后关上门,转身就看见欧阳站在狭窄的玄关处,轻轻倚着墙壁,直视着他,小声说道:“我回来了。”
郑源看到他眼睛里有血丝,想要让他先去休息·还没开口,欧阳已经晃悠悠地凑近来,伸出带着酒气的手捂住他的嘴,说道:“我回来了·”·说罢,他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着,再次抬起头时他继续说道:“你不要解释什么,我不会再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郑源直视着欧阳,最终抵不过他眼里的执拗,别过头,推开他的手··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欧阳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郑源抢先开口说道:“虽然你不让我说话,不过我现在要干活。
你也快收拾了去上班·”·这话对他果然还是有些作用,他垂下双手没再说什么··郑源走回客厅里,蓬头垢面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准备采访提纲··欧阳跟着他走进客厅,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工作,一语不发。
等到郑源发送邮件后反应过来时,他才发现欧阳已经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睡着了··好像很久他都没有认真端详过欧阳的脸·他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像暗光下的玉石显现出凝重的白色,在大夏天看来竟然带着几分冰冷的意思。
一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过太阳穴,消失不见了··郑源伸手去擦拭那道泪痕,却又蜻蜓点水般缩回手·他赶忙伸脚去摸索沙发旁的拖鞋,此刻他无法继续待在这里多一秒。
尽管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欧阳还是醒了··郑源从沙发上蹦起来,但还是被紧紧地从一旁抱住,跌回沙发··“放心,我请了假·”没等他说话,欧阳用带着抚慰的声音说着话,揽紧他的双肩。
郑源想对他说别闹了,可他知道欧阳不会听话··“刚才我做了个梦·”欧阳见他不怎么挣扎,便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轻声说着,“梦里有一个房间,小小的。
什么都是小小的·小小的沙发,小小的电视,还有小小的床·而且很冷·”·欧阳说到这里停住了,像在回忆梦里的场景··“最近我经常梦到这个房间。
一开始我不明白是为什么·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在很多年前住过的房间·只有一晚·好像是高三的那个寒假,我离家出走过,已经回忆不起原因,反正是不想再上学了。”
思考片刻,他继续说道··“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好像是要来见你·那个时候我想着不管做什么,只要能养活自己,都会心甘情愿·在一个小到记不得名字的小城市等待第二天一早的换乘火车。”
“火车站旁的小旅馆生意很差,老板大白天就在喝酒,跑了老婆,还被自己女儿看不起·”·“我看着那个场景,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当我回到那间客房,一个人的时候,回想起老板女儿看着他的那种厌恶和愤怒,我开始怀疑我做的一切是不是对的。
为了一时冲动,然后开始浑浑噩噩的日子·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但是如果被自己重视的人看不起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电话,告诉你我要考上咱们大学。
我要在你身边,但是要换一种方式·你逃跑了,我只能再换一种方式·”·欧阳用平缓的语气说完这么一长串话后再去看郑源的表情,发现他只是在沉默,便接着说到:“但是我走了弯路,这么多年一直在走弯路,而且差点没办法回头。
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欢我,我也想让你明白这一次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等到……”·郑源听着欧阳的话,按住心里泛起的酸楚说道:“欧阳,你不应该浑浑噩噩的,你是对的。”
他看到欧阳的眼睛亮了那么一瞬间,所以不敢再去看·欧阳的感情太沉重了,像泰山压顶一般令他喘不过气来·一件事情耗得太久会让他失去耐心和信心。
现在他感觉心里的感情正在流向一个不知名的黑洞,连他自己都无法判断是因为这种感情满溢出来,还是被另外一种感情所取代··所以他一直沉默着,之后再说一句:“一直以来我很自私,让你觉得有所希望,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欧阳心里藏着不好的预感,低声说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听了这话,欧阳抱着他的双臂似乎松开了些。
再想抱紧时,郑源已经挣脱开来,眼睛里那种像小孩子般藏着秘密的眼神消失了··“下午还有采访·”站起身来说过这句话,他再伸手去揉搓酸痛的后脖颈,才发现掌心的地方有一些潮湿。
欧阳抬起头,但是眼神却低垂下去,没有回答··郑源飞速去卫生间洗漱,回房间带上采访本和录音笔,想了想又将录音笔放回抽屉,没再看欧阳一眼,埋着头出了门。
在潮湿沉闷的空气里骑车时,汗都不会出了·欧阳的话让郑源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以前·当时他们的初衷是什么呢但是又为了什么变成了现在的状况·这些原因里有懦弱,有误会,也有放不下的自尊,现在是不是真正往前迈一步,让所有的一切都翻过一页更好呢·他感到如鲠在喉,到了报社便直接去了三楼的社会新闻部。
没想到不仅不见几个熟人的身影,还得知又有同事离职··临近中午,他正在报社旁的黄焖鸡米饭吃饭时,以前经常和他搭档合作的摄影记者王坤和几个同事也来吃饭,郑源隔着桌子跟她打个招呼。
王坤跟同事招呼下,走过来在郑源对面坐下·她曾经是报社的摄影王牌,永远扎着根马尾辫,像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汶川地震她冲在第一线,拍出了不少获大奖的作品。
“我去报社的健康周刊了·”王坤坐下后,翘起拇指暗指身后的几个同事··郑源没说话,朝她推推盘子,示意她先吃些鸡块垫垫肚子·王坤摇摇头,垂着眉毛笑说道:“老鲜肉,在这儿耗着不是回事儿。
燕城时报已经开始稿费减半,听说还取消了各种补贴,咱们报社距离这一天估计不会远·趁你还没像我一样被孩子绕着走不开,找个合适的工作吧·”·“您说的是。”
郑源觉得王坤这句话真是一语中的·现在不需要考虑还贷款,欧阳打算出国,母上身体没大毛病,他何必在这里半死不活上午待着··王坤听了他的话,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说道:“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郑源扒拉口米饭,说道··王坤打量着他的表情,说声“得了,有帮得上忙的尽管找我”,便回到新同事身边。
下午的采访是在酒桌上进行的·曾宪齐老爷子喝着红酒回忆着自己的光荣事迹,避重就轻,冠冕堂皇·长出三下巴的圆脸上露出精明的笑意··魏主编和刘闵在一旁陪着喝酒,一边旁敲侧击地提出些合作提议。
郑源以写稿为由推辞着没喝酒,但看这形势,也只能帮着捧两句臭脚··聊完无关痛痒的话题,曾宪齐请魏主编一行人参观项目的别墅样板间··“魏主编您帮我们提提意见,宣传的点我们做实业的拿不准。”
曾宪齐热络的带路,言下有广告合作之意··这个样板间,郑源在做□□时已经来过·旧地重游,他的身份却发生了变化·当时他以购房者的身份前来,是揭露者。
而此刻,他已经变成了合作方··常见的样板间,为了防止地面磨损和便于清洁,都会给参观者提供一双鞋套·穿鞋套这个环节都是参观者自助,高端些的项目一般会配两个穿鞋套的机器。
脚踩进机器下端的一个盒子里,鞋套便自动套在鞋上··可偏偏这个别墅的样板间,是由销售人员蹲下身来为参观者穿鞋套·上次来暗访时,郑源对这一服务就极其不习惯,这次更不想再经历一次。
“魏老师,你们先进去,我这儿有个电话采访,一会儿去找你们·”他手里拿着手机找着借口,不顾魏主编锐利的眼神,走到别墅一旁的草地前,透口气。
“您是郑源吧”郑源刚来得及喘口气,旁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郑源扭头看来人,原来是曾宪齐的私人助理·他看起来年纪和郑源差不多,头发修理的清爽整齐,目光直率,腰板笔直,一看便知是从部队出来的。
他的长相属于过目即忘那种,不过郑源还是觉得他有些眼熟··“是·您是……”·“哈哈·您可能不记得了·两年多以前,在信/访办,您帮我们乡亲报道过强占耕地的我叫陈明达。”
·郑源仔细辨认,才想起那件事来·那是他刚进报社不久接的任务·燕城下辖县的一个村子里耕地被强占,村民没办法便跑到燕城来上访。
当时和郑源联系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当时为了跟踪报道多方情况,他跟陈达明在信\访办连着好几天从一大早熬到深夜··相比于其他事故报道,这件事情影响并不算广。
郑源做完这个报道,没有很深的印象,不过当事人却印象深刻··“别客气·我们也就是报道事实·后来问题解决就好了·”郑源说着摆摆手,推回了对方递过来的香烟。
陈明达笑着收回香烟,说道:“您还是这样·上次乡亲们说请你吃个便饭,您也推辞·”·郑源说着应该的,对方又问:“您现在转行了以前不是社会新闻的”·郑源含糊答应。
陈明达看郑源的态度,便没有多说··魏主编他们参观完样板间便打算回程·来时是刘闵开车,回程曾宪齐便安排了陈明达帮他们开回报社··魏主编和刘闵中午喝了不少,上了车便靠着椅背休息。
几个人一路无话·雷雨前阴沉沉的天光下,汽车在通畅的高速上飞奔,不出一个小时就回到了报社··陈明达下车给魏主编他们开了车门,三个人从车上下来。
刘闵将车开进报社停车场,魏主编在报社门口跟陈达明客套两句便走进报社大门··郑源招呼着陈明达,帮他在路边拦回程的出租车··一辆出租车在两人面前停下,陈明达伸出手来跟郑源握了个手,说道:“上次的事情谢谢您,您的报道我家现在还留着呢。
记得您说过要继续做社会报道,期待您更精彩的文章·”·郑源被这句话打翻了五味瓶,忙说着不客气,送走了陈达明·他闷闷地回到办公室,还没走到工位前,就被魏主编叫进了办公室。
郑源以为魏主编要叮嘱这次采访稿的事,没想到魏主编却开门见山的说:“郑源,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工作不太适合你”·郑源没回答,脑子里盘旋着另一个念头。
他不怕一辈子不能功成名就,更不怕一辈子拿着少得可怜的工资奔波在事件现场,他只怕一辈子都要给别人捧臭脚,让和他一样的人蹲下身来给他穿鞋套··魏主编见郑源没回答,说道:“这次采访的确实不是什么行业大佬。
你如果对线口分工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跟我提,我来协调·”·郑源深呼吸,一鼓作气地说道:“魏老师,我要辞职·”·☆、三十九·郑源彻彻底底的辞职了。
面对郑源的口头辞职,魏主编没有过多的劝阻·他可能也看出来,郑源即便在这里干下去,也是条养不熟的狗·晚放不如早放··和魏主编商定好下周来报社走离职流程,郑源回到工位,把抽屉里存了三年多的几十份报纸打包装进印有报社标志的白色纸袋里,又简单归置了桌面上的杂物,跟坐班编辑交代几句,就离开了报社大楼。
一个多月前那次走出报社,他的心里还有一丝留恋·而现在,他只感到解脱··好像一个漫长的滑稽剧,终于谢幕··心里一半的感慨架在空虚之上,在骑车离开报社大院的那一刻,哐当一声落了地。
辞了好·他在心里默念两遍,意识到裸辞之后的没着没落,不知为什么,却多了一份安心··在新闻行业摸爬滚打三年多,他不怕找不到工作,只需要考虑清楚下一步。
车子骑到半路,他一只脚撑在马路牙子上给老郑打了个电话,简单汇报了辞职的事情·辜负了老郑的苦心,他心里过意不去··老郑那边传来类似广场舞伴奏般莫名其妙的音乐。
沉默了顷刻,他对郑源说,你想好了,要是想试试新媒体,就来我这儿··郑源感谢着挂了电话··心里剩下的一半感慨变成困倦,没心思再去思考工作的问题。
铅灰色的天光愈加发暗·风雨欲来,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路边的小贩兜售起透明折叠雨伞和漏洞凉拖鞋··情有独钟青梅竹马·郑源出神的盯着地摊上花花绿绿的杂货愣了愣,招呼小贩递给他两把折叠伞,一把纯透明,一把亮黄色。
十五块钱一把·好看·洗眼·洗脑··把折叠伞塞进白色纸袋,郑源焦躁地咬着下嘴唇,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打了两次无人接听··他接过小贩找零的二十元钱塞进裤子口袋,道了声谢。
再次骑着车子混进放学回家的中学生车群中,天蓝色的校服在昏暗的天空下异常鲜艳·郑源第一次如此无法忍受这群充满荷尔蒙的生物·他加快脚下的节奏,穿过自行车群,一路向龙潭湖骑去。
进门前,他在想欧阳会不会还坐在沙发上等他··进门后,他看见欧阳正坐在餐桌旁,专注地用一把刻刀在面前的画板上刻画着什么·记得欧阳之前似乎提到过帮同学的忙做一套版画主题的笔记本。
欧阳发现他回来,抬起头跟他简单打个招呼,便继续忙着手中的事情·及至郑源换了衣服洗把脸,瘫坐在身后的沙发上时,他才像反应过来似得,回头说了句:“今天真早。”
嗯·郑源答应着,避开欧阳的目光·沉默中想起心虚的并不应该是自己,便调转眼神接住欧阳探询的视线,想要张嘴找些话来说,却又卡壳了··“采访顺利吗”见郑源没说话,欧阳先开口了。
虽然只说出了简单的五个字,他的目光同时在郑源的脸上不断地流转,想要抓住他每一丝感情的流露和变化·但也察觉出郑源那看似平淡无奇的眼神里潜伏的戒备和动摇。
如此被打量,让郑源极其不舒服·现在和欧阳之间的关系似近非近,似远非远·焦虑和疲倦的角力之后,他甩甩脑袋,垂下头,说道:“还成·”·欧阳点点头。
“还成”两个字,包含了太多含义·以前,郑源还跑社会新闻时,每次被问及采访任务,总是能说出一堆话语·而现在这种模棱两可态度,已经成为郑源应对他的方法。
他继续手里的刻画,借此保持思考·他想要再强势些,把一切都问清楚讲明白·还没开口,暴雨袭来前灰褐色的狂风拍打着客厅破旧的对开式玻璃窗,发出一声巨响,截断他还没说出的话。
郑源起身关上窗户,揉了揉满是汗水的头发·不再明亮的天光下,他转身看见欧阳专注的侧脸,很熟悉,又很陌生·欧阳纤长的手指在灰白色的版画纸上缓缓移动。
郑源曾经一度怀疑自己对那双手的温度着了魔,以至于现在还不想放手··在回家的路上,没有拨通欧阳的电话,他设想着自己如何当面告知欧阳辞职的事情·欢快的宣告或者是深恶痛绝的抱怨,甚或者一语带过。
此刻他意识到,自己一鼓作气的辞职,所谓的清零重来,竟像是为了对抗欧阳而在赌气·如此想来,他不知该如何向欧阳解释,他辞职了··昏暗的光线里,郑源感觉自己被困倦抓住了头脑。
他再次甩甩脑袋,走到门边打开客厅的顶灯,脱口而出道:“欧阳,帮我剃头吧·”·欧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停下手里的刻刀,抬起头来盯着郑源的脸。
确认郑源不是在开玩笑后,他问道:“光头吗”·“嗯·”·“顶着光头去采访吗”·郑源垂下眉毛笑了,没看欧阳的眼睛,轻描淡写说了句:“以后用不上了。”
欧阳放下刻刀,双手绞在一起,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表情注视着郑源·半晌,他像是精神高度紧张的狙击手卸下任务那一刻一般,轻叹一口气,收拾起桌上的杂物,嘱咐道:“你先去用热水打湿头发,我得研究下。”
郑源伸出右手比划个OK的手势,走进卫生间去洗头··脑袋接在洗脸池上方,用莲蓬头冲着温热的水,硬挺的发根慢慢服帖在头皮上·燃气热水器打火之初的水不太热,被温吞的水浇在脑袋上,郑源仿佛清醒了些。
他耳边正响着哗哗的流水声,欧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卫生间,一声不响的站在一旁··郑源正出神时被吓的一哆嗦,说道:“想吓死我啊·找什么”·欧阳抱着胳膊摇摇头,说道:“没什么。
用剃须刀剃头发,行吗”·“你技术成,就没问题·”郑源听了这话定定神,继续低下头去冲头发·莲蓬头里流出的水渐渐热起来。
欧阳走过来,郑源以为他要在置物架上找剃须刀,没想到欧阳却拿过他手里的莲蓬头,帮他冲起头发来·手指自后脑勺起由后向前一遍遍梳理着郑源潮湿的头发,像梳理小动物的毛。
郑源想甩开他的手·这种被人温柔以待的感觉让他厌烦·双手撑在洗脸盆边缘,他甩甩脑袋叹气道:“行了,差不多得了·”·欧阳住了手,按下淋浴开关,取过架子上挂着的干毛巾,想要帮郑源擦干头发,却被郑源一把扯过毛巾。
他丢下一句“我去客厅等你”,便揉搓着头发走了出去··欧阳准备了T字形的剃须刀、剪刀、剃须膏和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旧运动外套·这种衣服滑溜溜的面料,能防止头发茬粘在身上。
准备停当,他来到客厅·只见郑源正紧邻着窗户,跨坐在客厅的靠背椅上,双臂搭上椅背最上方的木制横档,躬腰驼背地盯着客厅的墙面发呆·发现欧阳,他投过来的眼光,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体。
欧阳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他想找到一个能够支撑的东西,意识在记忆里死命的乱抓一把,却挡不住心情下沉的速度··“把这外套穿上吧,省得头发黏在身上。”
他递过去外套,郑源便依言穿上·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便一言不发··拿起剪刀,欧阳顿了顿·他略带迟疑的问郑源:“真的要剃光,要不还是帮你修短吧”·“不用。
剃了凉快·”郑源目视前方,毫不犹豫地回答··欧阳不再言语·先用剪刀把所有的头发剪到半公分长短,然后涂上剃须膏,再用剃刀从右侧开始一寸寸的将头发剃掉,露出青色的头皮。
嬉皮笑脸、强颜欢笑的郑源很可怕,沉默寡言、一本正经的郑源更可怕·欧阳小心翼翼地的进行着自己的任务··沉默中,他突然轻声说:“帮人剃头发,这还是……十年来头一回。”
欧阳说的十年前那一次,是帮他弟弟剃头发·那年,刚上小学的欧阳文端在和同学打闹时,黏了一大块泡泡糖在头发上,怎么洗都洗不掉·本来就是留着寸头的他,被欧阳剃了个小光头,伤心地大哭一场。
郑源没有接话·他坐得端正,目视前方··欧阳收起回忆,继续小心翼翼地完成任务,直至所有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好了·”他放下剃刀,用手指轻拂过青色的头皮,清理着脑袋上残留的碎发。
这一刻,他的思绪像是打了死结,只能重复着这最后一个步骤,直到他的双手反复的缓缓的抚摸着郑源的头顶·剃刀刚刚剃过的皮肤,却带着些刺刺的手感·他注视着郑源的头顶,觉得无比陌生。
双手的手指越过耳侧,覆上他看不见的双眼··他多希望他们能够变得盲目,让其他所有事情变得不值一提·但是,真的可以吗·郑源不自觉的眨眨眼睛,闭上双眼。
睫毛闪动着扫过欧阳的掌心,他似乎看见欧阳右掌心那条断掌纹,直戳戳刺到他心里去··好像,一切都是命·人们在颠沛流离中想要找到一丝平衡,先要让自己、让别人如愿。
但总有那么一些障碍横在面前,无法逾越·这个障碍,可能是不可阻挡的现实,更多的是自己心里永远无法迈过的一道坎·这样的障碍越堆越高,直到有一天,生活中转弯的可能性越来越少。
即便一条道走到黑,也怨不得任何人··意识到这点的郑源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没滋没味儿地说了句:“我知道·”·欧阳垂下双手,一瞬间没有明白郑源的意思。
之后他想起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才意识到郑源指的是什么··帮弟弟剃头发这件事情,如果不是这次,恐怕欧阳自己都很难想起,他也从没告诉过郑源·郑源的这句“我知道”,让他不明就里。
“你已经不记得我怎么知道这件事”郑源放弃了方才端正的坐姿,再次弓起背,伸手摩挲着光秃秃的秃顶,抢白道,“5月23日·今天的天气出乎意料的热…你绝对猜不出来我前天做了什么。
欧阳文端的头发被我剃个精光·看到镜子里的光头,我从没见过他哭得那么凶·你说我是不是挺对不住他可是被口香糖粘在头发上,不剪掉也没别的办法。
最后只好买了顶帽子安慰他·他这两天都没和我说一句话…”·欧阳愣住了·他想要确认郑源的话里真正的含义·郑源却没有给他机会。
他甩了甩手,脱掉运动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犹豫片刻便扒拉着脖子上残留的发茬,走回自己的房间··一阵叮当作响后,郑源从房间里回到客厅,就手将一摞信封扔在餐桌上。
“你的信还给你·”说完这句话,他重新看向欧阳,不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时间,说道:“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你。
我搞不懂你,但是又舍不得你·我感觉我一直在拼一张拼凑不完的地图,还他妈的迷了路”·☆、四十·欧阳听了郑源的告白噤了声,不自觉地向后到退一步。
等到他反应过来伸手想要抱住郑源时,却被郑源一把推开了··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后,郑源垂着脑袋抿起嘴唇,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会脱口而出的灾难话语。
紧闭双眼又睁开,他抬起头直视着欧阳的双眼,伸手将他拉近了,紧紧抱住,不再说话··欧阳听见他在沉重的呼吸声后小声说道:“你要出国,就去吧·”·这句话说出口,郑源感到从没有过的轻松。
其实,何必两个人纠缠不清,期期艾艾,像十七八的小姑娘似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想到这里,他突然无法继续轻松下去··他不愿再想,抓住欧阳的双臂将他推远些,细看他的眉眼。
他终于对欧阳说出了心里话·可是也许很久,也许以后都见不到这个人了··欧阳直到这时才明白郑源那句“我喜欢你”并不是表白·他甩开郑源的手,却反手攥住郑源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你说的出国,是什么意思”他说话的声音也低沉道令郑源心惊··郑源试着挣脱欧阳紧握着的手,却发现根本没有可能·面对欧阳的提问,他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
在他看来,朋友间的你来我往,互相扶持,这再常见不过了了,不在乎谁多付出了,谁占了便宜·可一旦两人的关系更近一层时,就会不自觉地对对方有所期待·期待对方多关注自己,要求更多坦诚。
正因为如此,一面说着想要和自己在一起,一面却在背着自己准备离开的欧阳,郑源无法理解·另一方面,他更受不了在期待和失落间变的斤斤计较的自己··如果欧阳想要自由,就尽管离开好了。
以后,他们两人,就只剩下节日时的一句问候,倒也干净利落··他放弃了挣扎,思考片刻后,说道:“几年前,是我对不住你·这几年,我也一心想要做得更好……但这一切都他妈是假的。
每一天每一天,我在装孙子,你也在装孙子·为了什么就为了倾尽所有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老婆孩子热炕头看着彼此庸庸碌碌相安无事你看看你自己,欧阳文思,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想要出国,你可以有更好的前程,没必要该这儿耗着·”·郑源越说声调越高·他盯着欧阳的眼神,过于明亮,像是含着泪水,却又绝不是泪水,更像是决断后的透彻。
欧阳听着郑源的话,再去看桌子上那些散落的陈旧信封·信封封皮已经从白色蒙上了灰尘,当初由他手里寄出时墨黑色的邮戳也变得残缺不全·有些信封看得出来收信人因为急于打开,开口被撕得参差不齐,后来又用透明胶带粘贴完整。
也许是在某封信里,他提到了剃头发的事情·是哪一封呢他已经记不清楚··曾经他以为,他记住了所有应该记得的事·实际上,这或许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
或许,一直以来任性的都是他自己·可他不想就这么放手·他从没想过要放手··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或许我现在说什么你都没法相信·出国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
但那只是单位的一次学习机会…”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从没有想过离开这里,离开你·”·郑源苦笑着摇摇头,低声念到:“那些都不重要了。
以前,我想过,我们可以一直做朋友·后来我发现我做不来,我不是那种无私的人·现在,就算我们在一起,我们之间的事情,也不会让任何人开心·就像是……如果你住院了,就算签一张陪床申请单,我也没有资格签上我的名字。
欧阳,我折腾不起……你就让我任性这一次,成吗”·欧阳感觉郑源离自己越来越远,握在手中的手臂也像一截木头般僵硬,毫无生气。
他知道郑源并非不看重他,而是比任何其他人更看重·但正因为如此,郑源才会选择逃避··欧阳有种预感,如果这次不能留住他,那就是真的结束了··他松开紧握不放的手,好让郑源有足够的理性听他的话:“出国的机会我已经推掉了。”
听了他的话,郑源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下一秒脸上却带着些愧疚,好像是为了自己擅自猜测别人而羞愧··欧阳依旧和他保持着距离,不想给他压迫感,认真思考后坦白道:“我说过我之所以现在站在这里,都是为了你。
如果要我现在离开你,那其他一切就没有意义·”·郑源没有再退缩,只是低声劝一句:“欧阳,别说了……”·“我说过我不会再绕圈子。”
欧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和让人迟疑的余地,郑源不由得抬起头··他后悔抬头了·因为他被欧阳坦率的表情击中·一瞬间他蒙圈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即便总是想要思虑周全,但从根本上来说,欧阳是一根筋··他想要做到的事情,不达目的不罢休·就算半途走了岔路,碰得头破血流,他也能毫不犹豫的整理心情,继续奔向目标。
直到此刻,郑源总算深切体会到这一点··这样熟悉的欧阳让他想笑出声来··而事实是,在这莫名尴尬和压迫的气氛中,他从无力和失落的谷底确实挤出一丝苦笑。
苦笑之后,他想要赶快从欧阳身边逃离·因为他永远学不会应付这样执拗的欧阳··趁着欧阳还在诧异于他的笑,郑源飞快说了声“该说的我都说了,就这样”,便转身直奔向正门。
可刚没走两步,他就被两条有力的臂膀拦腰抱住,挣脱不开·他抓住那紧扣在一起的双手,却怎样也没办法让它们分开·那两只手的皮肤被揉搓的泛红,他自己的也是。
郑源原地站定了,深吸一口气,说道:“欧阳,放开·”·欧阳没说话,环抱着的双臂再次紧了紧·郑源只听见身后沉重的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欧阳的手臂竟在微微发颤,究竟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太过紧张,他分不清。
“放手·”郑源耐住性子,再次开口时,语气里竟然染上一丝恳求·他没办法在这里多呆一秒·他害怕下一秒,自己会改变心意··欧阳低下头,将侧脸贴在郑源的脑后,摇了摇头。
到了此刻,他不能放手,更没法放手··郑源费力走了两步,终于觉得还是行不通·他习惯性地将手伸到脑后拍拍欧阳的脑袋,轻声说了句:“听话·”·欧阳摇摇头,甩开他的手,用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回答:“不放。
这次我不听你的·”·郑源感觉自己被逼到一个奇妙的死角·明明不是情侣分手,为什么比情侣分手还要不爽快·想要说句狠话,却又不忍心,因为他害怕伤了欧阳的心,辜负了他的期待。
·很久以来,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贴近欧阳·曾经,他距离欧阳几千公里,偷偷去了欧阳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满脑子都是理不清的纠结·现在,和欧阳如此贴近时,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盘算着离开欧阳。
他对欧阳的感情,因为太过复杂,停顿在很多年前某个还是少年的节点·或许直到现在,袒露在欧阳坦白的感情之下的,依旧是多年前那个少年··曾经他收到无数封欧阳的来信,信纸上写满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无数次无数次在昏暗的灯光下读过那些信,一遍一遍,直到一些字句会在不经意间抢占他的意识,让他动心,让他揪心,让他写下不知道多少封回信,又一张张揉碎·到最后只能对自己说,郑源你个傻逼,你想多了。
他被自己洗脑了,甘心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逼·这种感觉□□逸,舒适到他不愿醒来··这一刻,他该醒了·是欧阳叫醒了他··欧阳说:“我喜欢你,你不要走。”
有什么话,这一个多月来,卡在郑源的嘴边,卡在他睡梦的边缘,他打算让它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打湿了脸庞,让他喉咙发堵··欧阳任由郑源挣扎,不肯放松一丝力气。
郑源的身体在缓慢下滑,他要用尽力气才能抱得住他··他腾出一只手去抚摸郑源泛着青色的头顶,郑源本可以却没有挣脱·欧阳犹豫下,问道:“你肯听我说吗”·郑源似乎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更多言。
“求求你别再欺负我有耐心了,好吗”欧阳见他依旧沉默,语气里多了执着··现在这状况究竟是谁欺负谁啊·郑源轻叹口气,毫无指望地扭动两下身体,之后便安静下来。
欧阳脸红了又白,最终说道:“你什么都不说也可以,但今天我不会松开手·直到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郑源在消化着欧阳的话,似是而非地点头说道:“别逼我,欧阳。”
欧阳明白自己在逼迫郑源,不给他喘息和逃避的时间·意识到自己的恶劣,他第一次没有心生愧疚··“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答案呢”如此想着,欧阳再次将脸颊贴上郑源的肩头,催促道。
他的双腿变得麻木,支撑不住郑源的体重,直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跪坐到了地板上,他依旧没有松开双臂··“给我……”郑源呼口气,低声询问。
他的话没说完,欧阳便加大力气抱紧郑源,有少见的强硬语气说道:“不行·我不会再放你走·我就在这儿等着,直到你告诉我,该留下,还是离开。”
欧阳的语气令郑源心里一惊,他再次禁了声·好多事情,在时间里碎成了渣,无法拼凑·他庆幸方才没有断然离开,否则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听见欧阳如此表白。
他再次想到理发结束后那短暂的“盲目”,欧阳温暖的双手覆盖在他的双眼上……如果欧阳离开……·去他妈的命运,去他妈的其他人。
脑子里冒出的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落回到一个稳妥的地方·那个地方,像是下雨天里唯一可以躲雨的地方·这个地方干爽明亮安静·除了这个地方,全世界的所有地方,都在落雨。
郑源双手握住欧阳的手,示意他松手·欧阳像明白了什么一般松开手·郑源用手掌支撑着地面,回转过身,面对着欧阳··欧阳下意识的闪开眼神,但瞬间又转回目光,注视着郑源。
郑源好像很久都没有直视过欧阳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他想跳进去游泳的眼神,现在褪去了那份惯有的含蓄和保留··郑源的耳朵烧起来··“闭眼·”他对欧阳下了命令。
欧阳一怔,但还是乖乖地闭上眼睛,心脏飞速跳动起来··“别想多了·”等到欧阳闭上眼睛,郑源才开口说话,“我这光头,看着挺刺眼吧”·欧阳才明白郑源是在为自己的新发型别扭着,便安下心来,等待着。
郑源为难地搔搔后脑勺,咬了下下嘴唇,一本正经地宣布:“就算活在垃圾堆里,你也是块儿宝·捡到了宝,我死都不放手·你……可别后悔。”
☆、四十一·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些水…因为我实在对于写这种内容很不拿手…写的时候两个字就得用一分钟,写完回头看又觉得干巴巴的,然后删掉重新蘑菇。
坚持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谢谢你们~·告退啦~·“就算活在垃圾堆里,你也是块儿宝·捡到了宝,我死都不放手·你……可别后悔。”
面对郑源的宣告,欧阳不敢睁开双眼·如果睁开眼,会不会发现刚才的一切都是梦··犹豫之间,他感到郑源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冰凉潮湿·他抖抖睫毛,想要睁开眼睛。
“让你闭眼·”·刚看见一丝光亮,郑源的一句话让他再次阖紧眼睑··“好乖·”郑源的声音凑近了,柔软的像包裹着珍珠的蚌肉,又像在安抚小孩子。
欧阳感觉到冰凉的手指滑过他的眉毛,在眉梢处短暂的留恋,再扫过脸颊的边缘,直到嘴角·之后他的脸就被捧在手心·那种冰凉的触感很温暖,他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一个轻浅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然后又是一个,比刚才力道重下来,在呼吸急促前收住,恰到好处,像初吻·他回忆起来,几年前他的初吻也是和郑源,真好。
欧阳缓缓的睁开眼,郑源正盘腿坐着,冲着他咧嘴笑了·他笑得那么纯净,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明亮如初··他等着欧阳说些什么,欧阳只是握住郑源的双手,将他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郑源没再说话·温香暖玉是男人的梦想·可欧阳的怀抱一点儿也不柔软……也不香……有一股蓝色装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这些日子他跟欧阳用的是一瓶洗衣液,现在他却能清晰地辨认出欧阳的味道。
这种混杂着树木清香、油墨味和烟草味的味道让他心安··而心安之后,则是真正的疲乏·他把脑袋架在欧阳肩头,小声念到:“对不起·”·欧阳笑了,晃晃他的肩膀说:“你傻了别再说什么对不起了。”
郑源任凭自己赖在欧阳身上,咧着嘴解释道:“不是……是我右脚麻了·少爷您能否劳架扶我起来……”·欧阳听了这话哭笑不得。
他知道郑源不擅于拿捏气氛,不过如此脱线他倒是第一次见识·他一本正经憋着坏笑要帮郑源揉腿,郑源带着吃了酸杏的表情护住自己的右腿,满脸惊恐的躲开欧阳伸过来的魔抓。
·欧阳的双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郑源坐在地板上试图伸直双腿的样子,嘱咐道:“把脚伸过来·”·郑源依言小心翼翼地挪过右腿,欧阳轻柔地帮他按摩起右脚脚掌。
“拜托……轻点儿……”一阵酸麻自脚掌向小腿蔓延,郑源将双手撑到身后,斜着身子乞求道··欧阳专注于他的脚,没回答。
揉了一会儿,估摸着脚上的酸麻差不多褪去,他抬起头来看着郑源,轻描淡写地问道:“工作真的辞掉了”·郑源点头,解释道:“我只是因为这份工作不合适,没别的意思。”
“我一直认为这工作不适合你·以前虽然比现在累,但是你看起来开心多了·”欧阳说着,手指顺着脚踝向上爬了爬,笑道:“你这个样子,不怕我偷袭你”·“啊”郑源止住了呲牙咧嘴,瞪圆了眼睛看着欧阳略带戏谑的表情,目光瞟向欧阳身后的半空中愣了一愣,换了副表情问道:“你敢吗”·这幅表情欧阳从没见过。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仰视着他,带着些玩笑、挑衅,还有隐藏在这之后的试探··欧阳松开郑源的脚踝站起身来,背对着郑源低头思考这什么,向前迈两步,又倒退回来,再转过身,垂下眼帘没有看郑源,一脸若有所思。
郑源看着欧阳那练习倒车入库般的身影,再见到他绞尽脑汁思索的表情,知道他把自己的试探当了真·他在半空中挥了挥手,试图驱散尴尬的气氛·正想要说一句“逗你呢,别当真”,却被突然冲到他面前的脸庞吓跑半条魂。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就被欧阳的亲吻堵住了嘴·突如其来的吻像倾盆雨柱般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的脑袋里有一条保险丝,正在一寸寸被熔断,直到欧阳的手指钻进T恤,抚上他的肋骨,他才突然清醒过来。
他一个单身老狗,经不起这种撩拨·欧阳个头比他还高,伏在他身上的情形,让他感受到一种莫名威胁··郑源不容的再想,一拳抡在欧阳肩胛骨上·欧阳抬起脸,注视着郑源的眼神中带着些恍惚,却一瞬间看穿了他的惶惑。
“我说你……”得了空闲说句话,郑源赶忙开口试图制止欧阳,掩饰自己的心虚,却被一根拇指按住了双唇··欧阳捧定他的脸,目光毫不掩饰地凝视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让郑源发窘。
他试着别过脑袋,接着说:“……你的眼镜硌死人了,别瞎闹”··欧阳听了这话,再次凑上脸来·郑源以为欧阳又要亲他,慌得用力别过脸去。
哪知道欧阳还是吻上他的嘴唇,轻舔他的下唇,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郑源痛的一激灵,终于忍无可忍地将欧阳一把推开,扶着老腰挣扎站起身,揉着下嘴唇,借灯光打量手指,嘴唇好像出血了。
郑源啧了声,再抹把嘴唇·想要责备什么,最终只是伸手双手揉搓欧阳的头发,使劲揉使劲揉,直到那头柔软的黑发乱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榨出欧阳的心里话,不需要言语。
欧阳朝郑源身边挪动,眼神中带些愧疚,低声说:“对不起·还疼吗”·郑源皱起眉头,摇头道:“能不疼么,你让我咬一口试试。”
欧阳点头,把右手手背伸到郑源面前··郑源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冲欧阳勾勾手指,欧阳便虚握右手,搭在那摊开的手掌心上··“臭小子,你属狗的么”托住了欧阳的手,郑源心里安定下来,假装皱起眉头,调笑道。
欧阳紧盯着郑源的手掌,头也没抬地说道:“汪·”·郑源傻了眼,反问道:“汪”·欧阳扬起眉毛,由低埋的脸上投来混杂着委屈的询问目光,再说一遍:“汪。”
郑源被这样的欧阳萌化了,心里饬成了一滩暖暖的糖稀·他知道欧阳有话想说,说不出口·翻过手掌握住欧阳的手,用力攥紧·片刻后,他松开手,用拇指揉搓欧阳摊开的掌心,问道:“有话直说。”
欧阳沉默下来,低头沉呤片刻,抬起头来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抱歉·我只是不喜欢你在那种事上试探我·上一次…也是…”·那种事。
郑源知道欧阳口中的那种事指的是什么事·刚才他确实是抱着试探的心态戏弄欧阳·欧阳喜欢他,究竟喜欢到什么程度呢经过刚才的试探,他有了更深的确认。
他还确认了另一件事:之所以他想要试探欧阳,是因为他还没没想好怎么回应欧阳·上一次,他好像舔了欧阳的耳朵那只是为了吓退欧阳,现在郑源可不想吓跑他。
郑源伸出胳膊勾住欧阳的脖子,把他拉近身边,轻轻环抱住,这样他才能隐藏起自己的表情··“我说实话你别笑…”·欧阳轻拍他的颈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郑源叹口气,小声念道:“……”·郑源那熟悉的声音柔若无骨·一丝温热的气息搔弄着欧阳的耳垂,他只记得这一刻有什么触碰到他心里柔软的地方,让他心痒了、心酸了、心痛了,耳边却没有听清楚一个字。
欧阳轻轻推开郑源,想要让他面对面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漆黑的窗外,一道亮光无声的闪落,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而至··“哇”来不及看清郑源的表情,欧阳松开的手再次收紧了,用力的像要把郑源揉进身体里。
郑源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和臂力差点儿催出半口老血·他一边猛咳几声,一边抱紧欧阳,手掌轻抚欧阳的背部,静静安抚欧阳的情绪··欧阳一个大男人怕打雷。
这件事情说给别人听,绝对是个笑话·只有郑源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害怕··窗外再次电闪雷鸣,欧阳下意识地再抱紧郑源几分·郑源松开抱住他的双手,捂住他的双耳。
欧阳眉头紧皱,自耳边按下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紧箍在怀中,声音中带着些微颤抖,恳求道:“陪陪我·”·郑源挣扎着掰开欧阳紧箍着的双臂,将他推远了,探寻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人儿,无奈地动动嘴唇,叹口气,说道:“有我呢。”
欧阳安下心来想要抱住郑源·郑源抓住他的双臂,僵持片刻,抬起目光问道:“欧阳文思,你要我怎么陪你”·听懂了郑源的话外话,欧阳在下一次雷鸣时低下头,没有寻求郑源的安慰,像在思考一个极其晦涩的问题。
·犹豫片刻,他轻轻甩脱郑源的双手,伸出右臂绕到郑源身后,手掌轻轻搭上郑源的腰侧·在屈起双腿身体下潜的瞬间,他的左臂准确的抱住郑源的双腿。
趁着郑源还没反应过来,他借着起身的惯性,一把将郑源横抱起来··郑源一瞬间只觉得重心向后仰去,脖子和后背条件反射般保持僵直,虽然感到腰沉沉向下坠去,不怎么舒服,双手在空中挣扎两把,他抬头看看欧阳认真极了的表情,最终还是选择了老老实实放弃挣扎。
意识到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他伸出左臂搭上欧阳的后脖颈,说道:“别闹了·我这腰肌又得多劳损10年·”·欧阳不理会郑源的话,默不作声地将他抱紧自己的卧室,扔在那张平展整洁的床上,双手支撑在床沿上,俯下身来低声说:“那你就乖乖躺着吧。”
床铺散发着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舒服到让他不想动弹·可听到欧阳的话,郑源心里一惊,霍地坐起身来·他一把抓住欧阳的双臂正想要跳下床去,却发现欧阳的胳膊也在细微的颤抖着。
那总是冰凉的皮肤,变得极其温暖··看着欧阳飞快地扇动睫毛,想要飞转却又不舍转开的视线,郑源打心底里涌出一股难以自制的喜悦·他哈哈笑出声来,一把将欧阳拖到床上,翻身跨坐在欧阳腰腹上方,捧住他的脸,一路笑着一路从额头直亲到鼻尖。
停下亲吻,他抬起头来仔细观察欧阳的脸庞·目光从他光洁的额头到微挑的眼角,再到鼻梁,到紧闭的双唇··郑源满心的欢喜,多到就要溢出来·他再次亲上欧阳的双唇,啄一下,再啄一下,像小孩子亲吻最珍爱的宝贝。
手指拔动欧阳漆黑柔软的短发,他抬起头,满是笑意和温柔地注视着欧阳,问道:“还怕吗”·欧阳摇摇头,抬起一只手遮在眼前回答道:“我只怕摔着你,怕的手都抖了…”·郑源抓住那只覆在眼前的手,在手指上印上吻,笑道:“还在抖”·欧阳再次摇头,任凭郑源细碎的吻落在手指上手背上手心里。
这细碎的吻让他的心里满足极了··他摘下眼镜,顺势拉过郑源,让他落到自己怀抱里·反复亲吻他,抚摸他的脸颊、脖颈、锁骨··隔着绵软的T恤,一寸寸抚摸着凸起的肩胛骨。
那肩胛骨随着郑源的手抚摩他面颊的动作而鼓噪浮动,在他的掌心里留下异常动人的触感··欧阳的手沿着脊梁骨的弧线一路向下抚去,另一只手抱地更紧了·郑源被欧阳那越来越放肆的吻吓住,横起胳膊抵在他肩头,企图将他推远。
可是没有用··欧阳的手反复摩挲郑源的肋骨和腰侧,让他的心软下来,再软下来·一点点沉进去,沉到绵密不绝的雨声中··眼前陡一目眩,他才发觉自己被欧阳翻身覆在身下。
并没有上次那么可怕,但是他还是醒了,伸手捂在欧阳嘴上,轻声道:“好了,乖·”·欧阳没说话,自郑源的颈窝抬起头,注视着郑源的眼睛,直到确认了他的意思,方才在郑源肩膀上轻轻啄一下,松开了环抱着的手臂。
郑源定晴打量他,只见他双眼里流转着动人的波光·郑源躲过这目光,想了想,又懒洋洋地背对着欧阳躺下,挑起食指挥动几下,头也不回地悄声说道:“来躺下吧。”
欧阳看着那背影,心焦更心痛·收起被拒绝的气丧,他伸手铺平被蹭皱的床单,移身到郑源身后,紧贴着他躺下··他正在犹豫要不抱住郑源,他的手就被郑源拉到身前,覆在他肚子上,一动不动。
“今天…对不住了·”躺了一会儿,郑源突然开口说道··欧阳在他肩上啄一下,以示理解·见他没反抗,欧阳再贴近他一些··“离我远点儿,我这儿一身臭汗。”
感觉到欧阳像小狗一样蹭上来,郑源叮嘱··欧阳自然不肯放松,只是覆在郑源肚子上的手,多了些微力气··窗外雷电已经远去,只留下止不住的雨声。
两人安静的听着雨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安静太惬意,惬意到两个人都不想开口··雨声渐渐小下去,郑源闭着眼睛说:“这么抱着也不错·”·他知道欧阳在听着。
嗯·欧阳应和着,将身下的胳膊贴着郑源腰侧的床单伸到他的腹前,两只手终于能环抱着郑源·郑源似乎最近又瘦了,平坦的肚子上没有一丝赘肉··“要是雨一直下下去就好了。”
抱住了郑源,他将脸贴在那温热的后脖颈上,汗水的味道让人安心,他小声呢喃··郑源的手由前伸过来,手指缓慢的卷弄着欧阳的头发·力度温柔到让他几欲落泪。
“我们去别的地方溜达溜达”感觉到他的低落,郑源看似无心的提议··欧阳用额头蹭着郑源的肩胛骨,问道:“去哪儿”·郑源抚摸着他的头发,沉吟片刻后说:“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吧。”
这对话,似曾相识··欧阳紧紧抱住郑源,柔软的T恤后领圈上似乎有些潮湿·不知道是郑源的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四十二·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晚了,抱歉~·失业了,郑源反而睡得更香。
睡意朦胧中,母上严肃的面容浮现在他面前··他心里愧对母上没有错,可是愧疚到梦见她的程度,郑源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睡梦中翻个身,把脸凑到欧阳颈窝处蹭两下,再亲一下,准备继续睡过去的时候,依旧感觉身后有个让他无法忽略的存在。
睡意让他不想管,但不知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结果这一看他立刻清醒了·现在就是怎么哄他睡,他也睡不着了··因为如假包换的母上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难解的表情看着他。
郑源一个激灵翻身起床,脸上带着尴尬故作镇静的问道:“哇,妈,你怎么来了”·边说着,他反手使劲儿推搡欧阳,叫他起床··郑家老太太看看郑源,再看看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欧阳,皱起眉头,没回答郑源的话,转身去了客厅。
郑源示意欧阳先呆在卧室,便追着母上到了客厅··郑家老太太在客厅里餐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扫了眼窗前地上的一堆头发茬,再看看郑源的光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妈……”郑源整了整没什么可整的短袖,想要跟母上解释··可还没等他继续说下,母上先说道:“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来找你商量团团户口的事。”
·郑源本以为母上会质问他跟欧阳是怎么回事儿,可她这句话让人听懵了··“团团爸说想把团团的户口落到咱家来,方便她上个好点儿的小学。
咱家和你舅家没隔几条街,没想到对口小学却不一样·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万一以后你的小孩儿也要上学呢不知道影响不影响名额。”
郑家老太太没有理会郑源的诧异,继续表明来意··虽然他不待见团团爸,不过这种事情他当然没意见··“妈,这种事儿你说了算·何必专门跑来。”
郑源说着,心虚的不敢直视母上··情有独钟青梅竹马·郑家老太太点点头,依旧坐着没动,似乎在等郑源说些什么··郑源知道他妈虽然上了年纪,心里却明白的很,想拿话搪塞她根本没戏。
因为以前经常出差,他留了钥匙给母上,以防万一·现在想想,自己可真是太幼稚了··他深吸口气,回头看一眼走进客厅来的欧阳,认真地对母上说:“妈,我不知道这种事您怎么想。
但是您知道如果没想好,我不会跟您说·我跟欧阳……”·说到这里他又回头去看欧阳,却看见欧阳眼中却是制止和恳求··他咬紧下唇,转过头继续不管不顾地说道:“……我对欧阳……我以后都认定欧阳了,其他谁都不行。”
郑家老太太听了,低垂着视线半晌没有说话·郑源看到她的眼神暗下去又亮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去看欧阳,眼神里满是不解··“姥姥,怪我……”欧阳被她看的心酸,说出这句话,有无法再说下去。
郑家老太太看了欧阳的反应,站起身来,招呼郑源道:“郑源你给我滚回家去”·说罢,她径直向屋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见欧阳也跟在身后,郑源却依旧赖在原地不动,便叮嘱道:“郑源我有话跟你说,文思你留在这儿。”
郑源随便换件衣服,从衣柜里拽出个黑色棒球帽戴在头上,对欧阳说声“等我回来”,然后跟在母上身后下了楼·到了楼下,他回头看见欧阳依旧跟在身后,便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跟来。
母上一语不发走得飞快·虽然这里距他们家不远,但是俨然已经过了正午,他不忍心让她走在烈日下··他紧走几步,追上母上,在她身边说道:“妈,你等会儿啊,我拦辆车。”
母上没理会他,依旧往前走··郑源抢先跑到她前方不远拦下辆出租车,好劝歹劝才把母上哄上车··不出十分钟的车程,老太太一直黑着脸·郑源正想找些话来说,他的手机却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拿出来一看,有4个欧阳的未接来电··郑源打算跟母上认真谈谈,现在要是接了欧阳的电话,母上一定会当场发飙·他给欧阳简单回复一条微信,便收起手机。
车开到大院门口,母上先行下车,向院内走去·郑源付了车钱,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一声·他耐住性子掏出来一看,原来是欧阳发来的一条微信:“不管姥姥说什么,你都别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
郑源心里一惊,突然有些猜不清母上和欧阳的意思·收起手机,回到自己家,母上用目光示意他在沙发上坐好,便出了正屋··过了半个小时,她还不出现。
郑源正准备出去看看情况,她才进屋,端回两个盘子,一盘桃子,一盘稻香村的点心,放在茶几上,再倒一杯凉开水给郑源,说道:“也不是周末,一觉睡到大下午,不怕饿晕了。”
“都请假了·”郑源回答着,没心思吃东西,喝了两口水,便乖乖地坐着不动,看着坐在对面的母上一直傻笑··母上拿起扇子扇风,像是在回忆什么,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郑源,你是不是觉得小时候我跟你爸管你管得太严了”·郑源赶忙摇头。
虽然小时候确实心有怨气,他现在明白父母也是为了他好··母上示意他吃点儿东西垫垫,然后继续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本来你有个姐姐·”·如果那个女孩没有夭折,就不会有郑源的存在了。
郑家老太太回忆说,那个女孩从小活泼爱动,很小就会像只小鱼一样在水里游来游去·结果在7岁那年却不慎溺水身亡··“本来那天不该让他们一群小孩子去游野泳。
但是当时我们特别宠她,总觉得一次两次不会有事儿……出事儿后,你爸在河里没日没夜地找她的下落,后来落下了关节炎的毛病·所以后来有了你,你爸才决定要对你严一些……再加上你又是男孩儿,更要穷养……”·这些事情,郑源从没听说过。
听母上说着这些话,好像在听一个远方传说·不过他不明白这些话和眼下的事有什么关系··郑家老太太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顿一顿继续说:“只有一次,你发烧了,闹人闹得厉害。
那天我跟你爸都值夜班·我们就商量,找个同事换下我的夜班,在家陪你……”·郑源的疑问似乎遇见了答案,心中亮起一丝光亮,自己又赶忙按灭。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郑家老太太没再说下去,手里的扇子在腿上轻拍两下,叮嘱郑源:“我是你妈,你怎么样我都不会不认你·我知道你的性子,也不指望你真的找个人结婚生孩子。
今天你带其他任何人回来见我,别管男的女的都可以·只有欧阳不行·咱们家欠着他的·”·郑源的头脑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变得空白·他靠在沙发上呆坐了很久,再次反应过来时,才感觉到泪水止不住淌下来,也领会到欧阳那条微信的含义。
他记得小时候,电视剧里特别流行一个桥段·女主的母亲对女主和男主说:你们不能在一起,因为你们是亲兄妹·再不然,就是女主失散多年的七大姑八大姨对她说:你们不能在一起,因为他父亲是你的杀父仇人·以前他觉得这种事情特别搞笑。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他更没想到这种巧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件事,一直以来欧阳都是知道的·那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跟自己相处的呢·现在他有些反应过来,之所以他能够顺顺利利地活下去,心中不带着那么多阴翳,是因为有人在默默地承担着。
郑源按住心里的酸涩,低头抹一把眼泪,跟母上低声说一句“你放心吧,我知道了”,便起身朝屋外走去··掀开竹门帘走到房檐下,昏暗的天色下,他看见欧阳正坐在房檐前的台阶上。
听到他的脚步声,欧阳回头,挑起嘴角说道:“我没办法在家里等,所以跑来了·咱们回去吧·”·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欧阳,只是点点头朝院门外走去。
欧阳跟在他身后,走到厨房旁边推着他骑过来的那辆四手美利达,出了院子··胡同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一盏一盏,像一个个完整的梦··郑源低头沿着胡同随意走着,这地方他太熟悉了,即便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
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不清楚自己走到了哪里··听到身后自行车轮转动发出的咔哒声,他在暗处站住脚步,回头看向欧阳,发现他依旧是一贯的一脸淡然。
一股莫名的怒气划开满腔的酸涩,他忍不住问欧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欧阳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停下脚步来,说道:“回家我来做饭,中午姥姥拿了好多菜。”
“欧阳,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欧阳收起笑,双手扶紧车把手,低头说道:“上初中的时候吧·我爸不小心说漏了嘴。
一开始我不相信,后来姥姥也告诉我,才确定的·”·郑源在黑暗中看到欧阳眼中那熟悉的光在慢慢流转,压抑在心中的愤怒变成了话语脱口而出:“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不会因为这个恨我吗”·欧阳摇摇头,回答道:“为什么要恨你,并不是你的……”·郑源听着他的话,双手背后晃悠着后退一步,再直走到他面前去,将帽沿转到脑后,猛地截住他的话语,吻上他的双唇,再一点点用舌尖缠住他。
为欧阳抱不平的愤怒消失了,他心里只剩下柔软到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东西,或许是感激,也或许是愧疚·他好想向欧阳撒娇,将所有赖以生存的力量倚靠着欧阳。
然后,什么都不去想·就连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也不去想··欧阳捧在他脑后那只手的温度和强制的力道让他沉溺下去·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止不住的滚落,再滴落到欧阳脸上。
那团柔软的东西在他心里鼓动,迫使他的唇舌在向欧阳诉说着,乞求着·直到欧阳放弃了温柔的抚慰,粗暴的将他的脸捧近了再近,最后狠狠地咬破了他的嘴唇··郑源没有退缩,或者说他在等待着,根本没有感觉疼痛。
一股甜腻的味道充斥了长到没有止境的吻里·到最后,欧阳反复地舔舐着他嘴唇上的伤口,直到他的泪水收住了,心也再次明亮起来··他低下头,和欧阳额头贴着额头,用鼻尖轻轻蹭上欧阳的鼻尖,低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继续昨天的…”·欧阳轻声笑了,凝视着他说:“你傻了,这种状况下你不是真的想吧”·郑源甩甩脑袋,也甩掉欧阳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说一声“算了,走吧”,便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欧阳骑着车子追了上来,在他衣旁缓缓骑着··“要不要搭顺风车”见郑源心无旁骛地走着,欧阳在一旁问道··郑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这辆顺风车和司机。
“我可是身无分文”·“有一位先生已经为您付过车费·”欧阳挑起嘴角向他发出邀请··郑源没说二话跳上车子后座。
这自行车的后座只驼过器材,没载过人··车子晃悠两下,便平稳的向前驶去··转过一个胡同口,欧阳在前方说着:“小时候都是你带我呢·”·郑源没说话,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看着忽明忽暗的围墙一道道闪过,没有提醒他已经走错了路。
自行车在狭窄的胡同里绕了很久·有些路已经走过,现在又绕回来重走·一圈一圈,直到路上没什么行人,只剩路灯还亮着··路灯下,他们活着。
路灯过后,他们想就此消失··“欧阳,你听见我妈的话了吗”再拐过一个叉路,郑源突然开口问道··欧阳没有回答,郑源以为他没听见。
再骑过一段路程,欧阳说道:“等她气消了,我会去跟她解释·”·郑源再环紧他的腰,说一句:“回家吧·”·欧阳加快脚下的节奏,提醒郑源:“你别忘了,还差我一场旅行。”
·☆、四十三·作者有话要说:俺又回来了~·看了一眼上一次的更新,简直令人发指……过完了不知道究竟在干嘛,各种忙忙碌碌、犯错不断,还趁机去追了一把星的一周,乖乖回来更新了,这周保证日更。
祈祷lianghui赶快结束~就这样~·退下了~·燕城火车西站北广场东侧塔楼的正上方,巨大方型时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欧阳文思站在时钟下方的进站口一侧,心不在焉的瞄一眼时钟。
进站口处人潮涌动,他穿着白色短袖、牛仔裤,肩上的登山包在人潮中尤其碍事,他自觉得向一旁再闪闪身,第五次看向那面巨大的墙面时钟··距离开车还有不到三十分钟,郑源还是不见踪影。
原本今天一早在网上订好了火车票和旅馆,两人计划去五台山来场三天两夜的旅行·哪知道临走前郑源却嘱咐欧阳先走一步·因为他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办。
欧阳犹豫着,还是答应下来,自己一人到火车站取票·可此刻欧阳有些后悔没有跟去·一个人在这等待,心里未免有些发慌··就在欧阳第四次看向时钟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郑源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他面前,接过他手里装着食物的袋子,领着他走进排队进站的队伍··郑源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沿下露出青色的后脑勺·随着队伍禹禹前行,他时不时回头看欧阳一眼,好像生怕他丢了一样。
他们计划从燕城坐火车到太原,在太原住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再由太原乘大巴到五台山··这个时间来往燕城和太原的人不多,再加上仅需七个小时,硬座反而比卧铺抢手。
欧阳他们因此意外的买到两张卧铺票·一张下铺,一张中铺,上下相邻··进了检票口,两人一路狂奔·西站站大人多,他们两人前脚迈进车箱,后脚乘务员就收起连接车厢和站台的铁质脚踏板。
火车悄无声息地滑出站台,在酷热的日光下加速滑行起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欧阳和郑源在下铺上坐定,气喘吁吁地相视而笑··喘过气来,郑源自动将清静整洁的中铺让给欧阳,将两人的双肩包搬上行李架后,他就斜倚在下铺的床上,脚搭在床沿,别过头看窗外的风景。
欧阳则坐在靠近过道的床尾,看着一本薄薄的书··卧铺车厢虽没满员,但也人来人往·郑源看够了窗外黄绿相间的平原,上半身裹着散发出消毒水味道的白色薄被,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层叠的重山斜上方,红色的晚霞颜色一层深似一层晚地层层叠叠,橘黄、橘红、西瓜红、夕阳红,直至接住正在缓缓西沉的绯红色夕阳。
郑源转过身,发现脚上的帆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下来放在床边,白色薄被将他从头到尾裏个严实··他抬头看向床尾,欧阳依然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本书··趁着对面铺位没人,郑源坐起身,在欧阳身边并排坐下,将头倚在他肩头片刻。
欧阳手中的书里,满是竖排繁体字,看的他眼花·临近的脚步声中,他重新躺回去,裹上被子·一只脚却不安分蜷缩起来,隔着被子蹭蹭欧阳的大腿外侧·欧阳将书本换到靠过道那只手里,伸出就近的手掌覆在他的脚上。
拍两下,再安然地搭着不动了··郑源安了心,继续看晚霞一点点染上尘埃的灰褐色··快到太原时,车厢里上来两队七八个登山爱好者·估计也是去五台山,看着行头很齐全。
郑源在一旁听他们交流着干粮如何选择的问题,听得有趣·时间也就飞快的流逝··火车到达太原站,已经近晚上八点钟·带些凉爽的夜风迎面而来,郑源眯起眼睛举目四望,夜色下的太原火车站广场,依旧人来人往。
思考片刻,他打开手机里的百度地图,搜寻旅馆的路线·欧阳紧跟其后,看到郑源下意识的伸手到身后,想要牵住他的手,却在下一秒意识到周围拥挤的人群,便收回手。
欧阳看着他一来一回的动作,追赶两步走到郑源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轻撼两下·郑源回头勾起了嘴角·帽檐下的双眼却看不清··因为在太原只住一晚,他们就在距离火车站步行15分钟左右的社区里一家青年旅社订下一间标间。
由太原火车站广场向南直行不远,便拐进一条缓慢下行的坡路·道路漆黑且空无一人,看不清前路·只有深藏在路旁低矮建筑里的宾馆投来一些霓虹灯光,照亮了眼前的道路。
郑源一路只顾根据百度地图的指示判断路线·欧阳走在他左边,凑近他身边,伸出手指蹭蹭他的手背,食指勾起他的小指,轻轻揉搓两下,继而顺势握住他的左手。
郑源的手在欧阳掌心里挣扎一下,之后就安静的任由他牵着,走过了短短几百米的暗路,一条热闹的街道便出现在路的拐角··郑源下意识地抽回手·欧阳回头看一眼郑源,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青年旅社所在的楼栋位于这条灯火辉煌的街道北侧·两人先在楼下的小饭馆吃了晚饭,坐电梯到21楼,右转第一个房间便是··四室两厅的房间被店主和他女朋友两人收拾的干净整洁。
进门的玄关柜上摆着不大不小的粗陶花瓶,插着一束白色的康乃馨··欧阳忍不住多看两眼,便看见和他年纪相仿的老板娘笑盈盈迎上来,询问他们打算去哪儿玩儿,然后拿出长途大巴发车站点和时刻表,帮他们安排明天一早的出行。
郑源在老板的带领下将行李拿进房间·所谓的标间,实际上是主卧里两张双人床并在一起,睡4个人都绰绰有余·在青年旅馆不知道住过多少晚,但这间旅馆是他见过最安逸的。
老板说声“你先休息会儿,有什么问题我就在客厅”后,便掩门出去·郑源放定行李,支起耳朵听见欧阳还在和老板娘讨论路线问题,便走到窗前的飘窗前俯视窗外的夜景。
社区两栋一模一样的高楼后,隐约可见“太原站”那巨大的橘红色字体··他在飘窗的垫子上坐定,长出一口气·今天的旅途总算是告一段落·虽然没什么波折,但却累到脱型。
抬起左手反复打量片刻,明知道他应该和欧阳一起商量旅途安排,但此刻他却不想在别人面前和欧阳说话··好像一开口,他就会泄露了心里的秘密··翻身躺倒在靠窗边的床上,给手机和充电宝充上电,他盯着房间里淡绿色的天花板发呆,心里的鼓噪一声强似一声。
他翻身看向房门,欧阳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进了房间,抬腿轻声碰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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