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云在+番外 by 林擒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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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番外 by 林擒年(6)
·    “让你说话呢哑巴啦”·    “……”能不哑巴么这种事儿我又没遇见过,上哪儿给你出主意去“……臣不在当中,不知如何,不敢瞎说。”
    “……”好,你还是不知道,那我就再说明白一点,“那人……就是你……咳……就是……和你差不多的那么一个人……”师兄的雄才大略支撑不了他的大实话,说来说去,那“就是你”后边不干不净地赘着条尾巴,说完他心里默默叹惋、默默捶胸顿足。
    从隆佑初年至今,一转眼就是十几个寒暑,连盘踞朝堂五百一十六年的门阀都让师兄一手收拾干净了,然而这道相思沟坎却怎么也跨不过去·人都睡到一块儿了,他那儿仍旧是当说的不说,留着憋自个儿。
    “……”·    别的就不说了,单看这句话的表面意思,有歧义没有当然有哇·    师弟当时就被那歧义带沟里去了。
他想:呃,原来是这么回事——师兄恋慕的人和我差不多,也是个行伍的,估计脾性也像,所以他要问我讨主意他想知道那人是怎么想的,所以先问问我,要我‘设身处地’一下子·    “……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先得打探打探这人有意中人没有,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的后边是怎样,师弟突然觉得难以启齿——那人很有可能不是断袖的,就为着师兄的“恋慕”,日后很可能要被生生拗成了“断袖”,想想都造孽,哪还说得下去·    “如果没有,那便如何”·    “陛下,这事儿还是得你情我愿的好……”·    男欢女爱是天地正途,断袖是异色,正途十有八九,异色不足一二,你自去断你的袖,不用带累别个还好,若是断了袖还得搭上一个原本不断袖的,那多别扭!而且,说句老实话,九五之尊真要把个别人拗断袖了,这国朝上下还真没人拦得住,只能可怜那个被拗的,时运不济,命数不好,偏偏遇上了这么一号权势泼天的人物!·    ·    第77章 师弟又睡着了……·    ·    “情不情愿的事儿可以慢慢来,以心换心,水滴石穿,就不信还捂不暖他”师兄牙根紧咬,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十几年的相思这么烧着,烟熏火燎,呛死人,呛得他说话都有股烟烀味儿··    “……可……若果那人本不是……以心换心未必有用,水滴石头也未必能穿……”·    师弟是真想把走在异路歧途上的师兄拽回来,免得他伤人伤己,这话就说得有点儿直。
师兄听得心里直打鼓——难不成原本不是的后来也没可能是·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他想了想他自个儿的状况,又觉着这事儿还是有两分把握的,因他原本也不是,从十几年前师弟那“天地一瞬”的“出落”才开始慢慢拗成了现如今这副模样。
他都可以慢慢变,师弟没理由不能也跟着慢慢变·    “不是可以慢慢是,不穿可以慢慢穿”听这口声,师兄简直的就是在磨牙·    “……”·    到了这个份上,后边那些规劝的话可以省了,反正一意孤行的人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
    “我本想把他拔成禁军统领,只是他不愿,这事儿就暂时搁下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把他召回来任禁军统领的好,近水楼台么,只要在身畔,什么不好说”·    师弟闻言,想:你不是有主意嘛而且都还是大主意,那还非得要我瞎掺和进来做什么·    要说,这师弟也真够呆钝的,人师兄都把天窗敞得这么开了,他还没往自个儿身上联系。
顶多想想,哦,这禁军统领的位置咋那么难“送”出去呢当年要他做,他没做,然后又惦记上了那位,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接·看来师弟是被师兄的容让惯坏了,时常忘记帝王意旨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旨意下去,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    再想,好,师兄的思慕有了去处,今后应当不会再找他出啥主意了吧·    这样一想,身轻体快,瞌睡上扰,脑子跟烧好了糨糊似的,混混沌沌,再一会儿,他又睡着了……·    师兄多少能料到这场“师兄弟抵足而眠话温寒”的最终“结局”,心里憋屈归憋屈,好歹有过一回“历练”,没有上回那么憋得要呕血了。
唉,这事儿其实就靠磨,还靠习惯,一旦磨习惯了,千锤万凿,见怪不怪,别说师弟又睡着,就是天塌下来师兄也能当被子蒙头一盖,照样“忍饥挨饿”不吭气儿。
    师兄忍饥挨饿直忍到师弟完全睡熟过去为止,还怕不够熟,他下了一趟床,朝守在门外内侍总管使个眼色,内侍总管就叫人送来一饼香,亲自拿了进去添在香炉里。
这下万无一失了,随他怎么弄,师弟绝不会半途醒来··    师兄弄这香其实没想做太过出圈的事,不过是想蹭蹭、亲亲、摸摸,正事儿得等到正经时候再做。
好吧,蹭也蹭了,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相思被吹了一阵大风,添了一把旺火,烧得越发猛烈,师兄“小吃一阵杀馋”的小心思一不小心被相思灰烬燎大了,一双手不由自主地摸到了师弟身上,不由自主地替师弟宽衣解带,不由自主地把师弟半遮半露的身板圈到自己怀里……·    原本的相思灰烬就已经堆山填海了,还打什么“小吃一阵杀馋”的盘算,这不自找罪受么他这儿吃着吃着、看着看着,“小吃”保不齐就成了“大吃”,大吃他又觉着不能这时候吃,于是就又憋住了。
憋一晚上,好几个时辰,憋得他睡也睡不安稳,醒着又净想着“吃”,起来睡下睡下起来地反复折腾·还眼红师弟睡得香,狠狠啃了人家好几口,还专门挑那些师弟明早起来一眼发现不了的地方啃,比如后背,比如腰谷,比如大腿根……·    转天是正月初一,新年头一天,且今年的初一恰好与立春同日,不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挺热闹。
民间暂且按下不表,先说朝堂·每年的立春皇帝都要领着文武百官上东郊“接春”,人人一身“青”,与天地日月同节气么,春属木,木色为青,那立春这天就要著青裳。
师兄老早就给师弟置备下了“行头”——青衣裳,不简单,料子金贵,颜色还有讲究·为了这“青”,师兄几乎把所有能找到的青色都看了一遍,最后在“回青”与“离青”之间犹豫——回青色谱略重,稍黯,离青色谱微淡,飘逸。
犹豫许久,最终选了离青,原因无他,师弟的衣装向来不是玄色就是黑蓝,多少年都这样,足够暗淡,也足够稳重·有许多时刻,尤其是两人对坐的时刻,他就不想看他“稳重”,想看他“飘逸”。
淡淡然的青,总会让人想起那句“春来发几枝”,红豆,豆蔻梢头,春风拂槛,露华深浓,多飘逸,多风情,多让人心头痒痒·所以还是离青好·    前两年预备好的那件离青衣衫到了今年就搁陈了,于是师兄着人另外裁了一套,年二十七那天裁好,送进宫来,就等师弟穿上身了。
    然而师弟被那甜丝丝的香薰了一夜,早晨就有些起不来床,指望他自己穿是不大可能了·师兄这头可能也盼着他起不来,一则他想他多睡会儿,自己好多抱会儿,二则他想帮他穿,顺便名正言顺地多揩几次油。
他试着叫了几回,师弟就是不醒,蹭蹭亲亲摸摸还是不醒,放在平日睡就让他睡了,可谁让今日是大年初一呢,皇帝要领着百官们要到东郊接春,不叫他起来还不行·挣扎半晌,师兄决定把师弟从被窝里挖出来,他睡他的,他拾掇他的。
师弟昏昏沉沉之间被师兄抱起,迷迷糊糊当中被师兄换了小衣、中衣,最后才是那件离青外衫·穿好了外衫,就该绾发了,师兄动作纯熟,三两下打理好,挑了一顶白玉发冠利落收尾——成了·    然后是传早膳。
晨起吃什么呢,还是正月初一,有讲究·年年正月初一,帝王开年头一餐,吃的都是些带着吉利话儿的饭食,什么国泰民安,那是八宝杂粥;什么福寿绵延,那是一口一个的小小面桃子。
总而言之,就是图个吉利·今年不一样,为了照顾师弟的饮食习惯,八宝杂粥之外还特特熬了白粥,还有御膳房里专门做的疙瘩丝、大腌萝卜、酱瓜,咸甜适口,爽脆无比,都是下白粥的好小菜。
    内侍们布置好了,请皇帝用膳,皇帝半扶半抱地把仍在犯瞌睡的大将军弄到桌边放下,先舀了一碗白粥,后了点儿酱菜,作势要喂,勺子递到大将军唇边,一直迷迷糊糊的大将军半醒了。
他说,臣自己吃·皇帝说,不妨,我喂你,又不是没喂过·大将军这回真醒了,他觉着师兄的肉麻是无边无际的,若是放任下去,一会儿还不知有什么后招呢,所以他自个儿另盛了一碗白粥,麻溜喝完,搁下碗,横放筷条儿,这意思就是吃饱了,不打算再吃了。
皇帝没喂成食,但也不恼,朝大将军笑笑,把手上的粥喝干净,蜻蜓点水的吃点儿其他菜色,填饱了肚子就准备出城上东郊接春去了··    临出门,皇帝让大将军和他同乘御辇,想也知道大将军是不会答应的。
皇帝知道以大将军一板一眼的方正,一般手段还不能让他就范·那就算了,一会儿再说··    天子御驾先行,百官在后,按品级高低排布,吕相是相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是百官头领,骑马走在最前,接着是大将军,然后是六部尚书,再然后是六部侍郎,等等等等。
除了吕相和大将军,其余人等都坐车·这么些车马出行,首尾相望迤逦有一二里,像在摆长蛇阵呢,吕相最厌这样走,走了没一会儿,只要有一辆车出了岔子,后边的车就塞住了,塞的时候是不长,但走的太慢了,烦,哪有策马自在。
他本来打头里走,走着走着肚子里的坏水又倒着流了,于是他拨转马头,返回来和大将军并排走··    “大将军昨夜辛苦·”老流氓笑得挺鬼,话说的也不大像人话,精光作滑的,听上去好像大将军昨天夜里舍身饲了一回老虎,被老虎整个吞进去,今早再整个吐出来,沾了满身的吐沫星子,或许还有什么青青紫紫、黑黑蓝蓝留在身上。
老流氓的豆豆眼溜来溜去,尤其爱在领口袖口那儿打转,可惜青青紫紫、黑黑蓝蓝不在脖颈那儿,在后背、腰谷、大腿根那儿·所以他啥也没看见,怪可惜的··    大将军听不出老流氓的语带双关,他就是纳闷相爷怎么说这样不知首尾的话,昨夜谁辛苦了怎么辛苦了不就是陪着皇帝转了一圈宫城,被皇帝逼着“抵足而眠话寒温”,被皇帝又逼着出了一回主意而已么也没怎么操劳,睡得还挺好,到底哪里辛苦了·    老流氓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瞟了他一下,捻须,冒了个油乎乎的笑,摇摇头,自顾自打马朝前去了——啧啧这撮窝边草还不知道兔子的心思哪,这么茫茫然不知上下前后的,到时候兔子一下蹿上来,嘿嘿,窝边草可就要傻喽·    “大将军不知道,兔子,它其实也是要吃窝边草的。”
老流氓许是觉得火候不足,朝前走了一段,回头,眯眯笑着找补了一句话·动口的同时他还动了手——伸手拍了拍大将军肩膊,扯了扯大将军腰带,拽了拽大将军的袖口,然后他走了。
    这叫什么话哑谜·    ·    第78章 史笔世家·    ·    老流氓撩拨完窝边草,接着撩拨兔子去。
只见他打马来到御驾侧边,眯眯笑着给皇帝请了安,同样一句:“陛下昨夜辛苦·”,皇帝一听脸就黑了·昨夜辛苦,确实辛苦,围着宫城转了一圈,二次把人骗上床,仍旧是盖棉被纯聊天——无功而返!他这边的天窗都穿透了,人家那边死活理解不了他的“亮话”,且还三不管五不顾的又睡着了,又剩他独自醒着,受了无数煎熬,心底里那酸水苦水积了一夜,滋味能好受么·    “卿近日颇有闲暇,不如过阵子代朕到白岩看看,那儿水患闹大了,压不住,卿是定海神针,到哪哪太平。”
皇帝不阴不阳地扯了扯嘴角,说反话,给老流氓派棘手活儿··    “咳,陛下,臣见大将军的领口歪了,腰带也没系好……”老流氓立马甩出一张底牌,压住了皇帝派下的棘手活儿。
底牌是这么个意思:大将军的领口歪了,腰带也没系好,他自己不知道,我现在告诉您知道了,一会儿您好得空发挥呀·    皇帝面上懒得搭理他,心里还是有点儿乐呵的——大庭广众之下替师弟理领口,系腰带,小小的显露一下子,师弟再呆钝也该知道些味道了吧·    这么一想,皇帝又觉得有指望了,接春接得挺麻利,祭天地拜诸神,燃香酹酒,二刻事毕。
按照往年惯例,接完了春,百官们就沿着春湖踏春去了,四散开来,愿往哪走往哪走,天子一般象征性地沿着湖边走一圈就回宫城去了,百官们三五人一群,有在湖边喝春酒的,有绕着湖边看□□的,也有回家换下官服豁拳斗草吃春饼的,立春当日从上到下都休整一整天,爱做什么随自己高兴。
百官们满以为今年与往年没什么不同,都眼巴巴等着皇帝让“随意”呢,哪知皇帝从接春坛上下来,没说让众卿家随意,他走到大将军身旁,十分自然地伸手替他正衣冠,系腰带,边整理还边嗔怪大将军:“你说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连领口也弄不好,腰带松了也不晓得系一系……”。
    大将军显然没料着皇帝的肉麻居然翻出了墙外,翻到了光天化日下、大庭广众前,一时间措不及防,刚想说臣自己来,皇帝无比亲昵地说:就该有个人成天盯着你才好,省得你不会照顾自个儿。
一听这话,大将军的手脚立时僵住——有个人盯着这是啥意思暗探么不像啊,难不成又要陪吃陪喝陪下棋陪批折子·    他把这话当成了“威胁”,大庭广众下衣冠不正、腰带松弛还不让我帮你弄好,一会儿就等着吃后果吧·    皇帝给大将军正衣冠打腰带熟门熟路,似乎不是第一回了。
大将军站得笔管条直地随皇帝摆弄,似乎也不是第一回了·关系真够好的,师兄弟么·但有没有点儿好过头了而且师弟的容貌身条都打眼得很,不是吕相那样式的“平凡谦逊 ”,底下站着的百官们难免有点其他想头,比如,“佞幸”。
当然,百官们怎么想那是放在心里的事儿,只要别落在笔头上,被史笔描一笔,那就不是定论,没关系··    说起史笔,那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群人。
史笔是史官,史官在周朝时是世袭罔替的,主笔人父死子替、兄终弟继,也即是说,史笔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又不是一群无关联的人,它是一个世家·周朝的史笔世家姓陶,传到如今,执笔人名叫元侃,字正通。
    身为史笔,陶元侃这天当然在场,当然也看见了这出名为“师兄弟”相亲的戏,百官们想些什么他也知道,不外乎这三种,一种是“简在帝心”,一种是“雨露君恩”,还有一种是“佞幸”。
前两种还好说,也都说的过去·最后一种最难看,也最严重,那是无才无德,单以色媚,取宠于君·到了近世,佞幸又变了一重意思,原本是无才无德以色事君,后来只要是仕宦之内与帝王有些异样关联的,都叫佞幸,不管有才无才、有德无德、有功无功。
到了陶元侃这儿,他又不大认可这样的判断,因此,他觉着这事儿轻描淡写即可,不必过度发挥·简在帝心如何,雨露君恩又如何,帝王家的心思最难明白,翻手为云覆手雨,今日这行止谁知是不是做戏,为着招揽人心,为着让臣下替他卖命,整整衣冠系系腰带算什么,汉高祖刘邦哭祭楚怀王,唐高祖李渊哭奠隋炀帝,哭得涕泪横流死去活来的,不就是为了“人心”么·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陶元侃认定这是皇帝为了“天下归一”特意唱给大将军听的一出戏。
其他不论,他倒是对这位大将军上心了·这人传说不少,且传得神乎其神的,整个人云遮雾绕,看不清真性情,究竟如何才能拨云现日,还得亲眼见、亲耳听·史笔在落笔之前最喜欢与那笔下之人接触一番,至少说个一两句,听话听声,有时候一句话比自己闭门造车冥思苦想要管用多了。
    那天接春之后,陶元侃特意找了个时机,与何敬真偶遇了一趟·费劲周章去偶遇,就为了问他一句话·想要偶遇,那就得等着,起码得等到皇帝离开。
    那头皇帝当众骚骚完了,放话让百官们随意,这就都随意去了·大将军也随意,他随意往春湖走,皇帝也随着往春湖走,走走看看,一小圈的湖,走一趟下来,过来四五拨人问政事的,这么游湖还游个什么劲走了没一会儿就上来一群又一群打岔的,有什么私体己也不好往外说呀·    这种不清闲的接春游湖,它还不能善始善终,再过一会儿,一份兴田过来的火漆封筒就把皇帝给招走了。
临走前他还不甘心,还想把师弟弄回去陪吃饭陪下棋陪批折子,师弟可怜兮兮的说自己还没好好看一眼这春湖呢,他心一软,这就又孤家寡人的回宫去了……·    送走了唠唠叨叨、老爱管人的师兄,师弟长出一口气,慢慢往春湖东走,陶元侃原本在远处站着,见了他动向,他就往春湖西走,走了半圈,两边迎头碰上,一边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另一边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史笔,声名都很大,因此两人虽未谋面,但已从无数传说中得知对方的样貌特征。
    关于这位陶元侃,何敬真多少知道一些·这位史笔出名不是因为他个人,而是因为他们这一家子·陶家一日之内死了三人,就为了两个字,可以说死出了读书人的“风骨”。
当年皇帝老子周荣篡国,陶元侃的祖父直书“周荣篡国”四字,定论,至死不肯改“篡国”为“受禅”·周荣一生戎马倥偬,打了多少大仗硬仗,杀人跟砍瓜切菜似的,让改不改,那就杀·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杀了老子,父死子替,一把带血钢刀架到了陶元侃父亲陶孝纯的脖颈上,吼:要么改要么死毬!陶孝纯抬高了下巴颏,直接把脖子搁刀刃上,顺着一拉,又完一个。兄终弟继,接着就到陶元侃的叔父陶孝贤,都不用周荣动手,人家直接触柱,碰死了!·    陶元侃时年十二,眼见着祖父身首异处,父亲血溅五步,叔父脑浆涂地,没有多余的言语,冲那杀红了眼的武夫比了比手,意思是“请”,杀吧,这儿还有一个呢,把这史笔世家杀光净了,再改史笔为史馆,弄一群舞文弄墨的书生来养着,专门为你歌功颂德,那时你爱写什么写什么,怎么漂亮怎么写,但公道自在人心,看看人们愿意信你,还是愿意信我们·    武夫与书生之间的隔阂是天生的,相互看不上眼也是天生的。
武夫讽书生“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是读书人”,书生嘲武夫“一语不合上刀子,以为举世皆怂人·”·    由此可见,武夫并不晓得书生的骨头硬起来能有多硬,在周荣看来,这些家伙都是辣椒蛆、没骨鱼,吓吓就蓄缩畏慑、奉头鼠窜了,哪知道这些人里边也有硬骨头,硬起来杀个灭绝也别想让他们转弯·    连杀了三位史笔都不能让人家动手改两个字,周荣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着干脆灭了这狗屁倒灶的史笔世家,另起炉灶,找一批人来写就完了,哪管他悠悠众口堵不堵得上呢·    他准备再来一次“手起刀落”,褚季野把他拦下了。
褚帅知道史笔最是得罪不得,篡国就是篡国,理亏在先,再为篡国把史笔杀光,那就是心虚,名不正言不顺的,就怕有心人借机发挥,打起旗号再反起来,那不是乱上添乱么·    就这么的,褚帅一句话把一个即将倾覆的史笔世家拉了回来,还让这群世袭罔替的史笔们接着做史笔。
    为这事,江湖送褚帅四个字——无心插柳··    本是无心,谁想做成了此世功德··    ·    第79章 自古名将无善终·    ·    陶家也不愧为史笔世家,破家灭口的血海深仇,一样不能让他们下笔有偏,心中那杆秤摆得实在稳,不论是对高祖周荣,还是对后来的武帝周行逢,都是不隐不抒,秉笔直书,该说的功就说,该写的过一样写,从来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骨头够硬·宁折不弯的硬,世上能有几人这样的人不论如何都是值得敬服的··    陶元侃对何敬真也一样,也是多少知道一些,主要是军旅行径,从蔚州案到留阳之围,丘八做到这个份上,那种悍横已经超脱了言语,超脱了笔墨,言语和笔墨描摹不出。
这种的,也一样值得敬服··    硬骨头的和悍横的“不期而遇”,两人脸上都挂一抹淡淡的笑,轻轻颔首,打个招呼再交错而过·错身过去几步以后,陶元侃站下,回身叫他:“大将军”。
何敬真也站下,回身看他,等他说下去·“自古名将无善终,大将军不惧么”··    “问心无愧,何惧之有”何敬真还是一笑,眉眼淡然,一派坦荡。
    好一个“问心无愧”·古来多少名将都问心无愧,然而无愧保不来他们的善终,可见问心无愧不是善终的必须啊·于己问心无愧没用,于人问心无愧,尤其是帝王家那头认为你问心无愧,那才真的有用。
否则,一样难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陶元侃笑笑,朝他拱拱手,为这不期而遇画个句点··    数年之后,陶元侃起笔为何敬真做传,估计是对此人的容貌身条印象太过深刻,他忍不住在正传里描了一笔,说此人“有殊色,易惑人,非人世所当有。”
在传的末尾,他还把这“殊色”与大将军的不得善终勾画成因果,正传居然写出了红颜多薄命的味道,也是史笔里的独一份了··    隆佑十四年正月初一,兴田暗线来了一份火漆封筒,里边说的是梁朝的情况,总结起来就是幺蛾子出得没边儿了,夏侯丞相出妖蛾子的花样天天翻新,今儿个杀谏臣,明儿个杀宗室,眼见着姓李的宗室就要给他杀干净了,忠于死皇帝的边将朝臣们一合计,决定“清君侧”,几个州的将官们串联好了,联合举兵,一直打到了梁朝都城附近,即将功成的当口偏偏起了内讧,夏侯丞相打仗不行,但玩儿心计确实是个人才,他知道这些边将朝臣不是真正一条心的,还知道哪些人正经要他命,哪些人仅仅是借着要他命的借口谋取自己私利,通盘算计好,这就拿小皇帝做幌子,写了几份圣旨给那些一心谋私利的将官朝臣送去,许以高官厚禄,来这么一下子,人心就散了,好好的清君侧弄到最后功败垂成,一群的边疆朝臣居然让夏侯丞相各个击破,到了最后惨淡收场,不能不让人唏嘘感叹。
    夏侯丞相平叛,没别的,就一个字,杀·先杀了最硬颈的几位,然后利用边将朝臣之间的相互猜疑,挑拨一部分人杀了另一部分人,再来把剩下的一部分人分成几大块,派说客上门,让当中实力较强的中立,换成大实话就是:夏侯丞相那边准备动刀子杀人了,你们别管,装作啥也没看见就是了,事后有你们的好处,要封侯要封疆还是要这大好河山都可以谈。
    你说这些边将朝臣们缺见识吗缺常识吗似乎都不缺,缺的其实是远见和大局观,看不到长远,也顾不上全局,都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各人自扫门前雪,殊不知唇亡齿寒,弱的玩完了,强的还能强得到哪去·    “牙齿”们都默不吭声,装聋作哑地看着“嘴唇”们被夏侯丞相一个个收拾掉,这场杀戮从年中一直持续到了年末,嘴唇们终于彻底割干净了。
没了“嘴唇”护着的牙齿们光秃秃地亮在夏侯丞相的屠刀下,这时候才想起来冷,才想起来要抱团,迟了·    牙齿们也被一颗颗敲掉,敲得血肉模糊,难看得很。
屠杀过后,梁朝有点战力的将官们几乎都死绝了·大年初一火急火燎地送过来的这封火漆封筒里边,特别提到一个人,这人命大,被夏侯丞相派来的人一刀子从后背心捅过去居然还没死,但他家里人死绝了,诛三族,稍带点儿亲戚关系的都没逃过去,全部成了刀下亡魂,如此一来,这人活在这世上活什么呢就活个“仇”字了。
他之前任过楚水守备,知道楚水一线上哪个节点最薄弱,哪个节点最易突入,他选了一个点,用一种斑草和竹子编在一块儿,做了个小伐子,来回来去地从梁朝这边渡到周朝那边,测水面宽度、水流急缓,试了一个月,心中有了数,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拿上梁朝的楚水布防图,过来投奔周朝来了。
    这人挑年三十那晚上过来,楚水的守卫们大部分回去团圆了,没回去的也都在忙着辞旧迎新,守备挺稀松,好逃·他逃过周朝这边来,正好是正月初一的凌晨,丑末寅初,天黑魆魆,守楚水的将官当场拿下,问了口供,不敢怠慢,当即报给了当地的兵营,兵营又辗转几手报到了暗线上,暗线行动如飞,数个时辰之后,一份火漆封筒就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见了,即刻派人将吕相从他那小洞府中挖过来,两人商量一刻,都觉得伐梁的时机到了··    汉土的八千里山川河岳,三分天下,任意两方相互攻伐都不是小事。
要启战端,由头呢怎么才能名正言顺有了由头,武备呢粮草呢将帅伍卒呢都有准备没有且这周梁之间隔着一重天堑,楚水横在当中,人马越不越得过去这都是要考虑的大问题。
以前可能还要考虑更多,现在不同了,梁朝那边乱子一出连一出,人心早就如同散了黄的蛋,聚都聚不齐了,加上之前追随死皇帝出生入死的一批将官被夏侯丞相杀得七零八落,统兵打仗都找不着领头的,又加上这回从梁朝那边过来一个对楚水守备知根知底的降将,天时地利人和,一下凑齐了,不打干嘛·    说打就打,皇帝决心一下,底下臣子们也跟着转起来。
    大将军何敬真出任兵马大元帅兼任兵部尚书,总领整个对梁作战,主帅,所有将官都归他节制·户部尚书刘中岩任行军总管,战时的粮饷转批供应全部由他调度。
工部负责军械武备·吏部负责用人,主要是军旅行经之处,特别要紧的几个州县的人事调派,人手差遣,吏部要把握好,原本的人能用就用,不能用赶紧派一批能吏过去顶着,主要做好一件事,别给军旅扯后腿。
还有一点最关键的,就是这次对梁作战不派监军,战场布局调遣一应事宜,均由将官们根据战况变化便宜行事·权力是放出去了,但不是随意放的,帝王这边放下去的权力越多,将官们担的责任越大,该怎么打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能乱打,一旦乱打,打乱了,军令如山,担起责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连存在了五百来年的监军都撤掉了,在外人看来,皇帝真是心大心宽,就不怕那些手握重兵的丘八们犯上作乱么这点他还真不怕,不但他不怕,吕相也不怕。
吕相当初心甘情愿当了“贰臣”,投到周朝这边来,看中的就是皇帝的胸襟、胆略和眼光·说实话,人是有“格局”的,帝王也一样,有的帝王格局大,有的帝王格局小。
格局大小就在胸襟、胆略和眼光上,眼光又是当中最基本的,若是连识人的眼光都没有,大材小用、小材大用,那还是别打什么“天下归一”的盘算了,回家卖红薯就挺好。
有了眼光,认准了人,接下来就是胆略,人人都知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但光知道还不行,敢不敢用,特别是敢不敢用那些手法破了常规的人,这才是个事儿·但凡有几分真本事的人,或者是脾性有些古怪,或者是为人处世不那么顺周围的人的眼,又或者是他们用的本事太过超脱常规,总之就是不那么容易被人容忍,身为帝王,能不能忍下这些古怪、不顺眼和超脱常规,把好钢锻在刀刃上,那可是断格局大小高下的关键。
在吕相看来,周朝的这位青年天子这几样都做到了极致,格局足够大,所以他当初才敢写那封一万三千来字的长信,才敢在信里纵论古今,放眼天下··    天下归一的第一步是伐梁,伐梁的第一步是“师出有名”。
大军未动,言论先行·周朝这边列了梁朝的“三大恶”——一恶烧袭边寨,杀我黎民;二恶阻隔楚水,冲我良田;三恶背约在先,言而无信·列出来,印出来,用数万纸鸢系了,放上高空,剪断线索,投到梁地。
梁朝三大恶的后边还跟着周朝“三大善”——一善军旅仁义,过境不扰;二善府衙有情,容留梁民;三善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三大恶好说,都是为了师出有名特意找出来的,与梁朝百姓关系似乎不大,看过估计也就过去了。
三大善不同,那是在公开说几件关系到百姓们身家性命的事儿:军旅仁义,过境不扰,是不是真事是啊何家军的故事从周朝一直传唱到梁朝,传唱的可能带点儿夸张,但经过自家亲眷或是熟人嘴里说出来,那就可信。
府衙有情,容留梁民,是不是真事也是啊从梁朝这边泅水过去的梁朝百姓,只要没被淹死、没被梁朝军旅捉住杀头,到了周朝都能站住脚,觅得一口饭吃。
轻徭薄赋,与民生息,这是在明里许一个诺,若是周朝拿下了梁朝,梁朝这边百姓一样式的徭役税赋,与梁朝原本的朝廷相比,轻省得多·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    第80章 何将军又玩命去了·    ·    本来么,留在梁朝本土百姓们是不得已留下的,要么是老家儿故土难离,不愿走,儿孙辈跟着不能走,要么是没银子没门路走不了,再要么是逃不了一大家子人,怕自家逃了带累亲眷,索性不逃了。
这些人都在苦熬呢,熬着乱离岁月,熬着翻着跟头往上涨的徭役税赋,熬着亲人离散不知几时再见的苦楚·这样一群人,见了那纸鸢上写的三大善能不动心梁朝并入周朝,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皇帝换了一位而已,但从今而后就不用再乱离了,不用再担那山一般沉的税赋徭役了,亲眷之间再见也成了近在眼前的事,真好·    既是觉得好,难免心向往之。
周朝大军还未真正开入梁地,“三大善”就在梁朝百姓之间传疯了,攻心攻出了意想不到的好效果·何敬真之前预想了多少艰难险阻,备了多少防万一的预案,谁知一过了楚水,那阵势就跟破竹似的,一路赢。
梁朝守城的官兵要么没等他们来就弃城跑了,要么等着他们来大开城门投降·唯一一次遭遇的认真抵抗,是在离梁朝都城庆都还有二百多里地时候,一座小城池,守城的官有几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气节,认认真真备战,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城周围设的一圈埋伏上,埋伏是真埋伏,挖了一带不浅的壕沟,里边竖着一排排削尖的竹子,还埋了不少的火药筒子,准备来个你死我活。
心倒是铁的,可架不住自己家里出了家贼,连夜出城和周军接上了头,三言两语把这布置全盘卖出,还领着周军的前锋从安全地带入了城,引进自己家里,杀了自己家主,到这儿就没了,就这样了。
还抵抗谁说烂船还有三斤钉来着船要是打里头烂起,别说三斤钉子,就是三百斤钉子也一样屁事儿不顶·    说句老实话,周朝的老将们怕是还没打过这么松快的仗,从头赢到尾,整个梁朝就跟一条软烂茄子似的,一点筋骨没有,不单是百姓,就连府衙都闻风来附,沿着楚水顺水而下的大战船基本没派上正经用场,用不着,梁朝守军只会拉一条大铁链锁住江面,连铁栅栏都不弄一个,用几个火药筒子炸断铁链以后,周军长驱直入,连下宁晋、虎牢、白塔、永安、大通,多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都成了虚置的摆设,说到底就是人心散了,都朝着轻徭薄赋去了,这么一来,哪里还挡得住而且,周军这边当真守诺,过境不扰,自带干粮,歇宿都在民居之外,不打不杀不掳掠,对百姓还挺客气,有缺什么又临时寻不上的,就拿足银子和百姓买,百姓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也不强求。
比一比梁朝军伍山匪般烧杀抢掠的行径,那可好太多了,也太得人心了·周军打到宁晋时就有梁朝百姓来引路,把那关隘的薄弱之处指给他们看,领着他们从小道走,不一会儿就出现在梁军的后方,把梁军唬得不问青红皂白,丢下辎重马匹就跑·    得了人心的与失了人心的拉出来比一比,大势一目了然。
梁朝大势已去,周朝如日中天·如日中天的周军直直杀进梁朝都城,守城防的官兵乱哄哄夹在百姓当中,一同逃命·夏侯丞相挟持小皇帝往南逃,想逃出海,没逃成,叫一班内侍拿住,把两人捆了送给周军,一国之主被擒,这国就不国了,玩儿完啦·    夏侯丞相耍了大半辈子心机,机关算尽太聪明,误了自家性命。
周朝皇帝旨意下来,祸国殃民的,主要是这个夏侯敦,推上菜市口当众凌迟,至于梁朝宗室么,全部迁到周朝都城留阳,封个闲散王爵,只要不出什么妖蛾子,好好养着也就是了。
    原本当大仗硬仗来准备的一场仗,就这么顺顺遂遂地了结了,从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只用了不到四个月·这么顺遂,当然少不了之前做的大把功课。
周朝攻伐梁朝,蜀朝能一点动静没有不可能·蜀朝那边打从两朝一开打,就备好了要参战来着,刘建忠想要渔翁得利,借着伐“不善”的名头从周朝后方袭来,抢得几分地皮也好。
他这儿正瞌睡呢,夏侯丞相马上派人送枕头来了,两边一商量就结了个临时的盟·既然定了盟,活儿就得好好分派,省得到时候吃力不讨好·活儿是这么派的,蜀朝从西南走,出关山以西,突袭蔚州,梁朝这边派一队人马悄悄横渡楚水,东西向夹击蔚州州衙,一举端掉,不信周朝不分兵来救·    蜀与梁使的这招叫“围魏救赵”,蔚州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又富庶,说是“物华天宝”一点不过分,周朝的战船、行军粮草,甚至兵源,起码有三分之一打这儿来,若是丢了,那可要了周朝的命了!为着保命,周朝势必要分出兵将来回援,如此,梁朝之危可解。
    如果不看周朝那边的应对,单看这两国的盘算,似乎也不赖,有胜算·然而结盟这种东西,你会结我就不会了么周朝早在两年之前就与神山结了盟,从那以后,阔地千里的西南就成了周朝的一道屏障,只要盟约还在,蜀朝就别想经由西南过到周朝去。
    这回周朝猛攻梁朝,蜀朝派了几次兵,试了几条道,总是铩羽而归,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灭了梁,将三分天下变作了二分,还是强弱不均的二分——周吞了梁,版图大了,人口多了,钱财足了,底气粗了,之前三分之时那种微妙的平衡也就没有了。
失掉了平衡的忠皇帝日夜忧心,想着如何才能把西南这块绊脚石搬掉,和周朝殊死一战·他想到了另一个盟友——羌族王庭不是一直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么看看有什么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巫神除掉,换成羌族的狼主,两人这么相像,那些愚忠的山民哪里看得出不同,不是一样誓死效忠若真弄成了,后边的好处数也数不尽。
他与心腹谋臣一合计,想了一条毒计使坏去了··    这毒计打的是“一石二鸟”主意,一边收拾了周朝,另一边收拾了神山,忠皇帝独霸天下,前景满好。
他一石子投出去,还是先打蔚州,不过不从西南过,绕了个大弯,横穿大漠,从羌地过来,行军粮秣靠羌国供给,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理直气壮,就为了这一石子打下两只鸟来。
羌国这回也卯足了劲,要吃给吃要喝给喝要人马给人马,挺好商量·蜀羌军十万人马花了八天穿越大漠,来到了关山北山脚·十万敌卒从最意想不到的突入,蔚州州衙不能说一点防备没有,但这防备不足以抗住十万人的猛攻。
那时候蔚州大营里剩下不到两万人,大部分是刚征来的新兵·能征惯战的老兵们呢哪去了原来蜀朝的忠皇帝狡诈多端,派了三万人马到宁远军寨附近袭扰,杨镇身为镇西将军,当然要过去看看状况,这一走就扯走一队人马,一去就去好几天,哪想得到蜀羌军这是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再看看蔚州城附近的援军——最近的一队,章达,章将军领着八万人在永山收拾善后,主要是收编梁军的降兵降将,永山的对面是兴田,兴田到蔚州,昼夜兼程快马驰往也要五天。
差不多近的一队在濮阳,杜子羽领着一万兵马正要接应从兴田过来的章达·从濮阳到蔚州,同样是五天,远水解不了近渴··    蜀羌军十万人围住蔚州城就是一阵急攻,蔚州城顿时陷在了危局里。
危归危,它居然危而不破,也真稀奇·围城的十万男儿一定想不到,坐镇指挥死守蔚州城的,其实是个女人··    张晏然张知州对兵事不能说一窍不通,但毕竟不是专攻,也没有上沙场的亲身历练,说白了就是没有排兵布阵的天分,让他坐镇指挥,他出的招四平八稳,在双方兵力相当的情形下当然没问题,但这回敌我悬殊,这么四平八稳的保守可就行不通了。
紧要关头,杨将军的婆娘上门求见,自告奋勇说要守城防·张知州知道杨将军那口子是将门出身,自小耳濡目染,及至嫁了人,男人又是个丘八,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排兵布阵不在话下,且,这婆娘在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没有三两三,不会过来揽事上身。
张知州这个人么,和其他男子比起来达观得多,其他人觉得女子就该在家呆着操持家务,孝顺公婆,相夫教子,别在外逞能·张知州由寡母一手拉扯大,知道女子逢到绝处的耐性、韧性甚至比男子要强,因此他从不小视女子。
这回杨将军的婆娘主动请缨,他就放手让她一试·一试之下还真管用,蔚州城险险熬着,居然熬到了杨将军急调回援··    刚伐灭了梁朝,周朝这边从上到下都是一门心思——让军伍休整一阵,看看后向再定下一步。
谁知蜀朝那边咬得这么紧,居然从大漠绕过来要夺蔚州城,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仗不打不行了··    何敬真从庆都急赴蔚州,梁朝这边善后的事托给沈舟、邱其征、王傅三员副帅,三人中又以沈舟为主,有难定夺的,最后一律由他一板子拍定。
军情紧急,两边交接完何敬真连夜就走,等不及后边大军了,他带着他那五千“黑鹞子”先走,去充前锋打头阵·皇帝当时在留阳呆着,自然不知道他那宝贝师弟又玩命去了。
    何将军的玩命是真玩命,和亡命差不多,亡命的玩法,又把杨镇杨将军吓了个透死·    ·    第81章 我欢喜你·    ·    这是怎么回事儿呢还得从杨将军领着三万人回援蔚州城说起。
    当时杨镇火烧火燎地往蔚州城赶,想从后边包抄蜀羌军,和城内来个里应外合,甭管怎样,先打乱敌军的阵脚再说·他领兵冲杀,杀着杀着另一队人马从西侧杀过来,一看——喔自己人再一看——咿事儿爹我个天爷这大爷怎么到了这儿他不是在庆都么·    原来,庆都有条通济渠,直通永山,到了永山渡河西去,到蔚州的时间和杨将军从宁远军寨回援的时间差不多,两边在蔚州城外碰上,打了一次不错的配合。
蜀羌军败退,沿着葫芦山山脚一路退去,想退回大漠·这时周军大队人马已经开过来了,不是闹着玩儿的——我本不打算那么快灭你,可你不管不顾地先动了手,那就怨不得我了。
    隆佑十四年五月二十,周军与蜀军在蜀境内的铁壁关前决战·铜壁关是蜀朝咽喉,双方兴师动众的一场争夺,胜负如何,乃至于一国的兴亡就压在这一战上了。
这一战打了四天五夜,周朝险胜·险在了哪呢险在了蜀朝的主帅也是个特别能打的,双方的人数、武备其实差不多,那就看谁更“敢做”了。
看看周军的主帅是怎么个“敢做”法的——五千“黑鹞子”,他留了三千在左翼,一千五在右翼,自己带着五百人横穿敌阵,测量敌阵纵深,测出了纵深,再以颜色不同的焰火来指挥调度左中右,重点打哪,哪边佯攻,哪边实打。
    敌阵中往来是当耍的么五百人即刻就被几十万敌卒冲开,到了最后只有元烈一个人死死跟着他,蜀军列做一排引弓,飞矢如蝗,一下把他坐骑放倒了,他自己也从马上跌下来,悬得很元烈跃下马,操一柄大刀一个横扫,扫掉一层敌卒,把他托上自己的坐骑,一打马,暴吼一声:“走”,他还偏不走,非要元烈跟着他一块儿走。
他调转马头回来迎他,结果差点儿连这匹马也给射没了又一层箭雨过来,元烈躬身倒伏,把他整个压在身下,护住,这层箭雨全让狗崽子的后背捞了去杨将军早知道事儿爹不省心,早猜到他这么布局铁定是有后手的,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无遮无拦地就闯敌阵,还要横穿,还要探纵深这都不是人的胆子吧是黑瞎子的胆子吧别管是啥胆子,敌我势均力敌时还真要有这份胆子才能出奇制胜·    后来陶元侃著周史,写到铜壁关决战的时候,还特地提了狗崽子后背上的箭,用了个新鲜词儿——“猬集”,箭矢猬集,那就是说整面后背扎满了箭,跟刺猬差不离。
得亏有一身重甲护着,要不然那么多箭扎下来,这人还能要·    不论如何,杨将军反正是没见着这“箭矢猬集”,他过来的时候军医已经把那一堆箭镞料理好了。
他见的是徒儿脸冲下趴在行军胡床上,后背血透层纱·行军床的床沿上坐还着另一位——“事儿爹”身上也有几处不大不小的伤,包扎好了,也过来探狗崽子的伤势。
    正好俩人一起教训·    他气沉丹田,蓄足了底,刚要张嘴,事儿爹回身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真是杂,啥都有,有伤有痛,有旧账有新愁。
旧账就是“狗皮膏药”那笔,本就时时担在心头的东西,最怕事儿重演一遍,谁曾想怎么怕还是要来·沙场征战,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哪来那么多侥幸,下一次说不定就这么了账了,家里剩下一个见风就倒的细妹子,天天哭天抹泪地朝他要哥哥,这可怎么整·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杨将军知道事儿爹在想些什么。
他觉着他想的这些东西都是多余的,没日没夜地把“错处”往自个儿身上揽,他也不嫌累得慌但人的本性么,江山能改,本性可是长进根底里的东西,直到死那天都还在身上,没法子·    瞧人家那样千愁万惨的,他还下得去嘴教训·    罢么,这事儿先记下,往后再说,再狠狠的说,往死里说·    杨将军的嘴撤了架势,丹田之气四处乱窜,此时方才想起来忙活了这么几天几夜,饭都没好好吃一口,此时满肚皮闹虚空,他默默来了默默走,吃他的面片儿汤去·    狗崽子铜做的皮肉铁打的骨,闷头睡了半日就缓过来了,他咬着牙,半撑着床沿坐起来,先羞羞地瞄了一眼他家大将军——这人居然在床边守他,那么有心……也不知从几时守起的,可用饭了么身上也有伤呢,可包扎完好了么那时候那么险,他本可以走脱的,偏不走,偏要拽他一起走,那么有情……是舍不得叫他死了么……·    行简行简行简行简……·    狗崽子心里把“行简”二字嚼透了,想吐出来,然而那颗心已经被“行简”弄醉了,东撞西歪的,找不着家。
好容易按定了六神,吐出来的却是这么一句不大像话的话:“……行简……”·“行简”后边停顿了好半晌,死活出不来,一急,脑子一炸,出来了:“我欢喜你”。
    欢喜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喜欢是平平常常的喜欢,可以喜欢一件东西,也可以喜欢猫儿狗儿·欢喜是沾着情爱的,一人心内恋慕着另一个人,可以说欢喜,是那种一想起这个人,心里就无限欢喜、无限甜蜜的意思。
    行简师从汉土大儒萧一山,十多年的春风化雨,绝对的知书识礼,不可能不知道“欢喜”是个什么意思·起先他以为自己耳道坏了,听岔了话,就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狗崽子浑身上下铜皮铁骨,也就只有脸皮还是人的脸皮,且这脸皮比常人的还要薄上几分,眼神和人家一对,脸皮轰的一下烧着了,烈火燎原,但死不悔改,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一个道白,首先把他自己说明白了——原来他从十四五起就一直死皮赖脸地赖着他,就是为了这个“欢喜”啊。
原来他一直觉得自己窝囊,不单纯是因为打不过人家,而是他把两人间的胜负看成了这“欢喜”的资格,打不赢,连资格都没有·此番敌阵中往来,他替他挡下一层箭雨,怎么也该算是有担当了吧有了担当就不再是个毛头小子了吧不是毛头小子就可以道白了吧·    他以为这是个正经八百的道白,大将军却觉得他这是吃错了药,瞎闹腾,耍嘴皮子,逗着玩,人家肃着脸斥他:“睡傻了浑说什么呢”·    “……没、没浑说我就是这门心思”狗崽子耍癞皮狗,磕磕巴巴说了这么一句话,但话里的意思可一点不磕巴。
    “有病接着喝药,没病接着睡你的觉少在这儿瞎说八道”大将军动了真怒,听这声气,指不定下一刻就要挥拳头揍人了。
    “……是因为啥不让我欢喜你你说·”·    “……”·    说个屁你以为断袖是好玩儿的么这种悖逆天理人伦的东西你也当做玩意儿来玩·    “因为欢喜你就是断袖那就断袖好了,我不怕。”
    “……”·    去你的不怕·    “你说话呀”·    “……”·    这年头的军旅都不讲究上下尊卑了,随便来个副将就可以吆喝着让大将军回话。
    “别说你不是我看到了,那个满头银发的凭什么他行我就不行”·    狗崽子是有狼性的,狼的直觉常常能让他猎获一些常人猎不到的东西。
大将军和那巫神的私情不是他无意间撞破的,是有意追探的结果·虽则只追到过一回,但这回就让他大大地壮了胆——他愁了许多年,就为这断袖的事儿,他自己断了不怕,就怕大将军原本不是个会断的,一是一不是,那还道什么白,让那心思自己死了得了谁想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大将军竟情愿让个“雄”的沾身,两边还有应有答有来有往,显然是久在其中,做惯了的。
既然没有了“一是一不是”的顾虑,他还怕什么,他不信自己争不过别个·    狗崽子属于狼的那部分血烧得滚热,忒也自信,忒也有把握,崇山峻岭高天厚土在他看来全都不在话下·    然而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当说,有些话可以私底下说,有些话私底下提都不能提,狗崽子心肥胆大,一嘴巴把不当说的都说了,不能提的都提了,这就是在讨打·    大将军二话不说,老大一个耳光当面轰来,一点儿也没留情,当场把狗崽子黝黑的薄脸皮扇出五道红而肿的巴掌印·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这次就算了,下回再犯,军法整治”轰了巴掌,撂了狠话,大将军摔帘子走人,撇下狗崽子半坐不坐地窝在行军床上,肥心思贼胆子且有得忙活呢·    既然把话说白了,手脚也就跟着放开了。
伤他也不好好养了,故意披着件薄外衫在兵营里四处逛荡,主要找大将军的营帐周围逛荡,只要人家一露头,他准保一副伤得随时吹灯拔蜡的模样,一步步蹭着、延捱着,有意无意地让那人看看他的血透层纱,和他了无痕迹的心碎心酸心痛。
大将军什么人,一颗心该硬的时候邦邦硬,任狗崽子在他面前又是血又是伤的逛荡半天,他就是不理会·攻伐蜀朝的战事还没到头,事情多过了芭蕉叶,哪里匀得出空儿来管狗崽子那奶兮兮的春心少他十岁的“愣头青”也敢在那儿呼喝着“欢喜”,真是吃饱了溜圈——撑得慌·    ·    第82章 反间·    ·    铜壁关一役,蜀朝损兵折将,忠皇帝刘建忠中了流矢,伤在要害,抬回蜀都的半路就歇菜了。
蜀与梁的不同之处在于,蜀朝的太子是老早就立好了的,虽然为人软弱,扶不起,但后边还跟着几个颇有能耐的老臣,论起能打仗、会打仗的将官来,也有好几号将帅人才。
按着预计,蜀朝怎么的也能撑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还能把周朝拖乏了,弃掉蜀地这块肉,两朝之间划山而治,相安无事·然而预计又赶不上变化了,“天命”这种东西到底有是没有若说有,它又看不见摸不着,若说没有,你怎么解释蜀朝这种稳扎稳打能赖个十年八年的阵势,为啥会在几个月之后就消弭得几乎不见·    其实,归里包堆,局势的关键还是在那当权的人身上。
蜀朝的太子是个耳根子软,立不起来的货色,生平没有别的爱好,就爱打“双陆”(一种小赌博),赢了以后浑身舒坦,旁人提啥要求他都一口应承,跟他要钱他给钱,跟他要官他给官,很好说话。
且,他最厌那些管着他不让他打双陆的人,像是太傅、御史中丞、左右丞相这些人,整天围着他让他“上进”,让他“亲贤臣而远小人”,让他以江山社稷为重,一个皇帝做得这么不自在,那还不如不做了·    太子继大统不到半年,闹出走、闹出家、闹禅位就闹了七八次闹也没有用,谁让你爹立你做了太子呢江山在手,责任在肩,还想着跑跑得了么·    新任的天子甩不开这片江山,他就开始瞎胡闹了。
    起先倒也没有动刀子杀人的意思,不过,耳根子软的人嘛,找几个内侍借着打双陆的时机吹几阵耳旁风,怎么吹呢就这么吹:说先帝托孤的老臣们不是不让陛下禅位,他们眼孔里放着的可不是您,而是肃王殿下肃王文治武功,谁都有眼瞧见的,不就是慢了您几年降生么前几年,闹着要废立的人里边,不就有这些人么他们是在等时机呢等您出了错,拿住了小辫子,堂堂皇皇的数着小辫子贬抑您他们这招毒哇,禅位人人夸您贤德,挨了贬抑可就不是那样说法了·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么样的话多说几遍,他多咂摸几遍,越想就越是那么回事儿·    新天子心里发虚呀,找了几个内侍头子一合计,决定把几个老东西弄死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几个弟弟也一齐弄死算了,免得夜长梦多·    说干就干,三日后他设宴宴请几位顾命元老、四个自家弟弟,酒酣耳热之际,掷杯为号,几百御林军杀进来剁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臣,砍了新天子的四个亲弟,内侍们提着水桶子跟在后边,紧接着打扫了紫金地砖,一刻以后,一点儿血痕也没有了。
刚才那场屠杀好比是场梦,醒来以后连味儿都嗅不到··    这些人都是手握重权的,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收拾了,坏就坏在事先根本没防备·    别人就不说了,太傅等于是看着这位新天子长大的,对他的评价没别的,就四个字——宅心仁厚,仁字打底,怎么能干那欺师灭祖,诱杀骨肉的事呢·    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
谁又能想得到人心还可以跟狗皮袜子似的,翻过来覆过去·    周朝这边轻轻松松一个“反间计”,最大的几块绊脚石就给搬开了。
    除掉了拦着他不让他打双陆的一干人等,新天子真正大权在握·大权在握了以后就更加混乱·这位对治国理政从来不在行,见了前线战报一阵阵抓瞎,他知道军情火急,也知道周军已经攻破了铜壁关,攻到了离蜀都还有百来里的武清。
好在武清还有个陆骁顶着,周军被阻在了武清,两边相持,他想着太平日子还有得过,双陆还有得打,只要这样,管他的·    何敬真领着二十万周军驻在武清城外,半个月中间,双方互有攻伐,但还没有正式大打。
因武清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硬要攻下,伤亡必定小不了,最好能智取·先派人到城门前说合,不成·后买通了陆骁的一名挚友,要他去说降,入了武清,说了不到两句话就说崩了,两人割袍断义,说客被逐出城去。
又不成··    难··    难道就这么被阻在武清之外·    行军打仗最是烧钱,动一动都是钱,阻一天,二十万人马的粮秣就是一笔大数。
    两军相持的这十几天,何敬真常常寻一处高地站上去,看地形地势,找转机·这天他照例早起,照例端着一副“千里眼”看武清城里的动静。
六月炎夏,农人们起得早,这时都在侍弄庄稼·“千里眼”里,一片禾麦青青的景,甚至都能看见舒展的叶片上几颗露珠清圆,说不出的宁静安和,哪里是大军压境,正待死战的样子·    陆骁有大才,文能治国武可安邦,分明可做宰相,最次也该做个封疆大吏,守武清是大才小用了。
单看他处置战况、抚慰境民的手法,真是把好手,这样的人死了多可惜·得留·待战事了结,此人可以留驻蜀地,保一方太平·至于会不会蓄异志、起反心,那就得看蜀朝的新天子如何表现了。
    就在那个早晨,何敬真定了主意,越过武清,绕道昌黎走·二十万周军,留下杨镇和元烈,领兵五万守武清,死死堵住就行,不让陆骁出去,也不放援军进来。
但凡有援军,一律打回去绝不能让两边合拢起来,从周军重围当中突出去·    绕道昌黎攻蜀都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快”字,越快越好,越快蜀朝的边将们就越没有时间集结来救,只要杨镇和元烈那边能顶住,不让陆骁出武清,事儿就好办得多。
    隆佑十四年六月二十三,周军连克昌黎、永定、太平,兵临蜀都延庆城下,蜀朝边将苏泰、蓝宁锦日夜不停飞驰三百余里上蜀都,双方在城外激战一昼夜,蜀军败,终究欲救而不得。
陆骁那边接连三次想要突出城去,一次比一次攻得猛烈,双方一次比一次杀得惨烈,杨镇和元烈都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了,不想转机突现——蜀朝新天子降周了·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隆佑十四年六月二十五日暮,蜀朝新天子开了城门,满身缟素,双手用麻绳缚于身后,步行出城,身后一辆马车载棺相随。
    这是天子投降的例行行事··    何敬真站在城门前,等着蜀朝天子过来跪降·那时候落日西沉,不多的一点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是空白的,没有一点表情。
蜀朝天子的表情倒是丰富,他一路哭过来,哀哀切切,到了何敬真跟前扑通一跪,五体投地趴得挺踏实··    若是蜀朝将官朝臣们看到这一幕,他们作何感想还要不要拼死冲杀去留一个日薄西山的朝代·    有这样一个既不愿守国门,也不愿死社稷的君王,国亡了,其实不冤枉。
冤枉的是那些死战不退的将士,宁死不降的文臣,饱经战祸的百姓··    蜀都已陷,武清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没意义了·陆骁死撑硬顶,所思所想不过是“忠君报国”或是“死战为国”,那时他还不知道“国已不国”了,直到自家天子站在武清城下,双手拢在嘴边,中气十足地朝城内喊话,要他别再死顶,出来降了吧。
这才知道国已亡了,国朝的君王被周朝皇帝封了个闲散王爷,终于可以没日没夜地打双陆玩儿了,如今带着几个内侍,一边打双陆一边跟随周朝大军走,打算一城一城地劝降呢。
    陆骁站在城防上,看着那个养得白白胖胖的亡国之君,笑了·笑声在胸腔里回荡,破唇而出的时候动静很大,惊得城下的亡国之君一径往后缩,缩到内侍们身后去躲着。
他笑着笑着就掉泪,泪掉得凶,兵士们都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打哪头劝起··    好啊·真好··    将士们心焚血注,舍生忘死,死且不悔,保的就是这么个人·    他陆骁抬着棺材到城头,随时准备捐躯,为的就是这么个人·    就是这么个一边打着双陆,一边随着周军劝降手底下臣子的人……·    就这么个人,即便陆骁要蓄异志、起反心,他蓄得起来么,打着这么个人的旗号这么个爱双陆胜过爱国爱民、甚至是爱权的人,撑得起匡复故国的旗号谁听他的谁信他的·    陆骁跪在城头地上,头埋进双掌里,痛哭,哭他的赤胆忠肝,哭他那些死得不值一文的兵士和百姓,哭得地面一滩泪迹,哭出一片狼烟千里无处可归的凄凉,哭得满城的兵士百姓一同痛哭失声。
那天的武清,哭声震天··    从今而后,山河别属,家国故园只能向梦里去寻了··    ·    第83章 皇帝出手·    ·    隆佑十四年六月三十,陆骁降周。
正是这个陆骁,后来为周武帝荡平了西域,当时降了周朝的梁、蜀二朝的兵士,在荡平西域的战事中也死得差不多了·陶元侃评述陆骁降周旧事时,说的不是忠或不忠的事,而是把笔墨落在了周朝皇帝深不见底的心机上——梁蜀二朝的降兵降将加起来有将近七十万人,比周朝总兵力还多出三十万,这么庞大的一群人若是有个什么“万一”,不好弹压啊。
但天下初定,当务之急是安抚,不宜再大开杀戒,杀又不好杀,留又不能留,怎么办就让这些人分开来,一边西出荡平西域,另一边北上杀灭经常扰边的胡戎,平四海,定八荒,开疆拓土,有功的照样封赏,有才的照样重用,但都只用在边事上,这些旧朝的将官们从来走不进周朝的权力中心。
·    对此,陶元侃看得太明白了,他在周武帝本纪上这么写道:“帝心似海深,见不到底·比天高,捉不到头·比地厚,探不到尾。
比纸薄,掂不出分量·”··    陶元侃一定想不到,这个“心深似海,情薄如纸”的周朝帝王,其实情深,深情也能及海,只是不爱说。
    蜀朝天子降周之后,天下大局已定,周朝帝王立马决定亲赴蜀地劳军·这么心急火燎地奔蜀地,当然是为了他那宝贝师弟·尤其是听说师弟又玩命去了之后,皇帝寝食难安,就想到了地方好好看一眼那既狠心又不省心的师弟。
他让吕相坐镇朝堂,吕相当时是支吾的,没明摆了说遵旨,也没说其他的·老流氓模棱两可的态度全是因为他那“要坏事儿”的预感,他总觉得皇帝这回去了不能干啥好事,一定憋着啥不能见光的主意他要不跟过去拦这么一下子,万一真坏了事儿,那可怎么好·    然后老流氓挑了个时节,嬉皮笑脸地对皇帝说:“陛下,臣也想故地重游,嘿嘿……这个,能带了臣一道去么”·    皇帝扫他一眼,慢慢说道:“你去了,谁看家”·    “……”敢情他还兼做看门狗哇“陛下,您看张晏然怎么样左相的位子空悬了好几年了,臣也有年纪了,江山社稷死沉死沉的,是不是该弄个人上来为咱这老牛马分担一下子”·    老流氓嘴皮子溜飕,说话做事分寸把握得相当好,也没想着一下能成,一下不成他还会多来几下,说得多了,皇帝那边自然会经心。
这不,最后还是如愿了,收拾了包袱卷儿颠颠跟在皇帝屁股后边故地重游去也··    皇帝能白白让他跟了去么想也知道不可能入蜀之后,繁文缛节全部丢给他做,杂事烦事鸡毛事全部扔给他料理,皇帝自己呢,悠悠闲闲摽在主帐内,守着他那丛窝边草,蹭蹭、摸摸,亲亲暂时摊不上,但嘴巴上揩点儿油水还是要得的!·    老流氓识时务,没大事儿绝不往主帐那头去,但是逢到有大事儿,那就得硬着头皮求见。
这天有了大事儿,求见了,奏报完了,他想退,皇帝咳嗽一声,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子,他那脚就给锁住了,百无聊赖地缩回原地听师兄弟俩完全不在一个板眼上的对话··    师弟说:“陛下,这是黑河口的地形图……”。
    师兄说:“叫我墨阳……”··    师弟的长篇大论刚起头,还没来得及铺展就被这飞来一句拦腰截断,登时一愣,心里头寻思——师兄今天这是怎么了·    “黑河口最深处不过十丈,地底淤泥深厚,若是在此处布上铁索铸成的挡网……”师弟心里寻思,嘴上不停,争取长话短说。
    然而师兄走神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老流氓坐在下首,看着皇帝用眼神深沉含蓄地调戏这撮“窝边草”,没看几眼,牙齿先酸倒了,接着又酥倒了半边身子,他由始至终没有弃掉跑路的念头,刚壮了壮胆子、清了清嗓子,皇帝那儿一记眼刀飞过来,意思很明白,也很露骨——敢不老实呆着给老子打掩护,一会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老流氓一凛,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泥乎了,挂在椅子上垂头丧气,心底叨咕着车轱辘话:“我啥也没瞧见……我啥也没听见……我啥也没瞧见……我啥也没听见……”·    没瞧见和没听见都是自欺欺人,皇帝那些没脸没皮的话一字一句往他耳道钻,听得他好想死出去一会儿再死回来。
然而还是不能死出去,只能活着在这儿熬油·    皇帝披着一张师兄的皮,调戏调弄熟门熟路,还净捡些语带双关的来说·说得吕相一张老脸险些熟了,可人家何大将军硬是油盐不进,啥也没听懂·    九五之尊接二连三地在“情”字上栽跟头,那声气儿能好那底下人能不遭殃那哭着喊着要跟过来的老流氓能不倒霉眼见着窝边草“稚绿娇红”的在跟前晃过来、晃过去,兔子老也憋着、老也吃不到嘴,能甘心·    吕相的先见之明明得不能再明了,这两天他一反常态,主动到主帐去找皇帝,皇帝去哪他都紧粘着,除了吃饭睡觉如厕,他争取基本和皇帝同进同出。
皇帝暗地里暗示了他几回,让他别这么糨糊似的粘着,该干嘛干嘛去,他呢,不是装傻就是卖乖,你暗示你的,我反正得死跟着·    皇帝什么人吕相什么心思他会瞧不出人家想的是——跟就跟吧,让你跟,看你能跟到几时·    几天以后,吕相奉旨到延庆周边的平南善后,到了平南么,又觉着还算太平,没啥好善的,就一路溜达着转了一圈,回去了,进到延庆已经是傍晚时分。
他们这一行人,连皇帝带臣下,并没有住进蜀宫内,只在内城空阔之地搭营帐,宿在营帐里·皇帝明面里的说辞是不便就此进驻,吕相才知道皇帝这是托词,明明是大将军不肯入住,他没奈何也跟着宿营帐,还非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这么些人住营帐当然也不合适,就把蜀宫靠后头的房舍打扫出来,分派给兵士们将官们,至于皇帝吕相和大将军么,官越大越不能和底下人抢地儿睡,于是这仨人都睡在了营帐里。
吕相从平南回来,没进自己营帐,顶头大事儿是打问皇帝的行踪·他随便找了一位主帐周围的将官问话,头一句没啥,到了第二句,事儿就不大对头了·因那将官说的和他知道的不大一样。
    “陛下不是去黑河口巡视了么”他隐约觉得有哪儿不对付,然而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就这么顺嘴问了一句··    “回相爷,陛下召了大将军进主帐议事,天晚了还传饭来着……”答话的这位有意讨好,搜根剔齿说个光净,把皇帝给卖了还三不知的呢。
    吕相一听,浑身的汗毛都乍了起来,背上糊一层冷汗——这叫什么事啊·    早该猜到这是招“声东击西”兔子憋了十来年了,如今天下基本太平,他憋不住了,使个计谋甩脱了“牛皮糖”,准备扑到窝边草身上去“打滚撒欢”呢·    “快去我营帐,胡床上有个包袱,把包袱里木牌子给我拿过来慢一步砍你的脑袋”·    吕相凶神恶煞地丢下一句话,掉转身奔走如飞,直奔主帐而去。
回话那位动作也快,抢进吕相营帐里,见了包袱掏摸几下,抽出木牌就往外冲锋,吕相到主帐门口的当口,他也到了,双手递上木牌,吕相抄起,气急败坏地一头闯进去,半扇身子都过了门口了,就听皇帝在里头恶声恶气低吼:“谁敢进来朕杀他全家”·    吕相什么人,敢不分清轻重缓急现在“平天下”就差临门一脚了,为山九仞就差这么一簸箕土了,难道要毁在皇帝这一份不管不顾的欲情上·    他就要进去掉脑袋也得进夷家灭族也得进不然今后史书上要记他一笔:纵帝所欲为,陷国于危·    硬着头皮进到里边,烛光黯淡暧昧,一时看不清楚,不过耳朵可没闲着,立马塞了满耳朵的粗喘,还有皇帝情热当中的粘糊话:“行简……师兄身上难受……难受得离死不远了,就等你救命呢……你好歹可怜可怜我……”·    吕相被蹬倒的桌板、歪倒的椅子、满地的盘碗碟盏弄得举步维艰,一路小心了再小心,差错百出地摸到了正当中,刚好看到皇帝想要“入正题”,身下压着被药翻了的何大将军,师兄弟角力角得挺费劲,师兄面红脖子粗,师弟也一样的满脸绯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药的。
吕相进来的不是时候,那时节师兄正待入港呢,听见动静一分神,师弟抓住时机,狠狠喂了师兄一记老拳,砸在肚腹上,师兄痛极,着了恼,下手没轻没重,“哧啦”一声布帛裂,师弟一身“本钱”就这么摊在烛光下,师兄见了顿时发疯。
吕相见了急出一脑门子的汗,这一声“哧啦”索性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咵哒”一下压断了他的“君臣大防”,他做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动作——抄起挂在营帐左边的一张古琴朝皇帝砸过去,正在忙活的皇帝估计没想到在夷家灭族的死命令下,居然还有人敢进来讨死,一下没闪开,那琴正正砸在了龙腰上,差点没把皇帝给砸趴下·    电石火光间,吕相冲上前去,从皇帝身下抢出万分狼狈的何将军,狠命一掼把他掼出去,匆匆附耳:“出门左转树下拴着一匹马,走”·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    第84章 粘杆子粘蜻蜓,线绳儿串水珠·    ·    皇帝大概是气疯了,没想到居然有人砸了他以后还敢从他嘴边抢肉,一时没跟上,那肉转眼就闪没了,剩个满脸胡碴子,尖嘴猴腮,身材谦逊的老流氓在跟前跪着,头上顶着皇帝老子——高祖周荣的牌位,敢情这老家伙还是有备而来·    老流氓不是被吓大的,皇帝更不是吃素的。
一个坐上首,一个跪下边,两下里犟住了··    “卿是真豪杰,够胆”皇帝此时已经把欲情和狼狈打发掉了,端坐在一堆破碟烂碗当中,活脱脱一尊阎罗王。
他那意思是,你这么坏我的事,知道后果的吧哦,是了,你已无家可破,无族可夷了,怪不得这么豁得出去·你图的什么呢生前身后名·    “陛下,臣一把老骨头,死了也不过臭块地儿,不值当什么的,但陛下还有千秋万古的声名呢,难不成都不要了”老流氓一张嘴也真毒,这句话说出来,比指着皇帝鼻子骂:“你这是逼/女干”可好不了多少,只不过文雅了点儿,没那么突兀粗俗。
    “好,今日我们不做君臣,做一对故交,当说的就说,没什么抹不开的·你说我不要声名,我还想问你呢,你当真认为天子就是天上派下来的,天命所归,不得悖逆我看出来了,你没这么想,你一直把我当凡人。
凡人的日子有多少蜗牛角内、石火光中,再回首便是百年身,朕今年三十有四了,不知寿数几何,哪天忽然就了账了也说不定·若这一辈子都在为天下为社稷为万民,丝毫不为我自个儿,说实话,我不甘心。
我想,我怎么也得对得起自己的心,为它了一桩夙愿·夙愿,你懂吗我可以为天下为社稷为万民,但天下社稷和万民得把这个人给我·这人是我为天下为社稷为万民的唯一指望,有了他,我此生便再无抱憾。”
    “……”老流氓一向来都低估了皇帝的这份心,他从来以为他是图个新鲜,得到了说不定转头就忘,谁曾想他竟然把那人当做了此生的唯一指望,得之终身无憾,不得抱憾终身。
让他说什么好呢,“愿同尘与灰”是专一到了极点的心思,普通小夫妻可以有,帝王对臣下,合适么·    “陛下,若真有如愿的那一天,您又如何待那人”名分呢给是不给是让他这么样暗昧下去,做个上不得台面见不到光的“内宠”,或是臭出千秋万代去的“佞幸”还是给个名正言顺的名分真要给名分,给个什么名分皇后别逗了,即便皇帝从未立过后,那位子也不是给男人预备的·    “不分彼此,比肩而立。”
    “……您这是要弄并肩王么不怕天下大乱不怕悠悠众口”·    “……我这么些年,真正打从心眼儿里害怕的,也就只有那一回,经历过那样一回,怎么样的事都不可怕了。”
    老流氓知道皇帝说的是留阳之围,何敬真几乎救不回的那一次·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长叹一口气,把最后一重顾虑抛出去:“陛下,您就没想过,大将军今年二十九了,却从未谈及婚娶,他是否是在等什么人”·    他这么一说,皇帝沉默了。
皇帝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而且不止一次,暗线上传来的密报当中似乎也有所影射,不知怎么的,他就是不愿往深处想··    “想过,不过没多想。
且走且看吧,若是……”·    若是什么若是真在等什么人,你就放手放得了·    老流氓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皇帝,暗暗叹气。
这一天过的呀,他都不晓得叹了几回气了·    “陛下,臣这话估计说了也多余,但还得说——世上最难求的不是名也不是利,甚至不是人心,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缘法。
您和那位若真是有缘,不须您费心,一切水到渠成,若是、若是没那缘法,那就没奈何了,这事儿,当真强求不来的……”·    “……我知道。”
    皇帝的“我知道”只是知道而已,知道了之后做不做得来还是另一回事·老流氓想,自己这番话简直就是“大太阳底下点灯”——纯属多余但还是那句话,为臣的当说的要说,当做的要做,听不听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说到了,心意尽到了,问心无愧,睡觉踏实·    故交的推心置腹只能到这儿了,接下来是君臣,君臣之间该好好商量怎么统一统口径,别让底下人把今天这事传乱了。
当晚御医过来看过皇帝腰上的瘀伤,倒是没敢多问,皇帝自己开的口,说刚才和吕相喝酒来着,两人都喝高了,他操琴弹曲,一不小心把琴给摔了,摔了以后他还往回走,又一个一不小心,他给摔在地上的琴绊倒了,琴架子刚好“格”着腰,于是就瘀伤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甭管怎么乱怎么糟,好歹是个说法么,难不成还有人敢细究·    悠悠众口对付过去了,后边还有一个正经的烂摊子等着呢·    兔子猛的一蹿,把窗户纸蹬破了,窝边草没防备啊,这一吓吓出了好歹,躲了出去,一躲躲好多天。
    躲出去以后,窝边草思虑许久,终于决定提笔给兔子写一封私信,信里说他要领一队兵去攻丹化,又说这一去估摸着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的,还说丹化过去西南不太远,战事了结之后他打算去一趟春水草堂看看师父。
    信到了兔子手上的时候,窝边草都远在好几百里开外了··    兔子见信神伤良久,本就不是个多话的,见了这几句干巴巴的敷衍,越发懒怠说了。
    吕相见皇帝一天到晚“伤风兔子”似的懒动弹,就给他支了一招,“陛下,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这称帝改年号的事儿是不是也该早早预备下去呢登基大典上要邀哪些贤达观礼,是不是也应当早点儿点数点数呢”·    伤风兔子似的皇帝起先还在伤风,后来听到了“观礼”,立马想起了自家师父,又从师父想到了战事了结以后要去看师父的师弟,再从师父那儿想到了一条“一石二鸟”的计策,好极了看你还走师父都来了,你还好意思不来只要你来了,看我还放不放你走你就是只点水的蜻蜓,我也要拿粘杆子粘住你你就是颗荷叶上的滚珠,我也要拿线穿牢了你天南海北,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看你走得到哪去·    好吧,这都是兔子的私心,从没说出口过,窝边草向来不知道他家师兄害了相思病,并且一害害十好几年,这病厉害,病来如山倒,急难险重,轻易抽不了丝,不到吃到嘴的那一时都断不了病根·    罢么,不全知道也有不全知道的好。
窝边草半知不知,心胸开阔,他想的是自家师兄犯了抽风的毛病,既是犯病,那就犯不上和个犯病的计较短长,这种闷亏,师兄弟之间不算外人,吃了也就吃了,只要没有下回就好·    他哪知道自家师兄那“粘杆子粘蜻蜓,线绳儿串水珠”的心思·    两边隔着好几百里,山遥水远,关山重重,只要他不回去,不在人家眼前呆着,多热的心一样都能搁凉了。
师兄自去抽师兄的风,他自去攻他的丹化,十年八年后再见,谁谁也都老了,想起当年的莽撞荒唐,说不定还要笑来着·    然后他就安安心心领着五千黑鹞子从黑河口走,顺水路南下攻丹化去了。
    ·    第85章 一份奶兮兮的春/心·    ·    进了隔邻的江华,五百人从大船上撤下来,换舢板,余下四千五百人仍旧搭大船走,再走一天一夜,第四天深夜来到丹化城下。
两千人在城东,一千五百人在城西,一千人在城南,剩五百人由何敬真领着从城北的一处墙垣悄悄攀入城中··    丹化的守将是个嘴狠硬骨头的,蜀朝天子到城下劝了几次降都不顶事,惹急了管他狗屎的“君臣父子”,一箭射过来,一嘴巴骂过来,立时就让那不愿“死社稷”的君王速速去死·    骨头硬是硬,但没有多少才干,一座城池之所以到现在还没被拿下,不是因为守将能守,而是因为这城池足够结实,地势足够险峻。
何敬真和杨镇合计过好几次才从几套计策里边挑了这套,人手、攻防、进退、夺舍基本考虑周全了,按说这么样的计策应当是滴水不漏的,是万无一失的,但战事一旦开打,情势瞬息万变,周军上下一心,五千人结成铁板一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那是理所应当。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算得出前算不出后,算得出定数算不出变化,变化是什么呢就是铁板一块的人心里边有一份奶兮兮的春心·    这份春心放到平时,随它生灭,但在战时,尤其是在恶战时,那就险了。
    揣着这份春心的狗崽子当然不愧是猛将苗子,杨将军没看走眼·他十七入军伍,十八升百户长,十九升副将,二十当了参将·不怕死,有能耐,升得快,尤其是这回替大将军挡了一后背的箭,不白挡,估计还得往上升。
攻丹化时他领着五百黑鹞子划着舢板下到城南面,隐蔽潜伏,待城北那边有了动静他们这伙人再出其不意杀出去,其他不管,把城南的角楼拿下就大功告成了·    这是计划,计划可不会把某人的春心算进去·    自从那日狗崽子千差万错地向大将军道了白,他就觉着大将军的安危是他自家的事儿了。
不能护“欢喜”的人周全,那都不能叫男人·他为着做个“真男人”,时时拔长了耳朵,放长了眼光去追大将军,一旦发现大将军身边有啥险情,他就敢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孤身杀过去救·    他冲锋陷阵救大将军于水火,把那五百黑鹞子撇在身后,这伙人没了领头的,打起来就有点儿乱,幸好只是有一点儿,不至于坏了大局,叫周军吃败仗,不然……·    想着“不然”的是他的袍泽还有杨镇杨将军,大将军不可能轻饶了他军令如山,敢擅离职守,那就军法处置·    军法——那可是要杀头的·    一听要杀头,起初埋怨他乱跑乱蹿的袍泽们都上大将军那儿求情去了,晓之以理估计行不通,因为那狗崽子压根就不占理那就试试动之以情说看在这小子没啥私心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将功补过吧大将军那副脸色也真够瞧的,说“冷若冰霜”都还算轻了,那种积威之下,他轻描淡写的扫你一眼,任你铁打钢凿也挺不过去,一篇千万言的“动之以情”就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胆儿肥的十几位将士接连“出师不捷”,渐渐的就没人敢过去“讨身死”了,杨镇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老上峰么,说不定人家还能卖几分薄面子,改死罪为活罪啥的……·    那日正午,杨将军求见大将军,进了主帐,分上下坐定,一个黑鹞子送进来一大壶茶,两只茶盏,倒过一轮后退了出去,剩两人沉默喝茶。
大将军边喝茶边看战报,杨将军边喝茶边想该从哪头“动之以情”,不知不觉间一大壶茶就喝空了,杨将军急得直想尿,他不想含蓄了,单刀直入,有啥说啥·    “我说,元烈那狗崽子是有错,但是不是可以别那么快取他的狗头”·    “……”·    杨将军遣词造句的“硬功夫”时时“精进”,对应上某些时刻某些事儿,其功效,那真比搅屎棍子好不到哪儿去……·    “哦,那什么时候取”·    “其实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想说,狗崽子是块猛将的好材料,留下来……”·    “留下来,某月某天连累我万千袍泽枉做异乡孤鬼”·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他那不是为了救你么”·    “说的好他是为了救我,那就把我和他一块绑了,推出去砍了便罢”·    “……行简,你说话非得这么冲么有些事儿赖不着你,你能不能别往自己身上拉扯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元烈这事儿不到杀头的份上,你就不能网开一面”·    “军令都是用来网开一面的开了这面网以后还能收得住”·    “……何敬真,我杨镇与你相处一场,无数次一同出生入死,你见过我开口为谁讨人情没有……没有。
杨某说不上天公地道,但还是有良心的,元烈这件事,你真不能这么办,杀头多容易,一刀子下去马上能做出个结果·可你不怕寒了众将士的心么臭小子这回的行事于法于理皆不合,的确站不住脚,可胜在有“情”我问你,‘守望相助’是不是军旅当中的必须行军打仗最怕一军危急他军不救,当真救了的,却把自个儿的命搭上了。
日后再遇上一军危急,他军救是不救”·    “……”·    难得·难得杨将军耍着“硬功夫”还能把大将军说默然了。
不过,这话在理·也的确点到了大将军的“要害”·所以他默然了,松动了··    “……有些事儿,说了你也不懂。”
大将军指的是狗崽子那份奶兮兮的春心,这种事儿,天知地知我知他知最好,别让个不相干的知道,省得将来惹麻烦·狗崽子这件事,他当然没打算真杀他的头,但违抗军令不是小事,板子既然都举起来了,那就不可能轻轻放下。
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罚”,不然不算交代··    “也罢,那就这么办,明日午时,你把我和他都绑了,抽鞭子,他八十我一百,让所有人过来观刑,就这么定了,别和我讨价还价”·    “……”·    透你娘的“就这么定了”·    一人抽一顿鞭子——啥意思,我来讨份人情还得把你给搭进去·    杨将军一着急,直接把他家婆娘的口头禅拿过来用了,不过他没敢大呼小叫,只敢小小声叨咕——万一他一回嘴,人家立时三刻改了主意,那、那叫啥赔了夫人又折兵哪·    第二日正午,周军营寨正中间树了两根桩,一根桩上捆一个人,时辰一到,长鞭子翻飞,“咻咻咻”抽过来抽过去,黑鹞子们都不大忍心看,可大将军一声令下:“都给我瞪大眼睛看好了念在元烈是初犯,并无故意,抽一顿鞭子也算个交代今后谁再敢擅违军令,拖累我万千袍泽枉伤枉死,定杀不饶杀了那违令的不算,身为上峰,教管不严,连上峰一起绑了杀头”·    这手狠透了啊·    兵士违令,杀将官,将官违令,杀大将军·    他自个儿都不肯饶过自个儿呢,军令还是儿戏么还敢儿戏么·    抽鞭子的那两位力道稍轻、动作稍缓,大将军的言语马上就撵上来了:“中午没吃饱使劲抽就要让那不自觉的看看,他自个儿乱来,带累的是谁”·    狗崽子眼见着大将军被抽得皮开肉绽,当时就要犯疯癫——他暴喝一声挣断绳索,扑过一旁,想把自己挡上去,挡住那不停翻飞的鞭子,挡住那人伤痕累累的后背。
    他知错了知错了还不行吗非得这么撕他的心·    大将军估计也疼狠了,一句话是咬着舌尖啐出来的:“站好回原地敢过来拦着试试”·    试试敢么这一试,这人说不定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了。
你当他做不出来他当真做得出的·再狠点儿,逐出军伍,永不叙用都有可能··    狗崽子毕竟年岁少,一颗春心刚刚开花,暴风骤雨经不起,吹一阵、打一阵,那花就委地凋零了。
    那天晚上,狗崽子在大将军的营帐外站了一夜·站得一张脸惨白惨白·他以为他会让他进去,至少让他道个抱歉,或是让他问句寒暖,最最单纯的,问一句:伤口可疼么·    可他没有。
就这么让他空站了一夜··    更叫狗崽子酸心的是,那人见他不依不饶的站了一夜岗,转天就把丹化的善后托给杨镇,伤也不养,立时从丹化出发,去了春水草堂。
    ·    第86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六七月之交,西南闷热潮湿,兼之路上颠簸,何敬真背上的鞭伤几反几覆,在春水草堂住下以后,老头开了几副药给他外敷内服,效用不大,眼见着伤处起炎化脓,老头忧心忡忡。
    自家徒儿赏罚信明、身先士卒,这没错,但是凡事太过认真了,水至清则无鱼,到了最后,吃苦受罪的还是徒儿自己·谁来改改这性情才好呢,别这么揪细,大面儿上松泛一点,于人于己都有好处。
·    老头想和徒儿说道说道,就借着上药的时机和他有一句没一句、长一句短一句的扯闲篇,然而时机选的可能不是太好——那膏药清凉沁心,帘外还时不时有一阵清风拂进来,徒儿几日未曾正经合眼,膏药凉凉、微风凉凉,瞌睡虫儿它就飞过来了……·    师父到底是师父,谈出了三四里开外,谈到了五六家烟村、七八座楼台,刚想谈庄周梦蝶、望帝春心,感觉不大对就停下来,探头看了看,好,睡着了,啥也别说,让他睡吧。
    何敬真睡了三个时辰,还远不到睡饱的时候就给扰醒了·他睡眼迷蒙的,分不清梦里梦外,知觉床沿上坐着个人,就依着知觉招呼一声:昆仑……·    还真让他给蒙对了。
    那巫神可不是潜进来的,他是正大光明地从春水草堂的正门进来的,来时穿戴都顶顶隆重,还带了不知多少馈赠过来,满院子铺陈,一看就不是上门闲聊的架势。
萧一山隐约猜着他的来意,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别扭——今儿个若是徒儿迎亲,没的说,高兴可若是倒了过来,变成徒儿被别人“迎娶”,那滋味真是千万般的,说不完道不尽,无话可说,无词可描。
难得很哦·    场面上的话当然还是要说,礼节上的事儿不能不尽心,主客坐了不多时,主家起身,说让客人随意,那客人便随意了·随意走到徒儿房内,坐在床沿看他满背起炎化脓的鞭伤,看得眉尖频蹙,正要伸手探一探伤上渗出的脓水是多是少、可曾收敛,那人忽然开口叫他。
    以为他醒了,巫神就把正事摆到了台面上——如今汉土天下已近归一,你是不是该回来和我算一算前尘,理一理后世了·    那人静静听他说,乖乖一笑,说,好啊,等我去辞官。
    真的·    嗯,真的··    两人真是越活越“小”了,这对话和俩小屁孩儿“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简直一般模样,不过谁谁也都当真了就是了。
一个安安泰泰养伤,另一个认认真真等那个养好了伤回去辞官·这么看,日子倒也过得安闲太平··    一转眼就到了秋日,七月榴花如火,八月桂花飘香,好年好景当中,萧一山收到了大徒儿的一封书信,说不日登基,大典之时,盼师父能来留阳一聚。
又说咱们师徒几个多年不曾聚齐,请师父务必将行简一同带来,大家团圆··    正式登基,八千里山川河岳有了一位明主,好事儿啊带着徒儿一块儿团圆去·    徒儿本来也想回去辞官,师父说让跟着去,那就同去罢。
    临去前,难免要和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人话别·上千里的路呢,来回得好几个月呢,离情别绪不能没有·说相思说不来。
说离愁说了怕更愁·说然诺不是都已经一百年不许变了么,反复说,总觉得有些不祥·所以两人只在沱江边上坐了一会儿便散了。
    还是走老路,取道骆川,从青州绕过雍州,再从雍州坐船上留阳·水陆兼程,走了两个来月才到,还好赶在了大徒儿登基大典之前·师父亲至,徒儿们自然要出城三十里相迎,依着师父教诲,没敢铺张,就是大徒儿二徒儿领着不多几个人等在驿路口,两边见了面,师父自然是激动而欣慰的,挺简单,徒儿们之间可就复杂了。
大徒儿眼里似乎带着小钩子,师父一旦转过身去,那钩子就扎到了三徒儿身上,且扎上去了就没打算□□·只见大师兄又一个眼神放出去,领受了眼神的二师兄蔫不拉几的上来兜搭自家师父,引师父说话,插科打诨,惹师父发笑,移走师父的注意力,先领着师父往预备好的歇宿地儿走。
    弄走了碍事儿的两位,有空余了·师兄对师弟说:还晓得要回来·    这口声,又酸又悲又凄凉,跟被抛撇了多少年的似的,满腔满调怨那人薄幸。
    师弟只当师兄又抽风,避开了风口浪尖,说了其他,他说丹化那边大局安定,周边虽则还有几座未降的小城池,但人心都散了,没甚关碍··    师兄破罐破摔:我对你的心就是那么样的,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师弟嘴上不言语,心里想,你那是抽风,抽风都是一阵阵的,过了这阵子就好了,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儿女成行,妃嫔成群,学人家弄什么“心”不“心”,你也好意思的·    师弟打算给两人都留点儿脸,脸皮撕得太烂了到底不好看,于是不言不语地绕过师兄,要从旁走。
师兄好快手,左右包抄,把师弟夹进了自己怀里·师弟还是不言语,抬脚猛力一碾师兄的“龙足”,师兄吃痛不住,那“关防”就松脱了……·    好,软的不行,来硬的·    往后几天,师兄有事没事都召师弟进宫来相陪,召不动师弟就请师父,请师父来时千万记得带着师弟,师徒一同进宫,师父到了地方问一声:嗯怎么不见季鸾大师兄就又得把二师兄弄进宫来。
    嗯,师徒四人团圆了,要不要吃团圆饭要的吧··    但看看时辰,离吃午饭还早着呢,要不要下两盘棋打发时辰要的吧。
    棋盘上往来,手谈数局,坐得腰酸背痛,要不要出去走两圈要的吧··    走两圈回来,饭点儿了,开饭了,吃喝完毕,要不要消消食要的吧。
    食消下去了,犯困,要不要小睡一会儿要的吧··    小睡一会儿起来,哟都这辰光啦,要不要留下吃夜饭要的吧。
    吃完了夜饭,要不要传上来两个戏班子给唱几出戏要的吧··    听完了戏,九重宫门已经闭了,要不要留下歇宿要的吧。
    皇帝不论,师徒三人,要不要一人一个单间要的吧··    顺水推舟,顺理成章,顺顺当当就把人留了一天一宿。
第二天呢第二天依葫芦画瓢哇,就这么的,他们仨让皇帝整整留了四天·    皇帝当真急眼了,两盏铮光瓦亮的“大灯”在旁“普照”,一样不妨碍他肉麻。
真是三十年的河东,四十年的河西呀,十多年前,二世祖刚想朝师弟伸手就被大师兄一个眼神惊住了,十多年后,换大师兄要朝小师弟伸手,那殷勤献的,比之二世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比如说吧,师弟要喝茶,一旁早有一杯预备好的,师弟刚想拿起来,师兄劈手就给夺了去,说,烫,我给你吹吹。
两盏“大灯”同桌而坐,大眼啷当地看着那个慢条斯理地吹、吹、吹,吹凉了自己先喝一口,再转手递过去,来,不烫了·师弟不“来”,他突然又不渴了,接过杯子放到一旁,接着嗑他的瓜子。
师兄也不恼,极深情地给了个笑,再给个“粘杆子粘蜻蜓,线绳儿串水珠”的眼神·师弟不接,旁边俩“大灯”倒是接着了,都唬了一跳·二世祖想,什、什么情况大师兄对小师弟这殷勤劲头,看着有故事啊……老头想,这境况,算得上兄友弟恭吧是不是·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是不是,还真不好说。
    老头当时有了某些不三不四的预感,但马上就揭过去了,没敢细想·他暗地里发了誓愿,但愿那不三不四的预感别成真,但愿三个徒儿健康顺遂,别起什么风波。
    预感这玩意儿,往往好的不灵坏的灵,这不,三天之后,登基大典过后的那场夜宴,老头生生撞了一回“煞”,撞得伤筋动骨,一脑门子的愁惨都撞出来了·    先说那场夜宴,天下归一了嘛,场面当然热闹。
人也够多的,眼也够杂的,内侍们把师徒三人引到了御座最近旁坐下,皇帝稍迟过来,这就开宴了·群臣们、贤达们吃吃喝喝,看看歌舞杂耍,老头和二世祖看了一会儿热闹,再转过头来,大徒儿和三徒儿都跑没了……·    老头心里那股不三不四的预感越来越显,他忍不住想跟出去看看情况。
当然,皇城这么老大,他没指望能找得着俩跑没了的徒儿·然而人倒霉,到哪都能撞着“煞”他叫来一个小内侍,说自家身上不爽,要回歇宿处,人老了,认不得许多路,劳烦送一送。
小内侍在前,他在后,转过大殿,转过一条九曲回廊,转到一处转角,小内侍忽然不走了·为啥呢前边转角处站着两个人,一个皇帝、一个大将军,像是在谈事儿,这么走过去,搞不好要杀头的·    ·    第87章 怜取眼前人·    ·    那时是戌末亥初,天早黑尽了,然而今夜大宴,整座宫城灯火通明,就没有照不到的地方。
这处转角地方僻静,往来行经的人不多,所以师兄弟俩在这儿“聊心事”·    老头把小内侍支走,他自己窝在那儿听壁脚·老了老了居然还这么不稳重,老头老脸一臊,然而心里那股不三不四的预感又让他抛不开撇不下,只能顺从心意,留那儿听壁脚·    这地儿真叫好,藏得住人,听得清楚,若是愿意看,看的也一清二楚。
    老头听见三徒儿说:“师兄,行简心内已有人了·”·    意思是先来后到,你来迟了,我心里有了人,勉强不得的··    “……哪家的姑娘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大徒儿一副相思心肠被酸水杀得生疼,许久不响,好容易响了,又是一副不肯认的腔调,总也以为师弟是在敷衍、在找托词,或是干脆编个由头骗他。
    “……”·    哪里是什么姑娘,分明是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    这事儿,也就师父和三徒儿本人知道,知道的人都说不出口,不知道的人听不见下文,越发以为这话是托词、是敷衍、是骗人·    “不就因为是个姑娘家么,好为你烧火煮饭、洗刷缝补暖被窝,为你开枝散叶和你说了吧,除了最后那个我做不来,前边那些都好办”·    老头听得牙根发酸,这话一点儿不似大徒儿会说的,酸不溜丢,且都没说到硍节儿上,半点不实在!·    “不关男女的事,情之一字,容了一个就再也容不得旁人了,师兄你说对不对”·    “……对,但我觉着这事儿有余地。”
    怎么还死缠烂打上了呢·    老头听了几句,想着听壁脚这事儿不是君子所当为,起码不是师父所当为,就要走。
刚摸着墙根出溜到三丈开外,出事儿了这师兄弟俩也不知怎么的就谈崩了,师兄要弄蛮力,师弟不让弄,然后两边就胶在了一处··    师兄是练过硬功夫的,虽说政务繁忙,但练武这桩始终没放下,一把蛮力也挺惊人。
    师弟十几年的丘八,想当年,一臂能扯动几百斤的弓虽说后来伤了手腕,搞不来那么重的东西了,但打架不在话下··    老头听见砸碎了东西的响动,摆过头来看了一眼,好么,两边拳来掌往,打得水深火热,师弟酒量浅,刚才有了酒,略略晕乎,手上慢了一些,就被师兄抢了上风。
只见师兄在上,师弟在下,师兄出完全身力气扑住了师弟,嘴巴凑上去,逮着师弟的嘴就要啃……·    老头想,我萧一山活这一世,史书上记过的,我见过了,史书上没记过的,我也见过了,总以为这世上再没什么能惊得住我这老东西了,谁曾想还有这么一出这俩人,一为君,一为臣,一为师兄,一为师弟,天地君亲师啊,大防森严,这俩人怎么都不管的尤其不像话的是那师兄兼天子,有这么逼师弟兼臣子的么·    再看看外边越来越无可收拾的境况,老头登时感觉牙花子抽疼,没奈何,捡了个小石子扔到旁边的小湖里,扑通一声响,师兄扭头朝湖面扫了一眼,师弟捉住时机,膝盖一顶,右手扣住师兄的左手手腕骨,使巧劲这么一掰,师兄原本摁得死紧的手就松脱了。
师弟再朝旁一个翻滚,滚到了师兄一手够不着的地方,脱身跑了想也知道师兄不可能放过这块就要到嘴的肉,急赤白脸地追了过去……·    待他们都走远了,老头才从藏身处慢悠悠挪出来,牙花子越发疼得紧,他想,这事儿拖不起,明早得找个机会先给三徒儿说说才行。
    当晚回到歇宿处才知道三徒儿连夜回了讲武堂,住都不在宫内住了·老头又想,三徒儿不愿进宫来,那我就得住出去才有机会和他说这事儿了··    住出去多容易啊,老头当世大儒,又是帝师,想攀这重关系的人海了去了,一听说他老人家要住出去,抢都得抢破头·    老头最终选在了吕相家落脚。
老流氓老早就心存仰慕,老早就想上门请教,可一来人家是帝师,二来天天被留在九重宫阙内,也不知好不好请,就没好意思先开这个口,现在老人家自己先开口了,他当然要把这差事领回家去。
吕相出马,没人敢争锋,之前抢得皮破血流的文武们都皮笑肉不笑地退到一边干瞪眼去了··    师父出了宫居住,徒儿们当然要上门问安,大徒儿天天都来,指望有那么一次半次撞见那狠心跑路的“冤家”。
然而“冤家”上门拜望师父之前,必定要差人上门打听状况,若是大师兄也在,他就不去了·所以么,大徒儿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探望,十次倒有十次是碰不上正主儿的。
当然,师弟会差人打听,师兄就不会了么,师兄去了三四回没见着人,也学精了,自己先不去,打听好了师弟确确实实在师父跟前坐着了,这才踩着点儿跟过去··    两边有三四天没见了,见了面师兄老也盯着师弟瞧,师弟老也不肯正眼看一眼师兄。
师父见了,那还没好齐全的牙花子又犯病了,疼得他直嘬嘴·罢么,还是得正经说开来,否则,这俩之间那滩烂泥,哪里糊得上墙哦·    师父开口问大徒儿,近来政事不忙蜀朝那些不肯降的边将可都料理干净了·    大徒儿答,都料理干净了,政事有两位丞相担着,算不上十分忙。
    意思就是你还有空在这儿摽着呗,不摽到师弟一同回去就不走了呗……·    老头听了大徒儿一点不委婉的应答,牙花子一抽一抽的疼,他说,你若是忙就先回吧,不用天天上门来。
    大徒儿笑笑道: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徒儿天天来不单为了礼节,还为了那份孝心··    老头刚想说“孝心我心领了,真不用天天来,守那繁文缛节多辛苦”,外边进来一个内侍,说是两位相爷有大事要请陛下定夺,不知……·    不知您这儿放不方便即刻起驾回宫·    放不方便都得回去一趟,吕维正和张晏然都摆不平的事儿,那得是多大事儿,不回去不成。
师弟这儿么,来日方长,反正只要他进了这留阳城就别想再走出去了·    兔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留下窝边草陪着师父··    师父松了一口气,对着三徒儿说:行简,咱到后边院子里转转吧·    徒儿听师父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在师父身后去后院。
后院有个小小的凉亭,师父先进去选一角坐下,又向三徒儿招手:行简,坐·没别的,咱师徒两个久别,杂事儿又多,老也觅不出空闲和你正经说话,今天正好,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徒儿知道师父一定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话想说,然而又不方便说,这才从宫内搬了出来,今日这样的时机也不好找,找着了当然不能放过·他坐下,听师父到底要说些什么。
    老头说:行简,你今年虚岁二十九了,马上就是而立之年,若打旁人眼中过,你这是不“全乎”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近了而立却仍未齐家,有样貌有人品有战功,却偏偏连一点齐家的意思都没有,这就悖了常理了。
当然,这都是旁人眼中的事儿,我们管不着,也不须理会·我呢,大概齐知道你的心事,知道你为什么将近而立仍未婚娶,但却不知道你究竟定下心了没有·以前你非说“天下未定,何以为家”,那好,如今天下大定了,你呢你怎么想·    三徒儿刚要开口接话,老头摆摆手示意让自己说完: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得劝你一句——记得“怜取眼前人”我也看出来了,你对那巫神不算一点情分没有,有情分,你又愿意容让他那么样对你,这就没有旁人什么事儿了。
一转眼过去那么些年,你也该定下来了,若果本就打算要和那人算清楚,那就别再犹豫了·那人身上有缺点,有错处,可能不那么衬你的意,但汉土有句话,叫“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不好,良工必有不巧。”
,人这一辈子,求得了这求不了那,谁又能完完满满呢你放不下他,他放不下你,两人都缺着一半,凑在一起就“圆”了·师父老了,经不起风雨了,就想看你们三个徒儿好好的,好言好语,好聚好散,平安顺遂。
人哪,酸甜苦辣咸,就非得五味尝尽了,才知道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如今天下归一,基本太平,是时候抽身了·我去和你师兄说说,让你送我回西南。
到了以后把官辞了,就别再回汉土了·那人等你那么些年,有心,有情,别让他空等·回西南了,就和他好好过吧……·    三徒儿没想到自家师父会说这个,而且还说得这么白、这么露、这么不留余地,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该如何应答。
师父再说一句:好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我乏了,你先回吧··    ·    第88章 变数·    ·    亦师亦父的师父把最难张口说的话都说完了,松快得长出一口气,打发徒儿回讲武堂,他自己要慢慢坐会儿,想想哪天和大徒儿提回西南的事儿比较合适。
    又过了五六天,眼见着天气就要大冷,师父趁着大徒儿上门,和他说了要回西南的事··    “我想后天回西南,那儿住久了,回汉土反倒不惯这天寒地冻的气候,还是回去好,西南暖和,我这老寒腿也不那么疼。”
    师父说要回,徒儿当然要挽留,但留也留不住,只能问问行期,好先做安排··    “还有一件事儿,我想让行简和季鸾陪我走一段,和我聊聊天解解闷,人老话多么,几个月的路程没人陪着说话怎么成再说了,咱们师徒四人聚过这一回,不知几时才能再聚了,你不便相送,剩下那俩应当方便,送到了再回来,也不过就是三四个月的事嘛。”
    师父开口讨人,再怎么觉着蹊跷和不合适,大徒儿也张不开嘴去婉拒·他想了想,普天之下,率土之滨,只要别让师弟们送进西南境就行了。
那好,那就送吧··    天宁初年十月初十(皇帝再登基,改国号为“天宁”),师徒三人从留阳去西南·师父要回程,二徒儿三徒儿远送,大徒儿囿于政务不能远送,只能送到三十里开外,两边驿路口道别。
大师兄对着二师兄交代了一番,不外乎各样“注意”——注意小师弟动向,别让小师弟乱跑,尤其不能入西南境·又对着师父道了离情别意·最后站定在小师弟面前,这一眼看了好久,看得一份深心大白于师徒之间,师父、二师兄、小师弟,谁也都知道了。
二师兄心里不大是滋味——怪不得死活不许我给小师弟保媒拉纤来着,原来存着这么一份心思·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既然都“大白”了,那肉麻肉酸肉疼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就听大师兄对小师弟说:“早点儿回来,我等着你·”·    哎哟还“早点儿回来”还“等着你”酸死了酸死了酸死了·    师父与二徒儿捧着酸倒的牙根先上了马车,三徒儿面无表情地跟在两人后边,别说应答,连个眼神都不带给的,绝情的很·    一队马车载着师徒三人“得儿得儿”走了,把大师兄剩在原地,好苦的。
他尽量让自己把心放宽了、撑大了,别那么愁惨,不就是四个多月么挺得住·    师徒三人走了一个来月,到了青州,过青州再走小半个月大约也就到了西南与周朝交界了。
大师兄事先有交代,送到边界就差不多了·他这交代事先当然和师父通过气儿,师父么,老狐狸,自然满口答应的,答应好了,让出来了,海阔天空,皇帝老远,哪管得着呢·    二世祖倒是记着自家身上还有一桩看牢了人的任务,眼见着走到边境了,就支支吾吾和师父打暗示,师父装傻充楞顶顶在行,随他如何,就是装作不明白。
二世祖不得已拿出大白话,对着师父说大师兄还有事儿要找小师弟,最好是送到边境就完了,您老自个儿回去,或者我陪着您回去也行,把小师弟放回去找大师兄吧,啊·    老头横眉立目训斥二徒儿:怎么你们是看我不顺眼还是咋的说好了送回春水草堂的,怎么都快到了,还差着三四百里路程就让我空身回去送佛还送到西呢白教你们那么些年了·    想也知道二世祖是说不过老头的,师父,天地君亲师,逢年过节得供在案头上的人物之一,好拧着来么·    于是他蔫头耷脑地缩回马车里去了,心里埋怨大师兄没和师父打好商量,弄得他受这样鸟气,哼·    有老头坐镇,西南境,顺顺当当就进去了。
进了西南,再走七八天,春水草堂近在眼前,周朝被抛在身后三四百里,有点儿远了··    好,进了西南就好·也算了一桩事儿··    老头是这么想的,人他带出去了,也带回来了,一根寒毛没少,谁也对得起了。
接下来的事儿,你们身在当中的自己商量着办··    他想着那巫神怎么也该过来说一说今后如何的,谁知等了两天都不见人来·有些不对劲哪,怎么回事上回三徒儿回来春水草堂,前脚刚到,后脚那人就跟进来了,耳报神都没那么快的这回这是怎么了老头心里那不大好的预感又出来了,他看着三徒儿从气定神闲等到略微浮躁,几次掌不住想要上神山去寻人,然而神山那地方么,机关暗道数不清,没人领着,根本摸不着门道·    等到第四天,三徒儿耐不住了,他在春水草堂的正门口挂了一条红线绳,很扎眼的那种红色,几座山外都能瞧得见的,可等了一天,就是不见人来。
不单是那巫神不来,连侍巫都不见来一个!·    三徒儿的心隐隐揪痛,那种不安不知觉中已经流到了面上,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人神不守舍呢·    难不成就这么干等着不。
三徒儿动了大师兄给他的暗线,查到了一些关窍,关窍也混乱得很,里边有几十年的宿怨旧情,有神山也有羌地,有昆仑也有那叫盈戈的狼主,若是打通了,那就一篇相当骇人的“大文章”·    回西南的第五天半夜三徒儿就走了,去蔚州,领兵攻神山。
    西南是周朝盟友,周朝伐梁伐蜀,神山都是出过大力气的,再说了,盟约还在,一方有了难,周朝这边不可能不动弹··    这段时日西南可能不那么太平了,二世祖就护着老头回青州,在那儿暂时落脚,看看情形再定要不要回、几时回。
三徒儿去蔚州,老头和二世祖去青州,不同道,来不及一同出发,也没时间说别的·临别前老头只说兵事凶险,让三徒儿千万小心··    后来的事老头是听说的。
听说了三徒儿是如何攻上神山·如何亲眼见着那巫神被另一个十分相似的人一刀从山崖上砍了下去,坠入沱江·如何疯了似的追过去想要跟着往下跳·如何被紧紧追随的一员参将死死拦住。
如何摆不脱·如何举刀一刀剁向自己的手·如何在声嘶力竭半疯半癫之后,被那参将一个手刀劈在脖子上,晕了过去·如何在醒来之后跳下冰冷刺骨的沱江内泅水找了一天一夜,无数次出水入水,几近脱力却还不肯上来,最后还是被人硬拖了上来,灌下一碗安神药汤,强着他睡一睡、歇一歇……·    好在没亲眼见着,不然他受不了。
受不了这么个结果·受不了爱恨一场,纠缠一场,磨折一场,临到头了,以为终于等来了一场欢喜,谁知却又两手空空·那种凄凉,受不了啊·    或许徒儿一生所求,不过是“风雨夜归,灯火可亲”。
如今那人没了,凄风冷雨之夜,长途跋涉之后,再也没人点一盏灯守着他归去……·    不能想了,想一回心痛一回··    局外的人都这么痛,局内的那个呢他要怎么办·    师父怕徒儿从此不愿活了,不顾年老,从青州辗转到了蔚州,找到了被牢牢看起来的徒儿。
    神山上闹出的动静那么大,大约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难免一番感慨·知道归知道,感慨归感慨,也默默认下大将军那带着异色的一段情,没人说三道四。
都怕他不愿活了,十二个时辰轮番派人手看牢他,收走居处所有稍锋利的物事,守着他吃饭,吃完了碗筷赶紧拿走,怕他把碗一砸,操起来就割喉管·    这十几天当中,杨镇来过了,狗崽子元烈也来过了。
杨将军焦头烂额地看着丧了魂的大将军,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子私底下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段故事这下好了,三人行,有好结果没有错了压根儿就不是三人行,是两人久在其中,一番撕扯,最终勉强两情相悦,撇下那一个独自害相思这回被撇下去的那个见位子空出来了,能甘心情愿看着不动·    斯人已逝,他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安慰话,就陪着他发了好长一会儿傻,最后长叹一口气,这才退出去。
    守夜的事儿,基本都让狗崽子元烈抢了去·死小子夜里狼似的精神,一宿一宿不睡觉他一样顶得住,旁人没他这本事,所以乐得让他包揽·他搬来一张小胡床,半坐半卧,哪也不看,就看大将军。
时常想起这人那时刻的癫狂,想起他箭一般朝山崖下扎去,一点反顾都没有,一心一意,只想逐那掉进江里的人而去·想起自己把他缠得动弹不得时,他举刀就剁自己的手。
怕了他了他一直以为他冷情,不想却热得很,又只对那放在心间的人热·局外的人他顶多待你如亲如朋,也熨帖,但远不到热的那个“度”。
这么样一个人,情冷情热如此分明,若是能走到他心里,那是多大的幸运他牵念的那个人已经没了,若是从此一直守着他,能不能换来他的一回头或是再奢侈一些,挪进他心里,占一块很小很小的位置,不用多大,真的,一点点他就知足了……·    当然,现在不敢存有这种指望,只要这人肯活着,时日长了,再烈的伤痛都有愈合的一天。
伤愈要多久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终归比他小个十岁,等得起··    目前最关紧的,是如何把这关口熬过去·他试着引他说话,他不应,他就自己说,天南地北的说,说了几天,他总算开了口:元烈,你回去歇着吧,我想睡一会儿。
    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开口就让走路··    狗崽子垂头丧气地出来,也没回自己歇处,就在门外守着,时不时偷瞄一眼,防着他做什么不当做的举动。
    ·    第89章 水流云在·    ·    后来,萧一山来了·进了蔚州大营就直奔徒儿居处·推门进去,第一眼就把老头唬得不轻——这还是原来那个人吗十天半月没见,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了来之前他也想过徒儿会瘦,可能还瘦得很难看,比十多年前初到春水草堂时还要瘦。
瘦大概是遭逢大变的人的必备特征,但若只是瘦还好了,连魂魄都一同瘦没了的,这人还能要么·    “行简……”老头老父似的靠过去,挨着徒儿坐下,老眼发潮,心头发堵——小小子怎么不哭呢,大哭一场最好,哭得越厉害,郁结在心间的东西越容易倒干净,这种半滴眼泪不肯掉的,不知是蓄着多大的痛呢·    “师父。”
行简听见一把熟悉的老嗓子唤他,下意识的就站起来应答了·都是下意识,真意识还留在沱江里没回来·真意识总在想当初自己为何那样束手束脚、怕这怕那,非要昆仑把那情蛊解了,若是不解,当日当时他们就已同命,要生一起生,要死一块死了,不用到今天这个地步,生离死别,遥不可及。
    “行简,你可还好么”师父问这句话,是怕徒儿越来越不好·不哭,愿意说也行啊,好歹说两句,把淤积在心里的伤痛倒出来啊·    “都好的。
徒儿已将辞官折子呈递上去了,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徒儿随您一道回西南·”徒儿笑笑,倒也平淡·其实早在回西南前他就和皇帝说了要辞官,但皇帝当时一个劲地打马虎眼儿,也没明说不准,只说让他送完了师父,回来都城交接好了再说。
    “好,回去也好·”大伤大痛都得舍得时日去将养,至于疗伤之处么,一般人恐怕会刻意避开伤心地,徒儿却非要回去直面·也好,避不开的,那就让它跟一世吧。
    三徒儿这边还好说,大徒儿那边,估计不是一封折子就能打发得了的··    果不其然,折子递上去不到十天,皇帝旨意下来了,说不准,说要大将军亲自回来说因由,且字里行间、话里话外,都含着那么个意思——要么你亲自回来说清楚,要么你不辞而别,带累他人·    老头一听说旨意就叹了口气,找到三徒儿说:“行简,要不,师父替你走这一趟吧”·    你这一去,不知你师兄还愿不愿放你回来了,不如我替你走一趟,该说的说清楚,把你师兄的念想掐断,从此以后各自相安。
若是愿意往来,也还能以师兄弟的名分往来一二,若是不愿往来,那也好各过各的,不至于把两边都弄得七痨五伤·    “师父,还是我去吧。”
十几年的师徒,您应该最明白大师兄的脾性,若不是亲眼见亲耳闻,他是不会甘心的,所以还是我去最好··    “真要去你可想清楚了”去了就不定回得来了,你还要去·    “嗯。”
大师兄待我不薄,不论如何,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不上不下的挂着怀··    想着快去快回的,那就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十二月初四清晨上路,十二月十四傍晚就到了。
到了以后一刻不等,直赴内城求见天子··    十四那天都城落了大雪,满地的白·皇帝知道他等的人就要来了,就要来和他了断了,就要来和他说“心内有人,无法他容”了。
忽然想喝酒,想醉一场,睡一觉,然后把那人说的话都当作梦话,转天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还是那个存有无数指望的师兄,那人还是那个关键时刻老也呆头呆脑的师弟。
十多年了,多少次暗线上的密报意有所指,他都不愿去细想——怎么可能呢这么两个人,一个是把他捡回来养的,一个是被他捡回来养的,一个比另一个大了十六七岁,中间还隔着九年多的空白。
九年多的空白过后,是三年多的不堪,想来师弟当初也是不愿的吧,不愿不愿的,到了最后居然可以这样情热·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还能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指望·    内侍们看皇帝坐在亭子里自斟自饮,一杯复一杯,喝得酩酊。
    一会儿有人来报:大将军求见·皇帝定了定神,许久才道:传·    师兄弟这次会面场面很冷·师兄招呼师弟一旁陪坐:行简,来,陪师兄喝两杯。
    师弟踌躇有时,轻声回道:臣不坐了,说完话就告退··    然后师弟开始说辞官的事,说了没两句,就被师兄粗着嗓子打断了··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这是一条失意人的酒嗓子,半醉不醉,半醒不醒,可醉可醒,单看他愿不愿意听你说了。
    辞官的事,师兄不愿意听·他想听你们之间这笔账你要怎么算,然而你闭口不谈,他就要借酒劲发挥了··    “行简,我不计较的……真的……”。
行简,反正你都已经空了,到我这里来吧·我可以不计较的,不计较过往种种,不计较你朝谁怒放过,不计较谁曾经住在你心里很久很久,不计较这个人可能还要在你心里住很久很久,甚至可能住一辈子。
逝者已矣·他已经走远了,剩你在这世上孤独终老,你才不到三十啊,还有那么久呢,一个人要怎么熬过这许多日月不如放另一个人进去,让他陪你过剩下这几十年吧,他会一心待你,帮你把荒芜的岁月填满。
春花秋月,夏风冬雪,总要有那么个人陪你一起看吧,不然你可怎么办呢·    “……师兄,我想回西南去·”去找。
找那个人·找得着就找,找不着他也不回来了,就在西南终老··    “……人都没了,你何苦还要回去”·    师弟潸然。
泪滑下来,不想让师兄看见,于是背转身朝向另一边·良久,哽咽着说:“即便没了,还有‘事死如生’,我回去给他立个衣冠冢,也算是尽一份心,不枉他待我一场……”·    是啊,不枉他待你一场。
你们久远之前便已开始,我就是赶死也赶不上了·可,若是单论待你的心,谁又比谁差呢你去事死如生,情愿守着个已经死了的都不愿回头看我一眼,你是有多狠·    “行简,留下吧……”师兄活这一世也就软语求过这一回。
    “……师兄,西南有支歌子,叫《水流云在》,讲一段错过的缘分的·里边说,云朵恋慕流水,在高天上守着流水一路东去,求它停下看它一眼。
流水想,反正云朵一直守在那儿,不流不动,死心塌地的等着,即便它走远了,走进了大海里,它一样会在原地等着自己·不料流水流了一段,再看天上,白云已成了苍狗,再也找不到原来那朵云了……,我和他,大约是前生因果,缠到如今,还能如何……师兄,你是个好人……但行简一颗心早就给出去了,没了心,拿不出你要的偿你,只能抱憾……”·    他是你的因果,我是你的抱憾。
怪不得……·    师兄酒气走了心,面色发青,双目血赤,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渐渐有了副孤恋的惨切相··    “行简,我必定待你生死如一……不会有人能似我这般了,行简……”他还想挽回,挽回他那枉成灰烬的相思,挽回他今生今世唯一的一次指望,挽回他无可救药的渴念妄念痴念,挽回他从今而后荒草丛生的日月。
    “如今天下归一,臣心愿已了,情愿捐官弃爵,回返西南,从此终老山林·望陛下恩准·”·    准与不准也没什么要紧了,他对尘世无可留恋,早已不畏死,还怕丢官罢爵么·    师弟回身对师兄行了个大礼,然后直起身来,往外走。
他要出这九重宫阙,回他那归依之地,找他那朵云去了··    “慢着”·    师兄这一声,用的不是“师兄”的调门,用的是“皇帝”的调门。
师兄弟之间可以想走就走,君臣之间可不行··    师弟一回身,师兄清清楚楚看见师弟脸上的泪痕·师弟也清清楚楚看到师兄脸上不属于师兄的表情。
那是天子的表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进了我家地盘就别想出去的帝王的表情··    好·可真好·你都愿意为他哭了,就不愿为我留一刻·    雪下得暴烈,又有大风,大风吹开帘幕,雪花阔大的瓣片飘进来,落了几瓣在师兄的眉眼之上,平白添了一股肃杀之气。
两人在师兄弟的关系内呆久了,师弟一时忘了师兄同时也是帝王·师兄可没忘,他一直是个帝王,有着帝王的狠戾,帝王的无情,帝王的狡诈,帝王的冷血·多情是属于师兄的,当师兄不再好用时候,帝王就会浮上来。
帝王的一声“慢着”,这九重宫阙内会有多少人应声而动,禁军加上暗线,围上来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慢下来的,不慢也得慢··    天宁初年十二月十六,大将军何敬真被罢官削职,褫夺兵权,投进东狱,成为一名阶下之囚。
在东狱关了不到三天,又被移往北行宫,幽禁了起来··    ·    第90章 众口铄金·    ·    周朝的兵马大元帅,攻伐梁、蜀当中排兵布阵、冒死冲锋的大将军,说倒就倒了说下狱就下狱了说幽禁就幽禁了此人还是皇帝的师弟呢,天子当众表演雨露君恩才多久哇,忽不拉的就换成雷霆了这又是唱的哪出啊·    满朝的文武们都震动了。
这回界线划得特别的清楚,以前被他得罪过,但又忌惮皇帝不好出手修理他的,这下都出死力踩他·以前受过他恩惠,想着终于到了报还的时候了的,这下都出死力保他。
    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人心这玩意儿,当真不好琢磨·朝堂这种地方的人心,那就加倍的不好琢磨·从大面儿上看,朝堂的人心是相当可怕的——任何一个人的过往,只要有可能的利用价值,都会被各色人等以各样方式打捞,哪怕只有一点沉渣,有心人们都会捞起、拼凑,千衲百补,留待日后。
并不要当时结果,也许蛰伏一年、五年、十年,甚至一世不见光,但见光就必定要置谁于死地·要置大将军于死地的这伙人,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据说是多年以前在神山上干过细作的人,这是人证,有了人证,一名高层将官就参了大将军一本,说大将军勾结苗疆,意图不轨,当年为求与苗疆相盟,竟不惜肉身勾引苗疆巫神·    后边还有无数不知是真是伪的内容,挺香艳,也挺难听,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听得老流氓当时就大踏步走过去,一扬手把笏板甩出去,拍那高层将官的嘴·    老流氓皇帝都揍过的人,会怕你一个将官·    拍完了他也不躲,等人家来揍回去,等的时候嘴也没闲着,指桑骂槐地骂道:“有些人就爱跳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人是鬼当初要不是何敬真保下你,你这会子都投了十回八回胎了不知深浅的东西,呸骂你我都嫌脏了嘴”·    他这么骂,人家当然下不来台,下不来台,当然要和他掐一架。
掐着掐着,劝架的也搅和进来了,朝堂上又是一片乱··    你道老流氓演这出戏白演哪,他这是借机看皇帝的动向呢,看天子有没有护着大将军的意思,有就好办了,接下来可能也就是关几天的事儿,几天以后一准放出来。
然而皇帝冷眉冷眼地端坐在御座上,没有一点要护着谁的意思·老流氓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他想,皇帝这是醋劲呢,还是认真的狠劲再一看,就有了八成的把握,这是狠劲。
狠到了什么地步呢,皇帝这是要给大将军罗织罪名了,不管是谁,不论真假,先放过来织了再说,织够了十条八条,昭告天下,把大将军的人望从天顶打回到泥尘里,看看还有谁会为这裹了一身泥的人求情、痛惜、抱不平·    接下来几天,天天有人上折子参何敬真。
有仇报仇么,不奇怪·但那无冤无仇的也突然上去咬一口,那就蹊跷了·刑部尚书姚枢,与何敬真面都没照过几次,二人从无过节,怎么的这老小子也跳出来趟这池子浑水·    这种蹊跷,想想也就明白了。
墙头草、老投机怎么可能自个儿揽屎上身当然都是让皇帝给逼的姚尚书对于构陷这档子事儿自然轻车熟路,但他好歹明白是非,知道啥能做啥不能做。
皇帝找了他,让他编几句话也凑一脚,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肯答应——开玩笑这事儿一个不好将来就可能成为史笔手底下写的那些个以“莫须有”的罪名残害忠良的佞臣敢答应么他不答应,皇帝也不多话,就是逮着了机会就使劲抻练他来回来去的抻练抻了几回、练了几回,姚尚书腰骨软了,写了些不疼不痒的废话,凑了一份折子上去,明面儿上是说,唔,何大将军不听号令,擅自改攻武清为攻昌黎。
实际上明白人都知道这家伙在说反话呢,人家何大将军劳苦功高,从武清长途奔袭至昌黎,为整个对蜀作战打开了局面,您可倒好,眼看着打完了鸟,就要把弓给拽扯了·    刑部尚书领了头,那些原本站着观后效的文武们都拖拖拉拉地行动了,也都跟姚尚书似的随便掰扯两句。
随便掰扯当然也是掰扯,这么一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阵势马上就出来了·    老流氓见了这阵势陡然惊出一身凉汗,也没心思管其他的了。
当天散朝,他借着上圊房的工夫给张晏然塞了一张字条,让他夜里务必到家中一叙··    是夜戌时中,张相来了·两位相爷见面不说话,跟打哑谜似的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字。
冬日干燥,桌面上的字迹没一会儿就干了,两人写得飞快,赶在字迹未干之前将一句话写完·写的内容不外乎大将军和那巫神的前因后果,皇帝对大将军的那份深心如何生根发芽、打花结子,两人的内容一对照,那就是一篇“三岔口”啊张相知道巫神和大将军的事,却不知道皇帝对大将军的心。
吕相知道皇帝对大将军的心,却不知道巫神和大将军的事·巫神可能知道皇帝对大将军的心,不过从没认真当回事·大将军不知道皇帝对自己的那份心·皇帝本可以知道巫神和大将军的事,但他选择了“当知而不知”。
里边的人大多半知半不知,事儿一旦捅出来,亮到了台面上,那就乱套了··    不论如何追悔,过去的反正挽不回来了··    他们俩心里都很清楚,等着大将军的是个什么结果。
    两人不约而同,都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幽死··    隔断红尘,幽禁至死··    最惨的一种死法,名字都死了好久了,才轮到人去死。
    皇帝就是想先把这人的声名弄死了,再把他关到某个只有自己才能去到的地方,独享他余下的几十年岁月··    不堪么不堪。
    残忍么残忍··    但也无可否认的痴心深情,非得用这么不堪而残忍的手段去留自己所爱之人,傻透了啊·    两位相爷都受过那人深恩,也都明白这就是个报还的时机了。
    怎么报呢当然是把他从“幽死”的结局当中弄出来·那可是个大谋划,两位相爷加上一位西南总关防还有几位将军,一点一滴的布一个局,定要抢在皇帝真正把人弄到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之前,先一步把人弄出来。
    时间相当紧,皇城中要有数不清的人动作,出了皇城走哪条道,到了哪由谁接应,谁护送,都要安排到,滴水不能漏,一漏就要死好多人——这是又一次糊弄皇帝呢,当耍的么被蛇咬过一次的皇帝这次还会留下空子给谁钻么·    当然,没有空子钻也得硬着头皮钻·    皇城这边明面上由张相出头,领头为大将军说话,联合多少多少人上书求情。
暗地里由吕相来,吕相毕竟在宫城内住了好多年,很会照顾人的心思想法,救过不少人命,送过不少顺水人情,不少内侍感念他恩德,其中就有某些很有分量的人·皇帝防他,他自己是没办法靠近那禁闭之地了,但这些内侍可以,明目张胆的把人从皇帝眼皮子底下盗出去他们不敢,但带个话、递条信还是没大问题的。
    大将军十二月十六下的狱,十二月十九挪的北行宫,他们的大谋划十二月二十五定的局,就等元夕夜晚金吾不禁的时刻动手·这大谋划的主调子是“偷梁换柱”,预备好一个和大将军身条差不多的死囚,易了容,真货吃下假死药,假货吃下真毒/药,两边都没了呼吸,然后把那假的运给皇帝,真的弄出城去,老天保佑五个时辰内皇帝不要发觉,如此一来,他们就能把人先从水路运到兴田,再从兴田弄到梁地,躲一阵子,风声不那么紧了,再从梁地悄悄潜入西南。
沈舟沈将军如今在兴田掌军,他负责把人弄到兴田,再以渡船送至楚水对面的梁地,到了梁地以后,会有杨镇的人在那儿候着,把人接到安全的地方去躲·躲到要去西南了,还是由这批人护送,杨镇亲自在蔚州接应。
这几步,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是死·吕相操心操大发了,白头发噌噌地冒,一要操心那假死药,说好了假死的,别一个没弄好,真弄死了,这泼天的冤屈找谁说去二要操心怎么能瞒住皇帝五个时辰,老东西有时觉得自己真是缺大德了,接二连三的糊弄皇帝,还不能即刻叫皇帝知道,还得局中做局,能不缺德么·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吕相的局中做局,其实是这么回事,偷梁换柱的主意起头并不是他想出来的,是皇帝自己想出来的。
皇帝让他找一个身条与大将军差不多的死囚过来,这么样这么样、那么样那么样,然后还是昭告天下:大将军畏罪自杀了死了的假货运去按大将军之礼发丧,埋了。
活着的真货喂一碗安神汤,由暗线上的人送到他造的别馆里去关着·就这样·别馆在哪,除了暗线上少数几个人,谁也不知道·但可以想见的是,这地方一定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景致,而且一定不好找也不好走,没人领着,随时走迷道的那种地儿·    这局中局难在了哪呢难在了皇帝铁定要来验看,怎么把握好验看后的这点点时机,那可真难。
药死了假货,药得真货假死,一真一假放皇帝面前让他看,他看过没问题了,好,走,假货弄出宫,在宫外讲武堂入殓,享哀荣,供生前故旧上门祭拜·真货立时运走,送往别馆。
但这里边有件事儿,一件大事儿——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再回过头来验看他要真看一次就能踏实了也就罢了,怕就怕他想想不对,又回来再看一遍,这么一看,啥都完菜了·    所以吕相发愁嘛,愁到了后来,心一横,老子就赌这一把怎么样死死拖住皇帝,不论如何别让他起了再看一次的念头,起了念头也别让他起疑心,就管五个时辰,五个时辰以后,随便·    ·    第91章 归去来兮·    ·    元夕之夜,普天同庆,金吾不禁。
坊间挺热闹,要热闹一个通宵呢·皇帝也真够呛的,他自己想和那人过元夕、过新年,为了圆这份念想,就非得让假货年三十的晚上去死,大年初一入殓,享哀荣受祭拜,文武们那边,大过年的,上门拜祭多晦气,他可不管·    之前的谋划进行的挺顺利,顺利到了两位相爷心里直发虚的地步——不大对啊,是不是有点儿太过风平浪静了皇帝也没想着要二次验看,暗线那边也没说什么对与不对。
假货跟着暗线走了好远了,真货静静躺在讲武堂里,这时候都又换了一遍了,刚把另一个刚死的假货替上去,替他在那儿接受明日的拜祭·再过一刻,真货就出城门,走水路去兴田了。
大功起码成就了一半了·真正发现不对,是出了留阳之后的事·两位相爷接到密报,密报上说接应的人按着程式喂大将军喝下解药,等了一个时辰都不见他醒。
接报后,两人两颗心“倏”的一沉,知道这事儿不简单了,有人在他们的局里又做了另一个局·原本的“九连环”这时候成了一团烂线绳,扒都扒不出头绪·    吕相的脑子当然不是花瓶,他立马差人去了趟送药给大将军吃的内侍的外宅,到了地方,看见一个死内侍,死内侍的旁边搁着一张小笺,字迹端丽,是早有准备。
字条上写着:受公深恩,本当万死以报,奈何尚有家主,明令严训,不得不从·公之深恩,留待来世效以犬马··    意思明白透了,这内侍的确与吕相有过命的交情,但他上边还有个多年的主子,这主子拿捏着他的一大家子,让干啥就得干啥。
他干了啥呢,就是把假死药里边的牡丹根换成了芍药根,这两种东西看起来差不多,药用可是天差地别的,牡丹根与其余的药配合能让人呼吸微渺、将断不断,说白了就是假死,芍药根若是入药,与其中一味药药性相克,原本温和无害的药就成了夺命的□□,这□□对那些常年沙场征战,内外伤兼有的人最是灵验,吃下去,即便不死,那人也废了·    死内侍想,干了这票,哪边也不会让他活命了,索性一仰脖子灌了一盅□□,吃死了自己就罢,别留下活口带累家人。
    这位倒是死忠了,倒霉的是那两位相爷,千筹划万绸缪,谁知还是栽倒在了阴沟里·    吕相不含糊,知道这成了烂线绳的局中局、局套局只有皇帝能解,也知道大将军一条小命也只有皇帝才能救了。
这就进宫去和皇帝坦白去·    起头他一路说,皇帝一路气定神闲,他几乎都要以为这局套局是皇帝做下的了·他就这感觉,总觉得皇帝通盘在握,让你们摆这局中局,就是为了让你们看看自己的能力到哪为止,别成日想着从我嘴边抢肉,这一回让你们“过家家”似的抢一次,我后边再来收拾,你们见了我手段自然也就死心了。
然而听到死内侍那段,皇帝的脸色就变了,气定神闲没了,满脸的阴风邪雨·这才知道那局套局其实不关皇帝的事··    元夕之夜与那人一道过,两人互温存、共絮语。
凉了的心慢慢捂暖,往后几十年的同衾枕,应当能换得那人一回头吧·    皇帝想的好,做的多,心意可嘉,但保不住有意外,意外一旦来了,一切尽皆成空。
    派大批人手追赶,还来得及么·    一个时辰内,火速再配解药,火速送至,还来得及么·    天亮之前查出死内侍的上家,酷刑伺候,拔光这条埋在周朝地下的线,还来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
出了都城,路上接应的是元烈·当初,狗崽子一听说自己“欢喜”的人被下进大狱,他就把军装一扒一摔——这丘八不当了连夜就走,不辞而别若不是杨镇把他撵回来,和他说了他们的大谋划,他还真敢单枪匹马杀到都城,杀进牢狱里劫牢劫不劫得成另说,为“欢喜”的人去流血、去死,他觉得很欢喜,很幸福,无怨无尤,死也甜。
得了安排,他早早就启程去留阳,把留阳城外到渡口这一段路程走得烂熟·万事俱备,就等元夕晚上,那人被顺利运出来了··    在许多人看来,事情的开头确实很顺利。
    元夕夜丑时末尾,元烈顺利接到了人,他把那假死的人扶起来,喂他吃下解药,苦等着他醒转·半个时辰过去,不见醒,一个时辰过去,仍不见醒,那呼吸却越来越缓,几近于无。
他着了慌,紧赶着人送出密报,问问这是个什么境况·谁想得到的却是这么个回答:情况急变,原地不动,待人援救·    来不及了。
元烈没等来两位相爷说的“援救”,等来的是这么一伙人,他们手捧圣旨,口说旨意:奉皇命取何敬真项上人头·    圣旨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伙人人多势众,手段狠,功夫硬,没一会儿就把外边一层人杀空了。
元烈把何敬真抱上马,没得趁手的刀用,就拖一把船橹,横拍斜砍,咬牙直闯,要从这伙人当中穿过去·他半驼着背,把何敬真圈住、护好,尽量不让刀箭招呼到那人身上,千难万险地突出重围去,没命地朝去兴田的渡口奔。
狗崽子身上的血染到了何敬真外衣上,那血是热的,可怀中这个人却越捂越凉了,再伸手探一探鼻息,狗崽子那颗心更是跟油爆过一般,又痛又辣又急·那人本就微渺的一线气息这时已经断了,真正生死不知。
他赶忙从岔路口插过去,寻一条狭小的小道走·他记得前边不远处有座小山庙,还算干净,能把人放下来好好看看··    好在之前踩过无数次点,知道那边有哪些道,哪些道连通哪些大道小径。
好在狗崽子罕见的长着一双狼一样的夜视眼,越是漆黑的地方他越是看得清楚·好在狗崽子贼胆大,有急智,并且把怀中这个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否则,随便换一个人,遇到这种险境急境窘境,说不定就扔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人自个儿逃命去了。
    狗崽子奔命一般的急奔,根本不敢看怀里的人的脸,刚才只是扫过一眼,见了那不详的青蓝面色,他的泪就要下来了·又不是灰心丧气的时候,只能使劲咬一口舌尖,用舌尖上的剧痛去压心尖上的剧痛。
    前边就是那座小山庙了·元烈狠抽几鞭子,一口气赶到地方,翻身下马,把人抱进去,寻一块干净地界停下,先脱了披风盖在地上,后把人轻轻放下。
放下以后还是不敢看,只敢抖着嗓子叫他:“行简还好么”·若还活着,好歹答应我一声·不见应声。
他只好把他抱到自己身上,唇接唇的渡几口真气给他,看能缓过来不能·那毒已入了肺腑了,这几口气渡进去,也只能催出个“回光返照”来·渡过气后,约摸过了小半柱香的工夫,那人有了一丝活气,半开着眼,瞳神里的光散得一塌糊涂。
说话太费力了,他双唇翕动,只是出不来音,元烈不得不把耳朵贴过去,听他要说什么·他说,告诉杨镇,那些死难将士的家口,请他务必代为看顾周全·尤其是那些鳏寡孤独的,别让他们老来无依……·    来不及了。
那伙人已经跟到了附近,马上就要搜到这座小山庙里来了·他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别管他了,赶紧逃命去··    狗崽子肯听么他要是想逃命早逃了,还用等到这一时·    他欢喜他。
是豁出命去的欢喜·是只求共苦,不求同甘的欢喜·当然也是同生共死的那种欢喜·他才不会放他一个人孤零零去死呢·黄泉路上,好歹有个人陪着,也不至于太孤单不是·    狗崽子不知道,自己认定的主子,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跟着一道去死。
他不愿活了,却不想拉谁陪着·狗崽子还小,好好活着,迟早有天会遇见他命定的那个人,他们必定会偕老终生,白首不离·他不过是个过客,来去匆匆的,又不曾真正把他放进心间,凭什么带走这么好一个人。
要走便一个人走·趁他为他挡明刀挡暗箭的时候走,悄没声息地爬到庙门口·故意亮在那伙人面前,让他们捉了去,顶好一刀把头割走,这样,那傻小子也就能死心了。
谁知那伙人拿了他以后又不即刻杀了,挟了他往渡口走,塞他上一条小舢板,几人奋力一推,那舢板顺水漂流,水急风大,一瞬便去得远了··    何敬真仰躺在小舢板上,眼睛被毒蚀伤了,看不分明,然而鼻子还好使,他嗅到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也好·炸没了也好·干净·谁也不用再找了·他在这尘世里欠下的最后一笔债属于那个已经远去的人,赖不掉了,只能顺水漂流,再炸成飞灰,还他一缕魂魄,望他笑纳。
    两边的山景退得飞快,天上一轮瘦缺的新月,天幕暗蓝空阔·小舢板单形只影,载着一个想要落叶归根的人··    然后,一支带火的箭远远射来,正中舢板,轰然一响,归去来兮……·    ·    第92章 爱深恨切·    ·    “何敬真案”是周初四大案之一,案子牵连广大,接连带倒了几位重臣,影响之深远,之前之后再无能出其右者。
还有一点值得特别一说,这案子是皇帝亲审,所有物证、人证、线索全部由皇帝亲自验看,蛛丝马迹,一毫不漏··    皇帝始终不愿认这结果·不信明明已经到了手的人就这么被炸成一抔尘埃。
不信他们从此以后天人相隔,连一堆白骨也不肯留给他·这样就没了,一点都不真,他总以为那人是诈他的,其实没死·执念总不肯死,于是他半疯半癫的找了那人一世。
有消息说那人入了西域,他就让陆骁西出,荡平西域·有消息说那人在北地,他就让梁将北去,扫平胡戎·然而哪都没有·西域没有·北地也没有。
    对皇帝这疯癫了的症候,史笔也有话说·陶元侃至始至终都认为皇帝是在做戏·除掉了心腹大患以后的如释重负,值得这么演一番·帝王爱权,卧榻之旁,怎么容得下这么一位人望顶天、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先毁了声名,再灌一碗□□药死,假托是畏罪自杀,多干净。
还审什么呢弄得跟人还没死、只是跑了似的,到处派人手搜、查、找,整个朝堂风声鹤唳的,都怕暗线上的人查到自己头上来,捉进去不算,还要株连三族。
一闹闹了三年,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是怕这人没死,某天突然就活了,揭竿而起,振臂一呼,从此成了周朝心腹大患至于的么,就算活过来又怎么样百姓们有饱饭吃,有暖衣穿,谁愿意作乱好歹管着汉土八千里山川河岳呢,是不是该收收心了·    持这样观点的人估计不在少数,杨镇是。
薛凤九是·就连萧一山也是··    杨镇想辞官,皇帝却把他提了上去,让他做了兵部尚书,他本不愿受,然而狗崽子元烈给他捎了一句话,说是何敬真临去前的嘱托,“那些死难将士的家口,请杨镇务必代为看顾周全。
尤其是那些鳏寡孤独的,别让他们老来无依·”,原封不动,听得老小子两行浊泪止也止不住,接了差使,好歹能在钱物上想想办法,不负故人所托··    二世祖恨大师兄恨得出血,今生今世不愿再见面,于是他把家搬到了蔚州,也不在宦海里头沉浮了,就和他那又凶又媚的媳妇儿一道在蔚州做丝绸买卖。
他倒是做这个的料,做了不到两年,家私发得不可收拾,转眼就成大富··情有独钟近水楼台因缘邂逅恩怨情仇·    对于大徒儿和三徒儿的纠葛,老头想的倒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想的是——果然还是帝王心思,心正,然而少仁,得不到的,还是毁了的好,省得旁落。
    得了三徒儿的凶信之后,萧一山没有一点声响·直到三年之后,他才给大徒儿去了一封信·信上八个字:爱深恨切,一了百了·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他,行了,到此为止了。
    老头心里当然痛,想起就痛·逢到年节,加倍的痛·清明、中元、冬至,痛得尤其剧烈·痛得睡不着觉了,老头就起来喝茶,摆两只茶盅,他喝一杯,对面那杯淋到地面上,给三徒儿喝。
有时候还弄几陌纸钱,一页一页地烧,烧大半个晚上·中元节的夜晚,也和附近乡邻一道,去江边放河灯·放三盏,一盏给老妻,一盏给三徒儿,一盏给那巫神。
第一年中元节,老头放完河灯,回到春水草堂放声哭了一场,本身就有了年岁,又哭得痛,转天就病倒了·时好时不好,拖拉了将近一个月才好完全·第二年仍旧去放河灯,不过不哭了,大概是心里头认了,认了这结局,认了以后反倒能心平气和的看待旧情旧事。
    第三年中元节,老头照例带着三盏河灯去江边放·七月十五,有一轮好大的月亮照着,照得地上好光亮·乡邻们三三两两沿河放灯,他也寻一处站下,一盏一盏的放。
放到第二盏,有个人过来,站到他左手边一丈开外,看他放河灯·起初他以为这人是来瞧灯样子的,就说,别看了,这灯是我亲手做的,街市上没得卖,看了你也仿不出来。
那人还是不动,还是静静呆在那儿看着·他心情不好,耐性也不那么好,扭过来要教训那人几句,谁知这一扭头,魂都惊飞了眼前那张脸,熟得不能再熟,却又生得不能再生。
三年了,难不成他终于愿意返魂回来看看他这孤老头子,宽慰他伤透了的老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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