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纯情的正直的Bao养文 by 蜂鸟先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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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篇纯情的正直的Bao养文 by 蜂鸟先生(3)
·他后退两步,朝童以恒深深地鞠躬··童以恒定定地看着他,忽而仰头,望那无星的夜,须臾后,他深深地吸气,笑道,“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律师不错,他有一个好师父……”·“我知道,控方鬼见愁林若情嘛,我请不起他,唯有请他的关门弟子,谢谢你提醒我。”
辛加尴尬地自嘲,他手足无措,视线不知道该放向哪里,只好仰头灌下一口咖啡,谁知那咖啡滚烫,他口舌剧痛,实在无法忍受,哇地一声狼狈地吐出··没有谁比他在前男友面前更出丑的了,他慌乱地擦去嘴边的咖啡渍与唾沫,匆匆躲到花基的灌木后,当真是尴尬又心酸。
然而童先生却把他狼狈的样子揪到明亮的灯光底下,童以恒双手捧着辛加的面颊,拇指轻柔却不容推拒地分开他湿润的唇瓣,让他直面自己,“哪里烫着了别挡我看看”·辛加心中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大的怨恨,他断然推开这个人,“我们分手了”·他慌不择路,拔腿飞奔到不知哪个路口,直到再也看不见童先生。
“哥仔,失恋了”的士司机搭讪道··好半晌,久到司机只以为辛加睡着了,他应道,“有这么明显吗”·司机了然一笑,“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不是失恋就是失业啦。”
“失恋又失业啊,大叔·”·“年轻人嘛,大把青春,来来,纸巾给你,想开点,回去棉被蒙头大睡一场,大不了重头再来,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家与餐厅是辛加最初亦是最后的容身之所,茫茫人生,恍若荒野,唯有此处可免他孤苦流离,给予他凉薄人生里最后一丝隐蔽。
辛加从茶餐厅后门偷偷溜出去,避开正门三两个不死心的小报娱记,乘车离去··律师、大雄及辛加一行人驱车来到尸体发现现场,虽拉起了警戒线却没有相关人员看守,该取证的已被警方取走,一行人绕着这个野塘检查了一圈,徒劳无功收获甚微。
一个完全没有自主判断能力的残疾人,被人掐死后抛尸在郊区废水塘,种种手法更是故意叫人发现尸体,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自称目睹作案过程的证人,分明是个栽赃陷害的局,却又偏偏走不出去,毫无头绪。
众人只觉头痛欲裂,五内俱焚,只能在原地盲头苍蝇一样打转·辛加蹲在地上,望着一潭死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曾开封的香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弃,重新执起棒棒糖,两眼空茫,一面吃糖一面出神。
律师四处观察这个野塘的地理位置,一错眼便看见了辛加,不由得想起了这位小明星与富商的香艳恋情··从前他对这种只有办公室助理关心的娱乐新闻不屑理睬,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竟鬼使神差地断定,这段爱恋未必不是真实的。
同行的还有青口组的几位成员,他们各自牵一头巨犬,组员老到的经验加上狗只灵敏的嗅觉,他们讨论片刻,认定是专业人士所为,手法娴熟不留痕迹,没人比他们更了解同行的做法了。
“糟了”律师刹那间面色大变,他戒备地望着大雄,不着痕迹地作出防御的姿态··青口组成员们手中所牵巨犬非同一般的犬只,尽管是本国土生的狗种,但经过长期专门的血统培育与驯养,还原了犬类被剥夺的强烈攻击性,体型庞大性情凶猛,既暴烈又忠诚,与其说是狗,倒不如称为半驯化的狼更合适。
此刻它们机警地捕捉到面前这位陌生男子细微的异动,立即团团包围他,喉咙发出攻击前的咆哮警告··“你怀疑我”大雄的语气不自觉地便带上了一点威吓意味,组员们闻之色变,任由巨犬们缩小包围圈。
风里带上了兽类唾液腥臭的气味,律师被逼得两股战战,他强定心神,声线微颤,“我的意思是,即将要被指证的另一个嫌疑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杜先生·”·“不会的。”
辛加反驳道,“大雄和阿男合谋杀了阿智怎么会谁信你信吗”·“只要你有不在场证明,我就可以推翻那个目击者的谎言,反咬他做假证。”
巨犬远离了律师,这个年轻人终于得以喘息,“但就杜先生的背景来说,恐怕对方是深知你的底细才下此圈套,但就算你的不在场证明需要进一步调查,也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我没有杀阿智,更没有指派任何人杀害他·”大雄竟对自己当晚的去向只字不提,只示意辛加不必焦急,“我看谁敢带走我·”·虽有青口组作为后盾,众人仍倍感压抑,他们如同猎物一样,眼看带着倒刺的网越收越紧,即使猜中了对方下一步的动作,却毫无解围之法。
辛加抓破了脑袋,都想不到曾与谁结过这等泼天大仇,他在这个局中徒然兜圈,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头破血流,难以逃出生天··青口组内皆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江湖豪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几位组员都轻松自若谈笑风生,坐在没有一点胃口的辛加与律师对面,大口吃酒大口吃肉,涮一锅猪肚鸡涮得热火朝天,尚嫌吃不过瘾,又叫服务员多加了几斤龙肉,拿着几个捞勺一面服侍大雄用餐一面开解两个愁苦的年轻人。
“更惊险的事阿叔都经历过这算个屁来来来吃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敢动我们太子爷先问问我的西瓜刀答应不答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罢。
街区道路狭窄,两侧车位早已被下班归家的上班族占满,一行人只能把车停在外围停车场步行回去·寒潮已然过去一波,九十点钟,街上食肆复又兴旺起来,一阵又一阵裹着食材香气的炊烟云雾一样蒸腾翻滚,食客的桌椅挨挨挤挤,只余当中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羊场小道,若不是街坊们实在无路可走,只怕是连这一点空隙都要占满。
食客们埋头吃得爽快,忽见老板停下手中活计赶将出去,原先还为了谁多占一点空位多摆几张桌椅而互不相让的老板们,此刻竟态度大变,赶紧指挥活计将占道的家伙什往里头挪,重新将道路让出来。
正吃得兴起呢,却被老板催着挤着挪地方,几位顾客顿时老大不乐意,正欲找碴时,便见身旁走过几条半人高的猛犬,立刻蔫了,猫似的恨不能把身躯盘得越小越好,心里只求这几位爷行行好,赶紧过去。
“下不为例·”牵狗的组员瞟一眼老板,“要守规矩,你们这样叫街坊们往哪里下脚·”·老板满脸堆笑,连连称是,又谄媚道,“小杜生,我们这儿新进了顶新鲜的田鼠肉,不如坐下尝尝”·“我们有上好的龙虎凤冬季大补小杜生赏光进来试一试”对面不甘示弱地吆喝。
律师大惊失色,他低声问道,“小杜生他明明说他跟那个姓杜的没有关系……”·辛加悄悄地指一指大雄,点醒律师,“地头蛇嘛,以前的皇上不也老搞微服私巡。”
青口组成员们见怪不怪,步履轻快,律师跟在身后倍感压力,饶是与大雄自小长大的辛加,也不知道家臣伴驾的大雄竟有此等威力,真真拼得过皇帝出巡··“不好意思,文律师。”
大雄抱歉道,“实在是不能分开走·”·忽然间,融在夜色里行走的巨犬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兽瞳中精光暴射,猛然间喉咙中爆发出狂乱吼叫,几只猛犬齐声咆哮,直叫人肝胆欲裂,仔细听来,竟是与远处传来的吼声遥相呼应,一时间响彻大街小巷。
变故陡生,几位组员面色骤变,他们紧紧制住手中的巨犬,厉声呼喝,“落闸——落闸——”·此令像炮弹一样轰然炸开,街区里土生土长的老街坊们即时闻声而动,纷纷奔走相告,方才还人头攒动的食肆一条街开始迅速驱散顾客,关门落锁,一时间只听得卷闸门碰撞之声与犬只吠叫之声相互交织,如同雨夜雷暴。
做生意的关门赶客,闲溜达的闪身躲避,连住楼内的人家亦纷纷熄灯拉窗帘,转瞬间原本繁华热闹的街区顿成寂静无声的空城·律师惊得目瞪口呆,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惊诧地望着迅速进入戒备状态的众人,不知所措。
“跟紧别乱跑”大叔严肃的神情令律师不由得心惊肉跳··辛加亦全身紧绷,时刻留意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自从青口组掌握此地以来,多少年未有再听见过这个警报·落闸放狗乃是青口组进行大型械斗的警告信号,意在迅速地提醒势力范围里的居民,落闸熄灯,恶犬出笼,闲杂人等速速回避,以免累及无辜。
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青口组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近年来更有意洗白,组内秩序井然,俨然是正规商业组织,许多年轻人只以为青口组是大型商会,却不知道这是个早年靠枪支与猛犬吞并地盘的黑社会。
现下不知是什么样的境况,竟将这头猛犬唤醒逼出老巢·众人心头一片凛然,匆匆赶路与大部队汇合··只见一众关门赶客的食肆中,唯独一家餐馆尚在营业,此店专营狗肉,远近驰名,当年青口组便是由此处发家,逐渐成为盘踞一方的势力。
此时成千上百的成员们有序地排列成队伍,与对面乌泱泱一片警员成掎角之势,两相对峙,互不相让··大雄的父亲与警界长官对坐在一张宽大圆桌两端,桌上一口黄铜火锅兀自沸腾,正冒出袅袅水汽,锅中汤汁翻滚,咕嘟咕嘟煮着浓香的白肉。
督察随意歪坐着,夹了一块肉去逗脚边的大狗,然而大狗只稳稳当当地蹲在青口组干部身旁,目视前方,雕像似的动也不动··“狗不吃狗”督察哈哈大笑。
“儿子·”父亲朝大雄招手,示意他上前来,“叫人·”·大雄略微点头,淡淡道,“晚上好,陈叔叔·”·“世侄啊。”
督察丢开肉块,擦擦手,“正找你呢,叔叔想约你去喝杯咖啡,赏脸跟叔叔走一趟吧·”··“陈sir带着这么多人马特意赶来,怎么好意思要你破费请客。”
主管狗肉店的女老板笑吟吟道,“这样吧,今晚我做东,请各位弟兄吃一顿,吃多少算我的,完了以后再请大家去按摩,意下如何”·督察闻言连连拱手道客气,“哪好意思叫花姐大出血呢,我这儿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今天时间紧迫,只能单请世侄一人,实在抱歉,下次金楼喝茶我的老哥千万别跟我抢买单”·“我不惯喝咖啡。”
大雄面无表情道,“我有个朋友在叔叔那儿做客,听说住不习惯,叔叔你看……”·后生的警员十分不耐烦这样的谈话方式,他拍桌而起,语带不屑道,“你以为差馆是酒店啊信不信我马上押你回去”·他话音刚落,蛰伏的巨犬闪电般虎扑上去,它人立时足有六尺多高,两爪按住警员肩头,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向他的脖颈咬合下去警员见之色变,掏枪不及,电光火石间巨犬被一大汉制住,这才堪堪躲过身首分离鲜血喷射的下场。
“阿彪·”大杜生缓缓道,“把狗拴紧一点,别叫他乱吠,吵着街坊睡觉·” ·督察笑容微微扭曲,他扬扬下巴,示意那名警员归队站好,耐着性子道,“住着住着就习惯了,就好像狗肉,我初时也吃不下去,但吃下去了也觉得不错,世侄就跟叔叔去一趟,说不定喝过了你就会喜欢上。”
“况且,这杯咖啡不算叔叔请客,是有人说见过你,想再见一面,叔叔做个顺水人情·”·辛加听到这里,也顾不上什么江湖规矩后辈礼数了,他大声叱道,“撒谎那个证人是假的”·“不错”律师同仇敌忾,“那个人身上有古怪”·早料到此行不会顺利如意,督察自有后着,只见一位警员上前来,掏出一个u盘放在众人面前,“这是截取的监控录像,各位大可一看。”
花姐飞快地搬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众人凝神观看录像以后,面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大杜生扬起手,重重掴了小杜生一耳光·这一掌势大力沉,大雄始料未及,被打倒在地上,连人带凳扑在粗糙的水泥地面,唇角生生裂开不止,手掌也擦出了大片血痕。
督察志得意满,面上露出胜利的表情,他单手托腮,轻松地翘着二郎腿,皮靴尖一点一点,打着愉悦的拍子··“不可能”律师握着鼠标的手开始颤抖,“这段视频是假的不可能的”·然而他心底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罢了,警方断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拿着一段造假的视频去找某个黑道太子爷的麻烦,这种事向来吃力不讨好,比起大费周折地铲除这个组织,上头更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其相安共处。
坐堂们都聚拢在大杜生身旁,冷眼看着外人扶起小杜生,没有许可,谁也不敢上前搀扶他·只见大雄面颊肿得老高,嘴角破裂溢血,他蠕动嘴巴,吐出一大口血,当中还混着一只牙齿。
“不会的,不会的·”辛加扶着大雄,倒不如说是大雄支撑着他,他急红了眼,哀哀道,“伯父你再查清楚些,大雄不会干这种事的·”·“你究竟干了什么”大杜生怒吼道,“说”·大雄不仅脸上大片红肿,整个口腔与舌头都疼痛麻木,他口齿含糊道,“我没什么要向你交代,我没杀他,就这样。”
他转向辛加,常年无动于衷的面上终于现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又夹杂着一点男人的羞涩,“那天晚上,心乔跟你说完话以后,她来找我,她说她没有地方可去……后来,后来我们说了说了很多话,她说她恨阿智,我说,我帮你杀了他。”
大杜生双目圆睁,一手已按上腰间枪袋,坐堂们亦纷纷动作,现场气氛一触即发··“有种开枪打死我·”大雄爽快道,“我没有杀他,我们半夜开车到处找阿智,最后在工地上发现他。”
他背对着父亲的枪口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一丝怜悯而不屑的笑意,“白痴仔就是白痴仔,亲姐姐恨不得他死,他还撒娇要姐姐·”·辛加想起至今仍留在冰柜里无人认领的阿智,他举目四望,四周却是黑洞洞沉甸甸的夜幕,他抬手用力地捂住了眼睛。
“对不起啊辛加·”大雄摸摸辛加柔软凌乱的发,“本来打算等我求婚成功才把我们的事告诉你·”·大雄收回手来,傲然环视在场警员,以及无声闪烁着的青蓝的警示灯,他身材算不上高大,却有居高临下的气势,他平静地说道,“心乔下不去手,我更不会背地里动他,所以我们开车回来了,之后他怎么样,我们根本不知道,够清楚了吗。”
“谢谢世侄配合·”督察站起身来伸伸懒腰拍拍屁股,一旁待命已久的警员即刻会意,掏出手铐要将大雄押走··“老弟,借钱也得立据,我年纪大了,不愿意兴师动众去差馆接儿子,手底下的人没文化,别的不会,只会认人。”
大杜生双手叉腰,慢吞吞挪着步子,仿佛真是一位坐久了的老人家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青口组再不克制,手底下蛰伏的千百条巨犬伺机而动,齐齐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暴风来临前的呼啸,锋利獠牙森白寒冷。
对面亦不遑多让,瞬间以警盾组成防守阵型,双方剑拔弩张,现场风起云涌···在此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斜地里插进一把男声,只见一人拨开人群,挨挨碰碰挤上前来,嘴里还嚷嚷着,“刀下留人”·众人看清来者,都不禁紧皱眉头,尤其是陈督察,毫不掩饰嫌恶之意,“巧啊林大状,出来吃饭”·律师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师父……”·林大状朝他使个眼色,示意徒弟躲在自己身后,面上立即又堆起假笑,“又见面啦陈sir,你这样对我的当事人,似乎不太,唔,不太符合规矩哦。”
陈督察遇着他唯有自认倒霉,只能让下属收起手铐,眼看着这位神憎鬼厌的律师靠近青口组太子爷,只恨不能结结实实地揍他一顿··青口组对这位人称检方鬼见愁的大状也无甚好感,因着此人专为权贵服务,打过许多桩民怨沸腾的贵人官非,合理合法地践踏民意民情,树敌如林,令人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青口组向来义字行头,奉行极端的忠孝,因此十分看不起此人·想来应是这位律师平日拜得神多,否则只恐怕他早被仇家买起无数次··“谁让你来的”大杜生喝道,“鄙人请不起你这尊大神快滚免得报纸写我晚节不保”·林大状本来已钻上警车,听到这样的话,他不得不钻出来,无奈地叹道,“ok,fine,客户是上帝,走吧阿秀,师父还没吃饭呢。”
他嘴上是这么说,手却把着车门不肯走开,陈督察火冒三丈,恨不得一脚踹开这个麻烦精··“我请你”辛加大声道,“什么行情开个价吧”·林大状十分满意,向辛加比了个“ok”的手势,“既是熟人介绍,我女儿又喜欢你,今天就放血大酬宾给你个八八折够好意头吧账单明天寄给你”·说罢矮身坐进警车,趾高气扬地指挥警员,“司机,开车”·又自来熟地搭着大雄的肩头,狡黠地眨眨眼,“哥仔,超人打救你来了”·“纸笔拿来。”
大雄向身旁哼着小曲的大状伸出手,“我写张支票给你·”·“有人结过啦·”大状漫不经心道··“谁”大雄诧异道。
大状没点正形,嘻嘻笑道,“不告诉你,跟你朋友保密哦·”·此事一经无耻讼棍插手,本以为要马上见报,案件本身并不离奇,甚至比不上街头杂志胡编乱造的奇闻异事,但此案所牵涉的各路人马才是真正爆点。
出人意料的是,第二日一切如常,杂志报刊社交网络一片风平浪静水静鹅飞,寻常得实在太不寻常,除却人为,别无他想··“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Betty在电话那头说道,“实在是不容易。”
原来是前金主花大力气将昨晚的事情压下去,上至报刊网站负责人下至跑印刷厂的小文编,一个不落通通打点齐全·Betty看着那份差一丁点儿就要发出去的新闻稿,标题耸动内容不堪,什么“底层出身出卖肉体外卖仔主唱”、“冷血弑亲沉尸湖底女同鼓手”、“黑道太子逍遥法外”,甚至连吉他手在妻子孕内出轨的旧事都被挖出来炒冷饭,可想而知,这样的文章一旦出街,对乐队真正是毁灭性打击。
 ·小番外一则·文律师:欢迎各位来到《基情保卫战》现场今日的节目由上打杀人命案下打感情纠纷的小文为您主持下面请出今日的男男嘉宾欢迎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煤矿主二代童先生以及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茶餐厅小开辛先生·辛先生(含泪控诉):这个男人跟我分手以后居然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更风骚更帅气也不想想当初是我教他穿衣服是我教他梳头是我教他说普通话不然他今天还在穿他爷爷传给他的那一套的老头衫大裤衩我还教他打麻将我还教他撩妹我居然还教他撩妹到底是谁包养谁(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滚耍赖)·童先生:老子信了你的邪你拿国产乡村爱情剧学的东西敷衍我你只是爱我的钱垂涎我的肉体宝宝心里苦·辛先生:主持人他有隐疾他根本硬不起来短小活烂·童先生(冷笑连连):我有隐疾是哪个第一次的时候突发癫痫()害我硬生生停下来最后老子只能喝冰水还喝得拉肚子蹲了一晚上厕所·文律师:(房事不和。
·)世界上没什么是不能用睡一觉解决的,如果有,就睡两觉,来来来,大家冷静一下,有什么事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嘛····辛先生(开始脱衣服):我癫痫叼你老母老子今天就让你个乡巴佬知道菊花为什么那么灿烂·童先生(脱裤子):来啊来啊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我辛辛苦苦赚钱包养个歌星结果全打了水漂只有日哭你才能解我心头之恨·录制现场一片热火朝天挥汗如雨掌声雷动,文律师高高兴兴向导演邀功:师父这次我干得不错吧·谢谢来自B同学的脑洞分享·“卖身说得没错啊。”
辛加握着手机,手心大片冰冷滑腻的汗液··“你还在开玩笑”Betty道,“这次来真的,公司董事会决定放你长假,无限期雪藏你们,参演的节目、mv还有发布的单曲全部停播。”
·“对不起,Betty姐姐·”·Betty本欲发火,听到这样的话,像烧红的炭上浇了一盆水,呼哧一声,什么都灭了,“阿姐入行这么些年,从来没有……算了,都是上面那些该死的吃皇粮的决定……”·“辛加。”
Betty平静道,“童董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能为你请最好的律师,为你压下即将发出的新闻,已经是能人所不能,你就当满足一个姐姐的好奇心吧,可以告诉我,他为什么离开你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辛加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报答童先生了,仅剩的一副肉体,一丝魂灵,一根头发,甚至最廉价的一颗心,都毫无保留地被自己掏出胸膛,然后跪在地上双手奉献··但他为什么仍要走·“因为我的心不值钱。”
辛加说道··Betty叹一口气,道出她作为乐队经纪人的最后一句话,“保重·”·林大状到底是对得起他的名头跟要价的,虽不如救火一样迅捷爽利,但案子到底是被他稳住了。
歌仔有唱,风吹鸡蛋壳,财散人安乐·名也好利也好,消逝的便随它消逝罢,眼下没有比将大雄和阿男捞出来更要紧的事了··“没事,大不了干回老本行嘛。”
辛加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道,语气十足豁达开朗,“好歹哥也是个茶餐厅小开呢·”·“行·”阿绿似乎也放下心来,“没钱了一定要跟我说,我打听过了,那个林大状是个黑心吸血鬼,绝对要跟我说知道吗,我从机场回来了马上来找你。”
幸而茶餐厅受影响不大,照常营业,辛加躲在后厨择菜,择满整整一箩筐也无法令时间过得再快一些,他像一只笼中鸟,坐在火炭上慢慢煎熬,眼瞧着自己皮肉干枯,下一刻就要化为齑粉。
辛师奶招呼他喝口汤歇歇,只是现下胃口全无,天上飞的龙也没有兴味尝一尝··“放宽心儿子·”在一旁斩烧鹅的辛师傅安慰道,“爸爸上网查过,那个律师贵是贵了点,真正是厉害那个说杀了自己妈妈的荣三公子,本来都以为他死定了,谁想到这样都能帮他脱身你们说这个林大状是不是有特异功能一上庭就催眠法官哈哈……”·“哈……”他在妻子的瞪视下收起干笑,摸摸鼻子讪讪道,“我这不是看加加没心情,活跃一下气氛……”·店内生意由厨房小弟暂时照看,店主夫妇挤在后厨,嘴上只说是陪辛加度过难关,心底里却是怕他做傻事,利器一概通通收好,连辛师傅斩烧鹅的菜刀都被改装,刀身与刀柄分离,人在刀在,一旦离开就把刀身拆下随身带走,家里更是不再开火,辛加夜里饿了连煮个面都找不着煤气罐,想缝上内裤的破洞都找不着针。
“哎呀我去哪自杀啊·”辛加苦笑道,“怕我在后巷的水管上吊吗”·父母牢牢盯着他,“你跑到顶楼上去跳楼怎么办,像你这种死法,乡下规定不能给你烧纸。”
真是白日不说人夜晚不谈鬼,恰此时厨房小弟蓦地打起胶帘,惊得老两口背脊一僵,复又敏捷地反应过来,双双堵着门··“干什么”辛师傅特务头子似的压低声音道。
“找加哥的·”厨房小弟老实回答··“这里没有辛加我们不认识楚心乔把他赶走”辛师奶吩咐道。
“阿姨·”来人在柜台处微微提高声音,“我是小桂呀·”·辛加暗中窥视,忽地听到这个名字,心里打了个突,还说不清什么意味,便鬼使神差探出身去。
两夫妻隐约是记得当年这儿曾有过这么一个日日挨打的小孩,如今重见他,看清他的面容气度,自然是大吃一惊·小桂仿佛是看惯这样的反应,也不讶异尴尬,站在柜台前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凛冽的海风中,今日的天色并不太好,乌色的云霭沉沉翻滚,海面亦是灰的,波浪卷得很高,一点点从水平线上逼近·脚底的沙也是潮湿灰白的。
踩上去磨着鞋底,发出仿佛有什么正在咀嚼一般的声响··小桂的黑色长发在风中飘摇,如同雨打的浮萍,身不由己·辛加每一次见他,脑海都克制不住地浮现出濒死挣扎的昆虫,大滩粘稠的污血,诸如此类莫名而叫人作呕的念头。
仿佛他曾亲眼见过一般··辛加不愿看他,唯有对着海面出神,只是当他转身面对辛加时,辛加立即有所感觉,迎上他的目光,藏在口袋里的一双手紧握成拳··小桂双眼通透而澈亮,像山涧化冻的春水,带着一股纯粹的寒意,叫人一旦触碰便被刺骨冰冷激得缩回手去。
的确是这样,因为辛加不敢靠近他,辛加害怕他,说不上来缘由何故,就是怕·在这种没由来的恐惧中,辛加忽而想起了林大状的几句话——你很痛苦痛苦就对了,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令你痛苦·“我不懂,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杀了我”·“你难道不知道有个成语叫生不如死”·辰光昏暗,怕是要下雨了。
辛加不愿叫雨水落湿自己,我讨厌湿淋淋的一身水,他这么告诉自己,于是转身离开··别回头,他想,别回头···“你要走了”原治望着镜中人,“这就走了”·小桂对着镜子穿衣,他一个接一个快速地扣着衬衫纽扣,眼帘低垂,对身边人的话充耳不闻。
原治也不恼火,他往后倒在松软的雪白大床上,双臂撑着床垫,大大方方地展示身体,仿佛赤身裸体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衣着整齐,衬衫纽扣扣到最上方的小桂··“用完就丢啊,行。”
“用”小桂嗤笑道,而后再不同他说一句半话··“哎,你干嘛这样玩那个小明星·”原治紧紧揽着小桂的腰身,在他背部轻轻摩挲,隔着一层衣物嗅他的气味,再一点点往上走,着迷般亲吻小桂的长发与颈侧粉白的肌肤,“再使唤我一下,我就帮你弄死他。”
小桂微微侧头,两人鼻尖轻触,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浓浓的欢好气息,在原治吻上那瓣唇的瞬间,小桂轻声道,“谢谢,两清了·”·“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辛加说道··“别走·”·砂砾发出沙沙的响动,那是人迈开步子渐渐靠近的声音·辛加定定立在原地,背脊蔓延开一种麻痹感,仿佛是被什么带着粘液的蠕虫爬满了身体,他开始不受控地急促喘气,冷汗顺着下颌没入衬衫领子。
“说说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吧·”小桂语调轻快,恍若正在谈论喝过的甘甜的茶,蜷在膝上的柔软的猫··“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小时候”辛加高声否认。
大约是风太大了,他说出的话迅速飘散在空中,因而小桂仿佛听不见似的,一面孩童一样踢着脚底的砂石,一面自顾自说道,“有过,有过的,我们一块吹过笛子,还有那位哥哥,忘了吗”·“没有。”
辛加的身躯开始微微发抖,但他惊恐地发现这根本由不得他控制,“没有没有”他狼狈地逃跑,仿佛身后是极速坍塌咆哮而来的幽深黑暗,但一双手凭空伸出将他牢牢牵扯,拖入了最久远最痛苦的陈旧往事。
小桂将辛加死死压在粗糙的沙石滩上,十指指甲深深嵌入皮肤,连皮带肉抠出几个血窟窿,他不断用力,直至自己都开始窒息颤抖,“你凭什么忘记你怎么敢忘记”·他癫狂地质问手里的人,柔美的面孔狰狞扭曲,他仍然是当年困在房间里的小桂,满身可怖伤痕,嘴唇淌着大片大片猩红秾艳的血液,他快要死了,瞳孔开始扩散,耳朵里是杂乱无章的乐曲,但他胸中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所以他还没能立即死去,他带着仅存的一口气,拖着残破的身躯,苟活至今。
辛加两眼泛白,面皮因缺氧而紫胀,喉头发出“荷荷”的声响,两手胡乱抓挠,指甲因大力扣紧沙石而翻盖,双腿不住挣动,是被割开动脉放血的猎物最后徒劳的挣扎。
温暖而柔和的卧室里,没有点灯,唯有一豆烛火,笼出巴掌大的微光·天色昏暗,泛着木色的青,兴许是下着雨,传来遥远而微弱的淅淅沥沥的声音·但外头的凄风苦雨同辛加没有一点关系,他窝在云一般蓬松的被褥中,融融困意向他袭来,使他头脑昏聩,仿佛是谁在柔柔地亲吻他的额角。
辛加眼眸半阖,眼里盛满了困倦疲乏的泪水,像晴朗夜空下的一汪湖,泛着月色投下的粼粼波光·他的床榻边全是最亲爱的至亲密友,他们缓步上前,在辛加额上落下短促而轻柔的一吻,羽毛一样,与他轻声道再见。
枕头散发出一阵又一阵洗涤剂的香气,那是他与童先生共同挑选的气味,他太喜欢这股味道了,甚至不舍得微微离开枕头,他懒懒地不愿动弹,唯有羞涩地朝大家笑笑,颊边现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对不起,我太累啦。”
童以恒蜷在他身旁,两人头挨着头,一股清而凉的、宛若雪后松树在地上投出的藏青色阴影般的须后水气味将他包裹起来,童以恒轻轻笑了,仿佛在纵容一个孩子。
“加加·”童以恒笑着呼唤他,“不睡了,我们起来好不好”·倏尔,辛加透出死气的眼眸忽然暴睁,刺目的眩光使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喉间因为极度蓄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弱呻吟,这股力道从身体最深处涌现,刹那间他冲破了小桂的桎梏,他穷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沙滩上挣扎爬起,拔足狂奔。
辛加一面奔跑一面撕心裂肺地呛咳,跌跌撞撞涕泪满面,眼前阵阵发黑,终于还是双腿一软,跌落在尖锐硬刺的沙石里··小桂仰面倒在地上,颧骨处被尖利的沙砾擦出道道血痕,天穹如盖,即便没有日头,依然泼喇喇洒下大片耀眼的白光。
他颤抖着抬起双臂,似乎是要遮挡强光,又仿佛是在端详指甲间凝固的血肉,他捂住眼睛,嗓音嘶哑,纵声大笑,如走到穷途末路的无助幼儿,凄惨地失声痛哭,泣血哀嚎。
·他此一生,命同草芥··初初被接到旧金山之时,小桂形销骨立,面黄肌瘦,身上扔带着新旧伤患·他不晓得要去哪里,如同往常那些日子,被人捏在手心听任处置便是。
他生下来没什么本事,唯有忍受折磨一样最是擅长,要他咬牙闭嘴亦可,要他厉声痛叫亦可,挨打挨得演戏一样,有求必应··郊外大宅绿树蓊郁,如潮树海在和煦风中发出令人愉悦的呼啦啦声响,小桂出神望着,就那么立在窗边,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的,因而他什么也不必在意,就这么站着看着,立刻死去便罢。
管家仿佛是不带一丝活人气的死人,他面无波澜,操着一口熟练中文问道,“少爷,老爷问你要什么·”·“我,我没什么想要的,我只想要死。”
片刻后管家向他复命,“老爷说,你什么都不能要,只能活·”·叔父命不久矣,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小桂被传召到叔父的病榻前,叔父已在弥留之际,他望着面前这个褪去伤疤的艳丽少年,头颅颓然垂下,死去了。
·小桂在宽广庭院中生起大火,砍断叔父生前钟爱的奇花异草,价值连城的树木被当作烧火的柴,点着了依稀还带着奇异香味,他将叔父的遗物——除了烧不掉的银行户头上的数字,以及一幢幢百货公司——通通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拿着一张隐匿在厚重书本里的相片,早已因年代久远而泛黄模糊的家族合照,开始寻找他的强奸犯父亲··如今小桂要找寻一个人是多么容易当年那个只要一说出“找爸爸”就要被虐打的孩子早已不复存在。
他怀着莫名的渴望,喉咙仿佛渴水般上下吞咽··崇山巍峨,殿宇重重,朱漆高门,雕梁画栋,白玉为阶金丝为壁,散花天女自仙宫降临,梵音清唱度世间苦厄·滚滚红尘芸芸众生,满天神佛解诸万般求不得,观自在菩萨手执净瓶点化愚蒙。
于十里飘渺云雾香火之中,于万千蝼蚁信众之中,仿佛千幻并作,却又并非梦幻泡影,他在释迦座下,觅得了种下因缘之人·僧人手握百千粒乌木佛珠,隔着百千段前尘往事,无情眉目,又似慈悲,朝小桂微微一拜。
“别来无恙·”·小桂缓步向僧人走去,他淌过忘川河,度过奈何桥,周身是荧荧烛火,灼灼红莲,他眼里盛满贪嗔痴恨,他长久沉默,于神佛罗汉,不过是弹指一挥。
“她死了,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你,爸爸·”·袈裟僧人不为所动,似古井无波,他越过殿中求神庇佑的万千痴男怨女,向一棵葱茏的菩提树行去··“孽债三千,此生此世,不能偿还十一,施主命中,莫不如是。”
寻寻觅觅多时,小桂才知道,他的母亲年轻时受一行脚僧引诱,二人私相授受,直至垂髫少女腹中小郎已许大,事态败露,才知晓情郎原是佛祖座下的受戒弟子,贪恋女子美貌不过是如同一时贪恋酒肉,自己只是他的一场修行,绝望中将之告入牢狱。
十月怀胎,日日受讽刺讥笑,夜夜以泪洗面,终于在生产之时,难产而逝··经年后,生身父子详见,诱骗母亲的淫僧,已轮回成了跳脱俗世的善人,千般因万般果,普的谁渡的谁却不过是自己罢了。
“我是你种下的果,我不欠谁的债·”·“施主自有施主的果报·”·“既然如此,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让我到这世上走这一遭呢”·“碧落黄泉,人间便是你的地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桂于满天神佛的注视下,生生笑得落泪··九七年,芳菲三月天··公园沙地上,几个壮实的大孩子正在轮番踢打一个匍匐在泥尘里的瘦弱孩童,他像只脏兮兮的奶猫一样缩起手脚弓着背脊,在拳脚交加之下毫无还手之力,只埋着头颅苦苦挨受。
彼时不过六七岁光景,胳膊细如树木抽条的枝桠,决计打不过这些身强力壮的孩子王,阿男只瞧一眼就知道是要吃亏的,因此紧赶慢赶地硬将辛加拖走,还得时刻小心,不让那几人注意到他们。
辛加在茶餐厅里坐不住,大人们忙得陀螺似的飞快打转,卡通片也没有心思看,吃饭的顾客总是要换台,他也不哭闹,站在柜台后仰脸瞧着妈妈· ·点单的顾客瞧着这孩子,心都化了开去,同老板娘说道:“给他个糖吃吧。”
辛师奶肩膀上还夹着听筒,右手飞快地在纸上写画,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元钱递给辛加,“自己到小卖部买泡泡糖去吧,剩下五毛钱要还给妈咪哦·”·她不曾想过,这样普通的一个傍晚,普通的一个须臾,竟成了她终生自责不已的过错,若有人可令时光倒流,要她赔上性命去挽回那一刻也心甘情愿。
辛加提着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里头装着无可颜色各异的圆滚滚的泡泡糖,剩下的钱他放在裤兜里,揣得牢牢的,绝对丢不了·他飞快地跑到公园,悄悄靠近那个嘤嘤哭泣的孩子。
这孩子只以为欺负自己的坏蛋折返,马上抬起头来警惕地望着来人,像一只乳齿都没长出来便急着张牙舞爪的小猫,一面威吓对方一面往后退缩··辛加抬手擦一擦他脸上的污渍,混杂了泪水唾液还有干涸的血迹,“哎呀,好脏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辛加,今年七岁,读二年级啦。”
那孩子用袖子在脸上乱七八糟抹了一通,只比方才还要更像一只花脸猫,“我叫桂思淳,读一年级……”·辛加嘻嘻笑着,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打算同新交的小朋友分享泡泡糖,却不料屁股底下硌着个硬实的东西,嘿哟嘿哟掏出来一看,是一截折断的塑料竖笛。
对面的邋遢猫“哇”一声大哭起来,伤心道,“我的笛子……明天、明天,李老师要批评我……”·“哎呀,哎呀。”
辛加也慌了神,他身旁除却小松,是没有哭鼻子的小伙伴的,他自己也只有关起门来才哭,只怕别人看见要笑死他·辛加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学着妈妈的样子安慰这孩子,嘴唇轻轻点着那脏兮兮的头发,还有那淌着泪的脸颊。
这招果真奏效,孩子不哭了,依偎在辛加怀里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辛加趁机扭头,将亲到嘴里的沙子“呸呸呸”吐出去··“我可以,我可以……”孩子哭势未消,小肩膀仍一抽一抽的,“吃一个泡泡糖吗”·辛加打开塑料袋,犯起了愁,两个人,五个糖,怎么分呢。
他展开孩子紧握的拳头,“蓝色的给你,紫色的给你,红色的……也给你吧我最喜欢红色了,你一定要留到最后吃啊”··孩子握着三颗泡泡糖,掌心的热度使它们微微融化,留下黏腻的触感。
他眼角还盈着泪花,重重地点头·两个粉团团的小少年凝视对方,欢畅地笑起来··春光是那样好,繁枝抽出它们柔软的新叶,再等些时候,各色的花朵催发了,多好的日子。
他们拾起小树枝,在沙地上写各自的名字·辛加瞅着个“淳”字,实在是难写,于是在人家的姓氏前头加个“小”,自作主张地替他起花名。
“我是小桂,那你呢”·“你是小桂弟弟,我就是大辛哥哥呀·”·那孩子歪头思索了小半会儿,行吧,谁有糖谁是哥。
这俩小屁孩拜了把子,成了异姓小兄弟,又对着半根竖笛发起愁来··“我们告老师去吧·”辛加提议道,“不是你弄坏的,不能批评你·”·小桂灰心地摇摇头,“李老师不喜欢我,她会打我的手。”
忽而头上投下来一片阴影,辛加抬头一瞧,眼睛都亮了,他抱着来人大腿兴奋地连声叫唤,“小冬哥哥小冬哥哥”·这人约莫二十来岁,身形高大面容俊秀,笑容十分可亲,他穿着鸡心领毛衣枣红格子衬衫,像春风似的讨人喜欢。
他俯身摸摸辛加的头,问道,“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告诉哥哥叫什么名字好不好”·“他是小桂”辛加极喜欢这个时常到公园散步的大哥哥,小狗似的冲着他摇头摆尾。
小冬一点儿也不嫌弃满身尘土的小桂,轻松地便把这瘦小的孩童抱进怀里,他让小桂环着自己的脖子·小桂睁着圆圆的眼睛,全身拘束而僵硬··“小冬哥哥。”
辛加摇摇年轻人的衣角,“小桂的笛子坏啦·”·“没关系·”小冬笑道,“哥哥家有很多很多呢,到哥哥家里去,哥哥送给你好不好”·三人循着早春里铺满鹅黄落英的小径远去,小径越走越深,景致亦愈加荒芜。
小桂倚在那人怀里,厚重的木门缓缓扣上,发出轻微的“咔哒”的声响··小桂余生,再没有逃出去的可能·那日朦胧的春光与彩色的糖果,是他人生里唯一的、最后的一天。
那半根折断的笛子埋在小桂身体中,尖锐的塑料断面使他下身鲜血四溢,他枯瘦的两臂展开,小小的手掌被长钉固定在床板上,双唇被胶水粘合,根本无法张开,他已经两天无法进食饮水了。
他像一只待死的蝴蝶,只等下一刻有人来将他的尸首撕碎··比起辛加,病态苍白的小桂更受喜爱,但辛加全身亦布满了剪刀切开的创口,只比小桂手上少两枚长钉,在墙角奄奄一息。
“他是肉虫·”那人赤裸着在房间里走动,他挨到小桂身旁,爱怜地亲亲他的面颊,“你是蝴蝶,你不一样·”·他展开双臂跳舞,向两位小客人展示他残缺的下体,本该生长着器官的位置却只剩一块可怖的疮疤。
小桂不愿意看那景象,他不停挣扎,钉子使掌心的伤口加剧,复又汩汩流出血来··“不要动”那人尖声大叫,“我叫你不要动”·小桂极度恐惧,眼中涌出泪水,喉咙里的呼喊即将冲出,唇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突然,他像离水的鱼一般弓起身体,眼睛陡然瞪大,胸膛剧烈起伏··那人在他手掌扎入一枚新的钉子,小锤不断敲击,鲜血在小桂掌下流淌开来··“我说了让你别动。”
那人钉下一枚,绕到另一边又钉下一枚,然而钉子的位置不合他心意,他不断摆弄小桂血肉模糊的手掌,仿佛那是一片腐败烂絮的落叶,拔出来重新再次钉下,他眼里全然是纯粹的痴狂的执着,那是他心中头一等的大事。
辛加被眼前活生生血淋淋的疯狂景象惊骇得哀叫连连,他不断往墙角处躲避,只想逃离这个地方,然而退无可退,飞溅的血和泪也成了锋利的钉子,直直扎入他脑海里··此时,竟有人来敲门。
“小冬,小冬,你在吗”·那人手下一顿,唯有匆匆扔下手中的东西,擦净沾染上的血迹,整理仪容去应付房东··“不好意思,我刚起来。
请问”·房东手里牵着个小女孩,道:“没事,最近挺忙啊,这租金也拖了一段日子了吧……”·“啊是是你瞧我最近,忙疯了都,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给你准备。”
房间里传来一阵动静,有什么东西打碎了一地,其中仿佛还夹杂着叫声·房东疑惑道,“里面怎么了”·小女孩喜道,“哥哥,你是不是养了狗狗妈妈我想看狗狗”·“不行哦。”
小冬摸摸女孩子的头,“这小狗还没养熟,会咬人的·”·又礼貌地一笑,“我进去看看,别让它把东西全撞翻了·”·“我就看看”小女孩不死心,“我不靠近它,行吗”·房东凌厉地瞪她一眼,女孩马上蔫了,委屈得直瘪嘴,“小冬,我明明记得跟你说过,这儿不许养狗,虽说这房子旧是旧了点,但是弄坏了家具你得赔钱,我也得去换,你看这样对谁都不好不是”·房间里又是一阵响动,小冬连连道歉,保证即刻处理。
房东见他态度诚恳,便道,“这样吧,我看你是个好孩子,你赶紧处理了,我也懒得天天来烦你,下个月收租我再来看看,你自觉啊·”··“妈咪”小女孩不依不挠,“我要看狗狗”·房东将女儿带走,小女孩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可亲可爱的小冬哥哥站在门前,与她亲切地挥手告别··辛加口中塞着一团破布,脚上缠着一段铁丝环绕而成的环索,像一道荆棘,深深扎进肉里·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他在地上翻滚挣扎,撞倒了一个漂浮着死金鱼与腥臭苔藓的鱼缸,铁刺在脚踝上撕下一条又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
那人一把薅住辛加的头发,将他活活从地上撕扯起来,像捏着一只小虫,锥心疼痛令辛加凄惨哭叫·那人脸上露出十分嫌恶的表情,随手把辛加摔在角落里·而后拿出个行李袋往小桂走去,把方才钉进肉里的长钉撬出来。
小桂的手掌被几枚钉子扎了个透,他疼得眼球暴突,浑身抽搐·他牢牢盯着辛加,两片紧紧粘合的唇骤然撕裂开来,顿时皮肉分离血如泉涌,小桂张着血淋淋的唇齿,凄声惨叫。
“啊——”·惨叫戛然而止,小桂受了几下击打,陷入半昏死的状态·他无神的眼眸半睁,被人装入袋中,看着最后一点光亮与辛加的脸庞,最终消失在那道拉链后面。
·辛加栽倒在沙滩上,凛冽寒风呼号,他剧烈呛咳,仿佛要从心头咳出血来·他蜷缩起来,希望籍此化为尘埃,就此消失在这无尽头的荒芜里·他闭上眼睛,前方血红一片,泪水浸透双颊。
“辛加的家长是吧,请问,这孩子休学一年,方便告诉我们具体缘由吗”·“他生了一场重病·”·“孩子可以出院了……我们检查过他大脑没有损伤……失语和麻木,我们临床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二位尽快带孩子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与康复。”
“手术成功,没有生命危险,经过检查我们认为孩子受到暴力侵害的可能性极高,可能存在其他受害者,联系警方吧·”·“辛师奶辛师奶快看看这是不是你家孩子作孽哟快送医院吧还有气儿呢”  ·“请两位稍安勿躁,我们正在组织警力进行搜寻,蛙人已经下水了,请务必相信我们好吗呼叫总台,呼叫总台,警犬已经stand by,随时出发,over,over。”
“你家孩子买了五毛钱泡泡糖就走啦,好像,好像往那边去了吧·”·“加加加加你个死衰仔回家吃饭了死哪儿去了老板,我们家孩子有来过吗”·那年的雨水来得特别早,雨后,辛加被人发现倒卧在泥潭中,遍体鳞伤,高烧昏迷。
 ·“妈咪·”辛加拉着母亲的手,“我生过什么病呀,我怎么不记得了”·辛师奶连忙熄灭香烟,她不住在身上拍打,拂走一身烟气,又急忙擦去眼角泪花,她忆起那些地狱般的日子,她那幼小稚嫩的孩子,两眼圆睁躺在病床上,任凭家人如何哭求,他仍像个木头捏就的玩偶一样,空洞洞的没有魂灵。
春去秋来,辛加被一根铁链拴在餐厅柜台后,直直盯着电视里吵吵嚷嚷的卡通片,辛师奶坐在他身旁,随手按着计算机,唯有按键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声音··“妈咪。”
寂静里,辛加竟开口说话,如同一座坏掉的钟表终于开始摇动它的指针,“这集我看过啦·”·“没有,你没有生病,你好着呢·”母亲紧紧揽着她的孩子,仿佛要把孩子重新融入骨血里,“我骗老师的,我们家辛加好着呢。”
流光溢彩衣香鬓影,夜光酒杯绕梁琴音,美人秀项顾盼生辉·童以恒与一位富家千金两相对坐,此情此景,目的昭然若揭··自打儿子与那小明星的轶事曝光以来,童老总很是闹心了一阵,深觉自己也负有一定责任,只恨没有早早将祖传的一本偷情秘籍传给儿子,夜里祖宗托梦,曾曾曾曾曾祖父暴跳如雷,吓得他跪下求饶才把这缕幽魂送走。
哪能怪到自己头上呢·童老总当真是恨铁不成钢,老大一家娱乐公司,美女论斤卖的,得多瞎才能挑中个男人啊,每每思及此,总是捶胸顿足,仰天吐血,悔不当初。
老人家痛定思痛,决心将这长歪的庄稼扶正过来,从前种种,权当人生光辉事迹罢·费了老大一番力气,层层筛选,缩小范围,最终选定了几户颇有意向结这段姻亲的人家,一一约出见面,跟牛马配种似的。
照说童以恒现下已然是个上过报纸的死gay,居然还敢明目张胆上街来相亲,实在是没有王法,但对面这位千金却也毫不在乎·须知豪门婚姻这种东西,乃是世间一桩未解之谜,它超脱凡理,不受万有引力约束,不仅BBC纪录片频道与Discovery频道弄不明白,连婚姻双方也搞不清楚——我是谁我配偶是谁我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两人约在高空西餐厅见面,只见男主角高大俊朗,长得十分开胃,虽说是一脸性冷淡,但千金十分吃这一套。
听闻对方挖煤矿,自己家正好挖铁矿,烧起来还能炼钢,真正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绝配绝配··“童先生平时喜欢做些什么呢”千金单刀直入,不搞虚的,“我呢,一有空就喜欢做运动,哪天有空,咱们约出来骑骑马,打打高尔夫呀。”
“我喜欢待在家里,省钱·”·“……是嘛,赚钱挺辛苦的……我也不爱乱花钱,两三个月才去一次泰国,飞飞东南亚什么的,跟团还便宜,童先生喜欢泰国吗”·童以恒“嗯”一声,垂着眼睛似笑非笑,“还行,人妖挺带劲。”
千金赶紧端起水杯喝水,聊不下去了·喝没两口,对面喜欢人妖的死gay接了通电话,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甚至没留下一句半话便匆匆离开了··童以恒开车一路疾驰,到了老街区实在开不进去了,下了车不要命似的狂奔。
明仔在路边一面抽烟一面等待,见了他的模样,也被吓得一颗心悬起来···“那人、那人是不是长头发,是不是长头发的男人·”童以恒全力奔跑许久,根本喘不过气来。
“没看清男的女的,应该是男的吧·”明仔十分迷惑,手指朝海边一指,“好像往那边去了,我没见过这个人,觉得不对劲,就赶紧通知你·”·事隔多年,小桂辗转多地,终于找到了当年的小冬哥哥。
晴朗的冬日,日头分外和煦,枝木疏朗,不畏寒冷的麻雀在上头来回跳跃,显出滚圆可爱的姿态·窗格洒进大片大片清清浅浅的光,如同明晃晃的水,浮光掠影,光怪陆离。
通透的日光映在小桂侧脸,像一位陌生人的驻足,他的眸子现出清亮的浅茶色,如珠玉琉璃,面上肌肤光洁几近透明,他默默地坐着等着,疏离而静美··狱警引着一人坐下,那人佝偻着身子,衣服里空空荡荡的,仿佛挂在一具高大的骷髅架上。
他头发落尽,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陈年伤疤,深刻如沟壑,他眼睛也没有了,一只眼窝里黑洞洞的,另一边上下眼睑仿佛被什么酸蚀过后再粘连起来,唯开了一个小孔,不至于全盲,他已经不是人的样子了。
他隔着铁栏注视小桂,长长久久,直叫人怀疑他那藏起来只露半面的眼珠子还有没有用处··“你是哪一个,太多了,我记不清·”·“我是蝴蝶呀,你用钉子钉我,要把我做成标本,记得吗。”
囚犯埋头思考片刻,很是苦恼地数起手指,“小金鱼,小蜻蜓,小黄鹂,小蝴蝶,蝴蝶……”·他忽地抬起头,隐秘地兴奋,像是怕被旁人窃取他仅有的一点欢乐,“小蝴蝶你是蝴蝶别出声不能让他们知道”·小桂静静地聆听,忽然笑了,“可以把秘密告诉我啊,蝴蝶不会说出去的。”
他以手指轻触自己凉而薄的唇,柔软甘甜如同玫瑰花瓣,“蝴蝶没有嘴巴·”·“来来,把手伸进来,伸进来呀,摸摸我的上衣口袋,摸到了吗。”
狱警漠然背着手在一旁侍立,冷眼瞧着,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那是一张发皱的照片,被揉成一团后又被展平,只是无论如何爱惜地抚摸,上面的皱褶已然如刀刻一般永久,甚至经过长久的抚摸,已经生起了毛边。
“别的都没有啦,这是最后一张,你看上面的蝴蝶,漂亮吧·”囚犯兀自“吃吃”低笑,偷偷朝小桂眨眨眼睛——倘若他能这样做的话,“送给你。”
小桂轻轻触碰相片上的孩子,他抚过自己奄奄一息的赤裸身躯、抚过自己可怖的伤口、抚过自己身上流下凝聚的粘稠血泊··“谢谢·”他展颜笑道,“真漂亮。”
他慢慢地从海滩上爬起来,一步步向前走着,仿佛夏日傍晚的漫步,身周的寒风荆棘,脚下的长钉血液刹那消失,幻化成春花秋月,他正走着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他有一双平凡亲切的父母,三两爱笑爱闹的至交,他会谈几段或甜或苦的爱恋,最后同一个眉目温柔的伴侣长相依偎,再不必孤苦流离,再不必惧怕永夜,时间如同指间沙,流尽了便流尽罢,他今生再无牵挂。
真好,真好··小桂举起手枪,朝着辛加的背影,挽留此生唯一的朋友··“加加”·辛加愕然回头,只听得一声大吼,紧接着便是一声枪响,于海潮声中撕开一道裂口,子弹激射在他脚边堪堪几寸之遥,溅起一阵飞沙烟尘。
小桂被童以恒扑倒在地,枪也离了手,他动弹不得,却从胸间发出沉闷的低笑,声渐高昂,他尖声惨笑起来··辛加浑身剧颤,他捡起脚边的手枪,将枪口对准小桂。
“加加”童以恒大喝道,“放下枪我让你放下枪听到没有”·小桂不闪不躲,他被死死压在地上,潮湿的沙砾沾满长发,他被泥尘掩盖,恍似活埋,“开枪,开啊。”
“我在这里,加加,我来了,我带你回去·”童以恒深深地凝视辛加,明明声息颤抖却语气温柔,“把枪扔掉,我们回去·”·辛加流尽眼泪,面前的景象在他眼中支离破碎,他摇摇头,移开手臂,却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此刻童以恒才发觉,恐惧到尽头,眼前什么也没有了··辛加闭上了眼睛·刹那间,他高举手臂,朝天开枪,直至子弹用尽·他痛苦不堪,穷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枪掷进滚滚波涛之中。
小桂失声大笑,“活着吧,像我一样活着吧·”·门铃不断地响,又有人不停拍门,辛加全然不顾,他全身痛得厉害,只想吃下止痛的药片,大口大口灌水,最好睡上一觉,睁开眼睛就是死亡。
然而止痛片毫无用处,他还是疼,疼得只想破开自己的胸膛,把心挖出来,叫它别一个劲跳,叫它停下来,停下·门骤然拉开,童以恒拦住要往前走的辛加,“你去哪里你脖子上有伤,我带你去看医生”·“我要去找他,童先生回去吧。”
辛加戴上头盔,推开童以恒自顾自地走··“不行,你现在不能去·”童以恒不能让他迈开一步··辛加用力地揉着红肿的眼睛,“你别管我了,童先生。”
他叹息道,“你别管我了·”·天近黄昏,云霭沉沉,长天阔地,尽是无声凝固的暮色,时间凝成琥珀,寒冬永日停留,再也无法消逝···这样寂寂的时分,总叫人昏昏欲睡,小桂躺在胡桃木摇椅上,椅上铺满明艳可爱的抱枕,柠檬黄的桃花粉的,挤挤挨挨,像豆荚里圆滚滚胖嘟嘟的一窝小果实。
小桂安然假寐,摇椅轻轻晃动,仿佛在向谁亲昵地撒娇·^·忽而膝上传来一份温热的重量,阿绿枕在小桂腿上,像一个索吻却羞于说出口的大男孩,“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小桂没有应声,双手轻柔地抚摸阿绿的发,分别一些日子,他的头发些许长了,十指在他发丝间抚慰,小桂轻声笑了,仿佛是极软的一句呢喃··“我们……我们……”阿绿眯起双眼,大约是长途跋涉后十分疲倦,在坠入梦乡前说着悄悄话一般,“我们也请一个大律师,一个不够就两个……把这些事情了结之后,我也不干这一行了,不弹贝斯了,跟你回美国,要是你不想回去,我们就留在这里,我做代购养你。”
“你这样的,得要多少钱才养得起啊·”阿绿低笑道,“哎,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好看的,以前上学我怎么没发觉,唉,走宝·”·小桂受到夸赞,面上笑意更深,他抬头望向暮色四合的天际,看到云的最深处。
s·“我以前太胆小了·”阿绿忆起往事,“真的,别看我这样,帮你出过一次头就整天提心吊胆,就怕被别人围起来打,怕得课也听不进去·”·小桂笑得身体轻轻抖动,阿绿也许很是羞赧,不愿意抬起头。
天色已然十分黯淡,两人靠坐着,影子融在了一处,朦胧中,依稀辨不清对方的面容··仿佛是过去了漫长的岁月,又仿佛只消逝了眨眼的一个瞬间,阿绿枕在小桂膝头,他闭上了眼,“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辛加与童以恒被拦在别墅区前,主人没有应答,保安坚决不让进去,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四野寂静,这处远离市中心的别墅区只比往常更加安静,路上,一人行尸走肉般向前走来·阿绿双手捧着鲜血,惨白路灯下,他的脸庞也沾上了点点血迹··小桂无声地笑了,他眼里盛满泪水,如同沉入湖底的夜空,甜蜜又心碎。
一记枪声骤然响起··小桂开枪击穿了自己的头颅,淋漓鲜血骤雨般洒落一地··“帮帮我·”阿绿哀声道,“辛加,帮帮我·”·保安骇得双腿发软,攀着桌子哆哆嗦嗦地报警。
辛加浑身冷得透彻,他径自走开,愈走愈快,却不知道要到哪儿去·四周暗影重重,深不见底,无处可逃·他步伐愈加急促,最后逃也似的狂奔起来,仿佛身后是急速崩溃的悬崖峭壁,他退无可退,穷途末路。
浓黑的天幕泼墨似的塌陷下来,辛加只觉身上有千钧重量,胸中有巨石压填,他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胸膛中腥臭的肉末血块,附体的魑魅魍魉汹涌而出··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只觉眼中又痛又涩,抬手一抹,竟看见满手腥浓血液。
他终于失去意识,重重摔倒在地··“现插播一条最新消息,今日傍晚我市西郊半山别墅区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据现场消息,一名男子中枪,当场身亡,警方已将涉案人员带走调查……据消息人士称,该名人员与日前涉及谋杀的某艺人同属一间公司……两案或存在一定联系,我们的节目将会密切关注事件发展……”·病房里的壁挂电视正播放着夜间节目,辛加已经醒来,他躺在病床上,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午后睡眠中苏醒,然而脖颈处的淤青却触目惊心。
他眼中迷迷蒙蒙,瞧见童先生来了,不说一句半话,轻轻笑了··童以恒把四周的帘子打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巴掌似的,像是叫谁小心翼翼的捧起来·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问道,“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外头三两个陪床家属正看着电视,间或聊聊天,说着些病中琐事。
童以恒探出头去,客气道,“劳驾,可以把电视关了吗”·几人爽快地答应,不多时病房里的灯也熄灭了,只剩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夏夜里草丛中的虫鸣,并不吵闹,却催人入眠。
黑夜里,辛加掀开棉被的一角,“童童,到这儿来睡吧·”·“我没洗澡,身上挺脏的·”童以恒轻声道··“没关系,我也很脏。”
童以恒脱下大衣,仔仔细细叠好放在椅子上,轻手轻脚躺进那个泛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被窝·床是这样小,辛加像从前一样,蜷着身体依偎在他怀抱里··许久,辛加翻了个身,童以恒探过手,轻柔地擦去辛加脸上的泪,“睡不着我给你唱个歌。”
 ·他轻声在辛加耳边哼着歌谣,长夜里朦朦胧胧,吐字不清,甚至还有些滑稽——·“愿我会……带你到天空去……活到一千岁……有你在身边多乐趣……”·岁月在此刻间开始模糊。
童以恒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空白茫然,日光白惨惨的,他孤身躺在床上,直到护士前来催促他挪位··护士翻翻手里的记录本,头也不抬,“这床的病人软组织挫伤,经过一晚留院观察后没有出现脑震荡症状,已经出院走了。”
童以恒慢吞吞走着,到医院对面的快餐店点了份豆浆油条,油条炸得太老,豆浆没有隔渣·结账时发现隔壁有卖水果篮营养补品的,掏钱买了好些,出门时被人用看冤大头的同情眼光远远目送。
他浑然不觉,他觉得自己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长兴的早市已经结束,菠萝油西多士卖得七七八八,辛师奶坐在柜台后,正准备下单补些缺货·忽而一片阴影罩在头上,她抬头一瞥,淡淡道,“今日的菠萝包卖光了,蛋挞还有半打,先生要几个”··“加加在吗”童以恒问道。
辛师奶拿起电话听筒开始拨打电话,十分忙碌,“不在……哎,福记啊,哎哎……维他豆奶玻璃樽装的要十件……阳光柠檬茶……喂他爸出来帮人拿两个蛋挞”·童以恒拎着俩酥皮已经发软的小蛋挞,默默地坐在一旁。
辛师傅擦擦手上的油污,叹道,“一看你就知道被人骗了,东西赶紧拿去退了吧·”·“留着吃吧·”童以恒道,“退了怪不好意思的。”
那头辛师奶已结束通话,她上前来给童以恒倒了杯热茶,正色道,“童先生,我们两夫妇真心谢谢你,真心真心谢谢你·”·“加加他,当年医生说,那样的事情对他以后的生活有多大影响,他们也很难预测,但是、但是……”辛师奶别过头去,艰难地咽下眼泪,“我对不起他,如果那天我看住他……”·“都过去了,还说这个顶什么用呢。”
辛师傅红着眼眶安慰妻子··童以恒低头把蛋挞往嘴里塞,凉而软的点心味道大打折扣,像在口中塞了一大把木糠,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噎住了,心口处堵得发慌,便拿起水杯,不知为何手竟有些微发抖。
“阿姨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阿姨没文化,说不出什么好话·”辛师奶按按眼角,“以后有用得着我们两公婆的,童先生尽管开口·”·辛家夫妇将童以恒送到门口,向他挥手作别,“祝你前程似锦,儿孙满堂。”
童以恒站在阳光底下,望着手中果篮,最上头一颗蛇果鲜艳红润,就像,他想,像什么呢——·啊,对了,就像剖开胸膛掏出的一颗,仍在怦怦跳动的心。
辛加参加了两场葬礼··一个晴朗的冬日,朋友们一齐前往佛寺,为阿智供奉了一个牌位,四四方方巴掌大的一方栖身之地,周遭是千万个永寂的魂灵,是无尽的繁星,在忘川上汇聚漂浮。
阿男为弟弟点燃了莲花油灯,她久久地凝望,而后双手合十,与弟弟作别··“到底是他欠我,还是我欠他”阿男仰望莲座上的菩萨,向祂发问。
过往种种,因缘际会,已不可考··小松踌躇半晌,终于还是决定吐露心声,“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失去莉莉和孩子,所以,我,我只能和各位走到这里了。”
辛加欣然点头,“行,就这样吧,赶紧把老婆哄回来,该跪键盘跪键盘,我替莉莉监督你·”·他向殿外那郎朗长空眺望,高天远地,人世茫茫。
“我这人,挺不是东西的·”小松自嘲道,“非要吃点苦头,也不指望她原谅我了·”·先前与小松有过一段的那纯情小三儿,大闹满月宴斗跑糟糠妻过后,竟偃旗息鼓,更如泥牛入海般不见踪影,想来真是蹊跷,这样的做法实在是不符合小三上位的套路,于是便花了点力气雇了个专办捉奸的私家侦探,才发现那人原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同行,称作职业小三,先是美色引诱,拿捏了证据后再兴风作浪,以达到雇主离婚分家产的目的。
如此手段,不是枕边人便是仇家,意欲追查下去,线索竟断了,元凶究竟是何方神圣,至今也无从分辨··“兜兜转转·”辛加笑道,“打回原形,我回去开茶餐厅啦,别的做不来了。”
阿男伸个大懒腰,姿态粗狂豪迈,她吐出胸中沉沉浊气,“该干嘛干嘛吧,哎,长兴小开,你家还缺人吗,我给你家洗碗吧·”·“到我家来吧。”
常年冷酷的黑道太子爷竟流露出一丝局促与羞赧,“包吃包住,股份分红·”·“算了吧·”阿男后怕地摆摆手,“我可惹不起你家那位皇帝,上次就是个意外,就当是阿男姐给你的福利吧,没下次了啊。”
几人一路勾肩搭背至停车场,今日青口组在街区大排筵席,庆贺小杜生洗清冤屈,扫除厄运,因而广排三日流水宴,以飨乡民,并籍此宣告忠义名节得保·纵然是万般不情愿,大雄也须得赶回去,任他爹耍猴似的耍。
·上车前,阿男捏着辛加脸颊,“别笑了,比哭还难看·”·辛加深深地吸气,仍是笑··不远处的佛塔下站着一人,他遥遥地凝望此处,风掠起他的衣摆,仿佛是孤零零的候鸟的翅膀。
阿男认出来那是阿绿,便朝他淡淡地点头致意··“走了·”阿男拍拍辛加的肩头··阿绿怀中抱着个瓷质骨灰盅,乌漆漆的肚身,两端灰白,再质朴寻常不过了。
两人跟随海葬的队伍,登上出海的船只,随着波涛无声起伏··“对不起·”湿润冰凉的海风拂在阿绿面上,叫他鬓上凝了一点霜白,“我带着他,菩萨不让进。”
他望着海面,手指轻轻摩挲膝头的瓷器,仿佛在打着拍子,于寂寂深夜里哄着谁人入睡··“看着我干嘛呢·”阿绿的面容俊朗如常,说起笑来依旧教人目眩神迷。
“没干嘛·”辛加摇摇头,“有烟吗,给我一根·”·“好端端学什么抽烟,你还小吗·” ·船泊在海上,人们纷纷起身,滚滚浪涛中,告别逝去的亲友。
阿绿站在船头,将骨灰一点一点泼洒开去··风将小桂送至最远最远的天边,他是星的影子,是花的碎片··他只不过是云的一句太息···阿绿长长地喷出一口烟雾,看它们在海风中转眼消逝,如同一只从未曾握紧的苍白的柔软的手掌。
“他这个人吧,从前就令人讨厌,现在还是·”阿绿目光空茫,仿佛这世间没个实处,一切只是过眼云烟··风呼呼地刮进辛加身体里,又从心里头席卷出去。
旧梦不堪问,余生无所求··“看在他那么讨厌的份上,千万别原谅他·”阿绿眺望远处,用袖子狠狠擦拭眼角··“不能原谅他,不能忘记他。”
阿绿惨笑道,“我恨他一辈子·”·铭心刻骨,永无尽期··下船后,两人沿着海滨一路走,阿绿抽烟抽个不停,海风很大,打火机的火焰点不起来,无奈只得寻块礁石,躲到石头后面点燃香烟。
“抽这么多,嫌命长·”辛加说道··阿绿嘴里叼着烟,一手在上衣口袋里掏来掏去,终于掏出来一物,郑重地交到辛加手心里··“他,他那时候拿着这张照片去找那个童董……”阿绿深吸一口辛辣的香烟,直激得肺叶生疼,“不然他就把照片登报。”
相片上是残酷血腥的影象,辛加摩挲着粗糙老旧的相纸,忽觉厚度不同寻常,好似两张贴作一处,便将相片翻至背面··一面是小桂,一面是辛加··一面是蝴蝶,一面是肉虫。
辛加长久地注视着相片,而后便把相片撕个粉碎··他把碎片拢在掌心,吃进嘴里,咀嚼片刻,咽到肚腹中··阿绿熄灭最后一颗烟头,他站起身来往前走。
辛加落在后头,他助跑一段,奋力跃到阿绿背上,裹着厚厚冬衣的两人并作一处,活像两头毛发蓬松的顽皮的熊··“找呀找呀找朋友·”辛加挂在阿绿肩头,高声唱道。
“找到一个好朋友·”阿绿背着这个沉沉的家伙,艰难地迈开步子··“敬个礼呀握握手·”辛加乐得不用费气力走路,恨不得在人家身上撒欢。
“你是、你是、我的……”阿绿实在撑不住,气急败坏地大骂,“滚下去跟猪一样”  ·辛加咕咚滚到地上,阿绿笑着唱道,“你是我的好朋友,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再见。”
“嗯,再见,替我跟小松说声对不起·”·YL年终股东大会结束后,与会人员陆陆续续离开,偌大的会议室里,唯有孤孤单单一个童以恒仍在座上坐着。
Betty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一日拉皮条终身拉皮条,秉着服务到家质量三包七日包退三十日包换的行规,上前去安慰这个失意大股东··“童董,这是上头最终下达的封杀令,董事会也没奈何,YL在他们身上投入的资源甚至还没回本,我们也很苦恼。”
Betty一向不善于开解,唯有摆出事实··即便是事情水落石出,但乐队牵涉到人命案子,造成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上面一声令下,判菜市口斩立决,乐队在这一行算是混到头了。
“我知道,我知道·”童以恒眉头紧锁,竟流露出一点无助,“但是我答应过辛加,这是我最后一点能为他做的事情·”·“童董,你大概是本末倒置了。”
Betty道,“你不必做到这个份上,你给他的已经够多了·”·“我没有办法了·”童以恒不愿再表露出一丁点内心的慌张与无措,他不该是这样的,他该是无所不能的,他应当是一位拥有城堡的骑士,当暴风雪来临的时候,他将生起一个暖烘烘的太阳似的火炉,让他的小王子睡在铺有十二层天鹅绒的床榻上,他会亲吻小王子的鬓角,他会说睡吧,睡吧,风雪将停下,恶龙将逃走,太阳将升起,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如果连这个都办不到·”童以恒站起身来往外走,“他真的不再需要我了·”·“他是这样说的”Betty问道,“他亲口告诉你的”·Betty不由得再一次叹气,“恕我直言,童董,你是不是太自私了”·今日真是一个顶顶好的好天气,阳光肆意照耀,天穹高远湛蓝,不见一丝彤云。
时近午后,正是热闹的时候,集市摊档繁华得很,师奶们仿佛约好了似的齐齐出动,嘴里似乎有说不完的八卦·白领学生们也休假,要么拖着儿女要么跟着妈妈,买菜的买菜遛弯的遛弯。
这样晴朗的日子,寒气是不必畏惧的,小猫小狗缀在人身后交换,同那一张张舒展身姿的棉被一样,好叫太阳杀一杀喉咙里的霉菌··哪里是肃杀的深冬呢,分明是要开春了罢。
街坊们谈着笑着,手里提着沉沉的果蔬鲜肉,一样样水嫩新鲜,挨挨挤挤,连一把小水葱也从蓝皮塑料袋探出头来,三九天还未消去,它自担当起迎春的花朵··此时拐弯处杀出来一个男人,身形高大健壮,大约是走得急了,热得身上只穿着衬衣西裤,手里拎着大衣围巾,脚踏妇科科与房地产传单,一路跨过果皮纸屑鸡毛鱼鳞,神情庄严肃穆,与这闹市格格不入,仿佛是一头逃出动物园奔向自由的雄狮子。
他迈开长腿来到街口的长兴茶餐厅,风风火火进得门来,把点单的厨房小弟吓了老大一跳··“辛加,辛加在吗”童以恒大可闲庭信步,却偏偏愈走愈急——快点否则就要跑了·什么东西要跑了·“不在,不在。”
厨房小弟战战兢兢,“今天老板一家都不在·”··只见这名男人转身便走,厨房小弟惊魂未定,赶紧拨通电话通风报信,“喂老板娘吗我杰仔啊加哥他是不是欠人钱了没有刚刚有个男人提着刀来……”·小弟一拍脑袋,猛然醒悟,“那个烧鹅王子……那个叫鸡的,哎呀不是不是,那个很有钱的,哎呀总之就是加哥的前男友打上门来了锁好门窗啊”·童以恒跑到旧居民楼下,一屁股坐在花基上,呼哧呼哧喘粗气,提着大衣的左手闷热出汗,他换个手,往脸上狠狠一抹。
他的样子实在狼狈,满头大汗,领带歪了扣子松了,活像个无家可归的失业游民,叫房东追在屁股后头撵了九条街·他伸展腿脚坐着石头墩子休息,却被推着婴儿车路过的大妈嫌他挡道,他赶紧又慌里慌张地把腿支起来,抱膝蹲着,与旁边一条癞皮狗两眼相看,同病相怜。
晒着太阳下棋的爷爷见怪不怪,乜他一眼,继续走马飞象··不一会儿收破烂的老大爷也来了,蹬着辆三轮挤到童以恒身边,童以恒是个木头,不带挪的,大爷挥手驱赶他,“兄弟,你占大爷道儿了。”
童以恒唯有起身相让,在下棋的与收破烂的之间寻了个位置,呈三足鼎立之势,这才能继续蹲着··收破烂的摆好阵势,打开扩音器开始做生意,顿时整条街都洋溢着欢快活泼激情四射昂扬向上的女声独白——·“收购彩电,电脑,空调,洗衣机,热水器,电冰箱,旧手机——”·如此循环了两个来回,下棋的仍旧下棋,遛弯的仍旧遛弯,背后说人坏话的师奶八公仍旧眉飞色舞,耍无赖的熊孩子仍旧满地打滚,唯有一条穿了小衣服的油亮腊肠狗冲收破烂的吠两声,顺带连边上的童以恒一并吼了,也没人管管。
大爷习以为常,关了扩音器歇息一会儿,省得扰民被驱赶··忽地一个四五岁大的小胖墩扑上来揽住童以恒大腿,娇柔的一具小身躯紧紧挨着他,扬起一张苹果小脸奶声奶气道,“叔叔你在做什么呀我要举高高”·一堆差不多大的粉团子欢快地挤到童以恒跟前,原是一群要在居民楼下举行合唱募捐的幼儿园小朋友,由老师带领着,本来一个个排得好好的,见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叔叔,便齐齐涌过来缠着人要飞高高。
粉团子们统一头戴明黄遮阳帽,像春天原野上新破壳的小小雏鸡,又像心头上怦然开放的一丛丛小花蕾,明亮天真,煞是可爱··童以恒想起了辛加的小时候,他来不及从头喜欢,从头护荫的小时候,那时候辛加也是否如此,眼神纯澈,无忧无虑,平凡而快乐地成长起来·“我在等人。”
童以恒轻轻地揉一揉这个小团子的小黄帽··“我知道我知道”孩子们如同舌尖上的跳跳糖一样欢快,叽叽喳喳道,“叔叔在等姐姐我在妈咪的手机里见过”·童以恒纵容而无奈地摇头,“不对,我在等哥哥,不是姐姐。”
“是哥哥不是姐姐”孩子们不断往后边传达正确的信息,“叔叔在等哥哥”·老师已经支好摊子,拍拍手将孩子们召唤到身边,“小朋友们要开始唱歌啦”·又向童以恒歉意地笑道,“不好意思,这些小东西比较缠人,如果先生喜欢他们的话,可以多多支持我们小花朵幼儿园的合唱募捐,鼓鼓掌小朋友们就很开心了。”
“嗯……”童以恒脱下手上腕表交给老师,“可以点歌吗”·老师瞧那手表便知贵重,根本不敢伸手去接,“先生,先生不用、这个手表太贵了有心的话捐点零钱就够了”·童以恒笑笑,把腕表投进募捐箱,“孩子们可爱嘛,可以点歌吗”·说着便从大衣中摸索出一张贺卡,打开还能唱歌那种,到哪儿都买不着了。
“这首……”童以恒挠挠后脑勺,不知是否强人所难,“可以吗”·老师听了曲调,十分惊喜,两手一拍,“是朋友录给你的吗真好啊小朋友们最近正好也在排这首歌呢”·“小朋友们”老师指挥团子站好队形,“来来唱歌了老师给你们起头”·既是点歌,便要有一套点歌的服务,老师问童以恒有没有留言,跟电台似的。
童以恒想了想,脸有点儿红,“送给辛加·”·“谁”身旁围观的下棋老伯瞪眼问道··“辛加。”
“哎,来了来了”辛加匆匆跑到收银台,暂且充当明仔文具店的收银员··小男生鬼鬼祟祟挨到柜台,遮遮掩掩地露出手中的小黄书一角,“老板,这书怎么卖。”
辛加大喇喇把书抽出来,仔细翻看绘着巨乳少女的封面封底,没瞧见价格,想来是新进的一批盗版咸书,明仔还没来得及把价格标签打上去·他认真地检查边边角角,小男生又急又羞,边上可还排着几个等着结账的同校生呢。
没有办法,辛加只好探头朝里边忙活的明仔询问,“明仔哥,你们这里的书怎么卖”·厨房里头水槽哗哗响,明仔正忙着清洗野味,满手腥气,那边灶上熬着的高汤也沸腾了,一时走不开,便高声应道,“先问他有没有会员卡”·“有会员卡吗”辛加问道。
一旁等候的几个中学生都明白“会员卡”的个中意味,也不掩饰,大大方方地嘻嘻笑起来·小男生左右豁出去了,红着脸十分干脆地点头···“有”辛加一来一回地充当传声筒,“你直接告诉我卖多少钱吧”·“书名告诉我” ·“老师的教鞭、呃老师的教鞭18cm”·文具店内顿时哄堂大笑,中学生们乐不可支,纷纷探头探脑要看这本精彩的书,小男生红通通一张脸,挥手驱赶同学,“不要看啦要看自己办卡”·Pat pat及时提着酱油回来,赶紧钻到收银台后面,“你快去坐着,我来,还需要什么吗加购五三或者王后雄学案有优惠哦。”
男生气哼哼地抽出一本王后雄,“一起结账”·好容易伺候好一帮小祖宗,店内暂得一时清闲,文具店的一对狗男男并茶餐厅小开支起四方折叠桌,搁上一只电磁炉,上头一口不锈钢锅,咕嘟咕嘟煮着鲜肉浓汤,炊烟袅袅喷香扑鼻,再就一樽辛香芬芳的酿米酒,天上人间,快活更胜神仙。
·明仔揭开锅盖,一阵浓云般的滚烫香气翻涌蒸腾,“龙虎凤滋阴补肾”·脚边一只大胖猫咪绕着pat pat脚踝打转,被香味激得耐不住,嗷嗷直叫。
他朝辛加笑道,“没有虎,他骗你的·”·明仔内心又酸又爽,面上仍嘴贱地威胁恐吓桌底下的猫咪,“吵什么吵还吵马上把你炖了”·辛加只比猫更饥饿,盯着锅中的野味两眼放光,喉咙咕咚咕咚地咽口水,迫不及待地夹上一段肉,鼓起腮帮子呼呼吹凉了蘸点酱料就往嘴里送。
“等会儿,人还没齐呢·”明仔不紧不慢地啜一口小酒··“谁啊·”辛加只得放下筷子,嘴里嚼巴着依旧热烫的吃食,双腮圆滚滚的,双唇也是红润润的。
“你家属啊·”明仔伸长脖子装模作样地往外张望,“怎么还不到呢·”·“什么家属啊·”辛加会意,挠挠头道,“分手了。”
眼见话题变得沉重,温柔的pat pat赶紧为客人添菜斟酒,“起筷起筷,再煮肉就老了,童先生,嗯……童先生,我们改日再去登门感谢,好吗,明哥”·Pat pat实在是贴心人,一双剪水桃花眼看得文具店老板身体先酥了泰半,心也化了,便听凭人揉捏,叫他干什么都愿意,于是不再言语,仰头一杯接一杯地闷白酒。
然而酒壮人胆,两口黄汤下肚,心里那个火烧火燎啊,明仔挣扎一番,决定直抒胸臆,“这样的男人,我陈仲明都要给他写个服字虽然也曾经干过错事,但那是全天下男人都逃不过的……哎呀”·Pat pat狠狠踹一脚明仔屁股底下的胶凳,差点叫明仔仰天摔成个朝天蛤蟆,当即惨嚎一声,赶紧拍拍胸口压压惊。
我这还没喝呢,怎么就跟醉了似的,听不懂人话了辛加艰涩道,“他,他把别人肚子搞大了”·“他那天还发着高烧,瞧着得有40度”欲火焚身得冰水压不下去,差点叫消防车,可不是高烧么明仔不记打,张嘴就胡说,唾沫星子乱飞,满嘴跑火车。
“你是说,呃,童先生发着高烧,还能把别人肚子搞大了”辛加十分困惑茫然··“不是……哎呀”明仔大着舌头,想起当初急得只恨不能给自己俩大耳刮子,pat pat成全他,抬脚就把这醉汉蹬到地上,好半天爬不起来。
“哎哎,别呀,大白天的,这就干起来了·”眼见这一言不合就要家暴,辛加赶紧帮忙劝着点,“要不给我个饭盒,我打包一点回长兴吃,我给你们腾地方,这厨房怪小的,免得你们俩放不开手脚。”
明仔吭哧吭哧爬起来,“没饭盒,整锅端走吧,谢谢你啊兄弟,喝了点酒心里挺痒的·”·“行啊·”pat pat爽快应战,“我刚在街口花了两块钱磨菜刀,正好试试,来呀。”
玩笑话说一点就差不多得了,再来小命都得搭进去,明仔立刻收起那股臭男人德行,低眉顺眼吃菜喝酒,辛加也不再嬉皮笑脸,乖乖坐着吃东西··厨房里静悄悄的,唯有一锅火锅咕噜噜沸腾着,pat pat咬咬牙,道出实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当初我还在、还在发廊,还没上陈仲明这条贼船的时候,童先生来……找过我……”·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抬起头来观察辛加的表情,“但我们什么也没干真的他自己吓得跑了后来,后来明哥告诉我,我才知道,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那个你……”·辛加空口尝了一点酱料,舌尖蔓延开一阵咸酸发苦的味道,他咂咂嘴,道:“其实吧,童先生是喜欢女人的,什么青霞啊曼玉的,哦,丽颖他挺喜欢的。”
“现在想想,觉得自己真的太自私,我凭什么要他跟我在一块·”他苦笑着,两眼月牙似的弯弯,眉间却带着痛楚的哀愁,“而且……我、我……我凭什么要他等我呢,凭那点不值钱的情和爱”·寒酸又卑微,无耻又贪婪,倘使我见着了这样的家伙,我须得骂他打他,让他收起这样卑鄙的念头。
Pat pat摇头笑笑,“你当是上街市买菜啊,哪来值不值钱·”·“算了算了,男人不兴说情情爱爱,来来,喝酒”明仔叹一口气,所谓劝和不劝离,但如今,便当做是各人有各人的修行罢。
这时店内来人了,正高声叫着老板,pat pat看一眼这俩人,一个沾酒即醉的无赖同一个强颜欢笑的傻子,多看一眼都叫人顶心顶肺,甩下筷子卖文具去了···下棋的老伯率先按捺不住,他“啪”一声将棋子敲在棋盘上,起身来到童以恒跟前,神情严肃,“后生仔,你要追辛加”·大庭广众光天化日的,童以恒十分羞赧,他点点头,“嗯。”
老伯仔仔细细打量他,“你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工作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子有没有存款有没有”·童以恒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唬得满头大汗,他慌慌张张在身上一阵摸索,掏出车钥匙跟门禁卡,“有的有的,有一点存款,虽然不多,养活他也足够的。”
老伯没好气地夺过去,拿在手心里一瞧,只见那人人熟悉的车标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万丈光芒闪得老伯的白内障都要痊愈了,再拿起门禁卡一看,“半山别墅”·“还算那么回事。”
老伯老神在在,“花呢戒指呢两手空空来追男仔”·童以恒呆愣了,“这个、这个确实没有……”·忽然,老伯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个iPad mini,兴高采烈地悄声道,“没有就对了后生仔,阿伯告诉你,所谓相见易同住难,那个辛加除了长得白净点,就没别的了嘛,好看不能当饭吃嘛,哎,还有啊,他唱歌跟杀猪一样闹起来能把房子给震塌啰!你要跟他一起,两天!就两天!保你受不了!”·老伯的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点击,调出街区各色待嫁基佬的照片,热情地介绍起来,“哪,你看这个,在实小当老师的,本地户口月薪八千,斯斯文文干干净净,还有这个我们菜市场的物业跟他成家买菜钱都省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现如今遍地都是基佬了么童以恒满额冷汗,正想婉拒这位老人家的好意,冷不防又杀出来一位师奶,也拿着个iPad挤到他面前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就是一通说,“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我姓梁叫我梁姨就行了,你要追长兴的辛加是不是啊哎呀梁姨跟你说年轻人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追不到呢也不要伤心阿姨有更好的介绍你看这个我们居委搞计生的年方双十待字闺中……”·“哎呀你省省吧梁师奶”老伯挤开这位肺活量惊人的营销高手,“小苏都快三十了在居委计生办跟着一班师奶织毛衣说八卦,娘儿们兮兮的哥仔哥仔,别听她的,阿伯有更好的……”·童以恒料想不到自己一名登过报纸娱乐版的死gay竟抢手如当红炸子鸡,不仅深受幼稚园中班小朋友的喜爱,连街区里退休赋闲在家的两位金牌媒人都要为他一决雌雄了·“排队排队”下棋老伯使出一招太极云手,以四两拨千斤的气势推开颇有吨位的梁师奶,“先来后到爱幼敬老”·行走江湖多年人称桃源街大葵扇的梁师奶也不是吃素的,她下盘极稳,不动如松,声如洪钟,“何伯我忍你很久了你凡事争我一头基佬你也不放过今日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公园一霸何伯与大葵扇梁师奶两派积怨已久,平日里两家争夺小区绿地楼下车位菜市场鲜猪肉超市促销大米,连自家孙子孙女在学校的排位都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更何况这关乎终身荣誉的街区金牌媒人宝座两位老人家如同两只乌眼鸡,斗志昂扬,势要争个高低,一场大战无可避免,一触即发·眼看两位一言不合就要开始比拼老年迪斯科,罪魁祸首()童以恒那个急啊,都不知道该咋劝,本来准备观看小朋友合唱的街坊们更是兴奋,纷纷拍手叫好,小朋友们歌也不唱了,一个个小企鹅似的坐在地上,给爷爷奶奶鼓掌加油。
童以恒本想让老师帮忙劝着点,谁知道老师看热闹不嫌事大,慷慨地把音响借出去,老年迪斯科乐曲就这么唱起来了·在这吵吵嚷嚷之中,辛妹妹如同天降神兵,拿着个从收破烂那处借来的大声公,大喊道,“这边瞧来这边看了喂精英男士现场征婚有房有车存款百万男女不忌年龄不限有意者请到我这里来填表登记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喂”·一旁围观等着看好戏的街坊听见此重磅消息,顿时老年迪斯科斗舞比赛不看了,呼啦啦蜂拥着辛妹妹,两位要比试的街区媒人眼看香饽饽即将被人瓜分,赶紧先停止内斗,一致对外保护胜利果实,跟引怪似的被辛妹妹引开了。
辛妹妹一边给人分发书包里的草稿纸,一边抬起头来朝童以恒俏皮地眨眨眼··童以恒会意,向妹妹投以感激一笑,微微鞠躬致谢··辛师奶合上窗户,辛师傅探出脑袋问道:“看见什么了,楼下怎么这么吵。”
她抹走眼角的泪水,“哦,没事,梁师奶跟何伯又吵起来了·”·比武没得看了,小团子们齐齐发出一声饱含失望的低呼,老师组织团子们排排站好,“打起精神来不许偷懒开始唱歌了”·小团子们迅速进入状态,齐声应好,清脆的童声像春日枝头的花苞,活泼而明快。
老师面朝围观的街坊们,清清嗓子,说道:“感谢各位街坊捧场小花朵幼儿园中班小朋友的合唱募捐会要开始了第一首歌由……先生贵姓”·“姓童。”
“咳咳,第一首歌,由童先生送给辛加哥哥·”说完,老师转身开始指挥,“来小朋友们二——”·“送给辛加哥哥——”·“辛加——”pat pat叫道,“有人找你——”·他应声出去,只见是方才买了小黄书加教辅书优惠套装的小男生,正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喂,货物出门概不退还啊·”明仔亦循声走出厨房,摆出一副黑心老板的无赖状···小男生十足弱鸡,跑两步缓半天缓不过来,直不起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放高利贷的追斩。
他咽咽口水,艰难道:“不、不是……我找、我找、找……”·中学生们去而复返,风风火火冲进文具店,好险把门口弯腰喘气的同伴推个狗啃泥,他们瞧见辛加,一个个双眼放光。
“干嘛·”辛加被盯得心里毛毛的,“我退出歌坛了找我唱歌要给钱的”·“别废话了”学生哥们七手八脚将辛加架出去,“有个帅哥正敲锣打鼓地找你呢”·辛加心头巨震,他茫然着,只听pat pat笑着说:“歌仔有唱,历尽人间苦悲,才知道真情可贵嘛。”
他回头看,忽然平地一阵狂风,他跌入了往日的湖水,漫天的云与花之中,他看见所有离奇往事·永恒的春天里,他看见小桂无忧无愁地荡着秋千,岁月的河流在小桂脚下蜿蜒而过。
.·“喂你知道吗”辛加高声呼唤小桂,“原来……原来……”·他张张嘴,说不出一字半句,泪水已夺眶而出。
“谢谢,但我已经晚了·”春天的微风拂起小桂的长发,他温柔而甜蜜的笑道,“你去吧·”·你往前去吧··星星从远方赶来,月亮在山冈上苏醒,暮色渐渐四合,天幕糅杂着一切光辉与瑰丽,岁月模糊,人间朦胧,柔和的黄昏里,小朋友们齐声歌唱——·“活到一千岁,都一般心醉,有你在身边多乐趣——”·童以恒在人群中静默伫立。
辛加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完: ·感谢你看到这里·故事讲完啦 结局很完满已经不需要番外啦 13w字写了6个月也是没sei了 在这个故事里lz想表达的是悲剧要素之一”不可控的命运“以及”历尽人间苦悲才懂得真情可贵“的老套鸡汤 ·感谢在lz心灰意冷之时把这篇文挖出来的姑娘 感谢每天留言的姑娘 感谢要写推文的姑娘 咱们有缘再见啦·限时上了首页 真是感激不尽诚惶诚恐 多谢各位看官捧场 ··内容简介: 低级港风低级悬疑乡下矿二代金主攻x油鸡外卖歌手受之非专业装逼指南手册·最近结束了一个英文考试实在是闲得慌,于是脑洞又开起来了。
好想写这个文于是lz就撸起来了·大致就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土豪为了赶潮流,学城里人包网红包嫩模包十八线小演员,但每次都被会玩的城里人嘲笑得体无完肤,永远跟不上千变万化的国际包养潮流啊于是土豪一怒之下,包了一整支摇滚乐队……的送叉鸡饭外卖……的主唱……·注:本文涉及少量血腥描写 ·长兴茶餐厅里,正值饭点,食客满座,熙熙攘攘,服务员们忙得脚不点地,恨不得身上生多两条胳膊来。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叉着腰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噼里啪啦结了几个外卖电话,“啪”地把话筒一扣,气壮山河地朝后厨大吼,“辛加出来送外卖”·一个小青年应声赶出来,他一身旧t恤运动裤,脚上套一双长雨靴,手上的橡胶手套还沾满洗碗池的残渣泡沫,正往下淋漓滴着。
他用手肘小心翼翼地擦擦头上的汗珠,便去拿外卖单··老板娘暴跳如雷,一把揪住小青年的耳壳,劈头一顿狮吼,“死仔,你还敢这样去送外卖”·靠近柜台的食客见怪不怪,但仍掩嘴窃窃笑起来。
辛加大声呼痛,要他老娘手下留情·也许他脸上羞得生出了红晕,但一脸厚厚的粉底遮了个严严实实,他好容易挣脱老娘一双老虎钳似的手,委委屈屈道,“等忙完午市我还要排练啊,我也很忙的好不好。”
老板娘毫不留情,留着尖尖指甲的食指点上他儿子脑门,“我管你去唱歌还是演戏,前几次外卖客人都打电话来投诉,说你把他们吓得盒饭都不敢要,老娘说得口水都干了,还搭出去几只鸡腿,不然长兴就要倒闭了衰仔”说罢踮脚,“唰”一下把辛加头上五颜六色的假发扯将下来。
围观食客轰然大笑,直赞此餐值得回味··辛加羞愤得直跳脚,把头上的发网摘下来,露出一头东翘西歪的黑发,含着眼泪去送外卖·他座下的小绵羊经过改装,卸了车头两边的后视镜,车屁股上换了个巨大的排气筒,一拧油门能扯出一公里开外都能听见的轰鸣,小绵羊已然成了疯羊。
隔壁骑电瓶车的大叔瞥他一眼,就得了个中指·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辛加拨通乐队成员的电话,让他们下午集中排练··首先打给了贝斯手阿绿,电话响了很久,亏得这红灯时间长,那头一接通,就传来阿绿气喘吁吁的声音,辛加不知想到什么,瞬间红了脸。
“兄弟,你这么……忙,不如先挂了吧,不阻你好事了……”·阿绿在那头大吼一声,喘气道,“哎呀……累死我了……”·“哇……”,辛加结巴道,“你注意身体啊……”·“搬几个行李箱,累不死。”
“阿绿”辛加大叫,“你又去代购了”·“哎呀……现在世道艰难啊不说了还有一堆东西等着过关呢,再说吧。”
利落地挂了··辛加失落地把手机塞兜里,眼前的红灯即将结束,黄灯开始闪烁·午时的气温很高,柏油路面蒸出扭曲的白雾·汗水糊在他的假睫毛上,眼皮又沉又重,随便拿手背一抹,继续赶赴送餐。
行至一大楼前,守门的保安打量他好几眼才让进门,入了电梯,发现几个同行都偷偷笑他·辛加抬眼一看,被镜面反射出的自己吓了一跳,原来脸上的妆在奔波中已花了个乱七八糟,又被空调冷风一吹,斑斑驳驳糊在脸庞上,十分狼狈。
他装作满不在乎地随意擦了,恶狠狠地回瞪那几个外卖小哥··小哥们讪讪地摸摸鼻子,电梯门一打开便作鸟兽散了·辛加依着外卖单,循路找到目的地,敲门朗声道,“外卖”·门“唰”地拉开,迎出来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三角眼厚嘴唇,劈手夺过辛加手里的袋子,凑到沙发边,谄媚道,“老大,叉鸡饭到了。”
一张欧式沙发上坐着个男人,背对辛加,不知道说了什么,扬手就把盒饭打翻了,叉烧油鸡青菜白饭洒在艳俗的地毯上,可怜兮兮躺着·辛加看着家里的招牌菜被人糟蹋,也不能说什么,他还等着外卖钱呢。
那厚嘴唇无法,只能先把外卖钱先给人结了,辛加只想赶紧拿钱走人,却听见那男人凉凉的嘲讽··辛加一听,差点忍不住笑了,随即反应过来,气道,“你说什么”·那人操一口浓浓的乡音,骂道,“鸡鸡鸡,啥子破烂饭馆”·“我们家还卖叉烧和烧鹅呢土包子”辛加脾气上来了,“不吃鸡还点鸡,有病”·男人一下子站起身来,虎背熊腰,脖子上还挂着拇指粗的金项链,脸庞方正,浓眉倒竖,恶形恶煞瞪着辛加。
厚嘴唇生怕老大气头上把那小子打死了,心想咱家是土豪,也不好惹上人命,赶紧把辛加打发出去,狗腿地安慰老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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