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世界 by 狐狸/fox^^/小莫(2)

分类: 热文
离线世界 by 狐狸/fox^^/小莫(2)
·    他几乎是被拖着走到地铁站口的,不过还是保持了些许尊严,没让艾德扛着他走··    到地铁站口时,他抬头往天上看,有什么掠过天际,他惊悚地说道,“那是什么,超人吗”·    “那不是超人,只是个幻想。”
艾德说··    他的语气平静而悲伤,好像正看着梦想的一地尸骸··    但那还真是超人,那会儿,正有一只变异丧尸从残破楼层的墙壁上爬过,看到这两人,嘴巴裂开,一直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朝他们冲来。
    正在这时,天空射出两道红色的射线,贯穿了丧尸的脑袋,它摔倒在地上··    那之后还有别的丧尸,不过麦克没注意到,他正忙着向传说中的超人打招呼,虽然有点远,不过麦克视力很好,注意到超人长得很英俊,就是有点漫画风。
他心想不愧是大城市,什么都比较先进,小镇就没超人··    对方回以一个友好的手势,然后就飞走了··    “等一下,这边还有敌人”麦克叫。
    可那家伙理也没理,像个全息投影,转眼就没了影子,麦克心想,好吧,不切实际的梦想好歹也帮了点忙嘛···    在他跟超人打招呼的时候,艾德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推旁边一个锈蚀的超市购物车一把。
    麦克转过头时,正看到那只变异丧尸,它之前在街对面一百码的一栋楼上趴着,正猛地朝他们冲过来··    于此同时,那辆锈迹斑斑的购物车缓缓向前,轻轻撞到了墙边的垃圾山。
    说垃圾不太合适,那是些破破烂烂的大宗家具,看上去曾有人想搬家,但没能成功··    垃圾箱撞击的地方大概格外正确,大片腐朽的家具倒落下来,而在丧尸冲过来的一刻,全压在它身上。
    它被撞得歪斜了一下,动作缓了缓,于此同时,艾德拔出枪,顺手拿起一枚滚落的沙发垫——好像本就知道它会滚到他手边似的——放在枪管前面,朝着那怪物脑袋就是一枪。
    枪声很低,没有传出这个街区,这年头单枪匹马时的枪声只会引来麻烦·丧尸倒在一堆杂物里,再也不动了··    他又开了一枪,击中了另一只跟在它后面的丧尸——它踩到了垃圾山里滚出的一枚可乐罐子,滑了一下——枪发出的声音同样微弱而沉闷,像一颗溅起的小石子儿,子弹稳稳击中了丧尸的头部,它倒在地上。
    麦克瞪大眼睛看着这场面,他正尽可能地凝聚起了精神,准备做些什么,可是事情转眼就结束了··    艾德一声没吭,转头扶着麦克,继续朝地铁站走去,行动冷静又利落。
    麦克跟上他的步子,这人刚才显然是在保护他,因为他筋疲力尽,所以避免他再次过度使用能力··    这让他感到一阵奇异的甜蜜,虽然既愚蠢又不合时宜,只是刚才精神连接的一波回潮。
    但他们沉默前行,这一刻他不再想把它挥开,虽然这是属于桑迪的,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这丝甜蜜可以给这个灾难般的世界增加一点颜色,叫他感觉好受一点。
    他看着前方,有一会儿觉得自己身周只有一望无际的废墟,他直视前方,可眼中所见,却只得一片黑暗··    有一会儿,他眼中毫无焦距,透过隧道,看着黑暗的深处。
他能感到自己的大脑正在渗血,内部的某个地方破碎了,而他半个小时前就应该死于脑出血了··    但是现在,他拖着致命的伤口在隧道中跌跌撞地前行,流血已经停止,他的身体正在快速恢复,那来自一种扭曲,不合逻辑的力量。
    “你看到了吗”他说··    艾德没说话,他继续喃喃说道,“你看到了吗前面……”·    “我看到了,”艾德说,“前面什么也没有。”
    麦克转头看他,那张面孔丝毫不见曾经的天真和快乐,甚至没有不甘与痛苦,那是一种太过清楚现实的无奈和悲伤··    “为什么”麦克说。
    “是啊,为什么呢·”艾德说,“为什么我们一切的梦想、噩梦和灾难,都变成了廉价品,满大街堆得都是呢·”·    他的表情让麦克的思绪从满目的黑暗中抽回来一点,心里想,这人可比桑迪记忆中的家伙聪明不少啊,不,应该是聪明太多了。
    他知道他所有的事,知道他一直是个很愿意帮助别人的人,虽然老有人误会他,觉得长得帅又拉风,就一定是个坏小子··    他有时会被人利用,但从来意识不到别人算计他,每次出去总是喝得最多,还老被利用背黑锅,他从来都不是那个聪明到能看清局势、知道别人有多糟糕的人。
    这会儿,两人已经走进了地下铁通道,这年头地下通道不安全,不过这一处显然经过清理··    照艾德的说法,这里是紧急撤退通道,但这次袭击太突然,他们甚至没人来得及撤退到这儿。
而这里通往市中心的一个军方驻点··    “你得休息一下·”艾德说··    麦克点点头,他确实需要休息。
    他小心地扶着墙壁,靠地面坐下·他双腿都在发抖,再多走一步,他都要跪倒在地了·他很感激艾德没让他对付刚才那家伙,他从没把力量透支得这么厉害。
    “抱歉·”他说··    艾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上去也筋疲力尽,心力憔悴,但仍想着安慰他一下,麦克有种奇异的心安,虽然他自己的力量要强多了。
    “只要一会儿就好……”麦克说,他这句话没说完,就睡了过去··    黑暗仁慈地笼罩下来,有一小会儿,他陷入了梦境之中。
    他做了一个桑迪的梦··    梦里她扭伤了脚,几个朋友里有人打电话给艾德,大呼小叫,说她要他立刻过来··    她说了不用打,但她们就是那样子,巴不得出什么事。
    不过他来了,请了很重要训练课的假,带她去医疗室,包扎好伤口,送她回家,没有一点不耐烦··    她感到一种甜蜜的悸动,以前从没有男孩子为她做过这些。
    爸妈不在家,之前她打电话告诉他们她受伤了,他们问她是否包扎了,然后说要好好休息,爸爸妈妈还有事,今天不回来了,爱你·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他们总是这样,就算她拼尽全力,也抓不到他们的衣角··    艾德把她在沙发安顿好,依然没说要走,他问她想吃什么,然后进了厨房,给她做晚饭··    她本以为他会叫份披萨了事呢,可并没有,他做的很认真,他用冰箱不多的材料做了意大利面,还煎了鸡蛋。
    他把食物端过来,她调侃说没想到四分卫厨艺还不错,他说他小时父母不在家,饭都是他在做,不然得要饿死了···    她突然觉得幸福得要死,虽然这些事再简单不过,但她从未经历过,她就是这么简单地感到做为一个青春期女孩时的最大幸福,对那人的爱把她整个儿淹没了。
    这也让麦克感到一阵窒息,如同在蜂蜜和牛奶中的窒息··    她结结巴巴地跟他说自己也是这样,看来他们都得自己照顾自己·但是没关系,他们有了对方,她心想,他们会永远也不分开,依偎在一起取暖,她会好好照顾他,不能留下他独自一个——·    这念头如此强烈,在这年头,这甜蜜泛着凄凉和悲伤,像一首空有回音的曲调。
    他有一会儿似乎想要醒过来,他正靠在艾德的肩上,在一条空旷的再也不会有地铁通过的地铁通道里,那人也在沉睡,他呼吸平稳,他能听到他心脏稳定的跳动。
    那种安全感把他包裹起来,于是他继续睡去,那个梦也延续了下去··    梦中艾德把她抱回房间里的床上,问她是否一切没问题,然后准备离开。
她看着他,感到一阵怜爱和欣喜,心想他从没想要占她便宜,只是单纯想要照顾她·没有人单纯想照顾她··    她朝他伸出手,让他过来,然后把他按在床上,心想要好好照顾他一番。
    这一段记忆实在叫人不安,麦克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又迷恋梦中宁静的喜悦和爱意,他感到自己把艾德按在床上,然后骑在他身上,凑过去亲吻他··    艾德很快有了反应,这叫他有点尴尬,他说道,“我不是想要回报什么的,只是你受伤了……”·    “我知道,我知道。”
他听到自己说,又凑过去吻他··    她真是轻信,麦克想,而他也够傻的,这时候坦白个什么啊··    她始终都这么轻信,每次谈恋爱都谈得不顾一切,他喜欢她这一点,她一点也不知道保护自己,交出能交出的一切。
这让她的美毫无保留,可又太过脆弱,叫人难过··    麦克努力想把自己抽离开来,可她的意识撕扯着他,她沉浸在爱与安全之中,觉得他像一掬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一点也不会伤人。
她想这次会有个好结果,她终于能有一个好的结果了··    在梦里,这对情人心醉神迷,渴望更多的接触,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爱意,带着甜蜜与阳光初升的味道,他因为这种爱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那凌乱的情绪和触感拉扯着他,让他无法站直身体,脱离这个思维上的温柔乡。
    他感到艾德手扣在腰上的触感,想让他进入自己身体的欲望,想要更为接近的渴望,他因为欲望沉沦的表情叫人迷醉,骨子里的酥麻和暖意,他从未感到如此的喜悦和满足。
    除此以外,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    他没再急着离开,只是静静感觉这一切,回味末世前的那一丝甜美,虽然这某些方面有点烦人,他能感觉到艾德反身把他压在下面,他进入自己的身体……·    麦克张开眼睛。
    梦里的情绪还没褪去,这一刻张开眼睛的好像另一个人,大脑的另一部分·他的动作安静,带着冷冰冰的杀意··    地道里很安静,更远处传来模糊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
    他身体仍温度过高,还在因为情欲而微微颤抖,他的下身勃起,心里的一部分因为做这种梦尴尬得要死·但他已经准备好大杀四方了··    他张开双眼,坐直身体。
    艾德坐在他旁边,正盯着洞穴的另一个方向,看上去已经醒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吵醒他··    麦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看到几只巨大的节肢动物一样的机器属性怪物爬进洞穴——其中一个中了艾德的陷阱,坍塌的石块发出声音,显然他小睡前做了些安排——并且后面看上去还有一个军队。
    这应该是杀人机器的某个门类,以前看电影时他特别喜欢分析这个,好像这是件大事,但现在就算它们到了眼跟前,他也懒得再多花一点时间想它是什么东西,反正杀了就是。
    他弹飞了一只机器人,但这东西外壳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他试图扯碎里面的电路板,但是效果不大,费了不少力气不说,结果却只让几只蜘蛛走路变得有点外八字。
    他又做了一番努力,终于成功瘫痪了一只的左侧触脚·那里汩汩渗出血来··    他如法炮治,瘫痪了最前面的几只,那些东西颤抖着倒在地上,里面发出轻微的机械声,然后抖动着试图再次站立起来,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它们在自我修复。
    这些怪物还有完没完了啊,麦克想,不给主角一分钟的休息时间,这明明该是个谈心休息的舒缓阶段嘛·    怪兽电影里,怪物还能打到头呢。
打不到头还能离开电影院呢··    可是现在,他们却永远也不会有休息时间的··    接着,他不可置信地看到艾德径自走进交火的战场中,一道激光朝他射过去,他微微侧了下身躲过,他就这样朝前走去,对面的蜘蛛群落火力充沛,可一次也没打到他,他穿行其中,动作镇定而从容。
    然后那人弯下腰,把最前面一只瘫痪的机器人拖过来,回到他旁边,盘腿坐下··    他想问他发生了什么——反正他肯定没改变激光的轨道——可连句话的时间都空不出来,艾德像是知道他想什么似的,说道,“它们有模式。”
    他的指尖摸索着生物机器人的外壳,这东西上面没有接缝,也没有螺丝,好像是金属长就的一个整体——至少他一直以为是个整体——可艾德往外一扯,一大片金属壳被他拽了下来,露出内脏。
    他一言不发,转眼就把那玩意儿拆成了一堆形状奇怪的碎片,摊呈在地上,而它居然还没死,能看到金属的腹部里血肉的脉动···    “看到这个了吗”艾德说。
    “什么”·    艾德指着被他拆散的躯体,说道,“头部正下方五厘米的地方有根电线,断裂后能造成瘫痪,但这东西会自我维修,你得解决后面向内二十厘米,下十七厘米的地方,”他指了指那心脏一般的位置,“这里。
击碎它·”·    “没问题,我这就……”麦克说··    正在这时,他看到一只机械蜘蛛的激光亮了起来,穿过黑暗的隧道,直直贯穿了艾德的心脏,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张大——·    “不——”他尖叫。
    那一刻他脑袋里只有一件事:这件事不能发生,它绝对不能发生·    在他的情绪达到顶点,一切静止下来,然后整个世界,完全不合物理规则地,倒流了回去。
    一只蜘蛛悄悄潜入堆砖头后面,瞄准了艾德,它发射激光,光线缓慢下来,在空气中静止,像一道空间中血淋淋的伤口··    细细的血从麦克的鼻孔、眼睛和耳朵里流出来,他头疼欲裂,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但他扑过去,一把抓住正在拆开电路板的艾德,激光擦着他的发梢射了出去··    他转头去看蜘蛛,它转瞬间碎成片片,彻底报销··    “你得解决后面二十厘米,下十七厘米左右的地方……”艾德说。
    “知道,你们刚才说过了·”麦克说··    艾德看了他一会儿——他鼻子和眼睛里还在渗出的血迹——说道,“刚才发生什么了”·    麦克没说话,已经完全投入了他的毁灭大业中,他不会容忍任何的威胁呆在他们周围。
    如果有了具体目标,超能力的使用就会简单很多··    他只需要想像那个地方,然后想像毁灭,它就会毁灭··    不到十分钟,那些机械蜘蛛就完全不动了,它们静止在隧道之中,保持着爬行的姿势,像一大堆新潮又恐怖的雕塑。
不过最远端有一个干得不够漂亮,屁股上冒出火花··    而艾德还好端端地活着,手里拿着枪,帮他解决掉两只蜘蛛··    麦克晃了晃,差点摔倒,但艾德扶住了他。
    他头疼得像脑子已经碎成一团,又开始渗血,只是因为宇宙运行规则发挥得了作用,所以才如此痛苦地活着··    他发出呻吟,像是在哭泣,然后他发现他脸上湿漉漉的,他抹了一把,一手的红色。
    艾德背起他——麦克连一丝抗拒的念头都没冒出来——说道,“没事了,麦克,闭上眼睛,你得休息一下·”·    他感到那人加快脚步,朝地道深处走去,几乎是在跑。
确实,天知道黑暗中还有多少蜘蛛,这种东西能自我生产,根本是没完没了,而他再没办法对付另一批了··    麦克疼得要死,却也无法睡着,大脑被使用得太厉害,过于疲惫,以至于变得亢奋,无法静止。
    不过艾德的身体很温暖,隐隐带着一种可以深深陷进去,沉进好好睡一觉的感觉·像小孩子时那样安全无梦的睡眠··    他问道,“你的能力是什么,艾德”·    那人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麦克继续说道,“你能拆开机器人的外壳,弄清它的运作方式,我都没想到它还有运作方式。”
    “你不该再说话了·”艾德说··    麦克闭上眼睛,心里想,看来他们都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以前可干不了这事儿……艾德脚步声稳定地回荡在地铁通道里,他的后背很温暖,麦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似乎做了梦,不像之前几天那么黑暗冰冷,像无以计数的碎玻璃,这个梦暖意融融,带着正常世界遗留下的甜味与温柔··    醒来时,艾德已经带着他来到了那个军队驻点。
    这地下通道跟迷宫似的,但他显然知道路线,而路上如果碰到过麻烦,他也顺利解决,没有惊动麦克··    麦克被拍门声惊醒,他张开双眼时,艾德正在用力拍一扇临时焊出来的厚重铁门,他拍了好一会儿,上头才打开一扇小门,里面人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
    麦克又闭上眼睛,陷入昏睡之中··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非常快速,并且将变得更为强大··    不过现在他得再睡一会儿。
    “我们是地上东街据点的·”艾德说,“那里三个小时前被攻破了,我们路上碰到了杀人蜘蛛,用的不是探测编队·它们应该已经找到这个驻点了,最近就会攻过来。”
·    里面传来小声的讨论,有人说,“不能让他们进来,也许他们身上有病毒什么的,你听说那个病毒了吗”·    麦克趴在艾德背上,迷迷糊糊听他们讲话,艾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说道,“我知道机械蜘蛛的弱点,也许你们用得上·”·    里面的人又讨论了一下,有一会儿似乎满激烈的,然后门打开了。
    艾德背着他走进去,周围空气变得暖和起来,麦克听到他跟人说,他的同伴需要去医务室,对方看了下麦克的情况,对此表示同意··    他感觉艾德说话时身体的震动,觉得很安全,然后再一次睡了过去。
    麦克做了个梦,梦到高中时的事··    他去操场找被丢掉的课本,看到桑迪蹲在那里哭·她单薄的肩膀耸着,显得脆弱无助,哭得浑身发抖。
·    麦克小心地走过去,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叫道,“走开”·    麦克吓得逃开了,他不知该怎么应付如此激烈的情绪,那时的他习惯于缩在自己的保护壳之内。
现在回忆起来,他应该多呆一会儿的,即使她不想理他,至少确认了她的安全才离开··    这次,他又梦到那时的场景,梦里光线明亮,还是旧日的操场。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说道,“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着麦克,她哭得很伤心,浑身都在发抖·这一次,她开口对他说话了。
    “我总是会把事情搞砸,”她说,“我以为末日时会好一点,我终于没有时间再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结果我还是搞砸了·我答应过他呆在房间里的,可是驻点看上去那么坚固,大家都说事情会好起来的。”
    麦克不知道说什么,事情不会再好起来了··    “我答应过不会留下他一个人,但是……”她痛哭起来,“我没法照看他了。”
    “我很抱歉·”麦克说··    她摇摇头,仍在抽泣·“整个世界都是这样,”她说,“没什么需要抱歉的。
但他那么好,那么重要·”·    “是的·”麦克低声说··    “帮我照看他,好吗”她说,转头看他,仍是高中时的样子,一个漂亮但总是不知所措的女孩儿。
    麦克叹了口气·“到最后一天·”他说··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在这片痛苦和绝望中,带着信任与甜蜜,然后她就从操场的阳光中消失了。
    麦克醒了过来,他躺在医务室的单人床上,感觉伤已经完全恢复,精力充沛,头脑清晰··    他本以为得花很长时间才能摆脱桑迪的影响,可是当他张开眼睛,他意识到,她就这么消失了。
    艾德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他被驻点的科学部请了过去,一直在那里研究对付一干外星人和异形的方式,它们种类也太多了··    晚上他回来时,穿了件白大褂,上面还别了个身份牌,表情镇定,好像世界上没有事情值得大惊小怪。
    麦克觉得他这样子有点陌生,但又透着熟悉,好像他骨子里应该是这样的,不过他的感觉毫无理由,他既不该觉得他熟悉,也不该由此感到陌生,这人和他八杆子打不着。
    ——高中时暗恋女孩的男朋友,这是什么遥远的人际关系啊··    艾德的额头绕了圈绷带,有点血迹渗出来,看上去受了伤。
    “怎么了”麦克说··    “一次袭击·”艾德说··    是从管道开始的,麦克想,看着艾德的眼睛,一个研究员在正前方,他发现了,因为之前就听到了声音,那种咯咯声虽听不懂,但无疑是一种语言。
他倾听那语言,然后他便……听懂了,至少他听到了“攻击”……他扑上去,把那个人推开·差了三厘米,差点要了他的命··    如果别人被这样读心可能会生气,可艾德只是纵容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还有鸡蛋和两块蛋糕,麦克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掉··    艾德把外衣脱下来,挂在椅子上,简单的动作做得很优雅,显示出良好的运动和协调能力,像他还在和平时代时那样,让他……·    麦克把这扰人的念头赶出去,一边吃东西,一边说道,“我们留下来吗”·    艾德转头看他,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当微笑时,能看出他还是原来那个艾德,即使知道前面再也没路可走,看上去仍然温和,可以包容一切。
    他说道,“我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麦克点点头··    那人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动作镇定从容,好像总是知道下一刻要做什么,他总是这样,似乎从不会惊慌失措。
即使他眼中带着悲伤,他们都知道世界在朝某个方向滑行,一切都已将要到尽头了··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悲伤,世界上有些如此美好的东西,可他却保护不了。
    “你非常强大,是不是”艾德说,“你刚在地道里逆转了时间吗”·    麦克看了他几秒,说道,“你可有点聪明过头了。”
    “你当时力量严重使用过度,看上去很激动,而从我的角度看,之前并没有什么特别令人激动的事·”艾德说,“你还救了我。”
    麦克寻思着,他就从这点事看出时间逆转了·    “任何事件,不管多古怪,都一定有成因·”艾德说,“听上去是有点扯,但我想了一下,只有这一个可能性。”
    他甚至没再问他是不是,他知道是的··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前方,前面只有墙壁,他目光穿过它,喃喃说道,“理当有成因的,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麦克猜他在说这个世界。
事到如今,麦克已不知该如何理解它,以前他做的就不太好,别提现在这个疯狂版本了·一切都朝着极端的方向发展过去了,他在极速变强,这个人也在变得极度聪明,就像这世界在迅速枯萎。
·    他想了想,说道,“你知道吗,桑迪曾想她得变得聪明一点,才能保护你·”·    艾德没说话,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默哀。
·    过了好一会儿,艾德说道,“你知道桑迪什么”·    “我很抱歉,我当时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怎么用这种能力,然后……”麦克说,但没继续下去,艾德看着他,他知道一切,他现在的智商大概能甩下世上大部分的人半个星球。
    然后麦克开始说关于桑迪的事··    本来没什么可说的,也无非就是他们同学了一段时间,他暗恋她,却没有勇气告白,以至于他们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他就是讲了一大堆,似乎那是个重大事件,等他说出来后,觉得那也的确是相当重大··    他说起那些幻想,那些冷落,说他这辈子注定是个平庸的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也没人会爱上他,所有电影啊漫画里发生的故事,都注定不属于他。
    过了一会儿,艾德开口··    他说道,“大概是在十二月二十号的时候吧,我被查出有慢性脑损伤·”·    他说得很慢,即使在很久以前,他不那么聪明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语速得当,条理清晰。
教练和评论员们常说,他最出色的其实不是身体素质,而是对场上局势的判断··    他说道,“你知道这种病吗你会慢慢变得健忘,无法思考事情,你的大脑会停止工作,变成一个白痴。
这种病头部经过反复重击的人中不时会有,医生告诉我以后再也不能打球了,但是我还是参加了之后的比赛·”·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除了打球还能干什么,这些人找我来是为了打球,这是我唯一有价值的地方,而我的脑子从来都不太好。”
    “听着,”麦克说,“你绝对不是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好吗你是个很好的人,值得任何一个人全心全意。”
    艾德没说话,他的沉默让麦克想到自己,对于世间的一些事情,他们一直只能沉默以对··    “我当时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好起来。”
艾德说··    “啊,现在它超值回报你了·”麦克说··    艾德笑起来,麦克也露出一个苦笑··    “我当时正准备和桑迪分手。”
艾德说··    麦克张了下唇,他想说“她爱你,她有权知道这些”,却又说不出来·这似乎是电视剧里的台词,而不符合现在的情况。
在电视剧里,糟糕的局面总能得到挽救的,只要你做得够好,足够坦诚·但现实中并非如此··    “她是个……单纯的人,她会留在我身边,陪着我,相信事情会变好。
但事情会一塌糊涂,而这会毁了她·”艾德说··    他说这些时语调悲伤,但平缓而镇定,像在球场上判断局势时一样,在最糟糕的时候看到唯一的可能性。
    “我曾以为我和她一样,但我不是的·我知道事情不会更好,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黑暗,然后把她曾相信的……天真的东西毁掉,”他说,“这个世界并不友好,你得很小心才能保护一点明亮的东西,我知道那不切实际,但我宁愿选择以这种方式保护她……我知道这听上去不够好,但我没有办法,我只是个普通人,生活一塌糊涂,这是我所有能做的。”
    麦克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知道,我本以为你这么聪明,会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没有·”艾德说,“我无路可走。”
    他看着天花板,说道,“现在我更聪明了,我们仍然无路可走·”·    麦克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
    他们就这么在医务室坐着,外面的世界正在崩溃消失,不过这一会儿,麦克觉得这一小片空间稳定而真实,他打了个呵欠,很快又睡着了··    ·    第九章:超级进化·    ·    埃斯利和那个死掉小丫头前去寻找终极答案的道路,真不是惨烈二字可以形容的。
    也许用疯狂或是荒诞会比较合适··    当他们到纽约时,丧尸们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帝国·在林林总总的幻想种族里,就数它们发展得最好,这可能是因为它们的不死性,而且这种病毒还顺利传染给了外星生物,除了机器人那个门类,没什么能逃过它的荼毒。
    又或者只是因为它们有广泛的人类粉丝基础··    另一方面,不切实际的游戏设计者罗伯特实在把它们智商设定很高,作为一个高难度黑暗风游戏,这些东西不只极度冷酷、吃人、智商太高,还跟什么“永夜之地”有联系,能用些极为超自然的黑暗力量,很有点无所不能的调调,——如果说之前它们还不够无所不能的话。
    这会儿,它们已经学会了用法术——姑且用这个词吧——把其它丧尸炼制成巨人山,死人座骑,变异整片土地··    介于还有一大堆的外星人做材料,它们的进化比罗伯特当年想像的更为快速和疯狂,根本就不考虑合理性·    可惜的是人类没空给它们分罗伯特当年分好的级,欣赏他大作的细节,没人有这种功夫了。
    本来在他的游戏里,人类也会进化出不同的超级能力,像丧尸的法术和分级一样,自说自话,独此一家,仅仅属于冷门游戏本身··    介于知道这设定的人没机会在许愿大部队上拿上号码牌,这种设定没能在世界展露苗头……这么说也不完全合适,他那位最终也没有见到面的生存协会的会友丹尼,倒是把一小片驻点经营得有声有色。
    他是唯一发展出罗伯特设定能力的人,他一点也不记得这位旧会友了,但那个记不得的人确实给予了他极为强大的能力···    最初只是体力、反应能力、动态视力等等的过度发展,到了后来,他一路跟随着丧尸的级别,丝毫没有落后,迈进了新的超能力领域。
·    总体来说,丹尼是个普通人··    他是那种停不下来的男人,很多男人这样,喜欢拿着背包这里跑跑,那里看看,认为结婚不是什么有意思的选项。
    他会去参加生存协会,不是因为觉得种田多么有趣,而是因为他眼中的世界动荡不堪,多点准备总没坏处··    如果说他自己有什么愿望,也许是突然发现自己有了一艘高级星舰,能满宇宙地旅行,而不是在一块农庄搞驻点工作,耕种粮食,保护人群。
    不过他不是第一梯队,也不在第二或第三,所以他的愿望不算··    在末日发生时,他第一时间来到了小组约定的驻点——整个过程除了没有罗伯特,和罗伯特本人幻想的一样——在来时的车上,他发现自己拥有了某种奇异不可理喻的力量。
    这力量和他任何知道的超能力都不一样,也没人和他有类似的症状,——这是可以理解的,一切都是罗伯特设定出来的,而他独此一家得到了此项福利。
    他的视野里,先是像机器人一样,出现面前一切事物的体积、温度、密度、移动速度之流,接着进化到了要害、工作原理、细节拆解和进化方向之类的玩意儿,简直就是莫明其妙,——他以前也幻想过超能力,但这个也太扯了吧。
    在他到达农庄第三天后,他在空气里种出了一颗手榴弹··    当时他正在打瞌睡,不知为什么梦到了一颗手榴弹的细节,然后它便不可理喻地在空中长了出来,他惊醒过来,瞪了这玩意儿半天,它也不肯消失,待到他种出第三个,只好无奈地承认它们是真的。
    这种感觉好像你想像任何兵器,空气中就会出现生物核心,大小为纳米级别,然后它会开始生长,还提供给你优化方式,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总之,在第七天时,他已经不可理喻地能从空气里种出枪械和火炮,车子和拖拉机,还有改善土地质量,让麦子快速成熟——是的,也有所有这些东西的种子,他甚至改良了麦子产量——甚至于更高级别、非人类科技能力的武器来。
    可惜他只有一个人,也不想建立帝国,他从不是罗伯特想像中那个会建立帝国的人,他茫然地用自己的一身能力改善食堂伙食,进行天气预报,修整房屋裂缝,如此等等,在小农庄随大流地生活着。
    在最后有一阵子,他的大脑已超过了超级电脑,可以组装一切他知道原理的枪械炮弹——而他知道所有的原理,甚至是超过人类知识范围的,因为它们可以在他的意识中进行急速的进化和演变——并在自己的头脑里设计新型的武器,这些东西一个个是毁灭和效率的极致,并且从未在地球出现过。
    他完美达成了游戏里的终极形态··    可惜他从来不知道这是罗伯特的杰作,从五个月前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他再也没有想到过他·从来也没有。
    他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遇到了埃斯利和那个死掉小女孩的··    埃斯利不知道他们到了什么地方,短短的时间里,地域和地域的边界正在消失,所有的地方都变成了充斥着荒凉和死亡的鬼地方。
    他惊讶于文明的衰败如此之快,不过考虑到眼下末日的强度,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最开始发现不对劲儿,是行进了好一阵子一个丧尸也没有看到。
    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尸体,没有任何的人类,动物,死人和动物的残肢,什么都没有·在这年头,这可是相当不正常的··    一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现在太阳好像不太愿意升起来,只是远远的一个白点,随时都会熄灭,——这甚至可能不是一个比喻。
    他们在路边休息时,埃斯利看到脚边一处砂土在蠕动,他抬起头,感觉到空气中有亿万绺无形的丝线,朝着一个中心集中,那是一片邪恶之地,一种极为黑暗的呼唤。
    在他这么多年与怪物打交道的生涯中,知道在宇宙某处恐怖的位面,确实有黑暗至此的力量,但那不该出现在人界,它从本质上就不属于这个地方··    现在,所有的规矩都作废不计,是一艘注定毁灭旗舰的最后几秒,谁会关心这里发生过什么呢,当然在将要灭亡时,任何诡异的东西都可能出现,一切不合常理之事都会发生,因为规则已经崩溃。
    而不管多么疯狂,一切终将泯灭在黑暗中··    他的旁边,那个叫凯特的小女孩突然推开门,跳下车子,跌跌撞撞朝黑暗的中心走过去。
    “凯特”他说··    她尖叫起来··    埃斯利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他发动汽车,跟上她的脚步,她转头看他,她的眼球破裂了,让眼瞳变成一片红黄相间的颜色,有腐败的血不断流出来,她眼中充满哀求。
    “前面有东西”她叫道,“我控制不了”·    埃斯利从没见她这么怕过,她都已经死了。
但现在他们知道,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也就这年头才有了,埃斯利想,真是世风日下,死亡本该是一切的终结的··    他想问她怎么了,但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此事之黑暗,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本该转身离开,留她迎接她的命运——如果这事能他妈称之为命运的话——他在这样的力量下无能为力·在这种疯狂中,谁都没有办法··    但他仍然放慢车速,跟着她,她哭起来,是小女孩那种嚎啕大哭的方式,眼中流出血来,她身体残破得更厉害了,像个恐怖片里的怪物。
·    “救救我,救救我”她说,“你是大人,你肯定有什么办法,我不能过去,空气里有咒语,有种力量——它非常的残暴,我不能过去,救救我”·    埃斯利感到胸口纠结成一团,看着这个即使死了,遭遇末日,仍相信大人能解决一切的孩子,在任何时代,像样点的大人都会尽全力保护孩子这种纯真,即使整个世界都要结束了,拯救毫无意义——她甚至都死过了——那种无力仍让人难以忍受。
    接着他也听到前方传来的哀号,那是一个极其巨大死灵的号叫——大概是她说的“咒语”——令人毛骨悚然,难以想像的凄冷和无望,唱歌着一个未知的世界。
·    埃斯利打开车门,一把把凯特揪到自己的车上,这年头好像天敌的身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不管是不是死了,她也算是个电影里经典的被保护小女孩形象嘛……·    他踩下刹车,正待把车子倒回去,看看能不能逃走——多半不能,他就是在找死——正在这时,他看到后视镜里的那个人。
    他一头金棕色的短发,身材高大,穿着件帆布外套,在这年头算得上崭新笔挺了··    乍看上去,埃斯利觉得他像是有点军队背景,但又不确定,这人叼着根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溜达过来,像个城市里常见的颓废青年,觉得生命毫无意义,于是想方设法糟蹋一分钟是一分钟。
    他什么也没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既没车,也没背包,像是在散步··    这简直有点像幻觉,他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但太有和平时期风范了。
    他的旁边,凯特尖着叫去开车门,但没有成功,她身体里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埃斯利注意到,她触碰的地方,车门开始腐朽··    车子不该这样的,它只会锈蚀,但那一刻,腐败变成了黑红色的实物,从她指头里蔓延开去,把车门变成了某种肉质,里面有什么在鼓动,好像是活的一样,埃斯利不想知道细节。
    腐败在她身体里膨胀,变成了活物,呻唱着毁灭,为远处那个恐怖的存在合音,虽隔着空间,她却被死亡所力量侵染,变成了一个噩梦··    正在这时,那人走到了车边,打量这一幕。
    “这是丧尸吗”那个人说,还叼着烟,声音有点含糊··    “她类似于还魂尸什么的,不是丧尸。”
埃斯说,一边打开自己那边的车门,做好逃走的准备,“拥有完全人类的情感和特质,她是被某种更强烈的意愿带过来的,只是世界抽风了,她回不去·”·    这么近看,这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眼睛……可能是蓝色的,他说不准,他的虹膜的光亮不像某种自然色彩,而有种无机质感……他一瞬间有点恍惚,那眼中仿佛是一片无以计数电脑组成的矩阵,极其微型,却又一眼看不到尽头。
    “你该让她过去,”那年轻人说,“虽然我不了解她的情况,但这样的话她会……”·    他做了个无意义的手势,没说出后面的话,埃斯利知道是因为那用人类的语言实在是很难表达。
    “我是埃斯利·”埃斯利谨慎地说,“这是凯特·”·    对方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想不到会有自我介绍,他把烟拿下来——看上去纯粹基于礼貌——说道,“丹尼。”
    他看了看噩梦般的凯特,说道,“你女儿”·    “不是·”埃斯利说··    “啊,这年头很少有人肯去救不相关的小女孩了。”
丹尼说,“她很可爱·”·    埃斯利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多半是客气,不过能对着凯特这形象客气出来的,也算是才能··    他干巴巴地对他笑了一下,表示做为家长收下了这个赞赏,正在这时,他才意识到,腐败化的车门不知何时恢复了。
    有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微弱的电流,让他汗毛都竖了起来,周围像有什么抽紧了,溢满了能量,密度变得更大,就就像火炉周围的空气,在空气中形成隐约的扭曲。
    但又有所不同,他说不准,仿佛有什么在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急速生长和变化,让人头皮发麻··    “它知道我来了·”那人说。
    “什么”埃斯利说··    “在这么疯狂的时候说宿命是件可笑的事,”丹尼说,叹了口气,“但每个人仍然有自己要面对的事。
我的就是它·”·    埃斯利谨慎地下了车——顺便把凯特锁在里面——他知道他不能再往前走·虽然眼前站的是个年轻人,但他有种感觉,这里将有一次两只庞然大物的碰撞,他最好躲得越远越好。
    这绝不是好事,但对凯特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那古怪的年轻人举步朝前走去,周围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更强了,埃斯很确定有什么正在极速地生长着,发出超过他听力阈值的声音。
但他看不见,那也超出了他的视力··    而黑暗之物似乎在急速扩张,到了现在,几乎人耳都能听到那哭啼,召唤所有死物投入……某个地方。
    说几乎,是因为那仅仅是一种……感觉,它和他的世界隔了一层薄薄的膜,薄膜的另一端是人类灵魂难以承受的恐怖,而现在,它们正在进入这个世界。
    就算是在现在,这东西也一定能排上最讨厌的宿敌三甲之内··    埃斯利看着丹尼朝前走去,这条道路还算消停,两边的树木早已全部枯死,从三天以前,他们就再没见过任何活着的植物了。
·    他能够感觉到,他走向的那个方向,黑暗朝外辐射的力量越来越强,它的力量肮脏怪异,整片土地和空气变得黏稠,呈现腐败肉质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到脚边枯黄草丛之间,土地上翻出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混浊恶意的眼,而于此同时,另外三只眼睛快速翻了出来,好像本来就长在那儿的一样··    转眼之间,一大片眼睛从这一小块土地上翻出来,他知道,前方的地上还有更多。
土地变成了腐肉·一只嘴巴在眼睛中张开,声音嘶哑,发出一连串难以形容的音节,像一大片无意义音节的组合,又仿佛一首歌曲,古老而恐怖··    接着无数只嘴巴在土地上张开,歌曲变成了合唱,埃斯利跳回汽车——它还保持着原形,多半和那年轻人有关——发动引擎,朝后面倒去,他必须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接下来的一小会儿时间,埃斯利见识了有生以来最奇幻和疯狂的场面·考虑到他已经见识过很多诡异场景了,这绝对是相当高度的评价··    照他的观感,最近现实的确变得比较疯狂没错,可是疯到丹尼手里那个版本的,只该出现在游戏里。
·    丹尼朝那片黑暗走去,背影乍看上去很单薄,可他绝不是看上去的样子··    埃斯利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何时开始长出来的,一些巨大、致命和无坚不摧的东西。
    那会儿,他还在奋力退后,胃部翻涌,随时会吐出来,但他努力控制住了··    他意识的边缘呈现扭曲恐怖怪物的形象,他看不见它,而光是它的感觉就足以把他搞疯。
他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看见,看见的那一刻,便是他死去的时候·还是惨死··    但他脑中不断呈现一些恶心的画面,是那东西辐射出来的,他看到一片丧尸地狱,是一片无止境的肉体的炼狱场,它们融合在一起,挣扎着扭动,由无数尸体的碎片黏成。
    它们鬼哭狼嚎,埃斯利能看出来,那之中有某种超越这一切的邪恶生物,它暂时只能靠这东西呈现出来,但已隐隐有了形状··    某种面孔,或者就是什么诡异的整体性,丝毫没有遵守创世的几何规则,那些破碎的眼睛和肢体,乱糟糟黏在一起,然后又从中长出新的东西,并有一种让人看着就想崩溃的数学结构。
    它不属于这个宇宙··    ——这儿得说一下,罗伯特的游戏里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因为在他做游戏时世界还在轨道上,一切要遵循创世规则,就算你再怎么用形容词,弄出来的东西也跳不出这框子,只是到这份儿上,一切规矩都已破碎,变成这堆恶心的渣滓。
    埃斯利看到一整个城市爬满赤裸的尸体,像动物般嚎叫……·    他看到它们眼中无可名状、无法形容的黑暗……·    他还看到丹尼。
    最初他的身周只是有些不对劲,密度的变化更为明显,空气有什么在微妙的舒展,变化,但细看上去又什么都没有··    接着它们呈现了形状,那些东西急速从他身周长出,像枝叶和根须,柔嫩却又生机勃勃,然后它们长成了……无数的枪械和炮管·    他有一刻想,这些人类的东西对那种怪物能有什么用的,但是他很快改变了想法。
    这不是一个人可以随手拿出几把枪,或是几管火箭炮,那些杀伤性武器像纪录片里植物生长的快放镜头一样,向外伸展,越来越大,枝蔓横生,直到遍布整个天空,让光线都暗了下来。
    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也许被挡住了,也许他根本是融入到了武器里面,他本身进化成了那些东西··    这是一个极其暴力的纯粹热兵器制成的天空。
真的是整个天空·    当丧尸变得无比庞大,超越人类的理解,人类的进化也……完全是超自然的,那家伙的变异程度可绝对不比丧尸差。
    他抬起头,这次不是幻觉,在他的上方,呈现一片钢铁的天穹,点阵激光严阵以待,看不到边际,无以计数的炮口……看上去根本不是人类的科技差得远了·    那足以灭世的武器天空在他头顶铺展开来,他把车子油门踩到了最大,试图从这片蔓延开来的武器天穹中逃离,可它一眼看不到边际,延伸至视线的尽头。
    这他妈是星际战争游戏里的东西吧,他愤怒地想,出现在这里就是走错了场地了吧·    于此同时,那黑暗之物也在向外辐射,同样是个走错了场景的怪物。
    他的身后,武器开火,震耳欲聋,天际一片白光,他能做的,只是把油门踩到了底··    就这样,他在血肉和枪炮的暴雨中后退,看了旁边尖叫的凯特,心里想,到这时候,他居然和一个还魂尸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味道。
    接下来的事埃斯利很难形容,他也没看清楚,他的车子即使开出了五公里,也被溅得全是血肉碎片,简直跟掉到血池子里洗过一遍似的··    他觉得之所以能幸免于难,多半因为那年轻人网开一面,特地照顾了,在这种星际战争背景状态下,一辆车子轻如羽毛,转眼就被汽化了。
    总之,那场战争持续了几个小时,把周围的大片土汽化成了一个大坑——也该说是一片“盆地”——散发出恶心的味道,埃斯利本来有点担心丹尼的安危,即使知道这家伙变异地厉害,但这仍然不是一个人类能够承受的火力。
    不过显然他想多了,这个世界没有最扭曲,只有更扭曲,他很快看到丹尼从后面的大坑里走上来,身上依然显得很干净,甚至比以前更干净了,衣服连丝穿旧的褶皱都没有,像是那铺天盖地的武器缩小纠缠后变成的。
    他是个高个儿,虽然在这样的战争中,人类的形态总显得脆弱单薄……不过现在埃斯利一点这样的感觉也没有··    当他走近,他能感到他身上巨大的张力,那些武器就在这个单薄的身体里,以像分子一般微小的方式存在,仍在不断疯狂地进化,在他周围无形地舒展。
    他走到埃斯利的车子跟前,手按在车顶上,弯下腰,嘴里仍叼着根烟·他把烟拿出来,朝他说道,“到我的地盘坐坐吗你车子得洗一下了。”
    埃斯利开车载他到他的地盘,丹尼就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好像他外表真有什么重要之处似的··    正在这时,他们头顶上的一片云下起了暴雨,车子的雨刷自动打开,雨下了大概十分钟就停了,结束时车子已经崭新闪亮……也许不算闪亮,现在太阳的光线越来越暗,虽然只是下午时分,但感觉上像傍晚一样。
    凯特在车后座缩成一团,恢复了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样子,在正常世界是个噩梦,但比起刚才,简直就是天真无邪,活泼可爱··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道,“谢谢你们。”
    丹尼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面沾了血,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它们便消失了,看上去像被什么未知生物急速分解掉了··    他说道,“我以前想像过,在一个灾难剧场面里,救到一个小孩子是什么场面,电影里拍得都挺浪漫的。
不过完全不是她这一种情况·”·    “我非常理解·”埃斯利说·“不过嘛,小女孩就是小女孩,这年头就别再东挑西捡了。”
·    对方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埃斯利打量这位年轻人,长得挺帅,身高腿长,头发剪得很短,看上去受过军事训练。
    他之前手里拿了根烟,但接着看了眼凯特,把烟弹到窗户外面,它在空气中消失了··    埃斯利大概能猜出他和平时代是什么样的人。
    “我以前不抽烟,觉得对身体不好·”丹尼说,“现在什么味道也抽不出来,早知道以前试试·”·    “你知道现在这年头的情况吧,”埃斯利说,“理论上如果你希望能抽出味道来,应该就抽出来。”
    “我知道,外头所有的人都在许愿·”丹尼说,“真是场天大的狂欢·”·    “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情况。”
埃斯利说··    “如果我来许愿,我大概会希望我妈回来,这样就算世界毁灭了,我最后几天也能见见她,跟她说我很抱歉,让她再享些福……”丹尼说,“但我的愿不是我许的。”
    埃斯利怔了一下,不过之前他心中隐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大部分人愿望都符合现实情况,超自然的也就是那些希望死人回来啊——比如丹尼的情况——或是希望有超能力啊,认为会发生战争啊,他那个简直就是能分分钟造出个行星舰队,统治宇宙的架式。
    而人还在地球开农场··    “知道谁帮你许的吗”埃斯利说··    “一点头绪都没有。”
丹尼说··    埃斯利心想,还真是世界末日啊,什么鸟事都有··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后座上的凯特突然跳起来——她从刚才出了事就特别安静——盯着窗户外面,埃斯利知道她在盯着什么。
    当再一次看到明亮的阳光,他才意识到这些天的天际原来一直如此暗沉,即使是白天,都已经不大看得清东西了,这个世界正在被抛弃··    太阳像吹一口气就会熄灭的蜡烛,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失踪了,不知是因为世界的退化,还就是有人不喜欢它。
    但随着越来越靠近丹尼住的地方,天空开始呈现灾难前世界的湛蓝,甚至还要更蓝,像是画中一般·空气清新,阳光灿烂,草木生机勃勃,在微风中摇摆。
    埃斯利抬头看天,说道,“感觉有一辈子没见过这么蓝的天了·”·    “那是显像板·”丹尼说··    埃斯利怔了一下,转头看他,年轻人心不在焉地看着门外,好像这事理所当然。
    埃斯利看看周围,花朵在微光下摇摆,空气中有一种丰盛和甜蜜的味道,这是夏日的气味,季节根本不对··    “农场里的人就能看到这儿。”
丹尼用手比划了一下,“他们过得不错,相信世界会好起来·就让他们信着吧·”·    埃斯利转头看他,说道,“你都能做些什么”·    “我什么都能做。”
丹尼说,“基本上吧·但那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总归是要毁灭,撑不了几天了·”·    他们一路开过去,穿过粗糙的围墙,这鬼东西连个小偷都防不了,却让这里变成了一片世外乐园。
    围墙里是一派田园风光,一些人在地里耕种,扑面而来一种土地和植物的气味,有孩子在奔跑,几个人在路边聊天,看到丹尼,热情地朝他打招呼,一个高个儿女人跟他说,“又救人回来啦”·    然后还朝埃斯利打招呼,朝凯特微笑,说这里好久没看到孩子了,埃斯利回过头,发现凯特乍看上去居然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小女孩,破损的皮肤修复了,只是狼狈一点罢了。
    她不确定地看着她,她朝她笑得很灿烂·整片区域都像在时间里迷失了··    丹尼和她打完招呼,车子继续开着向前——虽然埃斯利坐在驾驶坐上,但感觉是上尼丹在开——埃斯利说,“他们不知道你去干嘛了”·    “他们用不着知道。”
丹尼说,那样子与其是不想他们担心,不如说就是纯粹懒得说,他看上去冷漠而厌倦···    “我也能让他们不用耕种,”他说,“所有的食物都从地里冒出来。
我能告诉他们再也不用耕种了,这世界撑不了一个月就彻底结束了,这一切是毫无意义的……”·    他停下车,凯特跳下去,看着周围,发出“哇”的一声惊叹,埃斯利也跟下去,他们像在一片伊甸园之中。
    几个玩耍的孩子朝他打招呼,看他的表情像看超级英雄,他朝他们挥挥手,他们没有离开,看上去试图过来跟凯特说话··    丹尼打开那间原木风格小楼让他们进去,外面一片凄风苦雨,这里人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物资充足,房子看着也不错。
    “我从来没想到要这么巨大的力量,我无法形容它有多大,超过我这个人能想像的限度·”丹尼说,“不过这么大的力量居然毫无意义,我就像沉船前的一个小时的亿万富翁,才更超越理解呢。”
    埃斯利走进去,那人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示意他自己去找东西喝,他给自己拿了瓶冰啤酒··    好像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他长舒一口气,说道,“光凭这个也值了·”·    对方笑了,他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不用太久,这些人都将痛苦无望地死去,埃斯利想,这年轻人也许还得考虑充当那个刽子手,引路人,让他们死得不要这么糟。
    直到剩下他一个在黑暗中,慢慢死去··    那个时候,整个宇宙恐怕已经什么也不剩了吧··    凯特从冰箱里翻出一大盒冰淇淋来,两位成年人没管她,小朋友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如果让我选,就算不能让我母亲复活,或就是再跟她说两句话都行啊,”丹尼说,“要不让我重返十七岁,跟伊莲娜说我爱她,永远不会离开她也行啊。”
·    “你和伊莲娜怎么了”凯特问··    “就是青春期谈恋爱那档子事儿呗。”
丹尼说,“她觉得我跟另一个女生走得太近,我觉得她老为了家里的事牺牲我们的关系,反正就是这一类的东西·我还有个叫朋友迪安,他出柜后我一直躲着他,他看上去很受伤害,我不是歧视什么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能让我回去道个歉也行啊。”
    他看着天花板,喃喃说道,“所有那些事情,至少对我有点意义啊·”·    埃斯利看着他,注意到他手中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把枪。
    枪身漆黑,像由金属制成,没有任何标志,毫无瑕疵,形态厚重,杀气腾腾··    而转眼间,那枪便又蒸发了,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更合适,但它就这么在他手中化为无数精密细小的零件,小到肉眼难以捕捉,它们彼此折叠和抵消,仿佛一种生长过程,只是逆反过来。
    他手指微动,它又这么呈现在他手中,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埃斯利可以清楚看到,却根本无法理解·它微观下的整个城市那么复杂,精密而环环相扣,并非人类的大脑可以想像。
    看上去只是无意识的行为,像有人喜欢无聊时摆弄打火机一样··    他看着他,说道,“如果可以,你想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句蠢话。
丹尼看了他一眼,他眼中清晰表现出一个意思:想··    想得要死··    就是回不去·    这力量巨大无匹,但是毫无意义。
    “我也想回去,虽然我已经死了·”凯特说,“我宁愿再死回去,至少那是结束了·现在……那东西……那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放下勺子,身体微微颤抖,说道,“如果我被……我不知道,我的情况会比死糟糕得多,那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我宁愿死了,那样至少一了百了。”
    另外两人没说出什么话来,能说什么呢,这世界太糟糕,连小女孩都要懂这么深奥的东西了··    丹尼带他们去餐厅,吃了一顿真正的大餐——有新鲜的水果和蔬菜,现在外面的土地已经不长植物了,所有东西都在腐败,但丹尼家的就能长——算起来上次好好吃饭是一个月前,但感觉像有一年似的。
    旁边有人在聊天,一个年轻女人在说怀孕的事,这里的人还在梦想未来··    丹尼听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朝他们说道,“那么,你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现在可不是个出门的好时候。”
    “除了去死,现在不是干任何事情的好时候·”埃斯利说,他看看旁边的凯特,加了一句,“其实死也不合适·”·    “这年头不适合做任何事。”
丹尼说··    “但如果想要一个答案,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时候了·”埃斯利说,“因为……除了这个我们还能要什么呢。”
    “但……没有答案·”丹尼说,“没人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它从根子上就是疯的·”·    “我承认世界乱七八糟,我从没想过它还能这样子。”
埃斯利说,“但这世上有人没有放弃秩序·”·    对方挑起眉毛,埃斯利说道,“你能感觉到吧,丹尼,你这样的能力应该能感觉到这崩溃运作的方式。
如果在最初的时候有人要求秩序,那么他所想的那个秩序就会存在·”·    “你是说在崩溃之初……”··    “有人要求答案。”
埃斯利说··    丹尼前倾身体,终于认真了起来··    埃斯利说道,“所以它存在在某个地方·”·    丹尼说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出生时就被决定要看护这地界了,埃斯利想,所以我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刚刚好,什么时候不对劲儿。
但是我永远讲不出来原因,就像天然多出来的感官··    如要我也有机会许愿,我大概会许永远、永远不要跟这种命运扯上任何关系,不会被嘲笑是个疯子,甚至记不起来自己姓甚名谁,独自在黑暗中思索是否曾有人爱过他,为他悲伤和心碎。
    但说什么都没用了,事情就是这么定下来了,而他也只能这样活下去·有些时候还是满有乐趣的··    他说道,“我感觉得到。”
    丹尼打量他,他第一次见到他这么认真的样子,像只困在笼中的豹子··    “是的,总会有人想答案·”那人说,露出一个笑容,他脸上仍带着忧虑,但笑容里有丝孩子气的绚烂,属于这个男人真实的性格。
    “有一个答案,”他说道,笑容更加灿烂,“我们得去看看”·    埃斯利抬起手,朝他举了举酒杯,里面是这乌托邦的自酿果酒,他说道,“末日之际,绝对不能错过的一件事情。”
    他看着那个人,心里想,如果这个人肯和他们一起上路,那么这一路简直就是有上帝亲自保佑了··    “但是,”埃斯利说,“如果你离开,这里就完蛋了。”
    丹尼看了一眼,那是一片桃源乡一般的画面··    “我不能离开这里·”他说,靠在椅子上,“但我也能跟过去。”
    埃斯利和凯特在丹尼的地方逗留了三天,虽然世界毫无希望,但这里不像属于末世,倒有点像幻想中的乌托邦··    他们倒想多呆几天,但这世界时间有限,再过个一阵恐怕就尸骨无存了。
    丹尼不光给车子加了油,还对它进行了一番改造——虽然也就花了半分钟——把它变成了一辆科幻小说式的车,这世界人类的命运难以想像,车子一样不切实际。
·    这辆旧福特一定也想不到自己短短几天后,会变成一辆可以上天入地,发射激光的未来车··    丹尼说他会“跟过来”,其中细节埃斯利懒得知道,他坐上车时,丹尼只是拍拍车顶,示意他能走了。
埃斯利发动汽车,丹尼退后一步,目送他们离开,然后他从车载电台——那玩意之前三天就收不到任何信息了——里问道,“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
埃斯利说··    他没问丹尼是怎么跟上来的,因为这问题太蠢,而他也不想知道细节··    他有时觉得这车子就是丹尼的一部分,就像那片武器组成的天穹般的玩意儿一样,是某种进化结果,他并不只局限于人类的躯体本身,只是看上去是这样而已。
他非常的……巨大··    这么想感觉很奇怪,但丹尼的情况根本不能从感觉上衡量··    除此之外,埃斯利收下了一枚手机,——理论上手机当然不能用的,但丹尼的那个就可以,据称是卫星电话,也就是说,他自己弄了颗卫星,还有相配的一切设施,一切打通一枚电话所需要的机器和程序。
    车子不需要汽油,丹尼在后车厢里放了食物,甚至还有一小篮苹果,埃斯利带着他的新补给,还有声称自己不需要修复处理的凯特,朝答案的方向继续旅程。
    开始时,丹尼有时会通过车载电台和他们说话,可渐渐地话也少了,让埃斯利觉得自己开得就是辆普通的车,带着一个死掉的小女孩,在一片无止境的黑暗中前行。
    这些天来,白天和黑夜已渐渐混淆,太阳一天一天暗下来,直到再也看不到·如果是城市,道路两旁堆积着枯萎的尸体,如果是郊外,则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偶尔有一片光秃秃的林子,看上去腐朽了一个世纪,半片叶子也没有。
    埃斯利自己也不再说话,已经将到一切话语死去之时了··    ·    第十章:最后的一些时光·    ·    基地在麦克和艾德去的第十五天,正式被攻破。
    如果不是他们在,这儿大概坚持不到第九天,虽然他们初到时,一切还井井有条,但混乱是以几何速度增长的··    在最后的那段时间,他们甚至消灭了邻居怪物生化蜘蛛。
    多亏了艾德,他的智力简直是逆天,居然用实验室那堆简陋的玩意儿,弄清了这东西的行动原理··    麦克觉得它根本就没有原理,只是靠着白日梦出现的,但艾德那套原理就是让基地的人们根据信号定位到了蛛巢,他们甚至没有像好莱坞片的大结局那样冲进去,付出巨大的牺牲,然后攻破核心,英雄们彼此拥抱,永远也不分离……而是艾德设计了某种病毒,注射到一只被俘虏的活体蜘蛛身上,然后放它回巢,很快他们便收获了地下巢穴中,一眼看不到边的金属尸体。
    那玩意儿据说是一种生物病毒,和电脑病毒的混合体……听听,这绝对不在人类的能力范围内··    总之,他们解决了这档子事儿,他们解决的还包括一群变异食人族——也不知道是哪个就不能过好日子家伙的杰作——那是群从精神到肉体都极度堕落的生物,简直认不出来是人了。
    它们披着人皮,带着噩梦里生物一样的面具,下肢发达,体力比普通人高出五十倍以上,喜欢把任何东西切割得七凌八落···    真不知道是谁想出它们的。
这些生物来自末世人们的噩梦之中··    就噩梦来说,还有一群特别应景,在梦境中流窜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介于这类东西实在太多,大家已经懒得一个个起名了。
    它们在梦中出现,攻击人类,麦克不知道具体细节是什么,但肯定都吓人得要命,毕竟,梦想无极限嘛··    有人在床上突然就这么爆开了,没有一根血管是好的,还有人在床上看着就这么被一点一点嚼碎了,最后只剩下血和一点骨头渣。
还有各种稀奇古怪,人世间难以实现的死法……当然,只是以前的人世间难以实现,现在的人世间什么都实现得了··    太棒了,都谁这么有想像力啊。
    因为这东西引起基地人的大面积死亡,麦克便深入梦境,试图解决,——他现在真是变成什么地方都去过的人了··    他步入那一大片领域,他的能力可以轻易进入任何地方,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梦里的世界一片荒凉,过去的生机和嘈闹似乎彻底离开了他们的生活,即使是在梦中··    他默默站在漫长的街道上,前方陷入一片漆黑之中,物体最微小的细节也无法看清。
    两边座落着单门独户的郊区住宅,如果在阳光下,应该是雅致的乡村宅邸,但现在只是一个个巨大的黑影,蹲伏在路边··    前方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朝他快速爬过来。
    他感到艾德站在他身后,看着路尽头的黑暗——他是第一梯队的脑变异者,侵入梦境轻而易举——他说道,“你不需要过来的,这里很危险。”
    对方没说话,但他能感觉他有点担心的目光,然后发现从心里头,他很感激他能在,那叫他觉得镇定,好像有些地方永远不会变得黑暗,永远不会失去,永远是他的立足之地。
    他很高兴在末日,他还能如此理智地、像个好人一样活着··    麦克抬起头,金黄色的太阳从天空亮起,照亮下面的世界··    房顶的红色瓦片在阳光下,明艳得像曲热烈的小调,两边有白色的栅栏,绿草青青,栅栏上边开着粉色和红色的月季。
    这是个美丽的世界,而对面爬过来的东西,是一个塞满整条街道的巨大老人,穿着蓝黑色的老式碎花裙子,脸上布满皱纹,带着股黑暗与恶意··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的噩梦,也许是第一个,他在梦中被撕碎,然后他旧日的噩梦从他的死亡中爬出来,成为了一大堆人的噩梦。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希望自己成为的人,自己对于未来的一大堆梦想——大都以超能力为主——但是现在,他只想有尊严地活着。
·    他想他一直以来,期望的也就这么多而已··    那黑暗的梦境转眼间就在阳光下飞散了,像片片碎布条,从来不曾有过真实形态。
    在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瞬间,麦克转头看艾德,知道醒来后,那人会在他身边··    他的金发在太阳下美极了,桑迪的影响已经消失,但那印象留了下来,觉得他像一片阳光,不管在怎样的恶寒之地,都能叫人连灵魂都暖和起来。
    即便这阳光只是幻想,无法拯救任何东西,但是,麦克想,至少在这黑暗世界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里,温暖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而就“真不知道是谁想像出这么邪恶的玩意儿”这件事来说,他们还分别遭遇了会吃掉寄主,长成节肢怪物的寄生虫,以及非常拟人化的变异老鼠,还有生长在地底的蜥蜴人。
    因为其中一些实在不可理喻,于是艾德索性直接给它们做个来历设定,然后造出个弱点来·    麦克永远不会忘记艾德先是说了一大堆数据,就报出了怪物一家十八代的家谱,最后说“用最普通的水就能解决”的样子,听上去特别顺理成章,至少他穿着白大褂,说出一堆深奥的名词时,麦克觉得自己会无条件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就靠这点儿数据推测出这一堆东西”·    “不,但我们不能只局限于物种本身,而要参考宇宙的常数。”
艾德说··    “什么”麦克说··    “我们常说这宇宙疯了·”艾德说,“但它其实遵从了一个新的体系:思维的力量取代了现实规律。”
    “你的意思是……”麦克说··    “它没什么宿敌,我编的·”艾德说··    “等一下,它的弱点……”·    “我创造的。”
艾德说,“基地附近都是地下河,最不缺的就是水·”·    麦克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恐怖的唯心主义行为,而它居然还成功了·    于是,说他能力“逆天”表达的大概就是它本身的意思,——他就是能硬生生给怪物们加上一套原理,然后以此统御整个族群。
    “当然,我得花费足够的时间,构架体系,聚集力量,它得严格地符合眼下的宇宙规律……”艾德说,麦克表示他无论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整件事情唯心透顶的事实。
    当然了,他自己的发展方向同样不可理喻,——比方说这基地之前毁了一次,但他把时间倒回去,又重来了一遍,这次顺利通关··    有一次麦克问他,“有你这技术,有没可能分析出这个奇葩末日的原理……我的意思是,你就瞎掰一个,然后我们看看有没法子把它结束掉”··    “这个末日太扯了,我想不出原理。”
艾德说,“我的意思是,它太强大了,无法创造一个能收拢和终结所有线条的能量网·这种力量只有在危机发生的最初,才有足够的力量成形·”·    他说完,把烤好的蘑菇递到他跟前,有一次他和麦克聊起喜欢吃的东西——这是这两位超能力者最经常讨论的问题——说起他很喜欢吃,以前自己经常做。
    “所以……”麦克说,咬了一口,味道好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很快把一盘子蘑菇一扫而空,艾德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帮他烤··    “你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麦克说。
    “也没那么好·”艾德说,“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得到夸奖·”·    “它有种……”·    “过去的味道。”
    他朝麦克笑,两人就这样吃着烧烤,喝着冰啤酒,假装这里是某处风景优美的野外,有着朋友和未来漫长的时光,而不是一个破烂的地下室里,外面围着数之不尽的怪物,往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芜大地。
    “所以,”艾德说,“我能做到的仅仅是,希望当故事到了结尾,能听到些什么和毁灭不同的事,然后帮上点忙·”·    麦克心想,听上去真低调,和电影里拍的完全不一样,但这年头电影里的场景见多了,希望却一个也见不着。
    他心想,他在希望有个“希望”··    他转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人在时,总让他觉得一切都没问题,这显然是错觉,但就是固执地不肯离去。
    艾德朝他笑,麦克也笑起来,说不准为啥有点害羞··    到了现在,他和艾德已经很熟悉了,不是桑迪留下的那些,而是属于自己的熟悉。
    他知道他是个性格温和的大个子,总是习惯性地照顾别人,他从没见过他发脾气,在他旁边,他总是觉得很安全·那甚至不是因为他的能力,麦克自个儿的力量现在简直逆天了,——不过他知道,还有更逆天的在后面等着他呢。
    即使在这种鸟地方,他也尽力保护所有的人,他觉得此事理所当然,桑迪觉得那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但现在艾德比所有人都聪明,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天因为层出不穷怪物抓狂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听到他说“我会处理的,麦克,你得先休息一下”,诸如此类的话,——然后他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麦克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会出尽最后一张牌,但即使在那时候,只要他在前面,也不会让后面的人受到伤害。
    他也知道了很多他的过去,——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跟别的男人走了·父亲是个酒鬼,觉得自己梦想明明那么多,可居然一样也没得到,还是多喝点酒,人生显得容易一点。
    他从小就习惯自己照顾自己,还得顺便照顾他爸爸·不过那人末日初期就被一个丧尸啃了,死前觉得这么倒霉真是再正常不过··    这大概也是很多人的想法,——这些天来,他们对付的这些东西不再来出自希望,而来自于末日人们的噩梦。
·    在这个疯狂的年头,满世界都是悲惨的事,他却格外为艾德的遭遇感到心疼,他总担心他受到伤害,遍地死尸,他却在操心他暗恋女孩前男友的心理问题·    他叹了口气,心里想,无论现在世界多糟糕,旧日的那些情感就是固执不退,他居然在这个他妈的噩梦般的世界……恋爱了·    既毫无指望,时机也不合适,他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还是弯的,这种事肯定需要一点消化过程,痛苦流涕或是自怨自艾一段时间,但……说真的,到这了这个时间段,还是该干啥干啥,抓紧最后几天时间吧。
    而且最后几天的生活环境还不错··    噩梦虽然不少,但美梦也存在着,——基于人们强烈的愿望,基地一直有电,还有供水和供暖,电视有时甚至会正常播放节目。
    有一段时间那里天天放动画片、综艺节目和动物世界,怎么也关不上,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一个因为家人去世,所以有点半疯的家伙盯着电视傻笑,才算知道了电视节目的来源。
    有一次他们甚至看到了当天的节目,新年过后第多少天,人们正在过着如此这般的正常生活之类的,看上去真是奇幻··    仿佛有另一些人在他们不知道的世界,过着幸福的生活。
只有他们被抛弃了··    也是托新冒出来的各种能力者的福,他们什么也不缺,在这种时候,他们许的都是些很实惠的愿望,保证热水不断啊,变出些食物来啊,——很多是精致的点心和地方小吃什么的。
    在这段不算久的时间中,人群中开始出现大量的超能力者··    如果是以前一定够让人欣喜若狂的,但是现在拿蛋糕的人太多,这些能力甚至不足以让他们吃顿热饭,在末日的最后几天烤蘑菇,喝冰啤酒,不时还伴有高档红酒和鹅肝酱之类的玩意儿。
    而外面的怪物则一拨又一拨的标新立异,不够变态誓不罢休··    现在,超能力变得这么无用和卑微,一切都是卑微的,——唔,不过洗热水澡时可不能这么说,那真是满舒服的。
    即使知道世界已经没救了,可他们还是在拼命反抗··    于此同时,整个世界进入了隆冬··    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才有为时极短的白昼一闪而过,还混沌不明,质量可疑。
即使如此,也越来越短,越来越暗了··    这不是正常世界一闪而过的冬天,这冬日没有一丝温度,没有明年,也没春日之说,土地中不再藏着生命,树木中也没有明年的嫩芽,世界的去向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    而世界的角落,仍有无以计数扭曲的力量在蜷缩着,形成一片片微小的地狱··    有一次麦克和艾德追踪一只新品种的落单怪物——这东西吃人、在人身体里产卵、然后再吃掉孵出来的幼崽,简直不知道存在的目的是啥——时,在一处废弃隧道的深处,发现了一处向下的楼梯。
    门口没有任何标志,不是维修间,这道门太过狭窄,只容一人通过··    那东西径自向下去了,艾德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打量,伸手触碰怪物留下的黏液,又抬起头,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
    “怎么了”麦克说··    “昨天这里没门·”艾德说··    麦克吸吸鼻子,门里的味道很不怎么样,不只是腐烂、阴暗、血腥和某种野兽的味道,而是真正透着股邪恶。
他说不准是怎么闻出来的,但邪恶确实是一种实质的味道··    “我们下去吗”他说··    “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艾德说··    但他站在那里,并没有离开,怪物留下血腥的残影还留在脑中,这东西的饥饿永远得不到满足,不杀掉肯定还会回来··    两人看着门栋深处,它一副地狱之门的样子,然后艾德叹了口气,麦克耸耸肩,走进那片黑暗中。
    “小心点·”艾德说··    麦克“嗯”了一声,艾德肯定知道这年头说什么“小心”没用,但他仍然会说。
而麦克也总会回答··    隐隐地,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那绝对是人类的叫声,不是什么怪物在号叫,他听到了手指抓挠水泥的声音,听到指甲折断,闻到血腥味,也几乎能闻到他散发的极度的恐惧。
    这下面有人试图逃往地面,几乎成功了,——他想从对方的角度,已经可以看到地铁通道隐隐的灯光·可他被抓住了,麦克听到拖拽的声音,惨叫越来越远。
    他想也没想,朝那方向追过去··    里面一片黑暗,可他仍能看得见,道路越来越窄,他转过一个角落,然后便看到了那个人··    他呆了一下,这人狼狈至极,头发散乱,长到肩膀,毫无疑问弄得脏兮兮的,额头渗出血迹,他在楼梯上看到血迹和脱落的指甲。
可当看到这个人,他发现他惊人地有魅力,当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他,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并不是说长相,当然,他长得很好看,但那实际上是一种在空气中几乎形成了实质的魅力,好像伸手便可以触碰得到,能紧紧攥住你的大脑,让你呼吸困难,只能盯着他看,以至于根本就是精神控制。
    那人身后,紧紧抓住他脚踝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他个头极高,该有八九尺高,手臂极长,蹲在那里的样子像只野兽,待看清细节,他发现确实如此,它长着男人的脸,赤身裸体,下体竖着一根长矛一般的阴茎,每根线条都透着疯狂和残暴的意味,毫无疑问是只怪物。
    而在黑暗的更深处,他嗅到了更多人类的味道·嗅到恐惧、性、血、挤压的肉体,所有这一切的气味··    那怪物抬头看麦克,扯动一边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种笑容诡异极了,既好像非常英俊,又像同时是一只极为畸形怪物的笑··    “嗨,又有访客了啊·”他说,声音无疑是个男人,带着点南部口音。
    趴在地上的那人说道,“麦克”·    麦克怔了一下,他的身后,艾德看着那家伙,静默了会儿,突然说道,“你们合作吗”·    “啊,人难免要交些朋友。”
那怪物说,“我喜欢在家里呆着,这里有很多娱乐,而它可以帮我清理一些垃圾·”·    麦克这才反应过来艾德说的“合作”是什么意思,它在和那个吃人产卵的东西“合作”,他一阵恶心。
    怪物对他们视若无物,仍紧抓着猎物,他伸手从那人的脚踝上抚摸上去,动作色情,在他的手下,人类身体纤细得像一碰就会断··    然后他猛地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搂在怀里,迫不急待地伸出尖尖的舌头,舔过他的颈项,看上去还想伸到他嘴里去,对方紧抿着嘴唇,一副努力忍受的样子,但又像对这种动作早已习惯。
    这种情况任何言语都没有意义,于是他直接动手··    他只希望这种事——至少是他看到的部分——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把怪物揪起来,撞上天顶,他手里的猎物挣开了掌握,手脚并用地朝尽量离他远点的方向跑过去,他冲了一步,摔倒在地,脚踝出现一道青紫的掌印,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拽住了他。
    麦克仍揪着那个怪物,但觉得像在抬起一栋大楼,需要全面的力量和平衡,他想是因为那怪物力量的关系··    他感到身周有种无形的力量在收紧,足以让普通人窒息,不过对他不算太大的压力。
    正这么想着时,他看到旁边的艾德跪倒在地,一手抓着脖子,有血迹从他垂下的金发间滴下来……·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怒气直冲脑袋,下一秒,那怪物的左臂被猛地扯离身体,血喷溅出来,像一场雨,弄得周围人脸上都是血。
    现在,当他感到愤怒,便足以让任何惹他生气的人付出代价··    怪物发出一声惨叫,但麦克一点也没感到同情,若是以前,光是这么多血就足以让他眩晕,可现在他只想扯断他的脖子,因为他是个怪物,刚才还想要杀艾德。
    当那一瞬间他以为艾德会死……那甚至并不只是愤怒,还有巨大的恐惧···    他看了一眼艾德,那人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一边狼狈地咳嗽,感到他的目光似的,朝他摆摆手,说道,“没事。”
    麦克朝怪物走过去,看着对方眼中的恐惧,觉得自己像个煞星·说真的,事到临头时一点英雄的感觉也没有··    “别我们可以打个商量”对方说,“你放了我,我有很多东西……我能给你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    “你没有任何东西能给我。”
麦克说,“你有的东西都是垃圾,我看都不想看一眼·”·    “你确定”对方说,瞟了艾德一眼,“你很喜欢他,不是吗”·    然后他露出一个微笑,烟雾弥漫开来。
    后来的事麦克还说不清,那到底是真的有烟雾弥漫开呢,还是幻觉··    但肯定有什么弥漫开了,呈现大片的深红,妖异而血腥··    他突然感到强烈的眩晕,无数的彩色光点在眼前炸开,世界模糊成一盘散沙,真实本身正在瓦解,变成彩带和光点。
    他感到那人挣脱了他的锁定,试图逃走,也听到那漂亮的猎物的尖叫,——听上去真是歇斯底里,完全是个被逼疯的普通人·那家伙居然这时候还不忘了去抓他……从某个角度来说也能理解。
    他想自己如果站起来,就能抓到他,可是他站不起来··    那是无以计数爆开的欲念·它散发的粉末每一粒都是致命的欲望之火,让他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对焦,找不到立足之地,整个世界只剩下欲望。
    大概过了两秒钟,对焦终于开始,无以计数的念头开始在他脑中尖叫,充满高昂的激情,和不顾一切的疯狂,怎么也无法叫停·它们太过强烈,来自那个怪物的脑中,是欲望让他变异成那个样子……·    它排除一切思绪,让麦克一时间变成了这些念头本身,只能被它们占据。
    后来回忆起来,有点像思维被强行锁定,你只能思考一件事,困在一种欲望之中··    没有什么追捕,什么拯救,世上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他唯一想要的,非做不可·    艾德·    他浑身紧绷,张大眼睛,转头去看他的同伴,艾德跪在他旁边,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楚内容,只知道那声音叫他头晕目眩,过度兴奋,并且还主要集中在下身,他的阴茎硬得厉害,碰一下就会射出来,他狂热地需要什么来抒解,不然会永远处于饥渴的状态中,这欲求无止无尽,会持续到永远。
    他脑中浮出现出无以计数性爱的场景,有些非常下流,而且每一个都跟艾德有关··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把这些画面投射出去了,——超能力烦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是以前,他无论自己想什么别人都不知道,现在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个发射器,所有人成为他的听众,感到他的悲伤和欲望。
以前他巴不得有人关注他,现在他只希望自己呆着··    不过他也管不了这个了,他一把揪住艾德的领子,把他向下拉··    他确实投射出去了。
那件事一瞬间就发生了,根本没有过程,待他意识到时,艾德已经把他压在了身下,阴茎在他身体里,麦克紧紧缠他的腰,那人在他体内疯狂地冲刺,而他用力把自己往他的分身上压,让它进入得更深,简直是想把他完全吞进去。
    他看到艾德的表情,那人的身体几乎把他整个儿覆盖住,他看上去像一只猛兽,带着可怕的凶狠与占有欲,想要掠夺一切··    这种表情让他狂喜,他能感觉到艾德的想法,他想完全占有他,一辈子不停地操他,他想把他吃掉,吞进胃里,连血带骨头,什么也不留下……他从未发现自己有这样一面,这不属于他。
    他知道艾德也能感觉到自己诡异的欲望,他彻底打开着,无可控制地想和这个人永远在一起,只属于他一个人,变成一个被征服者,这辈子唯一干的事就是打开双腿,让他操他。
    说真的,这念头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他对艾德是有些……念头,但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这太疯狂了·太变态了··    这不是他们。
    他猛地惊醒过来……这么说可能并不合适,像是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梦里,然后挣扎着想醒过来,可是眼睛怎么也张不开,某种又黑又沉的东西困住了你,把你往里面拉。
    他不想醒过来,那一定很无趣,很可怕……·    梦里很好,有艾德和性爱……当他陷落回去,便能感觉到他的阴茎正插进自己的身体,用力抽送,他的腰酸软酥麻,快感让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这性爱棒得让人死在里面。
    “麦克……”那个疯狂操他的艾德说,“他把那个人带走了……”·    “嗯”麦克说,一边把他缠得更紧,他不想听他说话,只是把他往性爱的快感里面拉,这片黑暗中只有他们两人,他们会做爱到天荒地老,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重要的。
    “那个人,好像是……认识你的人·”艾德说,他的思考能力真是惊人,这种情况下还能考虑问题,麦克脑子都一团浆糊了。
    “什么”麦克说··    “他抓走的那个人认识你·”艾德说,“他叫他‘艾伦’。”
    麦克怔了一下,那张魅力惊人的脸浮现出来,确实有点面熟·他心里的某个部分想道,艾伦·    特纳先生·    随着他的念头,一些画面呈现出来,他记忆中“特纳先生”的画面,开始只是一小片明亮的色斑,几声孩子轻快的笑声,然后整个画面清晰起来。
·    他在社区的草坪上教克莱尔骑自行车,车子很漂亮,有一个粉色的车篮,他单膝跪地,帮她弄好摔坏的链条··    麦克远远看着这一幕,看他扶着她骑上车子,随着她跑了好远,看上去很关心,但又面带微笑,看着女儿慢慢骑远。
    他的表情温柔而纵容,想给她最好的,又担心她受伤··    可接着她摔倒在草坪上,有一会儿好像想哭,他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拍掉她身上的灰,说了什么,她破涕为笑。
    麦克在旁边很羡慕地看着,希望有那样的父亲,渴望得心都碎了··    这念头一旦呈现,便势不可挡,呈现在他和艾德双方的脑子里,让两人同时冷静下来。
    说真的,性爱的热度仍然在,但在这种场景会让任何有点良知的人清醒,尤其是想到特纳先生之前的样子——夹杂着强烈的“我靠,他这是怎么了”的震惊——只觉得一切令人厌恶透顶。
    麦克发现自己醒了过来,正躺在地板上,艾德跪在他身上,他一手揪着艾德的领子,对方用力摇他,两个人姿势暧昧,那人的脸色涨红,眼中压抑着什么东西。
    好吧,麦克想,看来这他妈都是真的··    我刚才真把这念头投射出去了,也就是我们两个在脑子里搞了一场,我操·    他看着他,脑中的温度仍旧很高,觉得那张脸让人发疯。
他伸出手,触碰艾德的头发,他感到他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温度,能闻到他的味道,这一切搅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性的味道,脑中不断有充满创意的色情场景跳出来··    但那又是一张那么温和担忧的脸,唯恐他受到伤害,在这种时代仍这么温柔的一张脸,他突然想,他怎么会沉迷在那样的幻觉中呢那根本不是艾德。
完全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他的衣领,心想现实中把他的衣服撕开会怎么样,他又打不过他·这次他得到的会是真的··    “麦克,”艾德说,“停下来”·    麦克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脑中一片混乱,投射出去的念头还没收回来,——在大脑深处的场景里,艾德的阴茎还他妈保持着插在他身体里的姿势,而他自盯着现实中艾德的脸意淫,他哆嗦了一下,收回投射。
    “你还好吗”那人说道··    “呃,好多了·”麦克说··    艾德松开手,麦克慢慢坐起来,他浑身都在发抖,刚才的场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唇齿间好像还留着艾德的味道,那人的下体……停下来不要再想了·    他猜艾德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但看人家表情多淡定。
    他们保持了三尺的距离,谁也没有碰到谁··    麦克说道,“呃,刚才大概是那家伙的防御手段,就是那种……很有个人特色的春药大放送。”
    “它不只是影响人的身体机能,还直接侵入意识,我能想像他是怎么用这力量控制那些奴隶的·”艾德说··    这种力量极为强大,他们两个第一梯队的许愿者费了这么大劲儿还压不下来,说明了……也可能说明了男人就是用下半身思考比较多。
    “他把那个人带走了·”艾德说,“很多人在下面,我们得去看看·”·    他看上去疲惫但是很温柔,麦克带着点苦涩,骄傲地想,这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欲念的光点渐渐不再那么密集,虽然仍不时在他脑袋里炸开,带来一股叫人发疯的欲望,但他已回到现实,回忆起他自己是谁,艾德又是谁··    他喜欢他,虽然这又是场得不到回应的暗恋,但这次他并不哀怨,他知道,爱一个人让他成了更好的人。
让他绝不会沦落到和那怪物一个样子··    他站起来,努力把手收进口袋——不然很难说它会干出什么事来——怎么会有人他妈的用这种方式防身,像臭鼬一样放屁也好啊。
    他下身仍硬得要命,幸好穿着冬天的衣服不大看得出来,不知道艾德情况怎么样,他又是怎么想刚才的……这事儿还是不要细想·    他们向前走去,很快看到一条向下的楼梯,下面一片漆黑,楼梯两边能看到隐隐的血迹,好像无数人曾想从这里逃出去,却又被拖回了黑暗深处。
    他们小心地向下,麦克觉得自己真他妈的高尚(是的,他仍在想这件事),以前的时候,就算他幻想自己是超级英雄的时候,这时候也要不惜代价来个一发,管他什么前途险恶,他得保障自己的基本性福。
·    可是现在……他依然想来个一发,但脑子的一大部分却被温暖的理智所占据了,他知道自己能够为所欲为,但他不会那样··    艾德在他旁边,他能感觉到他散发的温度,他是不会把他压在楼梯上,然后……干什么的,因为他非常珍贵,非常重要,只有这么一个,需要好好守护,绝不能允许因为某种怪物恶心的春药去占他便宜,去掠夺和索取。
    当你这么重视一个人时,事情本来就会变得更困难,需要自制——他以前都不知道他有这玩意儿,但显然他是有的——也许甚至是痛苦。
    但他让他希望自己是个更好的人,而他知道一个好人这时候应该做什么··    他阴沉着脸,想着黑暗中的血迹,感觉长梯尽头的血腥味,他听到可怕的呻吟,闻到血肉腐败的恶臭,他想到特纳先生,那人的命运让他愤怒,那种苦难绝不该再继续。
    他们继续向前,接着来到了那怪物巢穴··    麦克最近一个月见过很多恶心的地方,或是可怕的场面,这儿在他的见识里也能名列三甲了。
·    这里是个淫窟,但这个词绝对不足以形容它扭曲的本质··    当他们走进去,能看到地下潮湿的大厅中,所有的人在跟所有的人做爱,样子极度疯狂,好像困在永恒的高潮状态。
一些姿势根本不可能,一些人的肢体早已扭曲和断裂,可又长成了新的畸形模样··    猎物们眼中带着狂乱和痛苦,大部分是空洞和麻木,他们没有办法停下来,彻底被情欲攫住,他们中的一些皮肉已经粘连到了一起,四处都是血和内脏组织。
    其中一些……麦克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受到了惩罚,看上去就像是人体蜈蚣的现实版,一些还要更恶心一点,因为加入了太多黑暗的想像,并具有实施的能力。
    如果说他刚才还有欲火未尽,现在已全数熄灭,只觉得想吐··    麦克觉得这景象的烙印会永远打在他的灵魂里,让那里变得更为黑暗,他脑子里已经充满了这样的伤痕,那是一种不可逆转的损伤,他永远也不会是以前的自己了。
不过也没关系了,反正一切就要结束了··    看到这一切,他倒惊奇于特纳先生还能保持人类的形状,他本该至少毁了他的双腿,或搞坏他的脑子··    这些天他见过很多这类的东西,欲望变得毫无节制,然后变成一摊子噩梦。
    麦克走进这片恶心的区域,然后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交媾森林深处的黑暗,他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曾经在那里呆过很长时间,他心想,虽然末日到现在才短短三十天,但对来说他比一辈子还久了。
    他看着那里,感觉很久以前那里发生的事,感觉到那些邪恶和绝望的念头,那些想法像刀子一样刺进胸口,他觉得恶心,却没力气去吐了··    特纳先生——那个他小时候,满心羡慕看着他教克莱尔骑车的特纳先生——就在角落一个破旧的床垫上,被一个怪物一次一次地侵犯。
    它多刺的阴茎总是在他身体里,不断顶着他体内无数的敏感点,都是它改造出来的,每碰一下都让人发疯··    他根本没法做任何反抗,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呜咽和尖叫,如同野兽般呻吟,再无理智,张开身体,乞求更多的侵犯。
    他只能承受所有那些东西,只能被毁掉……·    在这痛苦之下,是那怪物的念头,一片恐怖偏执的底色:想要想要好想要想要一切想要他的一切想碾碎了吃到肚子里怎么都不够怎么都不够——·    麦克还是吐了出来,艾德帮他拍后背。
    “我没事,”麦克说,“我们必须找到他·”·    他们继续向内深处,在无数纠缠肢体的深处,麦克尽力封闭自己的大脑,不再接受任何念头,他会疯的。
    没走多远,听到细微的咀嚼声,麦克怔了一下,朝那边走过去,穿过这群人他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从麻木、呻吟、哀号、恳求或狂乱的肢体中穿过,然后在角落看到那个之前追捕的邪恶生物——相比起这地方,居然也没有那么邪恶了——那是只背着灰色恶心外壳的臭虫,大概有两米长,呈雪茄状,长着长而细的腿,正趴在墙角,啃食一具改造过的躯体。
    那躯体没有四肢,取代以……别的东西,它正在吃他的脸·而他似乎还没死,想必是经过改造的缘故··    它一边吃,性器仍深埋在尸体之内,产下后代,在它们刚刚诞生之时,又全部吃掉。
    那一刻麦克甚至没想到他的能力,他拿起手里的枪托,朝着它脑袋砸过去··    它的脑袋被砸开,血、脑浆和骨头溅得四处都是,他砸得那里什么也不剩了,也没法停下动作。
    接着他被一只手扯离,艾德说道,“别看了·”·    麦克退了一步,肩膀碰到艾德的,感觉到他的体温,心情镇定了一点。
    他说道,“他呢”·    艾德做了个动作,麦克跟上他,两人默不作声地前行,转过几条走廊,这座地下区域被弄得像座宫殿一般,但有些区域又像粗鄙的地牢。
    麦克想起进来的那道小门,开的地方莫明其妙,他意识到那是这里某个玩物的愿望,而这片区域本来是没有出入口的··    艾德带他转了好几个弯,还越过一片湖泊般巨大的浴池,来到一处锈蚀的小门前,说道,“他带着那个人从这里逃走了。”
    麦克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他都不大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了,他好像知晓所有的事情,如果你问,他自然有一套推理方法,世间所有的秘密像都简单地摆在眼前。
    看出麦克的疑问,他说道,“这里有二十四小时监控录像,我看了一下·这种人喜欢监控录像·”·    麦克点头,一解释起来真是再简单不过。
    艾德低下头,摆弄他的平板,这东西巴掌大小,纸一样薄,可以折起来放在口袋里,是末日不可理喻的新产品·他朝麦克说道,“我黑进了他的系统里。”
·    他看了麦克一眼,说道,“是的,这里有网络系统·他给所有的东西录像·”·    他伸手放大一个视频,可以看到上面的变态主人正揪着之前那位猎物离开,穿过畸形痛苦的肉体森林,后者眼神死寂,毫无反光。
    他看到视频下方的小标签:戴维的录像··    他叫戴维,麦克想,多普通的名字,跟自己的名字一样,满大街都是·不知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那名字听着真的很普通,还给视频起这么傻的名字。
    他们从小门出去,穿过一条久未经人使用的维修通道,地上还堆着杂物,一路向着上方延伸,没再回头看那个黑暗的后宫···    麦克的身体仍然残余着欲望,这只让他觉得恶心。
他尽可能地假装身后的地方不存在,可是它就是在那里,沉重的一大块,光是存在就能把人逼疯··    他们没花太长时间就追到了他们,有一刻他只看到转过走廊的一个影子,可是下一刻,他的力量就把那个曾叫戴维的人重重拽倒在地。
    他伸手示意艾德不要跟过来,他走过转角,那人美丽的猎物正连滚带爬地试图离他远一点,那位戴维意识到麦克的靠近,转身瞪他,麦克再次感到无数的光点再一次在他面前绽放,却显得更加的强大和不可抗拒,好像地宫黑暗的场面让它们更有利于入侵,它只是存在在大脑里就会把人副疯,扼杀你的理智,它想……·    这场景出现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他张大眼睛,他的前方,那位美丽的猎物手里拿着个撬棍,狠狠砸在那人的脑袋上··    他砸了一下又一下,嘴唇紧紧抿着,神色冰冷而坚硬,像个仇恨的普通人,和那极度的美貌毫无关系。
    戴维的半边脑袋被砸碎,可竟然还没死,唯一完好的眼睛大张着,他伸出手去,触碰那砸碎了他脑袋人的面颊··    他的神色毫无疑问是温柔的,带着股梦幻和甜蜜的感觉,接着死亡覆盖了他,直到好一会儿麦克才意识到他死了,他一直盯着那男人看,好像看着这个杀了他的人,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干的事。
    当看着他,死亡他也可以顺顺当当度过··    那人放下撬棍,抬头看麦克··    麦克看了他一会儿,他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但是神情中有些东西仍然存在,他说道,“特纳先生”·    那人瞪着他,没说话。
    “你这是怎么了”麦克说··    对方摇摇头,抹了把脸,把脸上弄得全是血,那样子妖异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那的确是特纳先生没错,克莱尔的父亲,他上一次见他时,世界还太平,而他看上去……远远不是这个样子··    特纳先生长得不错,他气质里有种脆弱感,像阳光下剔透的冰棱,让人想要接近。
他这人性格温和,笑起来有点害羞,麦克和他不太熟,不过他是那种和他呆在一起会觉得很舒服的人,很受小镇年轻主妇们的喜爱·她们说他让人又爱又怜,简直能放弃一切和他私奔。
    但那只是开玩笑,而他的英俊只是小镇上普通的英俊,人也只是正常的人而已··    现在,那种魅力——那是一种既想要把他捏在手里揉碎,又想把世界上的一切给他的那种纠结的感觉——却加强了百倍,也许不只百倍,而是一种能够至狂的幻剂。
    麦克能清楚感到那种力量的存在,像无数只小爪子在身体里抓挠,力量的强度并不比自己的差多少,而当它只反应在个人魅力上——而且还是……那种魅力——时,则显得更加可怕和奇怪。
    而更糟糕的是,从他的动作上看,他仍旧是个普通人,丝毫没有更强壮一点,或是以此为乐··    “发生什么事了,特纳先生”麦克说,现在说一个以前的称呼,感觉还真有点奇怪。
    对方丢掉棍子,在衬衫上擦去满手的血,他以前绝不是这样的人,可现在他跟用抹布擦去蕃茄酱一样满不在乎··    “克莱尔呢”麦克说。
    听到这个名字,他才看到那人脸上一瞬间僵硬和痛苦的神情,这些年来,绝大部分人心中都有这样一个名字,就算装得怎么不在乎,仍会被刺伤灵魂··    “她死了。”
他说,“这年头,很多人都死了·我觉得这些……你知道,她不用看到也不错·”·    麦克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特纳先生的话差不多算是对的。
    “发生什么了”他说··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烟吗”·    麦克转过头,艾德翻出根烟给他,他俩都不抽烟,不过这东西在聚居地是通用货币。
他又跟艾德介绍了下特纳先生,他以前跟他提起过这个人,在小镇上,特纳家的谁——当然肯定不是特纳夫人——应当是那个在第一批次便得到许愿机会的人。
又向特纳先生介绍了艾德,真是正常得令人发指··    对面人接过火机,熟练地点燃,他的那种俊美和脆弱看上去简直跟浸透了毒液一样,看着就让人呼吸不畅。
    麦克说道,“我不知道你抽烟·”·    “结婚时戒了·”另一个人说,“阿曼达不喜欢·”那是他妻子,他一贯是个体贴的男人。
    “我们来了纽约,我们……试图开始新的生活……”特纳先生继续说,“克莱尔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她太漂亮了,她……”·    他抹了把脸,夹着烟的手抖得厉害,手指上还沾着血。
    “开始时还算顺利,我们赶走他们,搬过一次家,我们继承了很多钱·有几次事情搞得很夸张,她引来无数不要命的追求者,她开始还挺骄傲的,但很快意识到那有多危险,他们一个个的根本是脑子有问题”特纳说道,“警方说他们没有精神病史,但是他们的样子……总之,后来事情恶化了,你知道……”·    他手抖得好一会儿没把烟送到嘴里。
·    麦克点点头,说道,“我知道·”·    “他们争夺她……”特纳先生说,然后笑了一声,“我犯不着这么含蓄,被像物品一样争夺的是我们两个,一些家伙完全是疯了……有一天他们闯进我们家里来,虽然装了保安程序,但那时候……已经没人在乎那些了。
我们躲在房间的角落,吓得要命,发誓死也要死在一起……”··    麦克意识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他说道,“特纳先生,你跟克莱尔……她……”·    那人盯着他看,那双眼睛有种扭曲和痛苦。
他没有说话,但麦克明白了他的意思··    艾德点点头,说道,“我想,这就是原因了·”·    “什么原因”特纳说,抬头看他。
    “后来发生什么了”艾德说··    “事情怎么会他妈的搞成这样”抽烟的男人说。
    “我想是因为她爱你·”艾德说,“她还年轻,有恋父情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有时候我们也会和母亲处得不好·”·    “什么”特纳说。
    “我很抱歉说这些,也许您还是……”艾德说··    他停下来,对方笑起来,他的笑容嘲讽冰冷,又带着疯狂,像随时都会碎掉。
    他说道,“你给那么个变态当过性奴吗别他妈说什么我不能知道,我没什么不能知道”·    “每个年轻人都会有些希望,希望父母变得有钱,希望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艾德说,听上去尽可能的温和,“希望谁死掉·但愿望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我是说,你知道吧,现在的愿望这件事……有点失去控制了。”
    对方怔了半天,说道,“所以,你是说我女儿杀了我妻子她弄出来那一大笔钱和上东区的房子,然后她还希望代替她母亲,让我……”·    另外两人都没说话,另一个人愣了一会儿,然后神经质地笑起来,麦克看不出他眼睛里有什么,他也难以猜测,他的确是他打末日之后,碰到的命运最扭曲的人之一。
    “她俩处得不好,因为她们性格太像的关系,都太倔强,着迷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一直是和事佬·克莱尔很粘我,从小就是我带她玩。
我们结婚时太早,还不知道怎么生活·”特纳说,又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但听上去比较像在哭,“你知道,这种情节你经常可以在电视上看到,可是耶稣基督,谁能想到它还能发展成这样”·    他的烟抽完了,艾德又递过去一根新的。
    “我想,她死后,生前的愿望一直留着,而且力量仍在慢慢变得强大·”艾德说,“那些力量已经脱离人而存在了·”·    另一个人点点头,他点上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些‘追求者’里,有些相当麻烦的家伙,力量很强大。
他们……那次来了一批人,那就像恐怖片里的场景,他们想要强奸她,她挣脱时从楼梯上摔下来,当场就死了……你们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吗我趴在楼梯上,被一个男人压在下面,他那玩意儿还在我的身体里,我觉得自己就是在地狱里。
你知道……”·    他停了好一会儿,接着说道,“我有点庆幸·她死了,就不用经历这些,看到这些了,这些我一个人经历就好了。
她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觉得被人喜爱是件好事,觉得她能控制一切,让生活变得美好·”·    他盯着空气看,眼中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丝光芒。
    “我本以为我会死在那里,但是没有,他们准备杀了我的,可是最后又舍不得·现在看来,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他说,“他们把我带走了,那以后……”·    他停下来,这一次再也难以说下去。
    “她……留下的力量很强大·”艾德说,“我想戴维没对你造成……那种伤害,虽然它尝试着改造你,可是……你一直保留原来的样子,你这样子……完美无缺,我想他无法对抗这力量,他是爱上你了。”
    “老天保佑,我这辈子也不要知道有这种‘爱’·”特纳冷冷地说,“我被‘转手’了好几次,所有那些曾虐待过我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现在是我的同伴,在那个该死的地下宫殿里,慢慢他妈的‘享受’着呢。”
    他停了一会儿,说道,“他们还在那里吗”·    “还在·”麦克说,“我不知道怎么……怎么处理……他们还有可能逆转吗”·    “当然不,就算能,也不要这么做了,让他们结束这一切吧。”
特纳说,“世上有些东西完了就是完了·毁了·变成一堆他妈的乌七八糟的噩梦·”·    然后他站起来,朝通道深处走回去。
    麦克两人跟在他后面,他动作利落,毫无犹豫··    到了这年头,所有人都听到了终结的钟声··    特纳先生走进黑暗的后宫,径自打一个镶满宝石的抽屉,目的很明确。
他抽出一把刀··    然后他转过头,说道,“我会尽量快一点·”·    麦克进来时,他正杀死一只疑似人鱼的生物,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眼瞳里呈现温柔和安慰,她长发丝丝缕缕垂下,他把她慢慢放在地板上,她闭上了眼睛。
好像艰辛的一天结束,终于进入沉眠··    他嘴唇紧紧抿着,脸上全是血·那是一个男人痛苦到了极点的眼神,这一切诡异之事发生时,迎接它的,却并不是什么怪异的人,而是无数普通人的灵魂。
    麦克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看到这场面,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可那一刻他只能站在旁边,浑身冰冷地看着··    特纳先生转头看他们,说道,“需要什么物资,随便拿。
他存了不少东西·”··    然后他径自转身,走到存放物资的地方,目的明确,表情冰冷··    两个小时后,特纳先生把翻出的来的汽油浇在“后宫”里,麦克不知道是否是错觉,那些交媾的生物露出安心的表情。
    他们花了点时间把巢穴里的物资搬出去,不过大部分的不属于外面,所以都留了下来··    待搞定后,特纳问道,“都好了吗”·    麦克点点头,那人打着火机,抽了最后一根烟,然后走回去。
    “特纳先生”麦克叫道··    那人回过头,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我哪也去不了,麦克,我应该跟她一起死在那栋楼里。”
    “你不用这样的,特纳先生,我们可以……”·    “相信我,我知道我面临的是什么状况,死在这里对我是最好的选择。
我三十九岁,不是他妈的这十五岁似的样子·”那人说,“后退些,麦克·事情就要到结局了,我先走一步·你的时候还没到,应该再等一等。
虽然我很同情你将要看到的东西·”·    麦克上前一步,艾德拉住他··    站在屋里的人把火机丢出去,火焰猛地腾起来·然后他举起枪,朝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火焰吞噬了一切··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没有惨叫声,特纳先生找了些效果强烈的迷幻药,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眠,他们很快将和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一样,进入永眠的区域。
    艾德和麦克离开通道,那些物资堆在他们身后,还能帮一些人度过几天的时间··    麦克看了一眼,它们浮起来,跟在他身后,仿佛一大群顺服的士兵。
这力量足够让他的生活轻而易举,却又毫无意义··    “也许我们可以救他的,”麦克说,“他也许能活下来的……”·    “那又怎么样呢,麦克。”
艾德说,“我知道能活下去是好事,但有些时候,对有些人,能在一个地方停止不失为一种幸运·”·    麦克不知道说什么,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安慰的话可说。
他可以逆转时间,可是这毫无意义,他有权得到一个安息··    “他……”麦克说,“他是好人,有一次有几个小混混抢我的自行车,还把我推到地上,他走过来,把车子递还给我,帮我拍干净身上的土,对那几个小混混说,他们不应该这样做,没人应该被这么对待,你好好对别人,也是好好对你自己。”
    “那很对·”艾德柔声说··    “他送我回家,告诉我不要害怕,说我会是个好孩子,等我长大,会发现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和他太太生活得很幸福,克莱尔,她是个喜欢漂亮的姑娘,她也会慢慢长大的·他们都应该很幸福·”麦克说,“这一切是为什么”·    艾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默不作声,是啊,一切是因为什么呢。
    ·    第十一章:终极答案的道路·    ·    这个世界已经严重退化了··    田地里寸草不生,植物枯萎,阳光都不再明亮。
良田变成荒漠,热带雨林只有密密麻麻动植物的尸体··    人们开始变得邪恶,这种邪恶麻木而愚昧,文明倒退的速度极快,钢筋水泥的建筑仍在,可是风化得厉害,好像在暴雨和光照中暴露了几百年,人群退化的架式也同样如此。
    变异丧尸们建立了帝国,不像游戏里那样席卷一切,因为有很多别的怪物跟它们争地盘,但也够黑暗和邪恶的了·里面不少细节,身为创造者罗伯特也还没想得这么详细,不过邪恶一向会自行发展和完善。
    而这帝国也会很快倾塌··    凯特在一间房子的废墟里找到一只悲观的泰迪熊,它是半个月前被苏醒的,希望它醒过来的是曾经的主人艾莉丝,她住在这栋房子里,是一家四口的小女儿。
    当时她抱着它,紧紧缩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爸爸妈妈去找食物了,但连着三天没有回来·哥哥去找他们,但也再没回来··    泰迪熊就是这时候活了过来,她希望它能和她说话,安慰她,她希望有个朋友。
    但醒来的那一刻,泰迪熊说,它就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指望的·像她这样的女孩也活不了多久··    “我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它对凯特说,“我是说,这世界完蛋了,她希望我充当一个毛茸茸的天使,告诉她一切会好起来,我怎么办这对我是不公平的。”
    “所以你跟她说,这世界完蛋了她爸妈死了,而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埃斯利说··    “唔,我认为我要实话实说。”
泰迪冷酷地说,这年头复活的泰迪熊都这么讨厌·“当然,我不是说我真的说得很难听,但有些话你总得说,是吧·欺骗一个活不了多久的小孩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工作,可人总得面对现实啊。”
    “她现在呢”凯特说··    “不在了,显而易见的·”泰迪熊说,“她很长时间躲在这里没动,但后来遇到一些丧尸,它们有……热能探测器。”
    “真先进·”埃斯利说··    “它们没管我,我是个连丧尸都不想吃的东西·”泰迪熊说,“我活了下来,但是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凯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它抱起来··    “不,你是一个泰迪熊,当然不是毫无价值的·”她说,“泰迪熊很有价值。
对小孩子来说,泰迪非常重要·”··    “但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小孩子了·”她手里圆滚滚的熊说,“艾莉丝把我唤醒,可是她死了。”
    “我还在这里,我是个喜欢泰迪熊的小孩·”凯特说,“唔,虽然我也死了……不过我很喜欢泰迪熊·我以前就有一只,虽然它不是我喜欢玩具里的第一名,但后来我的房子毁了,没能救到它,我还是很伤心。”
·    接着她居然还哭了··    “我就知道,即使是在路上偶遇的小女孩家里,我也不是最爱玩具第一名·我从来都不是第一名。”
泰迪熊用一副看破红尘的语气说··    “拜托,我们不会要带一只抑郁症的泰迪熊走吧·”埃斯利说··    凯特紧紧抱着泰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拜托·”她用柔软讨好的语调说·这一路她一贯喜欢大喊大叫,有时还会发出尖叫,从来没这么招人喜欢过··    “你不用求他,”泰迪熊说,“世界已经没有希望了,何必再去低声下气。”
    不过她看上去低声下气得挺开心,一副撒娇的表情看着埃斯利,介于埃斯利实在没觉得那熊有什么好——它简直就是精神污染——他觉得她就喜欢没事撒一下娇。
    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他以前并不是个会听取一个死掉小女孩意见的人,他秉公办事,从无怜悯·但是现在……说真的,他已经找不到当初觉得她的存在很疯狂的感觉了,他觉得她再正常不过,多么天真无邪的正常的小女孩啊,既无理取闹,又讨人厌。
    他很高兴他在世界末日的时候,达成了家庭伦理剧经常强调的心灵成长··    就这样,他们在这栋房子里过了一夜,并加入了一位新同伴。
    埃斯利蜷在从邻居家拖来的单人折叠床上,旁边的大床上,小女孩抱着泰迪熊,虽然细节上和一般的温馨场景不太一致,不过乍看上去还是挺不错的··    他奇怪地想起自己的父母,他出生的那个小镇子,他本来都忘了。
    他只忙着工作,可这些天,他已渐渐看不到崩溃的脉络——因为到处都是的,所以反而等于没有了——他倒渐渐开始回忆起那些事。
    但大部分记忆都不太好,没有深爱他、为他人生哭泣的父母,妈妈生病了,爸爸总是在喝酒,妈妈说着魔鬼生活在地板下面,随时准备抓住他们的脚,把他们拖进地狱。
    他知道自己如果也疯了,他会嘲笑他,扇他的脑袋,说“就知道是这样”,他不想经历这一幕,于是早早离开了家·再也不回去··    他突然想,他是不是其实根本就是疯了,他杀死了很多无辜的人,因为认为他们应该下地狱。
妈妈告诉过他的··    是不是他只是许了一个愿望,自己没有滥杀无辜,而是一个秉公执法的人,他杀死的所有人都是该死的,他始终是个正常人,只是不被人所理解。
    这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向黑暗深处沉下去,绝望得没人能够挽救··    “你该多笑笑的·”旁边的泰迪说··    “睡你的觉”埃斯利说。
    “我是一只泰迪熊,不需要睡觉·”对方说,“我记得有部电影里也有只活的泰迪熊,是不是做为一个明星,不知它是否能感觉到我这样的痛苦。”
    “你是只同性恋泰迪熊还是怎么的”埃斯利说··    他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可对方的目光转开,然后又转回来。
“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也许你会发现我人不错·”它说··    埃斯利按着额头,好极了,现在他不光可能本来就是个疯子,带着了个死掉了的小女孩,找一个幻想中的答案,然后还有只同性恋泰迪熊。
    “我可以去跟你睡吗”泰迪熊说··    “不能”埃斯利说··    “知道吗,”凯特说,原来一直在偷听,“茱蒂说,现在不流行歧视同性恋了,这只能说明你自己的无知。
你干嘛不跟它聊聊,我觉得它很可爱·”·    “它是只泰迪熊”·    “就是嘛,泰迪熊多可爱啊”·    泰迪熊朝他羞涩地微笑。
    好极了,现在除了对他有意思的同性恋泰迪熊,还有一个想做媒的小女孩··    “好了,通通闭嘴,小朋友们,现在到睡觉的时间了”他说。
    他翻身睡过去——丹尼的车会帮他们警戒的,不知道听到这番谈话他会不会笑一笑什么的,如果那样倒也不错——心想不管是不是疯的,他现在仍然需要完成家长的责任,这是绝不容置疑的。
    不管丹尼有没有听到,第二天时,凯特朝车载电波对面的人如此这般地讲述了一下这个故事,还夹杂了一大堆大约是来自她姐姐的关于同性恋的激进见解。
    结果一天他们都在讨论这件事,埃斯利怎么也制止不了,末日果然十分疯狂··    后来他也加入了进去,主要因为现在的情况格外糟糕——从车里往外看到的景象,绝对是个噩梦——所以才特别需要谈论当生活还正常时的那些话题吧。
    这一路,如果不是丹尼从上空帮他们留意着,不知道他们死过多少次了·——“大概一百二十五次吧,”丹尼说··    他们一天走得不多,穿过完全被怪物侵占的领域,看到的场景超过人类最疯狂的噩梦。
·    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来到纽约的边缘,电波里的丹尼沉默了很久,久到埃斯利以为他不见了,泰迪熊开始声称他一定已经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他们应该尽快了结自己悲惨的生命,免得继续受罪。
    “但我已经死了啊·”凯特说··    “那你真是太不幸了,没有比被死亡抛弃更不幸的了·”泰迪熊说,“连电波里那个生物都会有死神来到他跟前,不管他的惨叫——”·    “我还活着好吗,”丹尼说,“而且我也不是电波里的生物,我正吃着苹果坐在我家门廊前的秋千上。”
    “那是你自己在说·”泰迪熊说,“你没有办法证明,我不相信这世界上还存在苹果和秋千,你只是只住在收音机里贫乏的生物,在末日之时幻想生活。”
·    埃斯利觉得它真是精神污染到了一定的程度··    “我是现实主义者·”那熊继续说··    “幸好我从没有过泰迪熊。”
丹尼嘲讽地说,然后朝埃斯利说道,“我观察了一下前面的情况,觉得我们的行程会十分刺激·”·    “怎么了”埃斯利说。
    “我之前观察过这个区域,怪物很多,但一直有反抗军存在·但是现在,我只是离开了两天……”丹尼说,“这里已经没有反抗军了,全毁了,这里现在就是个怪物杂烩区。”
    “一个活人都没了”埃斯利说··    丹尼还没说话,泰迪熊就说道,“我就知道”·    这真的很烦人,它说的通常还真是真的,这就更烦人了。
    “也许还有,不过我搜索不到·有也都藏起来了·”丹尼说,“而且有的话,也活不了几天了·”·    “都结束了。”
泰迪忧郁地说··    “我必须得去看看·”埃斯利说,“如果死的话,那也是我应该死去的地方……”·    “照我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答案,可悲的而不完整的一生才是事物本来的模样。”
泰迪说··    “你闭嘴”埃斯利说··    “抱歉,”一个声音插进来,“你们在说什么答案”·    埃斯利吓了一跳,这些天他习惯了从车载电台里听丹尼说话,但从没想到会听到别人的声音,这里也不该有别人的声音。
    丹尼显然也很惊讶,说道,“你怎么切进来的”·    “我一个星期前注意到你,”那个声音说,“你调集了不少卫星,真是神奇的能力。”
    “这年头活下来的都有点无关紧要的绝招·”丹尼说··    对方笑起来,他声音低沉磁性,语气温和,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是那种很容易说服人的声音,叫人想起和平的世界。
    “我花了些时间听你们说话,”另一个声音说,“显然你们对同性恋的权益十分关注,这很不错·你们刚才提起要去找些什么,我就住在附近,也许能帮上点忙。”
    “哇哦,你怎么逃过侦测的”丹尼说··    “一点小技术·”对方说,“在无线电里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你以前在这边的驻点里吗”丹尼说··    “是的,后来驻点毁了,想必你也看到了。”
插话的陌生人说,“死了很多人,有我的很多朋友·我和一个朋友烧了那里……守不下去了,总是这样·”·    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悲伤,但里面又有种不紧不慢的镇定,叫人觉得安全。
    “你声音有点熟……我是不是认识你”丹尼说,“别提示我,我肯定能想起来,我现在还没有想不起来的事……你是艾德·费尔丹吗打橄榄球那个”·    “哦……”对面的人说,“我认识你”·    “不,不,但我认识你,你在纽约大学打橄榄球,我是你的球迷”丹尼欢快地说,“我就说你声音很熟,伙计,你那时可不像现在这么聪明。
我一直觉得你不应该对丹顿那杂种太好,他一直利用你来着·”·    埃斯利茫然地听着,不知道话题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个叫艾德的人说道,“是啊……我现在知道了。”
    丹尼一时没说话,这时候找到安慰的话很困难,毕竟这种情况实在不常发生··    最后他说,“你那里有几个生还者”·    “两个。”
艾德说··    另一个声音说,“还有我,我叫麦克,你们刚才说什么答案”·    “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答案,但是一个终极答案。”
埃斯利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遭遇这一切没什么意义,但就是很想知道·”·    电台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麦克冒出一句,“还真有啊”·    然后两个生还者大概商量了一下,最终艾德说道,“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那个答案呢”·    兰德尔被困住了。
    介于他生前的职业基本就是个逃生专家,如果他认为他被困住了,他觉得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会认同他的观点,——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最初的时候,他还不时出去搜索,寻找物资和生还者。
虽然在书店里储存了够好些年吃喝不愁的物资,但是……你知道,他一辈子都在上蹿下跳地找麻烦,难免有点职业病··    他帮助过一些人,也看到这世界一步一步堕落,但他并没在外活动多久,在末世之后的大概二十天——真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但那时世界多正常啊——他发现他再也无法离开这间书店。
    那天他照例在书店里游荡,在这些奇怪的书籍中游荡··    它们有他生命中的一切,他经历过的那些阴谋,那些暗杀和情感的结局,本都该是顶级机密,永远不会披露。
    还有些小说会谈论一些人的人生,他们结束一段感情的理由,人生中种种的恐惧和不满足,说得跟真的一样·很可能是真的··    还有些极其神奇,别说解答,就连问的问题都从没听说过。
    待他看够了,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他知道他从哪里进来,转过了几个弯,他可是记路方面的专家·但是他按照同样的道路回返,却没有看到书店的前门,也没有小小的前台,眼中所见只有一片陌生的书柜,中间的小径通往黑暗之中。
    他站在那里,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他在不可能的情况下迷了路··    他谨慎地探索,寻找自己以前留下的标记,三个小时后,总算找回之前的道路,回到食物储存室,还有一旁的小屋,里面有他的单人床,还有简易洗手间。
    但他再也没能找到这栋房子的门,它就这么消失了··    兰德尔当然尝试了各种方式,爬窗,砸墙,寻找通风管道,但墙壁的后面,窗户的对面,管道的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书店。
    他知道,他是被困在这里了··    他检查了所有的物资,食物不够他吃一辈子的,但一辈子呆在这里他还是死了好··    他的无线电通话设备倒是还能用,令人欣慰。
他能从中听到外界的声音,知道那里还存在,但他听到是人类的驻点彼此联络的声音,听到他们被袭击的呼救,听到一个个基地的沦落消亡··    除此之外,兰德尔每天会收到一份报纸,告知他外界的情况,——名字叫《今日报》,他从没听过这份报纸,上面似模似样地写着编辑和记者的名字,尽是些假得要命的化名。
    报纸告诉他外面每天发生的情况,言辞简洁,新闻风格十足,但也有充满调侃风格的生活专料,作者的语气好像巴不得世界早点完蛋似的··    报纸还配有大量的照片,最后几页全是讣告。
    后来整份报纸全是讣告,没什么新闻了··    外界的声音渐渐沉寂了下来··    当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不再有忙不完的事,逃不完的命,操不完的心,他开始不断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的童年在一栋古老的大宅中度过,里面有很多不适合一个孩子接触的东西,叫他心智早熟··    他父母早逝,祖父对他漠不关心,他把自己藏在书本的堡垒里,想像刺激的冒险,观察外界,绝不踏进去一步。
    大学时他被后来的教官征召,进入中情局,没花太大力气就通过了那些习惯于背叛的训练·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真正参于其中··    这种特质让他的教官大加赞赏,虽然这摆明了是某种精神病态。
不过是中情局喜欢的那种精神病态··    在骨子里,他似乎仍是那个在古老的房子游荡的男孩,在书籍之中避难,觉得只要在书中呆得够久,就能找到所有痛苦的答案。
    但是现在,他却希望有人能够在他身边,谁都好,加入他的生活··    他以前觉得书的味道令他安心,不过到了现在,觉得一切都令人焦躁。
    他穿行在没有尽头的书籍小径中,他的身体放松,因为他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而且他知道这并非敌人阴谋,也没有需要抗争的了·世界已到尽头,而这书店就是他的最终归宿,他的坟墓。
    它的每寸空间,每片书页都透着属于他的渴望与焦虑,他骨子里的饥饿和不满足,然后这无以计数的答案会吞掉他,他会和他想要的太多太多的答案,一起滑向黑暗之中。
    麦克和艾德的驻地是两天前被毁的··    他们并不知道,那里是纽约的最后一处驻地,全人类最后剩下的五个驻地之一,剩下那四个也将在三天之内覆灭。
这时候能存在下来,简直是个奇迹,但这种奇迹持续不了多久了··    这时候,活着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艾利克和他深爱的明星奥利弗还活着,不过他们已经嗅到了末日的降临,蜷在一起等待最后时刻,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苏珊被她的一个追求者杀死了,他如此地爱她,之后又把她吃了··    即使是第一批的许愿者,也已经慢慢消亡,土地寸草不生,大地已经开始腐烂,太阳光已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最后几天,驻地遭遇了不少怪物、妖魔、幽灵和外星人的攻击,它们倒没有明显的增多,只是……基地的活人也没几个了··    怪物如此之多,你还没有解决一种,便有新的、从未见过的品种杀上来,对于怪物类型来说,其中一些麦克很怀疑是谁想出来的,也许不是人类,是别的什么东西,或是宇宙就是走到了这一步。
    反正,在怪物方面,宇宙表现了无以伦比的慷慨··    有一些根本不可理喻,有一次碰到个有空间能力,长相酷似一只蛇形的魔方,里面充满谜题的怪物,麦克拿着艾德的攻略,还是反复打了五次才通关·    到底是哪个变态的脑子想出来的啊·    但最可怕的不是怪物,他们没有像末日的英雄们,最终因为怪物的强大而力不从心,徒呼奈何,不,这里不走这个路线。
·    他们的力量越发的强大无匹,天下无敌,不可理喻,最可怕的,是衰亡··    有一次麦克去一个关系不错士兵的房间里拿东西,结果从被窝中爬出来的是个怪物。
    这东西的脸仍是人类,但被一张皮蒙住,能从外面看到里面人脸扭曲的嚎叫的样子,他的身体变成了某种节肢动物——一次真心话大冒险时,他说这是他最怕的东西——拖了半间屋子,无数的脚乱蹬,麦克被这反人类的样子吓得哆嗦了一下。
    他嚎叫起来,朝麦克冲来,麦克想,他做的最终是控制他,用自己知道最没有痛苦的方法杀了他··    他的超能力越发无敌,但能做的也只是这些事了。
    他想这来自于他的一个噩梦,然后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    ——而这在基地的最凄惨名单中甚至都排不到前十··    除了变异外,更多的人是在虚弱中死去的,并非因为饥饿和寒冷,虽然再过个几年,这类事儿是肯定会发生,但现在世界显然还没空出时间,以这么正常的方法干掉普通人。
    他们就是……慢慢退化了,失去了精力,变得愚昧不堪,思维停止,一个个年纪轻轻就得了痴呆··    他们这样在黑暗中变得再无声息,失去创造力、思想、精力、声音和意识,然后枯萎死去了。
    麦克想到外面一片荒芜的土地,想到索克太太家死去的花苞,人类也像草木一般凋零了,基地空空如也,曾经数万人居住的区域一旦空下来,越发显得黑暗死寂。
    当行走其中,他意识到这便是未来了,即使他们再强大,也再无东西可守护,而最终他们也将在这片空无一物的世界死去,他们会是最后几个离开聚会的人,将看到最终冰冷的结局。
·    他突然说不准是不是最初离开的人,会更加幸运··    他们离开基地时,场面一点也不壮观··    最后大战时甚至没用上艾德埋下的炸弹,他们轻易解决了怪物——弱的那些也退化了,变成蠕虫般头脑不清,孱弱悲惨的生物——这真是场筋疲力尽的战斗,宇宙吐出了最后一丝力量,却撑不起一场壮烈的战斗,这些东西在战斗的半途中退化为盲眼痴呆的生物,忘记了自己的目的,真是太可悲了。
    最后时,艾德发现基地除了他俩,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人了··    很早以前,他就清楚他们无法拯救那里,因为这本就是个要毁灭一切的世界,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可以奋力存活的地方。
    他告诉麦克已经结束,但麦克还是一间间去找幸存者,他想他只是没准备好·没人能准备好这种事··    艾德默默跟着他,看他不停地找了一半的房间,然后突然停下来,无声地哭了起来。
    艾德走过去,那人突然转过身,紧紧抱住他,力量那么大,浑身都在颤抖·艾德也紧紧拥抱他,这是这片基地里最后的一点温度了··    然后他拉着麦克的手,把他带到一处安全屋,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说,像一场毫无意义的默哀。
他们穿过这片无垠的死寂,一切悲伤、言辞和生命都已消散了··    不过离开时,艾德还是启动了基地里的炸弹,连带里头的怪物们——也可怜巴巴的没几个了——一起毁掉。
如果有活人路过,那么也许能多一点安全……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还是做了··    这场火烧得一点也不壮观,倒显得单薄无助,没精打彩,他们也没有回头看。
    安全屋不怎么样,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不过有基本的物资,他们启动了发电机,把灯亮起来,开启暖气,然后搬了个床垫,找到被褥,麦克仍旧一言不发,艾德把他按到床上睡了一会儿,他已经好些天没睡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离线世界 by 狐狸/fox^^/小莫(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