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友太随机 by 雨过碧色(上)(4)

分类: 热文
我的男友太随机 by 雨过碧色(上)(4)
·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杨一鸣慢慢转动钥匙,“咔哒”一声,门锁被拧开了·他把门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透过这道缝隙,他发现“大丁”进屋时把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一道光线透过门缝投射进去,在地板上留下昏黄的光。
“你看,我就站在门口,你别怕,好吗”杨一鸣轻声问··房间里极安静,但是仔细听还是能听到有人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杨一鸣等了一会儿,慢慢地把门又推开了一些,客厅的灯光渐渐地铺进去,光线扫过的地方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在床和窗户之间的那个墙角,一个身影蜷缩成一团窝在那里·杨一鸣站在门口,能看到他一头乌黑的头发和一双死死攥住肩部衣服的手··杨一鸣不敢往前走,这个孩子处于极端的恐惧中,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吓坏他。
于是杨一鸣轻声说:“孩子,我把灯开开好吗”·那个“孩子”听到“开灯”两个字终于有了些微的反应,他哽咽着说了几个字,杨一鸣竖起耳朵分辨了半天,终于听清了“开灯”两个字。
“这个灯很亮,你当心不要晃到眼睛啊·”杨一鸣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说完按亮房间的灯··那个“孩子”被骤然亮起的灯光刺激了一下,于是更紧地把自己塞进了墙角。
杨一鸣被那个簌簌发抖的人惊住了,他僵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当成是一个真正的八岁孩子,在他眼里,这个人是丁子木也是大丁,都是一个“成年人”,可当他变成一个“孩子”时,杨一鸣有些接受不了。
“呃……”他绞尽脑汁地想应该说点儿什么,“那个……你好,我叫杨一鸣,你叫什么啊”·“孩子”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你饿吗”·依然是沉默··“我给你倒杯饮料好吗,你喝可乐吗”·“走……”那个“孩子”发出非常细微的声音,要不是杨一鸣一直竖着耳朵专心地听,几乎要错过去了。
“走你想去哪儿”·“走……走开……”孩子小声地呻吟着,反反复复说着一个“走”字。
杨一鸣试探着往门里踏了一步,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孩子,孩子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杨一鸣迅速后退一步离开的房间:·“我走我走,”他忙不迭地摆手,“我给你把门关上好吗,一会儿你要是累了就上床去睡会儿。”
孩子完全没有听到杨一鸣的话,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尖叫着·杨一鸣立刻再后退一步关上了房门,房门合上的一瞬间,那个孩子的尖叫声停止了··杨一鸣叹一口气,大丁费了很大的劲儿把这个孩子推出来了,但是推出来又怎么样这是一个隔绝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如果自己不走出来,不知还有谁能走进去。
杨一鸣不敢走开,揪过一个沙发垫子来扔在门口,自己一屁股坐下去守着··这一守,天就亮了··***·大丁等了半晌,发现那孩子完全没有动地方的意思,终于忍不住了:“都跟你说了别怕,他不是坏人,你叫鬼啊”·“……”·“说话”·“……”·“你……”大丁叹口气,说,“你不能总这样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或者跟杨……杨老师说都可以,我们会帮助你的。”
·“呜呜……”那孩子哽咽着哭了起来· ·大丁一听他哭就手忙脚乱:“别哭别哭,哎,你哭什么啊,我又没说什么……”·“行了,不说就不说,你不爱说就别说,别哭了,乖。”
哄了半天,那个孩子终于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可依然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大丁无可奈何地说:“你会影响到丁子木的,他现在就已经被你吓得半死了,再这么下去,那小子能被你吓疯。”
那个孩子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子,我跟你说实话,”大丁也坐在墙角,颇为认真地说,“其实我也挺怕的,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但有一件事儿我是知道的。
我,杨老师,丁子木,我们三个人都会保护你的,你不用害怕,以后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以前的那些事儿你忘了就可以·”·那个孩子终于被这句话触动了,微微动了动,侧过脑袋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真的”·“当然了,”大丁肯定地说,“我们有三个人在保护你呢,我打架多厉害啊,这你是知道的,其实有我一个就够了,现在又加上杨老师和丁子木,你看,没有人能再来伤害你了。”
“你会走吗”·“不会,我能走到哪儿去啊,”大丁笑着说,“我要是走的话,不得带着你一起走啊·”·“郑奶奶就走了。”
“她年纪大了·”大丁说,“我还很年轻,我不会走,谁走我都不会走,放心·”·那个孩子慢慢抬起头,环视一下房间,目光定在了房间另一头的书桌上。
***·天亮了,杨一鸣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一个凉水脸,天气越来越凉了,洗完脸之后杨一鸣觉得脑袋里都进了冰渣子·他鼓起勇气,又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你好,我进来了行吗”·房间里照例没有声音,杨一鸣自动自觉地把这种无声当做是默许。
他轻轻推开门,床铺上并没有人,他不意外地在墙角看到一个蜷缩着的身影··“我进来了”杨一鸣轻声说道,但是并没有换来回应的声音。
杨一鸣把脚步声放得很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迈出去都鲜明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他想叫醒那个孩子,至少让那个孩子知道自己在靠近,绝不能再吓着他··但是那个人依旧毫无动静。
杨一鸣走到他身边,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停下来并且直接坐在了地板上:“你好”·那个人似乎已经睡熟了,他毫无动静地蜷缩在那里,打开的卧室门带来了空气的流动,一丝微风吹动了那人的发帘,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杨一鸣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对方毫无动静·于是杨一鸣稍微用力地按了按对方的肩膀:“醒醒,我们去床上睡好吗”·“……”·“孩子”杨一鸣努力地想着杨双明是怎么哄许筑钧的,“好宝宝,醒醒,我们去床上睡好吗”·那人微微摆了摆头,像是要排除外界的干扰声以便更好地睡眠。
“好宝宝,醒醒好吗,跟叔叔去床上睡·”杨一鸣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挺变态,但是他依然强忍着违和感继续说,“好孩子,醒醒·”·蜷缩着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抬起头,睡眼惺忪:“嗯”·“好孩子,”杨一鸣满意地点点头,很庆幸没有吓到他,“我们去床上睡好吗”·“睡”那人显然还没有彻底醒过来,他眨眨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杨一鸣,看起来有些脆弱。
杨一鸣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攥紧了,眼前这个帅气的青年,却带着一个孩子的天真纯然,对周遭的一切有着一种天然的善意,包括眼前的这个“怪蜀黍”··“去,去床上睡吧。”
“我……”那人皱皱眉,“杨老师,我为什么在这里……”·“丁子木”杨一鸣惊讶地嗓门都高了上去,“丁子木,是你吗”·“我……”丁子木揉揉眼睛,刚想动一动身体就觉得浑身酸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杨一鸣那边倒过去,“疼。”
“谁让你睡地上的”杨一鸣忍不住伸手敲敲丁子木的头,也顾不得这一出大变活人是怎么回事儿了,先把丁子木整个抱在怀里用力撑住他的身体,“我扶你过去,先去床上躺会儿。”
“我……又睡地上了”丁子木显然是想起了之前的那次经历,一下子惊慌起来··“没事儿的,我一会儿给你解释,不用怕。”
杨一鸣先安抚住丁子木,然后说,“来,我扶你过去,慢慢站起来·”·丁子木就着杨一鸣的力道,忍着全身的酸麻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腿脚··“行吗”杨一鸣担心地看着丁子木,“要不……我扶你过去吧”杨一鸣本意是想说“我抱你过去”,可看看丁子木跟自己相差无几的身高,他还是颇有自知之明地把话咽了回去。
丁子木说,“杨老师没事的,我自己能走过去·”说着,他果然慢慢地移动着腿脚,往床边走去··杨一鸣给他把枕头垫好,把被子盖好,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还好这次没发烧。
“饿吗我给你弄点儿东西吃,吃完了接着睡会儿吧·”·“不饿,”丁子木摇摇头,“杨老师,我怎么了”·杨一鸣犹豫了一下说:“我建议你先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咱们再来谈。”
“可是我睡不着,”丁子木说,“我心里不踏实就睡不着,还不如您索性就告诉我,不管怎么样总比让我悬着心强·”··杨一鸣想了想说:“那好,你等会儿。”
说完,他转身出了卧室·丁子木搓搓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他其实非常害怕,甚至忍不住要拔脚就跑但是他强迫自己留在这里,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不怕,问题总要解决的”。
这几乎是他的精神支柱了,从他知道自己的心理有问题到现在,“能治好”三个字是他全部的希望和未来·这三个字给了他太多的憧憬,让他第一次从真正意义上对未来有了期许。
他愿意为了这个三个字改变,变得更主动更积极··当然,在他心目中,这个三字和另外三个字是划等号的,那三个字是“杨一鸣”··不一会儿,杨一鸣端着一杯热牛奶拿着两片面包片进来了:“你先吃点儿东西好吗”这是一个询问的口吻,但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丁子木下意识地接过食物,他难受得咂咂嘴:“我没刷牙·”·“去洗漱·”杨一鸣温和地说,“洗完了吃点儿东西,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来慢慢谈。”
丁子木听话地下床去洗漱,杨一鸣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丁子木今天的反应让他高兴,他还记得上次丁子木发现自己在地板上坐了一夜时的那种惊慌,可今天他从容了很多。
这是勇气也是决心,现在的丁子木远比两个月前的那个人坚强··但杨一鸣也非常清楚,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糟糕的时机,但是丁子木不能再等了。
大丁已经开始侵占丁子木的身体,那个孩子已经开始侵占他的意识,在这么下去丁子木真的会消失掉,即便没有消失,也会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再也回不来··杨一鸣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无论如何他要留住丁子木,而这需要丁子木的配合。
杨一鸣把卧室的窗户打开,让新鲜的空气进来,然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需要有足够的心力和准备应对丁子木必然会出现的各种剧烈反应·就在刚要离开窗边时,他忽然瞥见窗户旁边的桌子上有一张纸,上面用黑色的签字笔画了图案。
他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眼,头嗡的一声就大了,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他··他见过这张图,或者说他见过这张图的彩色版·杨一鸣攥着这张纸手都在抖,他不用打开手机去查看,他百分之百确认,这张画跟他三个月前用手机拍下来的那张福利院走廊上挂着的图一模一样杨一鸣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颤抖,似乎冥冥中自有注定一样,他竟然真的找到了这张图的作者,找到了那个“徐霖”·杨一鸣说不出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害怕”,也许是整件事情的走向越来越诡异,使得他心生恐惧;也可能是这张图上传递出来的可怕的信息让他害怕;亦或是他越来越不自信,觉得自己治不好丁子木所以忧虑,更有可能是,越来越没办法把握控制自己的感情而惊慌……·总之,杨一鸣攥着这张纸,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感牢牢控制住挣脱不得,直到门口响起一个声音:“杨老师,你也没吃早饭吧,要不然我去煮点儿面好了。”
杨一鸣机械地转过头去看着丁子木,那是他熟悉的神情,是他喜欢的温和的口吻,但是在那一切熟悉和喜欢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丁子木和怎样的一个“真相”·“丁子木”杨一鸣无意识地喊了一声,仿佛是为了确定眼前的这个人。
“嗯”丁子木困惑地应一声,耐心地等着杨一鸣的回答,此时此刻,丁子木看上去竟然比杨一鸣还要镇定,还像一个“正常人”,还要坚定。
“去……煮吧·”杨一鸣甩甩脑袋,决定去再去冲一把冷水脸··***·虽然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是丁子木的手艺跟大丁的手艺显然是天壤之别。
就算再没食欲,杨一鸣也把那一碗面吃完了··丁子木自己的面只吃了一半,他实在是咽不下去··“杨老师,我们现在来谈谈”丁子木急切地说。
“好,”杨一鸣深深地吸口气,给自己打了打气后说,“丁子木,我想知道,你所能接受的底线在哪里”·“不疯·”丁子木简单地说,他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其实杨老师,这件事的结局不会以我的底线为准则发展的。”
杨一鸣赞赏地点点头,他喜欢丁子木的反应,足够冷静客观··“你没疯”杨一鸣坚定地说,“就跟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你的精神非常正常,很理智也很客观。”
丁子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他轻轻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还好·”·那是个真实的笑,发自肺腑··杨一鸣闭了闭眼睛,他觉得那笑容太夺目,看着那张笑脸,自己完全无法继续说下去。
“杨老师,”丁子木说,“告诉我吧,只要不疯,我其实什么都能接受的·”·杨一鸣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让他抓不住,他仔细想了想,试探着问:“丁子木,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吗”·丁子木淡淡地说:“是大前天吧”·果然杨一鸣叹口气,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我刚刚路过客厅,看到墙上的钟,现在才七点半·”丁子木说,“这么算起来,我应该是七点不到就被您叫醒了,可是我竟然没有听到闹钟响。”
杨一鸣点点头··丁子木说:“工作日期间,您手机的闹钟在六点五十的时候会响,刚刚我发现手机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我却没有听到闹钟·那只能说明今天是周六或者周日。”
杨一鸣苦笑了一下,“我看你还是不困,脑子转得够快的·”·“我记得丁……”丁子木忍不住打个寒颤,“丁奎强来找我那天应该是周三,杨老师,我这次至少丢了两天的记忆。”
·杨一鸣点点头··“我想知道,这两天……我……都在干什么·”·“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杨一鸣果断地说,“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丁子木的脸色迅速地白下去,眼底涌起恐惧,可他仍然勉强地笑一笑说:“我不记得了·”·丁子木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焦虑和恐惧,还有一种乞求的意味,满心巴望着能有个人出现,解答他的疑问,带他走出这种绝境。
杨一鸣把手压在丁子木的肩膀上,他说:“没关系,我会帮你记得的·”··    ·    ☆、第三十七章·“谢谢您,”丁子木扯扯嘴角说,“可我还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一鸣拿过那张用签字笔画的画放在丁子木跟前:“认识这张画吗”·丁子木如遭雷掣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画的”·杨一鸣点点头。
“可是……我见过一幅类似的,在福利院,那个……”丁子木说着说着有些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下子就混乱起来,甚至出现了嗡嗡的耳鸣,眼前都有点儿发花。
“没事没事·”杨一鸣伸手压住丁子木微微有些发抖的手,“没事的,我在呢·”·丁子木做个深呼吸,眼睛里的惊惶藏都藏不住:“我……我记得那幅画……”·“我也记得,”杨一鸣微笑着说,“我给你看张图。”
说完,他从手机里调出那张几个月前拍摄的图片递过去,“你看,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张是彩色的·我想那是因为你房间里没有彩笔,你只能用签字笔画。”
“您为什么会拍这张照片我为什么会画它”·“先回答第一个问题,我当初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有问题,”杨一鸣淡淡的口吻让人觉得那所谓的“问题”其实不值一提,“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张图上反映出了很多问题,首先它的构图和笔触虽然很幼稚,但是可以看出来画画的人的很用力,一张水彩纸都快透了,这个力道真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画出来的。
其次,这张图反映出画图人的情绪,非常恐惧,而且很无助·我一时好奇,想研究研究所以拍着张照片·”·“那是……我的情绪吗”丁子木看着那张图,忍不住哆嗦一下,似乎那句“恐惧和无助”引发了他的某种潜意识,让他控制不住地沉浸在那种情绪中。
“是你某一个阶段的情绪·”杨一鸣顿了一下,接着说,“这张图上有个时间,是八年前,那时你十四五岁,告诉我,那时发生了什么”·“八年前,我十五岁,刚刚上职高,”丁子木回忆着说,“上职高要住校,我记得我特别害怕,我不知道福利院之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受欺负……”·“所以,你的情绪如实地反应在幅画上。”
“可是,”丁子木疑惑地问道,“那年我十五了,我怎么画得这么……”·“幼稚是吗”杨一鸣笑一笑,把那张纸反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大一小两个三角形,角对角对立着,杨一鸣指着小三角形说:“你看,这两个三角就好像你的大脑,小三角里面是你记得的东西,包括你独立意识所能操控的一切。”
然后他又指着那个大号的三角形说:“这个里面装的是那些你以为遗忘了的东西,它们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变成了‘潜意识’藏在了大脑深处·”·丁子木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一下。
杨一鸣在两个三角形的连接处画了一扇门,在门旁边挂了一个火柴小人:“你看·”·丁子木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那张纸,杨一鸣觉得丁子木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再加把劲儿都要抻断了。
于是他笑了笑,颇为自得地说:“你看我这画儿画的,多棒,简单明了,一下子就把重点全都突出了·”·“这个……”丁子木瞅着那个火柴小人,“杨老师,您画画的水平真的不怎么样。”
“挺好啊,”杨一鸣仔细看了看那个火柴小人,“右胳膊有腿儿有脑袋,多完整一个人·小时候美术课画的太阳老师都说像糖三角,这小人多棒”·丁子木泄了一口气,无语地看着杨一鸣:“杨老师,您真棒”·“听讲”杨一鸣感觉到丁子木的放松,他很满意丁子木的反应,于是低下头,用笔戳戳纸,“我来接着给你讲。”
丁子木皱着眉看着那个畸形的火柴小人儿·杨一鸣一侧头正好能看到丁子木的侧面,他很挺的鼻梁和额头形成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垂下的眼睑和眼睫伏着,沉静而专注。
丁子木呼吸平稳,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寻死觅活,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只要不疯,怎么都好说”··杨一鸣见过了太多了心理疾患,有撒泼打滚的,有寻死觅活的,更有消沉低迷的,但是没有一个像丁子木这样的。
杨一鸣觉得,自己真的要玩儿完·“杨老师,”丁子木指着三角形说,“接着讲啊·”·“接着讲……”杨一鸣老脸一红,定定神用笔尖指着火柴小人说,“这个人就是个看门的,这扇就是隔离你‘潜意识’和‘记忆’的门。”
“我的门坏了”·“聪明”杨一鸣赞赏一声,“你这样的学生简直就是老师的梦中情人。”
”·“打个比方而已,”杨一鸣一脸道貌岸然的样子说,“来,我接着给你讲·”··“你看,每个人的大脑里都有个守门的,就这个小人。
通常情况下,他还是个尽职尽责的的守门人,但是……”杨一鸣在小人的脑袋上画了一个螺旋形,“但是,有时候他也会犯晕,他犯晕的时候这门就没人看了,然后里面的潜意识就会跑出来,攻占了你的主体意识。”
“所以我就失忆了”·“对的,”杨一鸣点点头,“因为那个时候你脑子里的全是潜意识,等你的主体意识回来了,把潜意识又挤回去了,然后,你就又回来了。”
丁子木沉默了半晌,然后问:“我的‘守门人’为什么会犯晕”·“原因有很多,比如太过劳累,比如情绪太过低落,还比如……你对某个人、某句话、某件事特别恐惧,这个守门人一旦听到或者看到,立刻就跑了。”
“我的潜意识都干了什么”·“大前天你跟人打了一架,前天和昨天在家闷了一天,今天,你的潜意识累了,回家了,所以你就回来了。”
丁子木的脸白了一下:“打架我没伤到人吧”·杨一鸣叹口气:“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可能被人打了”·丁子木活动活动肩膀:“我觉得……我好像没受伤。”
“傻小子”杨一鸣实在是忍不住,伸手使劲儿呼噜呼噜丁子木的头发,“你怎么老实成这样”·丁子木说:“杨老师,我想问问您,我的潜意识为什么会打架呢”·“我也不知道。”
杨一鸣放下手,慢慢地说,“丁子木,我一直在想,你的‘守门人’为什么会犯晕,你的潜意识为什么非要跑出来·丁子木,你跟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儿吧”·“小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
丁子木皱皱眉头,下意识地就想回避··“总有点儿什么事儿是影响到你了,”杨一鸣并没有逼迫他,“只是你可能已经忘了,变成了潜意识的一部分。
不过没关系,慢慢地总能想起来·”·“如果想不起来……是不是就解决不了我的问题了”·“也许,”杨一鸣说,“但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
丁子木看着那两个三角,慢慢地抬起头说:“杨老师,您说了半天其实也没说我到底是什么问题·”·杨一鸣默默地翻个白眼,觉得这个孩子实在是难糊弄:“学名太复杂,你不用在意那个。”
“那我在失忆……不,潜意识期间其实是有理智的只是不是‘我’现在的理智”·杨一鸣慢慢地缩回手,挺直肩背坐得笔直。
他其实一直在挣扎,要不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把最本质的东西告诉丁子木,或者只是告诉他一部分,让他有个逐渐接受的过程·他一直没敢把“人格认知障碍”这个名词说出来,也一直没明确丁子木的身体里住了另外两个“人”,但是即便如此,聪明如丁子木还是抓住了一切的根本。
·理智,就是理智·丁子木最在意的就是这两个字,只要有理智,就能决定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只要有理智,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机会·在丁子木眼里,最糟糕的就是“疯掉”,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对于他的“本体”而言,和“疯”又有多大的区别呢·“丁子木,”杨一鸣说,“你在失忆期间是有理智的,就像一个真正的正常人一样。”
“禁闭岛”丁子木试探着问··杨一鸣点点头,“神秘窗,致命ID,搏击俱乐部,等等,都是一回事·”·丁子木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眼睛里一片空白。
杨一鸣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杨老师……”丁子木小声地说,“我……是谁”·“你是丁子木。”
杨一鸣坚定地说,“不要怀疑,你就是你,永远只是你·”·“万一,我不是我呢”丁子木的声音都是破碎虚弱的,杨一鸣需要努力地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你是的,”杨一鸣伸手拦住丁子木的肩头,用力把他搂进怀里,把他的脸压在自己的肩头,“你能回忆起你十五岁时候的事,也能想起来小时候的事,你的记忆整体是连贯的,你的的人格是独立的。
丁子木,你就是你·”·“杨老师,”丁子木慢慢地抬起手,抓住杨一鸣的胳膊说,“我原来以为……我是会好起来的·”·“你现在很好,以后也会很好。”
“不,您不知道,我小时候……非常糟糕·我一直想,快点长大,等长大了就一切都好了·我一天天地数着日子,每过去一天我都高兴得要命。
我跟自己说,我又活了一天了,我离十八岁又近了一点了,等到了十八岁我就……可以独立了·我以为,只要努力工作,我也可以……活下去。”
“你活得很好了·”杨一鸣把手压在丁子木的后脑勺上用力揉一揉,“你知道吗,我去袁樵那里给你请假,我以为袁樵会开除你·但是你知道袁樵怎么说吗”·丁子木摇摇头。
“我问袁樵还愿不愿意用你,他说‘愿意愿意我很愿意’·”·丁子木坐正身子,一片空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真的”·杨一鸣苦笑一下:“我说了半天你都不信,袁樵随口一句话你倒是挺有反应的。”
“他真的那么说吗”丁子木追问一句··“真的”杨一鸣说,“袁樵说你是上天赐给他的,他说他可以等你好起来。”
·“为什么”·“这有什么‘为什么’的“杨一鸣叹口气笑着说,“这说明你很棒啊,袁樵是个商人,他要挣钱的,如果没有利益他不会这么做的。”
“可是……万一我……”·“不想那些,”杨一鸣说,“那些是袁樵该去烦心的事儿·”·“那杨老师,我还能好起来吗”·“你现在就很好,”杨一鸣再一次强调说,“无论是你还是他,都很好,只不过……徐霖不太好。”
“徐霖”丁子木皱着眉说,“他是谁”·“这幅画的作者,也是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孩子,你经常能看到他的。”
丁子木机灵灵地打个哆嗦,“我有点……害怕·”·“别怕,那也是你,”杨一鸣说,“至少是一部分的你,下次再看到他,你试着跟他说说话,他应该会很愿意跟你说话的。”
“还有谁”·“还有一个脾气不太好的,”杨一鸣想起大丁,忍不住笑了,“他叫‘大丁’,拳头硬,嘴硬,脸硬,不过心很软。”
“每次打架的都是他吗”·“应该是的,”杨一鸣故意叹口气说,“我有点儿怕他·因为他对你有一种强烈的保护欲,不论什么人,只要有伤害你的嫌疑他就会蹦出来横眉立目,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招惹你生气了,他可能会出来把我揍进医院。”
“我……都不知道·”丁子木小声地说,“有人会保护我吗”·“有”杨一鸣看着丁子木说,“我也会保护你的。”
这几个字砸进丁子木心里的时候,丁子木觉得自己一下子被装满了,心里胀鼓鼓的几乎要溢出来·他说不清那种感情是喜悦还是温暖,是满足还是庆幸·他只知道在杨老师那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忽然就安心了,他明确无误地知道,身后有一双手可以托住他,无论他是不是DID,都会托住他。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真的很奇妙,丁子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信任杨一鸣,但是他愿意这么做,从杨一鸣第一次提出“帮助他”开始,他一直相信他,包括相信他会“保护”他。
丁子木带着期许问杨一鸣:“他们……会消失吗”·杨一鸣直直地看着丁子木的瞳孔,他觉得自己能从丁子木的瞳孔中看到大丁的影子,仿佛在和大丁遥遥对视着。
他想起大丁房间里的那几罐咖啡和红牛,也想起大丁斩截地说“我也不想消失”·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愿意消失,只要存在过,就想永恒·古代的帝王将相,九五之尊富有天下,心心念念的也是一个“永生”,这是对“生命”最原始的依恋。
当一个人长期生活在黑暗里,他不可能不渴望“存在”··杨一鸣慢慢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是你放心,他们可以和你相处得很好,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你们可以互相依赖。”
“我……不太懂·”·“没关系,慢慢你就懂了·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先认识他们,你先认识一下徐霖好吗”·“为什么”·“你缺失了一部分记忆,那部分记忆很重要,我们必须要知道那是什么,才能让你的几个‘伙伴’找到共存的理由。”
·“我忘了什么”·杨一鸣微微倾过身子,伸手抓住丁子木的手,丁子木的手指冰凉,带着一层冷汗·杨一鸣攥紧他,慢慢地问;“丁子木,你告诉我,在你八岁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丁子木皱着眉头,努力地想了想:“挨揍·”·“还有呢”·“我妈妈死了,爸爸进监狱了·”·“这些我都知道,还有呢”·丁子木无意识地挪开目光,看着窗外慢悠悠地飘过去的一朵云:“我想不起来了……后来我就去了福利院,在福利院里生活挺好的。”
“八岁那年,你家进过一次贼,还记得吗你的邻居郑奶奶报警的·”·“郑奶奶我记得,我家报过好多次警,不过都是因为家暴,进贼……应该没有。”
杨一鸣微微眯眯眼睛,看来一切问题的根源应该就在那次“入室盗窃”上··“杨老师,您的意思是那个徐霖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吗”·“应该是。”
杨一鸣说,“大丁和你都不知道,徐霖可能会知道·”·“那……”丁子木迟疑地说,“会不会还有别人”·“也有可能。”
杨一鸣含蓄地说,没敢跟丁子木说,其实根据统计,DID患者平均每个人拥有十四种不同的人格··“如果……”丁子木迟疑了一下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杨老师,您能不能把我找回来”·杨一鸣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你不会不见的,我会守着你。
如果你不见了,我一定可以把你找回来·”·“谢谢·”丁子木低下头,“之前我一直想,您为什么会这么帮我·您跟冯老师和罗飏不一样,可是您对我一样那么好。
我……袁樵说我是……老天赐给他的,可是我觉得,您……才是·”·杨一鸣深深吸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之前飘飘浮浮摇摆不定,直到这一刻,他终于认了。
·没有什么为什么,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合法不合法··喜欢,就是喜欢··丁子木,我喜欢你··************·杨一鸣跟丁子木谈了一上午,简单地吃了一顿午饭之后,杨一鸣看着丁子木脸上的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于是把人赶进卫生间洗了个澡又押着他上了床。
“闭眼睡觉”·“杨老师,我不困·”·眼前的丁子木和记忆中的大丁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一起揉着眼睛说:“我不困。”
杨一鸣叹口气:“不困也得睡会儿啊,要不然精神会很差,那样反而更容易出问题·”·丁子木摇摇头:“我不是担心那个才不睡的,我是真的不困。”
杨一鸣疑惑地看着丁子木··“杨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是担心徐霖他们再跑出来所以才不睡”丁子木勉强地笑一笑说,“不是的,我是真的睡不着。
我不担心他们,我知道担心也没用,如果他们想出来总会出来的·况且,您告诉我要让我跟他们和睦相处,还让我去跟徐霖谈谈,如果一直不让他们出来我怎么谈呢”·“真好。”
杨一鸣忍不住赞叹一声,丁子木到底不是大丁··“杨老师,我想去以前的家看看,行吗”·“以前的家”杨一鸣想了想说,“那一片早就拆了吧。”
“嗯,我念书的时候那一带有城市规划所以被拆掉了,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或许能想到什么呢·”·“我送你去吧·”杨一鸣说,“我开车,你累的话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
***·两个人开着车,穿了半个城来到城西的一片新兴小区,那里建成不久,常住人口也不是很多,马路上车辆不多·杨一鸣尽量把车速放慢,便于丁子木找路。
“你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吗”·“没有,”丁子木扒在车窗边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说,“人也没了,家也没了,回来干嘛”·杨一鸣觉得自己简直蠢。
“其实……还是回来过的·”丁子木说,“小学的时候,有时候放了学会偷偷跑回来看一眼郑奶奶,一般都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走了。”
“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郑奶奶应该很想你·”·丁子木摇摇头:“不知道,我就是下意识地不想走进去·”·他指着一片看起来挺雅致的小花园说:“大概就是这个方向,往里走一两百米就是我家。
我们跟郑奶奶住一个院子里,我记得小时候很喜欢去她家的,她会给我炸年糕吃,那种棕红色的年糕,特别好吃·”·“那后来呢”·“后来”丁子木离开车窗玻璃,转过身子看着杨一鸣,慢慢地说,“后来,我一走到院子口就会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单纯的害怕,所以我从来也没有再走进去过。”
·    ·    ☆、第三十八章·杨一鸣侧头看了看丁子木:“之前不害怕吗”·“不知道,”丁子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神情有点儿恍惚,“以前住在那里的时候,就是觉得又脏又破,不喜欢那里,尤其是爸爸在家的时候,特别不喜欢……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憎恨,我讨厌那里的一切。
其实,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反倒是最幸福的,我可以一整天不吃饭,就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吃饭”·“我就想一个人待着,特别的安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吃饭……我觉得浪费时间。”
“现在还想一个人待着吗”·“有时候也想·”丁子木揉揉眉心,眼里迷蒙的神色更重了,“但是我更想跟大家待在一起,您说过,让我多接触人,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和我待在一起会很无聊或者很烦吗”·丁子木摇摇头,终于把视线从窗外调转了回来,他认真地看着杨一鸣:“杨老师,您为什么会这么问”·杨一鸣笑一笑没吭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似乎想通过这些问题一次次确定自己在丁子木心目中的地位。
但是确定了又能怎么样·杨一鸣从未幻想过这段感情能够得到丁子木的回应,抛开咨询师和病人之间的关系,单论丁子木的“恋爱恐惧症”,这份感情就是没有未来的。
更何况……·杨一鸣苦笑一声··对于丁子木而言,四种常见的DID治疗法里最佳的无疑是“职业疗法”和“家庭疗法”,前者帮助他提高处理日常事务的能力,让他的若干人格形成规则意识,能够互相沟通和合作。
后者可以重建丁子木的家庭观,帮助他更好地融入正常的家庭生活,从而更好地融入社会·当然,所谓的“正常的”家庭生活中绝不包括和自己组织一个家庭。
所以,这两种疗法,没有一个有他杨一鸣的安身之地··“我就是随口一问,”杨一鸣淡淡地说,“我希望你能在我这里踏踏实实地住着,别想那么多,也别有顾虑。”
“我知道,”丁子木笑一笑说··杨一鸣在心里说,不,傻小子,你什么也不知道··车子飞速地前行着,杨一鸣绕着那个小花园开了一圈:“要下去看看吗”·丁子木皱皱眉:“不了,我不想去。”
“然后我们去哪里”·“去福利院·”丁子木说,“我想去看看那幅画·”··两个人来到福利院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孩子们都在午休,楼里安安静静的。
丁子木和杨一鸣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来到了那幅画跟前··“怎么样”·“其实这张画我看了好多年·”丁子木说,“每次从走廊里走过的时候都能看到这张画,看多了,反而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了。”
“是的,越是在眼前的反而越容易被忽略·”杨一鸣耸耸肩,“俗话说这叫‘灯下黑’·”·“可是,现在我觉得这画……看起来很……很……很乱。”
“怎么个乱法”·“就是看着让人心烦的那种乱·”·“因为你画画的时候就心烦意乱·”杨一鸣安抚地拍拍丁子木的肩头,“好了,我们回去吧,我看你的脸色很难看,回去睡一会儿好吗”·丁子木机械地点点头:“杨老师,我能在您家住多久”·“你想住多久”·“想住多久就能住多久吗”·杨一鸣一把勾住丁子木的肩头,搂着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咱们不是说话了么你可以给我做饭当房租。”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有什么为什么的,”杨一鸣咬咬牙说,“我喜欢你呗,小伙子又帅又机灵,手艺那么好,将来你开甜点店赚钱当大老板了,我还得抱您的大粗腿呢。”
丁子木勉强笑一笑:“我给你终身免费VIP卡·”·“你说的,别忘了啊·”杨一鸣仰头笑一笑,把满嘴的苦水全都倒回了嘴里咽下去。
傻孩子,我要你一张终身免费卡干什么用·***·车子开过面包店的时候,丁子木让杨一鸣停了车,两个人走进店里的时候收银台小姑娘高兴得直蹦跶:“木木你回来啦,太棒了,你再不回来这个月的奖金就没有了。”
“他来请假·”杨一鸣不假思索地说,“他需要休息,下周不来了·”·小姑娘的下巴“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眼泪紧跟着就在眼底积蓄起来。
丁子木有点儿不落忍:“也用不了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杨一鸣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这事儿没什么可商量的·”·小姑娘甩开嗓门大喊一声:“老板”·一会儿袁樵颠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什么事……啊,木木你来啦”·杨一鸣没有给袁樵开口的机会:“请假,一周。”
袁樵委屈地瘪瘪嘴,想起自己曾经拍着胸脯说“愿意等”,只要忍辱负重地点点头“好吧·”·丁子木心下不忍,于是说:“袁大哥,其实用不了一周的,我觉得我过两天就能来上班。”
“丁子木,这事儿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杨一鸣沉声说,在袁樵面前他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丁子木从善如流地笑一笑:“我听您的。”
袁樵瞟一眼杨一鸣,含义莫名地点点头:“懂了·”·收银小姑娘在一边目睹了全过程,她挠挠头发“老板,您懂什么了”·从面包房出来,丁子木说:“杨老师,我觉得我真的特别幸运,您和袁大哥都是挺好的人,我都不知道我怎么那么好的运气。”
“这个世界好人多啊,”杨一鸣打一把方向盘说,“大概率事件·”·“大概率吗”丁子木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杨一鸣,“杨老师,我看过《禁闭岛》的。”
杨一鸣瞬间就明白了丁子木想要说什么,他转向灯靠边停好:“丁子木,禁闭岛是个岛,全岛也没几个人,你数数你身边有多少人,光福利院就有近百个·就算搭台演戏,我们上哪儿找那么多群众演员”·丁子木咽口吐沫:“那么,我身边的这些……都是……真的吗”·“你想怎么证明”杨一鸣正视着他问,“我能怎么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你想我怎么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不是某个科研项目。”
丁子木惶惶然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说,“杨老师,我有点儿害怕·我怕某天我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冯老师没有了,罗飏没有了,袁大哥没有了,郑哥也没有了,您也没有了。”
·“谁”杨一鸣从那一串话里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立刻追问道:“你刚刚说郑哥是谁”·“郑哥是……”丁子木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杨老师”丁子木的语音着带着祈求和颤抖,仿佛只要杨一鸣一句话,郑哥就还是那个郑哥。
“丁子木,你想想,你什么时候认识郑哥的”·“我……好像认识他很久了,”丁子木说,“我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了,但是我真的认识他很久了……杨老师,他是真的对不对”·“我不知道,”杨一鸣诚实地摇摇头,“丁子木,我以前从未听你说起过这个‘郑哥’……等等,”杨一鸣伸手示意了一下,“我好像听过这个姓郑的……跟郑奶奶有关系吗”·“郑哥他……”丁子木哽了一下,说,“他对我很好,真的,特别照顾我。
我下班回去很晚的时候他会给我做饭,他做的牛肉饭特别好……”·“怎么了”杨一鸣发现了丁子木的迟疑,他追问道,“牛肉怎么了”··“牛肉……”丁子木喘口气,“我记得,两个月前给我做过一次牛肉,我说冰箱里有我新买的菜他说没有……不不不,应该是他说有新买的菜,可是我没找到……也不是,应该是……”丁子木越说越乱,越说越惊慌失措,终于把自己说得没词了。
他看着杨一鸣,带着哭腔说:“杨老师,郑哥对我很好·”·杨一鸣立刻察觉到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丁子木今天一天的承受力到这里已经算是极限了,任何一句都有可能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我觉得我对你也挺好的,”杨一鸣故意轻松地笑着说,“丁子木,你有点儿太紧张了,别疑神疑鬼的·”·“不不不,”丁子木拼命地摇着头,“杨老师,我现在……我想不起来……我……我不知道郑哥叫什么”·杨一鸣在心里默默地叹口气:“可是冯老师知道郑哥,她跟我说起过,你看,冯老师都知道的人,怎么会是……”·“冯老师她不知道。”
丁子木崩溃地大喊起来,“她不知道不知道她没有见过郑哥,是我告诉她的,一切都是我告诉她的但是……我不确定这个人……存不存在。”
杨一鸣伸手一把攥住丁子木的手,攥得很用力,甚至能感到对方指骨硌着自己的掌心,但他没有放松,而是更加用力:“丁子木,停下来”·丁子木喘息着停了下来,他的眼睛通红,目光凌乱,哀求着看着杨一鸣:“杨老师,整整二十二年,除了冯老师,郑哥是对我最好的人。”
杨一鸣的心紧了起来,觉得自己的眼睛也热辣辣地痛着··“就……就不能有一个人,哪怕一个人,真的喜欢我,真的对我好吗”丁子木嘶哑着声音,仿佛在质问这个世界,“有一个人也行啊,我只要一个人就够了”·杨一鸣果断地用力把丁子木拉进自己的怀里,隔着汽车的档把,他死死地抱住丁子木,在他耳边说:“丁子木,我真的喜欢你。”
丁子木急促的呼吸声骤然停了下来,隔了半晌,杨一鸣听到一声哽咽从肩头传来,紧跟着是一连串抽泣声·仿佛是一道禁锢着丁子木的闸门破开了缝隙,所有的情绪铺天盖地汹涌而来,丁子木痛哭失声,那哭泣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一声声砸进杨一鸣的心里。
***·过了很久,也许很短,杨一鸣觉得自己似乎是丧失了时间感,在一片混沌和彻骨的心痛中,听到丁子木的哭声渐渐停歇下来··“丁子木,”杨一鸣轻轻喊了一声,喊完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拍拍丁子木的后颈,简单地说,“我在呢,别怕。”
“嗯·”丁子木压抑着的声音传来··“我会一直在,”·“嗯,”丁子木再哼一声,过了半晌,他闷闷地说,“您……真的会在吗”·杨一鸣深深吸口气,笃定地说,“我是真实的,不骗你。”
“嗯·”·“要我证明一下吗”杨一鸣眨眨眼,笑着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不不,”丁子木慌乱地摆手,急迫地说,“不用证明,杨老师我相信您,您一定是……真的。”
“不,你并不信·”杨一鸣笑着说,“你只是害怕出现最糟糕的结果,所以不敢去印证而已·我得向你证明,我杨一鸣就是杨一鸣。”
“我信的,真的·”·“而且,我还要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既然我杨一鸣是真实的,那么我对你的承诺也绝对是真实可靠的·”·丁子木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他泪眼迷蒙地一把抓住杨一鸣:“杨老师……”·杨一鸣安抚地拍拍丁子木的肩膀,从副驾驶的小储物箱里翻出一柄水果刀。
这是他上次带着许筑鈞去郊外玩时放进去的,为了给小丫头削水果··“丁子木,你知道DID患者虽然有很多个人格,但是身体只有一个,所以大丁打架,受伤是你。”
“不要”丁子木立刻明白了杨一鸣想要干什么,他扑过去抓那柄刀,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朦胧中,他看到杨一鸣的手臂上迅速涌出鲜红的血液。
“杨老师”丁子木惊呼一声,立刻去找纸巾··“别慌,”杨一鸣拽住在狭窄的副驾驶座上乱转的丁子木,“别慌,皮外伤而已,我切个菜划的口子都比这个深。”
“可是……”丁子木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狂乱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叠声地道着歉,眼泪又要流下来。
“真的没事,”杨一鸣说,“擦擦眼泪,你自己看看,我一个大男人,切个口子而已,还没两公分长你别哭得跟我要难产一样好吗”·丁子木抬起头,对杨一鸣说的话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杨一鸣从驾驶台上抽了两张纸巾捂住伤口,没过一会儿血就停住了··“你看,没事儿吧·”杨一鸣把胳膊伸过去,“我这么惜命的人,下不了狠手的。”
丁子木看着那道伤口不说话,眼泪又要滴下来··杨一鸣从书包里又翻出来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道:“心理咨询师杨一鸣,左手小臂处有道轻微伤”。
“来,你把这张纸收好,放在你钱包里·”杨一鸣把写了字的纸撕下来递给丁子木,“你时刻关注一下自己的手臂,如果某天发现自己的手臂上也有伤口,又看到钱包里的这张纸条。
那就说明我也是假的,如果没有,你就应该相信我·”··“杨老师,”丁子木嗫嚅着说,“我……我有点儿无理取闹·”·“不,你的反应是正常的,”杨一鸣笑着说,“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怀疑的,甚至有人有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你这个反应恰恰说明你具有正常人的理智。”
杨一鸣伸手按在丁子木的头顶,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丁子木,你会好起来的,真的”··    ·    ☆、第三十九章·杨一鸣发现丁子木简直就是坐下病了,从发动车子一直到回到家,丁子木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胳膊。
杨一鸣笑着伸手,抓住丁子木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扭正:“看路,你看着我干吗”·“杨老师,”丁子木吭哧吭哧地说,“真的不用去医院吗”·“两公分的口子去医院”杨一鸣说,“你想我被医生嘲笑死吗”·“可那刀干净吗用不用打破伤风”·杨一鸣伸手轻轻推了丁子木一把:“去什么医院,赶紧回家,我累了。”
两个人一起往楼上走,杨一鸣看这个丁子木的侧面,脑子里不期然蹦出另一个影子,那人的眉眼中还有未曾褪去的怒意,脸上还有伤痕,他蹲在自己跟前,直眉瞪眼地说:“去医院”·态度坚决不容拒绝。
那是大丁,杨一鸣在心里想,今天的这一幕大丁有没有看到,他知不知道那个“郑哥”,大丁会不会帮丁子木找回那段记忆……一切都是未知数,但是杨一鸣并不着急,只要丁子木信任他,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
回答家里,杨一鸣递给丁子木半片白色的药片:“吃了,去睡觉·”·丁子木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我睡着了以后会怎样”·“不会怎么样的。
快去睡会儿,睡醒了以后我们出去吃饭·”杨一鸣把丁子木推到卧室门口,用很随意的口吻说,“丁子木,不管是你丁子木还是大丁,还是徐霖,我都是杨一鸣。”
丁子木停下脚步,他没敢回头,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门板:“杨老师,我……”·“谢谢什么就算了,”杨一鸣笑一笑,“咱俩之间能不说‘谢谢’这俩字吗”·“为什么”·“没什么为什么的。”
杨一鸣顿了顿,“去睡吧·”·“杨老师,您之前说……你喜欢我”丁子木的声音有点儿哑··杨一鸣沉默了两秒:“对,我说过。”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喜欢我了·”·“怎么可能”杨一鸣知道丁子木说的“喜欢”跟自己说的“喜欢”不是一个概念,但他仍然忍不住叹息。
“杨老师,不管以后我会怎么样,我都想谢谢您·”·“去睡吧·”杨一鸣轻轻推了丁子木一下,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门之外··杨一鸣很累但是不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慢悠悠地飘过去的一朵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能想,一想就头疼。
他叹口气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忽然,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一声清脆的铃声,那是有电子邮箱的提醒音··杨一鸣立刻翻身跃起,两步就扑到电脑前,黑了的屏幕亮起来了,一个小小的信封在闪。
杨一鸣一眼就看到发信人那一串英文字母··弗里德曼回信了·杨一鸣激动得手都在抖,几乎握不住鼠标,他定了定神,打开邮件,那一串英文字母从眼前掠过去,杨一鸣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可以远程治疗。
杨一鸣松了一口气,在一片茫茫然中总算是抓住了一点把手··***·丁子木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是当他躺在床上时连一个过程都没有直接就睡着了·但是他睡得并不安稳,在梦中总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晃过,似曾相识却却又抓不住边际。
丁子木看到老房子的院门口,他徘徊在门外明亮温暖的阳光里,看着院门里面黑洞洞阴惨惨的,似乎有无尽的危险潜伏着;他隐约听到里面有争吵声,还有碗盘摔碎在地上的声音;他也闻到了一阵甜腻的香气,那应该是郑奶奶在煎年糕的香气;他觉得有一个湿热粘腻的东西滑过自己的脖颈,仿佛是……·“木木,你回来了”一个苍老、颤巍巍的声音忽然出现。
丁子木觉得那蜿蜒在自己脖颈上的东西立刻消失不见了,那个漆黑的门洞里立刻亮起了灯,刚刚的争吵声也不见了··丁子木回过头去想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可身边空无一人。
倒是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木木啊,快来吃年糕·”·丁子木扭过头来往门洞里望过去,那里面杂乱却并不脏脏,堆在墙根底下的蜂窝煤和大白菜透着一股子浓厚的市井生活气息。
一只满院子乱跑的小狗,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仿佛是久候主人归家的宠物··然而,就在在一片温暖的气息中,丁子木隐约看到在一个角落里,靠墙停着一辆破旧的28男式自行车,在墙壁和和自行车的夹角里似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只能透过车轮的轮辐看到一点影子。
那是谁为什么要藏在自行车的后面他为什么不去吃年糕丁子木的脑子里猛然浮现出一个名字:徐霖·丁子木莫名地觉得恐惧,他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立刻就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话,那声音断断续续完全听不清楚。
“徐霖”丁子木站在院子门口试探着问,“你说什么”·“来……我……”·丁子木皱紧眉头,往院门口凑近了一步:“我听不清,你说什么”··“……你……进……”·“进去是吗是让我进院子里吗”丁子木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句。
院子里,那个慈祥的声音说:“木木,你回来了吗快来,快来吃年糕·”·香甜的气息更重了,那只瞪着湿漉漉眼睛的小狗冲他欢快地摇着尾巴,好像迎候久未归家的小主人。
丁子木控制不住地又往里迈了一步,他的右脚已经踏进了小院的门坎,院墙在他身上投下阴影,斜斜地把他切成两半,一半沐浴在阳光中,另一半浸在阴影中··一步,只要再一步,我就可以找到那个人,我就可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子木吸了口气,抬起了左脚··“站住”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急切而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谁”丁子木把左脚放了下去,他确定自己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他想知道这是谁·“回去”那个声音里有些不耐烦的感觉,仿佛丁子木是个偌大的麻烦。
“为什么”丁子木有点儿糊涂,他执拗地问,“你是谁”·“木木,你怎么还不来”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年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快来。”
丁子木控制不住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自行车后面的孩子,似乎在簌簌发抖··“我想跟他说句话……”丁子木指着那个孩子说。
“想死你就进去”那个声音不耐烦地说,“赶紧回去,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为什么”丁子木一下子慌了,明明那么温暖的一个大杂院,他一叠声地大声问道,“为什么不能去,为什么”·那个人再也没有出声,好像言尽于此懒得再多说一句。
空荡荡的院子门口只剩下丁子木一个人的声音一遍遍追问:“为什么你是谁”·就在一片混乱中,丁子木忽然听到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距离他很远,他听不太清楚,但是感觉坚定又温暖。
丁子木停下来,诧异地看看四周,当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那个院子已经不见了,连同小院子那股原本挥之不去的炸年糕的香气都不见了·四周一片空茫,他立刻觉得自己被抛弃在了世界的尽头。
“杨老师”丁子木下意识地喊出一个名字··“嘘,我在呢在呢,”杨一鸣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就在他耳边,他觉得自己都能感受到杨一鸣温热的呼吸。
丁子木跌跌撞撞地朝着一个方向跑,他觉得在这片白雾的后面就应该是杨一鸣,只要再往前跑一步就能冲出去··眼前一亮,白雾骤然消散,丁子木看到了杨一鸣焦急的脸。
“杨老师”·“呼,你总算是醒了·”杨一鸣出了一口气,丁子木能醒来让他高兴,醒过来的是丁子木更让他高兴··“我……”丁子木刚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记忆在从他大脑里迅速退却,就好像退潮的海滩,刚刚还满满当当的影像迅速消融,快得让他反应不及,转瞬间就只剩下片影残声。
“丁子木”杨一鸣试探着叫了一声,“你怎么了”·“杨老师,”丁子木慢慢地说,“我刚刚……好像看到徐霖了”·杨一鸣心里一紧,徐霖就好像一个危险警报器,他代表着丁子木所有的噩梦,是丁子木千方百计想要忘记的那一段历史。
杨一鸣知道这样很残忍,但他是抓住丁子木问:“你跟他说什么了”·“我忘了·”丁子木有点儿沮丧,“我居然忘了,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我看到他了,但是我忘记了他跟我说了什么了……杨老师,我……”·“没事没事,”杨一鸣安抚他,“记不住是正常的,他还不够信任你,等他慢慢信任你的时候自然就会跟你说话了。”
“可是,如果我每次都记不住怎么办”丁子木焦急地说,“您说还有一个大丁,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我把他忘记了。”
杨一鸣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大丁说的“不想消失”,事实上这个人似乎从未存在,就连丁子木也不记得,对比徐霖,杨一鸣发现大丁其实根本就不想让别人记住他他心甘情愿默默地躲在丁子木的身后,只是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让所有人都记住他。
为什么会这样·丁子木:“我想认识他,我想问他很多事,那么多年我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但却不认识,我觉得有点儿奇怪,我想问问他,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为什么他不愿意出现。”
杨一鸣:“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但是我有一个猜测你要不要听听看”·丁子木点点头··杨一鸣:“大丁曾经跟我说过,在他眼里你是个软弱的人。
但我想,他看错你了·你的确不如他凶悍,但你并不软弱,你是柔韧的,特别顽强,就想你说的,你每天都在努力地活着,想要活得更好,只是变现形式比较温和·正是因为你的柔韧,在不触及你底线的情况下,你说可以牢牢掌控自己的。
所以,大丁不是不愿意见你,他是根本出不来·”·丁子木惊讶地说:“我不让他出来”·杨一鸣:“他亲口说过,你压制住他了。”
“我……我竟然能压制住他”丁子木难以置信地说··“想不到吧,”杨一鸣用轻快的口吻说,“其实丁子木,你是个打不死的小强呢。”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一直压制着他呢”·杨一鸣摇摇头,这个答案也是他追求的,但是就如同《禁闭岛》一样,这部电影不演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当然,也有可能演到最后一刻也没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除了“丁子木”他自己···“丁子木,别想那么多了,有些事儿不是我们想就能想明白的。”
杨一鸣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什么好消息”·“弗利德曼教授给我回信了,他在美国主持一个心理研究工作室,专项就是DID,在这个领域可以算得是上顶尖级的专家了。”
“我们要去美国吗”·“不,你的情况不太适合出国,你需要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这样能让你尽量放松·再说,美国那边的工作室现在也没有人手和时间来解决你的问题。”
丁子木摇摇头:“我不要·”·“什么”杨一鸣愣了一下··“我……不想让别人接手。”
丁子木小声但是坚决地说··“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的,”杨一鸣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要不要看看弗利德曼教授的回信他挺热情的。”
“我……看不懂·”丁子木小声说,“我看不懂英文·”·“我懂就行,”杨一鸣嘴上一秃噜,说道,“赶明儿我带你出国去旅游,我们不跟团,自助游,让你见识我一下英语水平。”
丁子木的眼睛迅速亮了起来:“真的”·杨一鸣点点头,心里有点儿发苦··“既然醒了,我们就去吃点儿东西·”杨一鸣伸手把丁子木从床上拽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对面大楼里亮起星星灯火。
丁子木忽然说:“我想吃年糕·”·杨一鸣站住脚:“年糕什么年糕”·“那种油煎的年糕。”
丁子木慢慢地说,“忽然很想吃·”·年糕倒不是什么稀罕的吃食,很多饭馆都有,可是杨一鸣开着车绕了三四家川菜馆子居然都只有糍粑没有年糕,丁子木有点儿不好意思:“杨老师,咱们就吃这个吧,别跑了。”
“没事儿,前边还有家卖湖南菜的,我估计应该会有·”杨一鸣有点儿郁闷,他今天才发现这个城市里卖的年糕都是白色的那种,而丁子木想吃的棕红色年糕还真是少见。
“不去了·”丁子木说,“我们就吃这家吧,糍粑也很好吃·”·杨一鸣:“问题是被你说的我都馋了,说实话我还真没吃过油炸年糕,也想尝尝,是甜的吧福建的汤年糕我不爱吃。”
“甜的”丁子木肯定地点点头,“外面一层酥酥的,里面很软糯,很香,还可以蘸着糖吃·”·“听着就好吃,走,今天一定要一饱口福。”
杨一鸣自然而然地拽着丁子木抬脚就走··丁子木微微曲了曲手指,杨一鸣的掌心很温暖,天气渐渐凉了,握着这样的一双手感觉心都是暖的··***·杨一鸣给丁子木请了一周的假,可是刚过了三天丁子木就闲不住了。
他磨了杨一鸣一晚上,终于让杨一鸣点头同意他去上班··“如果不舒服一定要给我电话·”·“好·”·“头晕的话就别做了。”
“好·”·“如果……如果丁奎来了怎么办”·“找袁大哥·”·“他要让你跟他出去呢”·“杨老师,我二十二岁了。”
丁子木好笑地说,“吃过一次亏怎么还会犯第二次傻”·“下班我来接你,”杨一鸣嘱咐一句,“自己别回去·”·丁子木很乖地点头同意。
杨一鸣原来只是担心大丁和许霖,现在又加上了一个郑哥和丁奎强,他觉得没准自己会比丁子木先崩溃掉·可是过了一个星期,杨一鸣惊讶地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丁没有半夜跑去自己的卧室,许霖也没有缩在墙角,郑哥依然只是一个传说,丁奎强似乎是被打怕了,绝不敢再露面··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杨一鸣非常担心,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可是丁子木意外的快乐,从杨一鸣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见丁子木这么高兴··他每天都笑眯眯的,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袁樵叼着手绢蜷在门口嘤嘤嘤,因为生意好到让他不敢睡觉,生怕醒来就是一场梦。
附近两所中学的女生排着队来参观“慕斯男神”·收银小姑娘以一种“木木是我家”的莫名的骄傲感捍卫着自己的主权——绝不许别的女生多跟木木多说一句话。
有时候杨一鸣下班来接他,并不急于进门,而是隔着大大的玻璃墙,看着他穿着洁白的厨师服,彬彬有礼地请客人试吃新做的甜点·杨一鸣会在一瞬间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其实真正有DID的人是自己,几天那种混乱不堪的一幕完全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丁子木就是丁子木,从来不存在其他的什么人。
如果是那样,杨一鸣觉得自己真的会去追求他一下试试看··“杨老师,”袁樵在门口招招手,“来了怎么不进来”·“里面人太多了,我就不进去添乱了。”
“生意好啊,”袁樵控制不住地笑,“每天下午三点以后都这样,一直到打样·”·“你给丁子木开多少工资”·“呃……杨老师,您这也太不含蓄了。”
袁樵抱怨着说,“一般不都应该先寒暄一下聊聊天气吗”·“我觉得你应该给丁子木提成,工资要涨百分之三十才合理·”·“他现在的工资已经是这条街上所有甜点师里最高的了。”
“他值得更高的,”杨一鸣寸步不让地说,“你信不信我找家酒店让他去做甜点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儿·”··“……”·“五星级不敢说,三星级手拿把攥。”
“百分之二十”·“三十·”·“二十五”·“三十五·”·“好吧,百分之三十,成交”袁樵痛彻心扉地签下合约之后叼着手绢继续嘤嘤嘤。
杨一鸣推开店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侧对着门的丁子木习惯性地说:“欢迎光临……杨老师你来啦”·“你忙你的,我等你一会儿。”
丁子木歉意地说:“对不起,刚刚罗飏给我打电话,说要过来找我吃饭,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杨一鸣想了想说:“那不要去太远的地方吃,就在这附近吧,等你们吃完饭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啦,”丁子木掩饰不住地笑,“我们不会去太远的地方吃饭的,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就算你不用接,罗飏一个女孩子也得送她回家不是”杨一鸣做了一个手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快吃完时给我打个电话。”
丁子木于是不再坚持:“好像从我认识您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说‘谢谢’·”·“我也一直在说‘不用谢’·”杨一鸣伸手把丁子木的领巾拉正,“早点儿回家。”
旁边排队等着付款的小姑娘发出一声惊叹,躲在一边的袁樵开始算计,是不是以后应该让杨一鸣在店里多待一会儿,这样生意会更好的···    ·    ☆、第四十章·罗飏找丁子木吃饭倒也没别的什么事儿,一来是不放心,想看看丁子木的近况;二来有点儿心里话不知道跟谁说,憋了一个多星期快要憋疯了,必须要找个人聊聊。
丁子木一边吃菜一边抱怨:“罗飏,你看饭馆里做的菜也没比我做的好吃到哪里去,干嘛要在外面吃,买点菜回家我给你做多好·”·“情调”罗飏狠狠地用筷子敲一下丁子木的手背,“我是女孩子,就要吃个情调你懂不懂”·“你跟我讲什么‘情调’”丁子木好笑地说,“又不是男女朋友。”
罗飏的脸一红,不说话了··“罗飏”丁子木惊叹道,“你脸红了”·“木木,”罗飏犹豫了一下说,“我……那个……有人跟我提出要交往。”
“上次送你回家的那个”·“嗯·”·“你喜欢他吗”·“我不知道,”罗飏抬起眼看着丁子木,“我觉得我是喜欢他的,但是我拿不准。”
“这有什么拿不准的”丁子木笑着说··“我真的拿不准,他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些男生不一样·”罗飏肯定地说,“念书的时候,我也喜欢过男同学,但是那种感觉跟现在不一样……”·丁子木闭上嘴不说话了。
“木木,”罗飏困惑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丁子木看着盘子里的菜,渐渐地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似乎是一条颠仆不破的真理,可是对于丁子木而言,“结婚”是个特别荒谬的词,自己的父母自不必说,就连邻居家那个疯子,据说也是因为婚姻问题才疯掉的。
以前冯老师一提“恋爱”他就打心眼里烦,虽然看到罗飏有了追求者也很高兴,但是这件事一旦从“追求”升级为“相恋”,那感觉就不同了。
丁子木把筷子放下,强压下心里那种烦躁的感觉:“罗飏,这个……我也不懂·”·“我知道,”罗飏小声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我快憋死了,我每天都在问自己该怎么办,到底同意不同意,可是每次都没有答案。
我总觉得自己跟他之间……差距太大了·”·“什么差距”·“他……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对方公司的一个普通职员,他也一直说自己就是一个普通职员。
可是我前几天偶然得知,其实他是对方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子·这种‘麻雀变凤凰’的戏码我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也根本就不信,我开始怀疑他只是玩玩而已……我讨厌这种疑神疑鬼的想法,但是我控制不住。
我也跟自己说,‘自信一点,罗飏你哪里比别人差啊,凭什么他就不会真的爱上你’可是没用,我就是不敢相信他·”·丁子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罗飏,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类似罗飏的这种感觉,甚至他其实很反感所谓的“爱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永远没有办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从举案齐眉到水火不容,也就一线之隔··丁子木这么想着,眉眼间就带上了一种不赞同的神色:“罗飏,我觉得你还是慎重点儿的好·”·“你也觉得不靠谱儿吗”罗飏问道,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失望。
丁子木没说话,他产生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必须要制止罗飏,天下所有的婚姻都是荒谬的,一步走错终生后悔··“罗飏,你没看报纸吗,现在的离婚率多高啊。”
“是啊,”罗飏沮丧地叹息一声,“是挺高的·”·“所以你还是慎重一点儿吧·”·罗飏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丁子木:“木木,你真的反对吗我记得你上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我以为……”··丁子木皱皱眉:“我很高兴”·“对啊。”
罗飏沮丧地说,“不过也正常,在不知道他身份之前我也挺高兴的·他一直瞒着我,最后我还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实情,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也挺生气的。”
丁子木没有细听罗飏在说什么,只觉得耳边嗡嗡的一阵乱想,他有点儿疑惑,罗飏找男朋友,我为什么会高兴不对,高兴是应该的,好友有了爱情是值得祝福的事情,奇怪的是现在为什么会感到“不高兴”。
更奇怪的是,自己怎么不记得曾经为这事儿“高兴”过·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丁子木就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扔进了一个迷宫里,四面八方全是路却没有一条能走通的。
他掐着自己的掌心想冷静下来,奈何整间餐厅里的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就像被处理过一样浮在耳边,把罗飏的声音全盖了过去··丁子木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儿快,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出来。
“罗飏”丁子木飞快地说,“我有点儿头晕·”·“啊”罗飏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感情问题抛到了一边,她紧张地往前凑了凑问道:“很难受吗,要不我们出去吧,这里的空气不太好。”
·丁子木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他觉得自己只要一站起就能飘到天花板上·罗飏眼看着丁子木死死地抓住餐桌的边缘,神色惊慌,她自己也开始慌,之前杨一鸣嘱咐过她的话又冒了出来。
虽然并不清楚木木到底是什么心理问题,但是杨一鸣有一句话她是牢牢记得的:·“丁子木有任何不正常的表现都要第一时间通知我·”·罗飏迅速翻出手机来给杨一鸣打电话,铃声才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罗飏”杨一鸣说,“丁子木怎么了”·杨一鸣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沉稳,罗飏一下子就镇定了下来:“杨老师,木木说他头晕。”
“他晕倒了吗”·“没有,但是我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反应·”·“罗飏,”杨一鸣的声音越发的沉稳,连语速都慢了下来,“你听好了。
你就陪他说话,别停·如果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尽量阻止他,但是一定要用温和一点儿的方式;如果阻止不了就跟着他,不要让他单独行动·告诉我你们在哪里。”
罗飏飞快地报了地址,从餐桌的这头挪到了丁子木那一侧:“木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丁子木还是没有反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罗飏把手盖在丁子木的手上,感觉出他轻微的颤抖和冰凉的体温··杨老师,您快点来啊·罗飏无声地呐喊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丁子木闭上了眼睛,他想拒绝一切外在的光影声响的干扰,专心致志地对付那种“漂浮感”,如果不是因为怕自己真的飘起来,他都想松开抓住桌子的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在那种要被“撕扯开”的漂浮感中,罗飏的声音冲破厚重的耳鸣声,细若蚊蚋地钻进来。
“木木,杨老师马上就来了·”·这个声音连同它含有的信息是真实的,重逾千钧地砸下来·丁子木觉得仿佛有千钧秤砣压住了自己的心,眼前的视线立刻清晰了很多,罗飏的声音也近在耳旁。
他微微放松了一下手掌,刚刚因为抓得太死,掌心里一片汗湿,而且很痛··“木木,杨老师说他二十分钟就到,很快了,你坚持一下·”罗飏看着丁子木煞白的脸色急的要哭起来。
她后悔死今天把丁子木约出来了,自己的那点儿事儿本来也只能自己拿主意,别人又做不得主,干嘛非得把木木叫来絮絮叨叨一晚上·罗飏焦急地看看表,距离杨一鸣说的二十分钟分钟还有五分钟,罗飏真希望杨老师有缩地法,能立刻出现在跟前。
“罗飏·”杨一鸣大步流星地穿过一片桌椅站在了桌边,“好了,我来了·”·罗飏眨眨眼睛,眼泪真的漫了上来··“没事,”杨一鸣拍拍罗飏的肩膀,示意她让开,“我来吧,我能处理。”
“杨老师……”罗飏站起身让开位置,“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没关系的,他前几天心理状态不太稳定。”
“我……我……对不起·”·“跟你没关系的,是我疏忽了,我看他这几天还好,以为已经稳定下来了·今天我不应该同意他出来的,这是我的错。”
罗飏的眼泪吧嗒一声掉了下来:“木木他到底怎么了他会好起来吗”·杨一鸣一边轻轻拍着丁子木的手,一边抬眼瞟了罗飏一眼,他笃定地说:“会好起来的,放心。
等他缓过来,如果他愿意,我就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罗飏抹了抹眼睛,点点头··“今天可能需要麻烦你一下,”杨一鸣说,“你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得知道你们都说了什么了丁子木才会这样。
等完事以后,我给你叫辆车送你回家,行吗”·罗飏对此毫无疑义·于是杨一鸣转过头去柔声问丁子木:“还晕吗”·丁子木没有反应,但是睁开了眼睛,他缓慢的转动眼睛看向杨一鸣,仿佛不认识眼前人一样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
杨一鸣微笑着轻轻拍拍他的手:“不认识了跟美女吃顿饭的工夫就把老师忘了”·“杨老师,”丁子木慢慢地说,“您怎么来了”·旁边的罗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杨一鸣叫来真是太明智不过了,丁子木果然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
“我啊,我饿了呗·”杨一鸣笑一笑说,“过来吃点儿东西顺便接你回家·”·丁子木似乎还没从刚刚的的晕眩中醒过神来,正处于杨一鸣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状态里,于是觉得杨老师说的很合理,也就木呆呆地点点头:“哦。”
·“那我们回家吧好吗”·“嗯·”·“能站起来吗”·丁子木把手掌撑在桌子上努力想站起来,罗飏不自主伸手要扶他。
“别动·”杨一鸣摇摇头,“让他自己站·”·罗飏缩回手去,看着丁子木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丁子木在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种脚要离地的感觉,但是杨一鸣的声音一直轻轻回荡在耳边,那声音稳稳地拽着他。
等他站稳了以后,眼前豁然清明起来,餐馆里交错的明暗灯光,暖色调的墙壁和桌椅,各色的食客,走来走去的服务生;各种声音层次清楚地传来,门口的欢迎声,送餐窗口的铃声,隔壁桌餐具的碰撞声,还有耳边杨一鸣的声音:·“来,我们回家吧。”
丁子木点点头:“杨老师,我们回家·”·***·回到家后,罗飏张罗着让丁子木赶紧去休息,可是杨一鸣和丁子木两个人一起摇了摇头··“不睡吗可是木木需要休息不是吗”罗飏诧异地说。
“他明天可以请假休息,”杨一鸣淡淡地说,完全没有想过袁樵会是怎样哀怨的一副表情,“但是现在不能睡,我们需要谈谈·”·“现在”·“必须现在。”
杨一鸣肯定地说··“罗飏,”丁子木说,“我也不想睡,我想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罗飏看看这两个人:“好吧,我们来谈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一鸣沏出一壶茶来,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开始“复盘”·丁子木迷迷糊糊的很多事情转眼就忘,罗飏便把今晚的事慢慢说了一遍,她努力地回忆,力求把每一句话都复述清楚了,说到最后,丁子木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你对爱情持怀疑态度”罗飏肯定地说,其实她原来是想说“你不相信爱情”,但话出口的一瞬间还是换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
杨一鸣的说法则跟罗飏完全不同,他说:“丁子木,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怀疑爱情”·丁子木挠挠头发:“我为什么要怀疑爱情”··    ·    ☆、第四十一章·罗飏在心里翻个白眼,刚想张嘴说话就被杨一鸣暗中拽住了。
“丁子木,”杨一鸣慢慢地说,“那你说,你对罗飏这事儿怎么看·”·“怎么看”丁子木愣愣地说,“我不知道啊,我又不认识那个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下判断呢”·罗飏忍不住要蹦起来,敢情刚刚劝我要“慎重”的那个人是被鬼上身了啊·“那你告诉我,你对恋爱结婚这事儿怎么看。”
杨一鸣继续问道,心跳骤然快了起来··“我的看法”丁子木慢慢皱起眉来露出深思的神色,迟疑着说,“我其实觉得这事儿挺悬的。
杨老师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况,要非说我怀疑爱情,我觉得也有可能;但是我现在觉得很多事儿还是得要自己去经历一下才能知道,总不能我家是这样,家家都一定会这样吧”·“哎哎,”罗飏在一边嚷起来,“木木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吗”丁子木求助地望向杨一鸣,“可是杨老师,我就是这个意思·”·杨一鸣安抚丁子木:“没关系,你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罗飏要怎么做决定。”
罗飏一下子泄了气,蔫头耷脑地说:“我也不知道啊·”·“去试试吧,”丁子木说,“要不然多可惜,就这么放弃了你以后会遗憾的。
再说,你这次放弃了,那以后呢难道碰到一个条件好点儿的男士都要放弃吗”·“丁子木说的对,”杨一鸣说,“你要自信一点儿,罗飏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罗飏忽然脸红了一下:“哎呀,杨老师·”·“真的,你很好·”杨一鸣真心实意地说,“你比我遇到的大多数女生都好得多,而且很漂亮。”
罗飏有点儿坐不住了,她含含糊糊地说了“谢谢”之后就想告辞·杨一鸣帮她叫了出租车,把她送到门口,他说:“罗飏,说句有点儿糙的实话你别介意:这事儿你得这么想:就算事实证明那人的确就是想占你便宜,那也一定是因为你足够优秀,让他动了歪心思。
错在他不在你,他越是费尽心思越是证明你值得,证明你足够让人动心·”·罗飏大概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她愣愣地看着杨一鸣··“所以,你如果愿意,就试试,如果不愿意,就直接拒绝,但无论如何,你罗飏都是一个好姑娘。”
“谢谢杨老师,”罗飏真心实意地说,“我会好好想想的·”·杨一鸣关上房门,一回头就看到丁子木拧着眉毛坐在那里发呆··“想什么呢”·“杨老师,我有点儿不太明白,同一件事儿我为什么会前后持不同的观点”·“我以前跟冯老师聊过,冯老师也说你特别回避感情问题,一提到交女朋友就心烦。”
杨一鸣说,“所以我和冯老师一直都觉得你就是对爱情持排斥的态度·”·“我……”丁子木迟疑了一下说,“我说不好,我不是特别憧憬,但是也算不上排斥吧。”
“那现在你知道罗飏有追求者,你怎么想·”·丁子木仔细分辨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有点儿复杂,挺担心的,但是也很高兴·您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福利院出来的孩子,能有人喜欢追求,都觉得特别幸福。”
·“那要你分个比例呢担心和高兴,各百分之五十吗”·丁子木摇摇头:“高兴占百分之八十吧·”·杨一鸣:“跟我猜的差不多,丁子木,我有个猜想你要不要听”·“要。”
丁子木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猜你肯定有一个分|身对爱情特别的不信任,或者是大丁,也有可能是徐霖……”·“徐霖才八岁啊。”
丁子木说··“有二十二年人生经历的八岁孩子·”杨一鸣淡淡地说,“你不能拿一个正常孩子的心理去衡量他·况且,这年头,小学生都开始谈恋爱了。”
丁子木点点头,又说,“会不会是郑哥”·杨一鸣耸耸肩,“我不认识他,姑且算他一个吧·总之,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对爱情和婚姻持否定态度,他的观点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了你,而你自己其实还是对爱情有憧憬的,两种观点在你的头脑里交战,哪方取胜完全取决于你当时的状态。”
“那我今晚的的状态是怎么回事儿前后就隔了几个小时,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诧异”·“你今天是太累了,”杨一鸣淡淡地说,“上了一天班本来就累,又因为罗飏的感情问题烦心,所以心理多少有些不稳定,睡一觉就好了。”
“那我吃片安眠药吧”·“傻小子,”杨一鸣顺手推了他一把,“赶紧洗澡去,吃什么安眠药,你当那个是糖豆吗”·丁子木笑嘻嘻地往浴室走:“我这不是想睡个好觉吗,又不是没吃过。”
“就是因为吃过才不给你,药物依赖怎么办”杨一鸣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煮杯牛奶,喝了就去睡·”·杨一鸣走进厨房,把门轻轻关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百感交集。
造成丁子木今晚前后态度不同的原因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出现,让他的心理稳定了下来,让那个消极的“分|身”退散了,让丁子木对“感情”变得积极主动。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至少说明丁子木对自己是信任的,但是杨一鸣却有点儿紧张,总觉得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切即将偏离自己千辛万苦设定的轨道··未来,还不分明。
丁子木从浴室里出来后,看到杨一鸣坐在客厅里写电子邮件,他伸头过去看一眼,满屏的英文字母··“把牛奶喝了·”杨一鸣用下巴指指餐桌,“然后赶紧刷牙睡觉。”
“哦·”丁子木乖乖地喝了牛奶刷完牙,站在卧室门口说“晚安”··“晚安·”杨一鸣合上电脑,走到自己卧室门口,“我也睡了。”
两扇门同时关上··杨一鸣站在房间里想:丁子木的状态到底是不是如同自己猜测的那样··丁子木躺在床上,依然在想:从跟罗飏吃饭到回到家里,仅仅过去了三个小时不到,为什么我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真的像是杨老师说的那样,太累了吗·***·两个人的问题都没有答案,于是生活继续在迷雾中前行,轨迹一丝不乱。
丁子木越来越快乐,有时候杨一鸣看到他乐呵呵的样子也很奇怪,这也许是最淡定的DID患者了,他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吗·丁子木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简直不能更好有家有工作,有人关心有人爱护,就算有个DID,还有杨老师在帮自己,况且听起来无论是大丁还是徐霖,都不会伤害自己,那个大丁似乎还是自己的保护者。
在丁子木看来,只要有人能看到他,能关心他,他不会莫名其妙地晕倒在破房子里,再孤苦无依地一个人醒过来,那就足够了··想到这个问题,丁子木忽然意识在,自己最近似乎都没有犯过头疼病·那就更值得高兴了对了,罗飏还有了男朋友罗飏的男朋友叫宋智,罗飏带着他来过面包店。
丁子木觉得他彬彬有礼的也很帅气,站在罗飏身边意外的合适··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再说,杨老师那么好·想到杨老师,丁子木更高兴了。
最近杨一鸣跟弗里德曼教授商量了一个治疗方案,说是过两天就要开始实行,这件事杨一鸣并没有隐瞒·杨一鸣说:“丁子木,一切跟你有关的事我都会跟你商量,你不要害怕,如果有什么想法就立刻跟我说。
我们可以暂停一下,也可以找更有经验的人接手……你先别拒绝,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总之,一切以你的感受为主·”·丁子木想,有杨老师在身边,我怎么会害怕呢·所以丁子木很快乐,连带的他最近推出的甜品都带着一种暖洋洋的甜蜜。
袁樵天天闻着空气里的味道念叨“有种情人节的感觉”,收银小姑娘每天偷吃新出的第一批慕斯,吃完舔舔嘴唇说:“木木,你再不离职我就嫁不出去了·”·“为什么”丁子木在慕斯上放上一颗樱桃,笑着问。
“太胖啊,”小姑娘抱怨着,“我都胖了两斤了·”·“下次给你做一份木糖醇的·”·“真的你要两份”·那群中学生跑得也越来越勤,而且范围已经扩大到附近的四所学校了。
袁樵每天数钱数得眉开眼笑,给丁子木的红包一次比一次大··有一天,罗飏在找丁子木买面包当早点,被壮观的“木木亲卫队”的阵势惊着了·她走过去大咧咧地勾着丁子木的脖子说:“你小子怎么这么受欢迎”·丁子木嘿嘿一笑不说话,倒是旁边的小姑娘飞过来的眼刀让罗飏笑了好久。
“你刚知道他受欢迎啊”杨一鸣正好下班过来接丁子木,一推门就接上了这么一句话,“我估计最多再过两天,丁子木就该收情书了。”
“情书多老土”收银小姑娘说,“现在她们都直接塞电话号码,木木口袋里攒了一大堆了,对吧”··丁子木笑一笑没说话,脸却红了。
看着丁子木这样,杨一鸣打心眼里高兴,于是招呼着罗飏一起去吃饭·丁子木擦擦手说:“我们回家吃吧,我来做饭·”·于是三个人在袁樵充满怨念和渴求的目光回了家,把馋涎欲滴的袁樵无情地抛弃在面包店里。
丁子木做饭的手艺也许算不上顶尖,但是杨一鸣就是觉得那是无上的美味·一餐饭吃得盘干碗净,罗飏摸着自己的胃部嘟囔“要胖了要胖了”··丁子木笑着收拾碗筷,罗飏说:“木木,你这样的,我都想娶回家呢”·“别闹,我怕你家宋智跟我拼命。”
“别逗了,那个纨绔”罗飏不屑地撇撇嘴,“用电饭煲蒸个饭都能忘记按开关,废物点心一个·”·“人家追求你半天,就换来一句‘废物点心’,罗飏你真够狠的。”
“他怎么追求了”罗飏不服气地说,“我都没让他正式追求就点头了呢,还不是被你撺掇的”·“不识好人心。”
丁子木笑着说··“哎,木木,”罗飏忽然来了兴趣,追着问,“如果有人追求你,你会愿意去尝试一下吗”·“会吧。”
丁子木想了一下说,“可是,怎么叫做‘追求’”·罗飏翻出一个硕大的白眼:“如果有人莫名其妙地对你好,特别好特别好的那种,照顾你的衣食住行,让你觉得这辈子都踏实了,特幸福,那就算是他追求你了,懂吗傻死你算了”·丁子木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罗飏:“就这样·“那你还想怎么追求”罗飏说,“难道非得给你定999朵玫瑰,跪在楼底下点几排蜡烛才算啊”·杨一鸣觉得这个话题太危险了,于是咳嗽一声,抢过话题说:“你们女孩子总是对这个敏感,怎么叫‘好’啊,我学生还天天围着我说我对他们好呢,这要套你的理论,我分分钟要被教委请去喝茶。”
“不是啊,”罗飏认真地说,“您对学生好,那也是出于责任感吧,总是有重点的吧,你总不会去关注人家的衣食住行吧要是追求一个人,那肯定是全方面的,时时处处都替他想,都帮他安排好,那肯定就是‘追求’了嘛。”
杨一鸣觉得罗飏这个姑娘的观察力和理解力真不是自己这等凡人能把握的··罗飏接着说:“木木,你说如果有人追求你,你就会试试看,那为什么你到现在都不找女朋友”·“因为……因为……没人追求我啊。
我这情况,哪儿女孩子喜欢”·“扯呢吧”罗飏不屑地撇撇嘴,“你念书那会儿,书包里天天有巧克力。”
·“我学烹饪的,那些都是食材啊·”·“包装成那样的食材还系着蝴蝶结”·丁子木不吭声了,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个字:“烦。”
“对你好你还嫌烦了”罗飏撇撇嘴,“真难伺候,杨老师,你看着吧,保不齐将来木木还嫌你烦呢·”·杨一鸣摸摸鼻子,觉得罗飏恐怕是个猪队友。
“我怎么会烦杨老师”丁子木飞快地说,“那不一样·”·“那当然不一样啊,杨老师是关心你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
罗飏说,“我就是打个比方,真是笨·”·去你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杨一鸣在心里嘀咕··丁子木切出一盘子水果来放在罗飏跟前;“你快吃吧,把你嘴堵上你就消停了。”
“不识好人心”罗飏气哼哼地吃完水果,提出告辞,杨一鸣照旧送她到门口,罗飏真诚地说:“杨老师,谢谢您照顾木木,他是个很好的人,我就把他交给您了,一切就拜托您了。”
杨一鸣的眼角狠狠地一跳,总觉得罗飏话里有话,关上门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心虚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杨一鸣转身回客厅,发现丁子木杵在那里发呆。
“想什么呢”·“杨老师,”丁子木慢慢地说,“我上次就想问您一件事儿·”·“什么”·“上次罗飏那事儿,仅仅隔了几个小时,我的态度发生那么大变化,您说是因为我太累了。”
“对·”·“可我自己知道,我并不累,相反,在店里干活我特别高兴,我记得那几天我状态挺好的·”·杨一鸣刚想说话,丁子木就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住了他:“杨老师,我说说我的想法。”
杨一鸣点点头··丁子木说:“上次您说我会受到‘其他分|身’的影响·那晚,我一开始反对罗飏,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见过我爸……那个人,所以连带着我想起小时候的事儿,情绪很消沉,所以受那个人的影响就更多些,让我不相信所谓的爱情”·“对的。”
杨一鸣赞叹一声,“丁子木你真的很聪明·”·“这……不算聪明吧·”·“非常聪明了,”杨一鸣看着对有点儿红的脸颊,心里软软的,他说,“之前第一次看到宋智那次,你刚搬到罗飏家住,生活有了转机,情绪上要兴奋一些,所以积极的那一方观念又占了上风。”
丁子木仔细回想一下,紧跟着问道,“那我以后会不会对所有的事儿都像这样持两种不同的态度”·“不一定,或许你只是对爱情和家庭生活这样呢毕竟在这方面你受到的伤害更大一些。”
·丁子木慢慢地问:“那好,既然是受我父亲的影响,那为什么我三个小时后就又变得积极了呢”·杨一鸣的心里一跳,但他仍然镇定地说:“那是因为你后来特别有安全感,所以积极主动的一方占了上风。”
“那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安全感”丁子木紧追不舍··杨一鸣皱了皱眉,他盯着丁子木看了几秒,试探着说:“大丁”·丁子木摇摇头:“不是。”
“不是吗”·“不是”丁子木肯定地说,“杨老师,我是丁子木·”·杨一鸣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他刚刚有一瞬间真的觉得站在眼前的那个人是大丁,因为丁子木是不会这么咄咄逼人的。
“杨老师”丁子木毫不退缩地追问··“因为你跟我在一起·”杨一鸣叹息一声,说:“比如你是个病人,在家养病和住院养病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在医院里你会觉得特别踏实安全,你知道一旦有什么意外发生医生护士就近在身旁。
你在饭馆里看到我,就像病人看到医生,一下子就踏实下来了,发生了变化·”·“就是这样仅仅是安全感病人对医生的那种安全感”·“当然了。”
杨一鸣耸耸肩·他非常清楚,丁子木现在就站在一个临界点上,前进一步或者后退一步全都至关重要,杨一鸣在短短的几秒钟之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也想明白了最佳的解决途径——就让一切退回原点,站在每个人该站的位置上。
未来,还不分明,也许一切尚有转机;但是眼下,丁子木的治疗即将展开,一丝一毫都错不得·自己与他,是咨询师和病人,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也只能是这个关系,一分也错不得。
“那如果……我不在您身边,”丁子木慢慢地说,“我要怎么办”·“所以我们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找到一切事情的起因。”
“当初到底发生什么了”·“我也想知道·”杨一鸣道··“杨老师,”丁子木忽然用一种坚决的口吻说,“你能给我催眠吗”·“催眠”·“是的,我不太懂这个,但是我知道催眠可以把人的潜意识激发出来,想起以前的事情。”
“恐怕很难,”杨一鸣说,“催眠我不擅长,以前倒是成功了一次,结果误打误撞地把大丁叫出来了·这次我们要找的是徐霖,他是个太过敏感胆怯的孩子,他恐怕不会愿意出来的。”
“他出来过吗”·“曾经被大丁推出来过·”·“那再让大丁推一次呢”·“这种被动的出现,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可我还是想试试·”·杨一鸣慢慢眯起眼睛,他觉得自己都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    ☆、第四十三章·事实证明,瞎猫撞死耗子这种事是小概率事件,杨一鸣努力了半天,絮絮叨叨说得自己都嫌贫,可丁子木眨眨眼睛问:“杨老师,您开始了吗”·杨一鸣挫败地叹口气:“我四十分钟前就开始了……算了,我真不会催眠,下回带你去找我导师看看,他应该能帮上忙。”
·丁子木失望地说:“那怎么办”·“没什么怎么办的,”杨一鸣搓搓脸站起身来,顺手把丁子木拉了起来,“去洗澡睡觉,这种事儿早一天晚一天的有什么要紧的你自己也说现在的状态很好,状态好就保持,别把那孩子叫出来。
说实话,徐霖那孩子我还真有点儿搞不定·”·丁子木大惊:“他那么难缠”·“倒也不是难缠,就是封闭得厉害,我一靠近他就他惊慌失措。”
“也许,他真的是很害怕·”·“不是‘也许’,他‘的确’是很害怕·”·丁子木慢慢地说:“杨老师,其实我也上网查过。”
“嗯”杨一鸣心里警铃大作··“专业网站我不懂,百度百科我还是能搞定的·”丁子木的声音有些哑,气息开始微微颤抖,仿佛逼着自己面对一个极端恐惧的现实,“我查过造成DID的主要原因。”
杨一鸣真是恨死网络了,他急忙说:“丁子木,百度百科并不靠谱,从专业的角度来说……”·“我也看过《二十四重人格》,”丁子木打断杨一鸣,“自从知道我DID以后,我看了很多东西,我甚至注册了知网的账号,下载过论文看。”
杨一鸣不说话了··“至少,就我目前所了解多重人格的产生与童年创伤有密切相关,尤其是性侵害·”丁子木抬起头看着杨一鸣,忽然笑了一下,但不是苦笑也不是强颜欢笑,而是……怎么说呢,那一瞬间杨一鸣有种看到冰雪消融的感觉。
丁子木说:“如果我真的对感情抗拒,那我大概知道我的病因是什么了·”·我何尝不知道啊……杨一鸣沮丧地想,但是我宁可它是前一种,无论以后我们怎样,我总是希望你能有健康正常的未来。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回忆起过去”杨一鸣问,“能接受”·“是的·”丁子木点点头,声音意外地稳定下来,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知道真相。”
“你做好准备了”杨一鸣脱口而出,他有些恍惚,理智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是丁子木,一个DID患者,他的病人;但是他又觉得这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正用他强大的意念向自己施压,仿佛一个导师在说:“我要知道答案。”
·“这需要什么准备”丁子木说耸耸肩,“大丁也好,徐霖也罢,甚至郑哥……也许还有其他人,谁也没给我准备的时间,想来就来了想走就走了……杨老师,我以为我已经经历过了最可怕的童年,但显然事实比我以为的还要糟糕。
但是……”·丁子木又笑了一下,眼睛亮起来:“我还活着,而且我还想好好活下去,所以,不论多可怕我都要去面对的·”·杨一鸣忍了再忍,到底没忍住走过去抱住了丁子木。
那姿势就像一个老师,一个医生,抱住自己心爱的学生,心疼的病人··但是,杨一鸣知道,自己是走在悬崖边上的··***·世界上的事,永远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杨一鸣还没来得及联系自己的导师,弗里德曼那边也还没来得及开始正式介入治疗,杨妈妈的病情忽然就加重了·ICU那边一天下一次病危通知单,杨家姐弟谁也不敢离开医院,二十四小时地守在母亲床边,丁子木坚决且自觉地担负起做饭、送饭的责任。
杨一鸣苦笑着说:“真是麻烦你了,我这儿……”·“杨老师,您说这话挺没意思的·”·于是杨一鸣也就不再说了,杨双明私底下问:“这孩子是谁”·“学生。”
“扯呢·”·“病人·”·“上次住家那个”·“姐”杨一鸣无可奈何地说,“你怎么不去当八卦记者”·“他怎么了”·“不能说。”
“抑郁症”·“不能说·”·“还没治好”·“不能说·”·“现在还住家里”·“不……嗯。”
“你的‘三省’原则呢”·“姐,你吃饭吧好吗”·杨双明打开饭盒,里面装的是清炒西兰花和红烧牛肉,还有半个卤蛋一块鱼排,另外一个圆形小饭盒里是冬瓜汤,还有一个饭盒里装的是切好的水果杂块。
杨双明叹口气:“真好,总算能有人照顾你了·”·杨一鸣挫败地放下自己手里的那个饭盒,高举双手说:“饶了我吧姐,他真是病人·”·“所以不能下手”·杨一鸣把投向母亲的病床,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姐你为什么就不能鼓励我去找个姑娘呢”·“从你出柜到现在,我给你介绍了多少姑娘了”杨双明嗤之以鼻,“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有三个月吗你知道妈跟我说什么吗妈怀疑你说你双性恋压根就是幌子,其实你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同性恋。”
杨一鸣不说话了,姐弟俩一起沉默下去,房间里只能听到生命体征监控仪发出的嘀嗒嘀嗒的声音·半晌,杨一鸣忽然说:“我喜欢他,我想治好他·”·“然后”·“不知道。”
杨一鸣说,“我现在不敢想以后,我只想怎么能治好他,这个最重要·”·“很严重”杨双明试探着问,“杨一鸣,虽然这年头恋爱自由,但是……”·“我知道,姐你别瞎担心,我不会爱上一个疯子的。”
杨双明笑了笑说,“他其实很正常·”杨一鸣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单看某一个人格,都挺正常的··“正常的人不会是你的病人。”
“这年头高中生失恋都能跑来找我咨询,你能说他们不正常”·“他可不是高中生·”·“他要是高中生,我就完蛋了。”
杨一鸣拿起筷子吃饭·饭菜是丁子木做的,味道自然不会差,只是杨一鸣吃在嘴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舌根微微发苦··三天后,杨妈妈的病情控制住了,杨家姐弟决定轮班值守,丁子木拎着饭盒乖乖地站在杨一鸣身边,认真地说:“杨老师,您跟姐姐守着,我每天还来送饭。”
“不用,你还得上班呢·”杨双明说,“老人的病情也稳定了,再说我跟一鸣可以订医院的饭·”·“没关系的,”丁子木说,“我做饭很快的,医院离家和面包店都不远,袁大哥也准了我的假,很方便的。”
杨一鸣忽然皱皱眉头:“丁子木,你说袁樵准你假”·丁子木点点头:“只要把点心做好就行·”·闹呢杨一鸣心里刷过一百个“我不信”,每次三餐的钟点是面包店最忙乱的时候,袁樵这种“重利奸商”怎么可能准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于是杨一鸣的脸色就很不好看。
但是杨双明想不到那里去,她带着歉意向丁子木表示感谢,并一再表示真的不用送饭·丁子木安安静静地说:“姐姐,医院的饭又不好吃又贵我送饭真的不麻烦的,再说,杨老师这么帮我,就算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吧。”
杨双明瞥了杨一鸣一眼,看向丁子木的眼神就有些怜悯,这个可怜的娃子还没搞清楚状况,完全不知道杨一鸣正在打自己的主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丁子木同学啊,你要小心。
这几天下来,杨双明也跟丁子木混熟了,事实上,只要丁子木还是丁子木,他可以很轻易地跟任何人混熟·他身上有种奇特的气息,安静而细致,有礼而热情,很容易让人喜欢。
杨双明母性大发,甚至说如果将来许筑钧能有丁子木这样的性子,她这个当娘的真是安心了··杨一鸣说:“姐,就冲你,那丫头也得是扈三娘那型号的·”··于是杨双明对着杨一鸣耍了一套日月双刀。
“小丁,”杨双明说,“那真是谢谢你,不过如果你店里忙,就不用送了,姐不跟你客气,你也别客气·”·杨一鸣翻个白眼:姐,你还真是不客气。
***·离开医院后,杨一鸣先送丁子木回面包店,袁樵照例懒洋洋地靠在门口,看到两个人后招招手又开始嘤嘤嘤:“木木啊,咱们还没商量下周的主打甜点呢”·杨一鸣激灵灵地打个哆嗦,觉得袁樵这厮的腔调越来越恶心:“谢谢你啊袁老板,耽误你做生意了。”
袁樵磨磨蹭蹭地站直身子:“哎呀杨老师,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谁跟谁啊·”·“那多不合适,店里这么忙·”·“没关系嘛,谁家还能没个事儿啊对不对,店里虽然忙点儿,不过木木做的很好啊,也没耽误生意。”
“没耽误”·“没有嘛,怎么会耽误,你都不知道生意有多好”·杨一鸣狐疑地看看袁樵,再看看丁子木,勃然大怒:“袁老板,你这里的加班费是怎么算的”·袁樵嘤嘤嘤:“哎呀,老婆饼要出炉了,我得去看看。”
说完,一道儿烟地跑了··“丁子木,你说”·丁子木看着袁樵唱念做打,早就笑得眉眼弯弯了,这会儿满眼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有什么好说的嘛,就是加了点儿班,每天晚上把食材尽可能备好就可以了啊。
也没多晚啦,杨老师您知道做西点的东西不能放太久的,所以加班时间不长·”·奸商杨一鸣恨恨地想,我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那天丁子木的笑意一直没有消下去,因为杨一鸣心疼他这几天加班还要做饭送饭,又怕奸商扣着人加班,于是点了一杯红茶坐在店里等他下班,全程虎视眈眈杀意四射。
袁樵一直没敢再出现,倒是丁子木准时下班了··“杨老师,”丁子木拎着一个点心盒说,“我们回家吧·”·杨一鸣站起身,把续了五六次杯的红茶杯丢进垃圾桶,心里反复咀嚼着“我们回家”四个字,感觉雪霁天晴。
“拿的什么”杨一鸣问··“蛋挞·”丁子木说,“袁大哥亲自做的,让我带给您尝尝提提意见,我们下周要主打蛋挞。”
“找我咨询要付费的·”·“袁大哥说了,如果您要收费的话,他愿意把自己送给您·”丁子木想起袁樵说这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笑得更欢实了。
杨一鸣刚刚才雪霁天晴朗,立马觉得晴空一声雷,眼前浮现出袁樵叼着小手绢嘤嘤嘤:“杨老师您看我值不值咨询费”·杨一鸣果断地推开面包店的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种妖魔洞窟,能离多远算多远,丁子木大笑着追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流泻这红黄两色的车灯河流·杨一鸣没有开车,于是两人慢慢地往回走,就像每一个平凡的人一样··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笑着,开心又随意,于是谁也没注意,身后有道人影在不紧不慢地跟着。
·    ·    ☆、第四十三章·回到家,杨一鸣打发丁子木上床睡觉后收到了弗利德曼的电邮,那老头子似乎对丁子木非常有兴趣,洋洋洒洒数千字罗列了一堆问题和量表。
杨一鸣没敢煮咖啡,担心丁子木会闻到浓烈的味道从而爬起来陪着他一起熬夜,于是自己回卧室冲了一杯速溶,甜腻的口感让他心烦意乱,于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他想念丁子木煮的咖啡,无论是抹茶的还是兑入朗姆酒的,都醇厚香浓,让人欲罢不能。
杨一鸣洗了一把冷水脸,搬出字典,打起精神开始逐一回答教授的问题,这是个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心的工作,他丝毫不敢疏忽,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表述不清都有可能影响到最终的判断。
他把自己了解到的做了汇总归纳,把需要丁子木回答的问题又列了一张表,和那些复杂的量表放在一起,准备第二天交给丁子木,让他找一天空闲时给答了··等把这些案头工作都做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丁子木的卧室门口,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一道缝向里望去·窗外明亮的月光透进来,床上隐约显出一个安静的身影·杨一鸣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轻轻走到床边。
丁子木静静地合着眼睛,杨一鸣不太能看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侧卧着,身体蜷缩起来,像是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一样·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时下意识采取的防御姿势,把自己柔软的腹部藏起来,留在外面的是坚硬的脊骨和一副肩膀。
杨一鸣轻轻伸手,把手掌放在丁子木的肩胛的位置,隔着厚厚的被子,他觉得自己居然能感受到丁子木肩胛骨的硬度··杨一鸣收回手指,用目光代替唇舌细细地扫过丁子木的面孔,一片朦胧中,他确信他睡得很熟,脸上应该是宁静而安稳的。
晚安·杨一鸣翕动唇吻,无声地说·他轻轻转身,蹑手蹑脚走出去,慢慢地关上了房门·屋子里很暗,所以他没有看到床上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房门关上,最后一丝光线倏然而逝,房间里复归宁静和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大丁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地伸出左手压在自己的右肩上·那里,杨一鸣很温柔地抚摸过··大丁用极轻的声音问:“我该怎么办”·“什么怎么办”黑暗中,一个略略低沉的声音问。
这声音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权威感,似乎他的问题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最详实的答案··但是大丁并不买账,他不耐烦地啧一声问:“你怎么来了”·“我怎么不能来”那个声音微微有些提高,带着几分威胁的味道,“你别作啊,你找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我就是个麻烦”大丁按捺不住地狠狠挥了一下拳头,“我怎么麻烦了我做的还不够多吗这么多年我抱怨过一句吗我提过什么要求吗我藏得还不够深吗”··一连串的质问砸过去,嗓门逐渐抬了起来了。
“别嚷”那人严厉地说,“你想把他招过来吗”·大丁冷笑一声:“你以为他不认识你吗”·“认识又怎么样我又不想认识他”·“可是丁子木很信任他。”
大丁仿佛在报复一样,带着几分恶意说,“我觉得对于他而言,杨一鸣比你重要得多·”·对方显然是被这句话打击到了,沉默了几秒钟以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毛头小子,他又能为丁子木做什么”·“不管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丁子木那里,你都输了。”
大丁冷冷地说,“今时今日的丁子木,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丁子木了·”·“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大丁指指卧室的门,说,“你敢去厨房看看吗冰箱里还有他准备的菜,这小子现在一日三餐做饭的水平可以去开饭馆”·“他几时学会做饭的”那人大惊。
“他学烹饪的你不知道”·“可他是学西点的啊·”·大丁嗤笑一声,曲起膝盖把脸埋进去,闷声闷气地说:“他的事你并不全知道……当然我也不知道,比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被困在这里,我出不去了。”
大丁抬起头,眉眼垂下来,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哀求,他说:“哥,我出不去了,真的出不去了,我会不会永远都被困在这里,只有他睡着了才能喘口气哥,我怕我再也看不到太阳,我讨厌晚上……我觉得……很可怕。”
那人良久没有说话,冬夜漫长且寒冷,一个人的夜尤甚··***·杨一鸣第二天下午去医院替换回了姐姐,头天晚上熬得太晚,他的精神很差,于是裹着大衣靠在暖气片上昏昏欲睡。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半梦半醒着,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在医院,可脑子里又觉得自己正坐在一家小小的面包店里,丁子木穿着雪白的厨师服笑眯眯地劝自己尝尝他新做出来的甜点——分裂得一塌糊涂。
杨一鸣万般不舍地从梦境中挣扎出来,忍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痛掏出了手机,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号码闪动着··“喂”杨一鸣没精打采地说。
“杨一鸣先生”话筒里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杨一鸣打起精神说:“我是,请问您哪位”·“您好,我叫刘国强,退休前在南城区派出所工作。”
杨一鸣噌地坐正了身子:“您好·”·“所里的同志告诉我,您来查过十四年前的案子,丁家进贼的那个·”·“是的。”
杨一鸣压低声音说,同时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着的母亲和床边的监护仪,然后轻轻走到了阳台上,“我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想知道”·杨一鸣掐头去尾地介绍了一下福利院的工作和丁子木的“情绪不稳定”,又一次搬出了“教委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大帽子,义正辞严地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热心公益的心理咨询师,力求拯救每一个陷入困境的青少年,同时也为强化治安管理,杜绝犯罪贡献一份力量——说得他自己都脸红脖子粗,心想这人一旦不要脸起来,也确实挺无敌的。
刘国强真的买了他的帐·杨一鸣诚恳地说:“刘队长,非常抱歉具体的细节我不能说,因为这涉及到病人的隐私,我们有规定不能泄露·”·“这我懂,”刘国强沉着地说,“我们也有类似的规定。”
杨一鸣的心一下子就凉了:“那……”·“但是这个案子不涉及保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细节·”刘国强紧跟着说··杨一鸣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谢谢。”
“其实很简单,关于丁家的报案我们接到过很多,大部分是邻居看不下去丁奎强打儿子才报警的·不过有时候丁子木的妈妈也会报警说家暴,丁子木自己也报过警,半夜光着脚跑到派出所来说他爸妈又打起来了。
您也知道,现行法律下对家暴这一块向来不太好处理,尤其是丁子木的妈妈经常会自己来销案,也不愿意签字,所以只有几次给丁奎强治安拘留了……这您能理解吧”·杨一鸣“嗯”一声表示能理解,但其实心里非常愤怒。
事实上,他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女方会主动销案··“所以这样的报警接多了以后,我们对涉及丁家的警情多少就有点儿习以为常了·那天晚上,我们一听是丁家进贼了,下意识地就觉得肯定又是家暴,只不过邻居怕我们不愿意去,所以报假警说进贼了。
等我们赶到现场时,发现真不是家暴·郑老太太在院子里晃荡,一圈一圈地,还老大声地唱戏,荒腔走板的也不知道在唱什么,丁家屋子里黑着灯,什么都听不见·”·“老太太一看我们来,就赶紧说自己故意在院子里唱歌,把贼吓跑了。
我们问凭什么知道贼跑了,她说她看见有道影子从丁家的后窗翻出去,然后沿着院墙跑到东边,踩着靠墙放着的一辆破自行车跑了·但是她害怕,不敢进屋去看,于是催着我们赶紧去看看丁家那个小孩。”
·“丁子木怎样了”杨一鸣捏着一把冷汗问··“嗯……这个……”刘国强有些迟疑,这一迟疑,杨一鸣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性侵”杨一鸣咬咬牙,自己从嗓子里把那两个字挤了出来,因为挤得太艰难,以至于他都能听到嗓子里咯咯的声音,同时整个心都绞疼起来。
“这个……”刘国强斟酌了一下说,“我们不敢确定,当时的情况有点儿……混乱·”··“怎么说”·“那孩子太小,虽然我们也见过一些心理变态的,但是对着这么小的男孩子下手的变态还真是头回见。
当时现场没有任何性侵的迹象,但是那个孩子是赤裸着的,不过那时是夏天,天气热光着睡也不奇怪;他身上有掐痕和勒痕,痕迹很新,但是那孩子常年带伤,每天都新伤摞旧伤,所以也不好判断。
房间里很乱,但是他家一向特别乱;床上尤其乱,被子枕头床单什么的全都揉搓成了一团,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是进贼了,小偷想要制住在床上睡觉的事主,导致缠斗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从现场看根本没法判断。”
“那您询问过那个孩子吗”·“当然,”刘国强肯定地说,“我们第一时间就检查了那个孩子的伤,并且向他做了询问,但是他似乎是被吓傻了,整个人就蜷缩成一团,谁靠近他他都哭,不但哭,还不停地求饶……那可怜劲儿啊,别提了。”
杨一鸣沉默着,觉得自己的心一路往下坠着,那是一个深渊,深到永无终点··“后来,我们实在问不下去了,孩子的妈妈也回来了,又哭又闹的,郑老太太再三强调自己发现得早,小偷什么都没拿走,孩子也没事儿……”·“你们信了”杨一鸣带着点儿质问的情绪追问道。
“半信半疑吧,”刘国强叹口气说,“我们总觉得那孩子不对劲儿,不像是普通的惊吓,而且,天气就算再热,谁家八岁的孩子还光着睡啊再说,那些掐痕又全在大腿根儿上。”
“为什么不查”·刘国强沉默了一下,颇有几分自责地说,“他母亲拒绝追查,这个孩子又死活不张嘴,只是抱着他妈妈哭。
我们想带他去医院做个检查,他死都不肯,他妈妈也坚决不同意·我们为这个案子前前后后走访过他家十多次,每次都无功而返,这孩子躲着不见人,最后也就只能当做是入室盗窃未遂处理。
其实,这也有问题,门锁完全没有损害的痕迹,窗户上只有翻出去的痕迹没有翻进来的·我们推断是有人拿着钥匙开门进来的,所以当时我们怀疑……”·“丁奎强”杨一鸣咬着牙问,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反正不可能是他妈妈·”刘国强肯定地说,“当时我们无意听见郑老太太跟丁子木妈妈说了几句话,具体的内容听不太清楚,但是隐隐约约大概意思是‘既然没什么事儿就算了,以后小心点儿就行,要是说出去孩子没法做人了’。”
“没法做人”杨一鸣下意识地重复一句··“对,就是这句‘没法做人’让我对这个案子一直耿耿于怀,我总觉得欠了那个孩子的,没能给他一个公道。”
刘国强又长叹一口气,说,“但是从现场,我们采不到证据·”·杨一鸣深深吸口气,道了谢挂断了电话·他曾经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电话上,他希望能从外围找到线索,可以尽量减少对丁子木的压力。
但事实上,这个线索跟他之前推断的几乎一样,真相依然是一个谜··徐霖·杨一鸣死死地攥着手机,坚硬的手机硌得他手掌生疼,他一定要跟这个徐霖谈谈。
·    ·    ☆、第四十四章··丁子木在晚上六点多钟的时候去拎着饭盒去了医院,冬天天黑得早,从医院出来时满街的霓虹灯都亮了,他裹紧大衣急匆匆地往面包房走。
现在的生活很忙碌,每天都在争分夺秒,店里买甜点的小姑娘越来越多,丁子木竟然也学会了云淡风轻地对着她们笑,有礼而疏远地说“谢谢光临”·袁大哥风趣幽默,对他很好,只是有一条让丁子木有些不太高兴,那就是袁大哥越来越爱问他一些关于生活上的问题,比如跟杨老师相处得好不好啊,平时做什么菜给杨老师吃啊,杨老师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点心啊,你是给他煮蓝山还是摩卡啊……有一次丁子木忍不住轻声抱怨:“袁大哥,你怎么那么关心杨老师的事儿啊。”
袁樵眨眨眼睛说:“这不……闲聊天吗,也没特地打听啊·再说,跟你有关的人里我就认识杨一鸣啊,还有就是上次来过店里的那个小美女。
可你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总抓着你聊一个姑娘,那多猥琐”·丁子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他觉得袁樵抓着他聊杨一鸣也挺猥琐的·袁樵开玩笑地掐着他的脖子晃悠:“小兔崽子,老子这是关心你你懂不懂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值得老子去问吗我这不是跟你套近乎呢吗”·“干嘛要跟我套近乎”·“因为你是我的摇钱树”袁樵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总之,现在的生活是丁子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忙碌而充实,安全而温暖,没有头疼没有晕倒没有幻觉更没有茫然无措的不安·现在的一切都让他忍不住要笑起来,他迷恋这种感觉,第一次觉得自己在真正意义上活着,所以只要他醒着,就用调动一切感官去感受这个世界。
看到店门口那株大银杏树金叶飘飞时,他会努力瞪大眼睛盯着,让那炫目而温暖的颜色深深刻进脑子里;听到收银小姑娘又换了一张唱片时,他会支棱着耳朵一个音符都不放过,然后在大脑里找个安全的角落把这曲子存放进去;尝到某种特定的甜品时,他会用整个舌面去细细抿过,让自己的味蕾牢牢记住每一层味道的变化……·因为,他最恐惧的就是某天醒来,整个世界全都倾覆了,一切不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所以他需要一个抽象却永恒的记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毕竟这些美好自己的曾经感受到过,即便是在幻想中··丁子木在收银小姑娘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说再见,已经九点半了,杨一鸣今天要留在医院守夜,他想回家做点儿宵夜给杨一鸣送过去。
下午的生意太好,他只来得及匆匆炒了一份饭给杨老师送过去,也不知道他吃饱了没有·手中拎着的塑料袋子里有他新买的鸡胸肉,厨房里有一碗他出门前就泡着的米,他打算煮个鸡茸粥。
··想起杨一鸣,丁子木就忍不住笑,因为杨一鸣的存在他觉得自己前二十二年的不幸全是值得的,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多久·杨老师说过,DID很难治,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自己完全不介意未来的几年甚至几十年就这么过下去的,但是杨老师总是要结婚成家的。
如果杨老师结婚了,自己是不是就应该搬出来的,如果杨老师不结婚……·丁子木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非常自私,而且忘恩负义无耻卑劣·冬夜的寒风吹过,不一会儿丁子木就被冻得手脚发麻,他甩甩头,把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甩出去——不论如何,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是老天的额外恩赐,过得一天就是幸福,未来……到时候再说吧。
冬天的夜晚,街上冷冷清清的,丁子木加快了脚步,快到小区时他猛然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丁子木骤然收住脚步,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木木·”丁奎强咧开一口被烟熏得黑黄的牙笑了一下,路灯在他的脸上映出大片的阴影,深深的皱纹下似乎隐藏着无尽的威胁。
“你……”丁子木越过丁奎强的肩头能看到小区大门,他惊恐地发现对方不但知道自己上班的面包店还知道杨老师的家,那下一步,他会不会去杨老师工作的单位呢。
骚扰、勒索、谩骂、污蔑……杨老师将不得一刻安宁·这种猜测让丁子木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他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不论是当初被丁奎强暴打还是再次面对丁奎强,所有的这些远远比不上此刻。
丁子木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一种强大的力量,他要保护杨一鸣不受丁奎强骚扰,不惜代价不计手段·“你干吗”丁子木咬着牙问。
“有钱吗”·“没有·”丁子木摇摇头,他是真的没有钱,通常情况下他随身带的钱不会超过两百元,工资卡里也没有多少存款,况且即便有,他也不想给这个人。
丁奎强咳嗽一声,随口吐出一口浓痰:“把老子的钱还回来”·“我没拿你钱”·“少他妈废话”丁奎强恶狠狠地说,“拆迁款呢”·“拆……”丁子木楞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
他家以前住的那片早在十年前就拆迁了,当时丁家是第一批拆掉的·丁奎强入狱,妈妈已经死了,家里只有刚刚上初中的丁子木·丁子木没有任何犹豫就签了字,郑奶奶劝他别急,多拖一拖就能多要点儿钱。
但是丁子木巴不得早早地跟过去的一切都脱离关系,他一分钟都不愿意多拖当即就签了字,况且那房子也不是私产而且面积非常小,所以最后拿到手的钱就非常少,也就十几万而已。
在福利院时,他三天两头的生病,后来被那个“神经性头疼”折磨得死去活来,全市的医院几乎挨个看一遍,那点儿钱早就用完了,上哪儿去找什么拆迁款··丁奎强咬着牙说:“别以为老子在监狱里就什么都不知道,现在那片的地价三万多一平米,当初咱家拆迁款怎么也得有六七十万吧,钱呢”·“没有那么多……”·“你以为我会信”丁奎强打断丁子木的话,“我告诉你,老子替别人养了你那么多年,到头来你还贪老子的房钱甭废话,赶紧把钱还给我,我他妈一眼都不想看到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种”·丁子木的眼瞳骤然收缩,往事呼啸而来,他仿佛听到粗大的木棒落在妈妈身上时那种沉闷的钝响,也听到了尖厉凄楚的惨叫,还听到家具倒地的巨响;眼前有红色光斑闪过,那是飞溅起来的血滴……·咒骂,不堪入耳的咒骂,连同自己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世,绿帽子、婊子、杂种……各种肮脏的词汇灌进耳朵里。
丁子木努力瞪大眼睛,可是视野却逐渐模糊,他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起来,可是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尖锐的叫“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那叫声一声比一声大,大到震耳欲聋,大到他情不自禁地要按照那命令去做,躲起来,找个角落,蹲下,把自己蜷缩起来,然后捂住耳朵和眼睛。
丁奎强看到丁子木的脸色骤然青白一片,眼睛瞪得很大却毫无神采,甚至泛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来·很像,这个杂种一直很像那个婊子,就连现在的这个样子都跟那个婊子死的时候一模一样丁奎强暴怒起来,他扑过去掐着丁子木的脖子嘶声吼道:“你这个婊子养的,你他妈把老子的钱交出来,否则我打死你信不信”·“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这个声音逐渐严厉起来,几乎是一种命令的口吻,丁子木茫茫然中情不自禁地往下坐,想要把自己蜷起来。
但是丁奎强卡着他的脖子,那种窒息感不但没让他晕厥,反而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不能躲,躲起来会死的,真的会死的··靠着这一丝清明,丁子木攥紧了丁奎强的手腕,出乎意料的,并没有费多大力气他就拽开了那双手,而曾经那双手也死死抓着自己,自己挣了全身的力气也撼动不得分毫。
长大了,从有记忆起就天天期盼着自己能长大,现在,真的长大了··丁子木努力站稳脚跟,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用指甲抠进掌心,那疼痛感让他勇敢而清醒:“我没有钱,当初只拆了十几万,我可以把合同书给你看。
至于钱,这几年看病上学我花完了·”·“不可能”丁奎强嘶吼道··丁子木不做声,他总觉得自己的头脑里有个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这让他有点儿恍惚,他隐隐地觉得自己好像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更不敢分神,只是努力地集中注意力保持清醒,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丁奎强在吼什么。
“你没钱”丁奎强咆哮道,“你不可能没钱,你没钱让你男人给钱,把老子的钱还给我”·“什……什么”丁子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理解不了“你男人”这三个字。
“装什么傻,不过就是个卖的,你每天跟那个男人同出同进的你以为老子看不见吗哼,被包养的吧”丁奎强鄙夷地说,语气中带着强烈地仇恨,“跟你妈一样贱”··“什么”丁子木难以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他心里燃起怒火,这种怒火完全不受他掌控,相反他被这愤怒裹挟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冲上去杀死眼前这个人,那种冲动就好像有人在操控着他的身体一样。
但是没关系,不管是谁想要操控他,丁子木现在都很乐意配合,只要能让眼前这个人消失··刚刚那个“保护杨老师”的念头再次席卷而来,丁子木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化身为兽,扑过去用自己的手掐住那个苍老却充满威胁的肮脏的东西,然后用自己的牙一点点咬断对方的脖子,用那腥臭的血为他的邪恶赎罪·可是,就在丁子木按捺不住要扑过去的一瞬间,丁奎强鄙夷地说:“哼,最后还不是出来卖那你当初三贞九烈的闹个什么劲儿,害老子折了一大笔钱”·嗡丁子木清晰地听到一声耳鸣,然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在黑暗中他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有一具汗湿沉重的身体压住自己,有湿热粘腻的东西带着一种腥臭滑过自己的脖颈,然后钻进了自己的嘴里,那感觉让人作呕,然后有一只粗糙的手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根,揉搓着……·躲起来躲起来躲起来·那个声音又开始命令他,是的,躲起来,躲起来就安全了,丁子木骤然放松,觉得自己就像沉入了黑夜,死寂而黑暗,但是在这种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他觉得安全。
呼,安全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杨一鸣在上午九点多接到了袁樵的电话,袁樵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丁子木不见了·”·又不见了杨一鸣掀开盖在身上的大衣站起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他没来上班,我打他手机,结果偏巧他昨晚把手机落店里了。”
杨一鸣挂断电话后给家里拨,没人接听,于是他又给杨双明打电话,让杨双明立刻到医院里来接自己的班·等杨双明赶到时,袁樵已经派店里的小伙计在附近转了好几圈了,结果一无所获。
他无可奈何地给杨一鸣打电话:“怎么办要不要报警”·“不到24小时警方不会立案的·”杨一鸣冷静地说,“你先别急,等我回去看看。”
杨一鸣抱着万一的希望飞车赶回去,家里空荡荡的,看起来昨晚丁子木根本就没有回来过·他在路上遇到什么事儿了,还是遇到什么人了杨一鸣眼前闪过丁奎强那张狞恶又猥琐的脸,想起刘国强说的“用钥匙开的门”,他忍不住打个冷战,一定是丁奎强也只能是丁奎强,除此之外丁子木没有任何理由夜不归宿。
既然是这样,现在要找的那个人就不是丁子木而应该是大丁,如果是大丁再次遇到丁奎强,结局只会在两个地方:派出所和医院···    ·    ☆、第四十五章·杨一鸣在医院找到丁子木时,警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躺在床上的两个人。
一个昏迷着,头上缠着绷带满脸的青紫,夹杂着大片白发的发丝上沾着污泥和血迹;另一个脸上有擦伤,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可怕,可是满脸的不在乎··这人一瞥见杨一鸣冲进来就闭上了眼睛装睡,满不在乎的表情收得一干二净。
但还是晚了,杨一鸣好笑又好气地站在他床边心想,装,你就装吧,我不用猜都知道你小子肯定是大丁·“你是谁”民警同志皱着眉问。
杨一鸣又把教委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幌子拿了出来,负责看守的民警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用下巴指指床上的两个人:“这年头都反了天了,我看这人肯定有心理问题,要不然一个当儿子的,怎么会在大马路上把爹活活打晕过去……要不是……”民警后半截话没有说出来,但是杨一鸣知道,要不是有身上这身警服约束着,估计这位警察同志一定会自己亲自动手把这个不孝子打死。
“这个要怎么处理”·“等人醒了做个笔录,该拘留拘留,要是情形恶劣又是惯犯,检察院会公诉吧·”·杨一鸣心想这麻烦可大了,同时也瞥见大丁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两下。
杨一鸣低头对大丁说:“大丁,睡你的觉,其他的事儿我来处理·”·大丁猛地睁开眼睛,他看到杨一鸣的表情,严肃又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那坚决的神态给了他莫大的压力,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哎,还挺乖·杨一鸣松了一口气,他就怕大丁的倔脾气上来不听任何建议一意孤行,·杨一鸣现在必须尽快把这个“治安事件”了结了··杨一鸣跟看守的民警打了招呼以后自己去了派出所,负责的警察同志听了他的来意后一拍桌子:“总算是来了一个能张嘴的”·杨一鸣迷惑不解。
“那俩,一个晕着,另一个问什么都不开口,我们都怀疑他压根就是个哑巴·身上也没有个身份证手机什么的,根本无法确定他的身份,我们这儿正准备排查一下呢,那工程量可就大了去了,您来得正好。”
杨一鸣点头哈腰地表示歉意,末了来了一句:“这也实在不能怪他,这孩子命太苦·”·于是在警察越来越惊讶的目光中,杨一鸣把丁子木的身世挑能说的说了一遍,虽然中间有添油加醋,但是整体属实:“所以您看,丁奎强一出狱就跑来找丁子木,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是我敢肯定,丁奎强又挑衅来着,说不定还动了手,要不然丁子木也不会下这么狠的手。”
“操”警察啐了一口,“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就说小伙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狼心狗肺·”·“可不是,丁奎强有案底一大堆,您一查就能查到,家暴惯犯了。”
“嗯,我看也是,否则哪儿随身带刀的·”·“什么刀”·“那老头,随身带了把匕首,那个丁子木肩膀上被划了个口子,不过不用担心,伤得不重。”
·杨一鸣想到丁子木肩膀上厚厚的纱布,心疼和愤怒席卷而来,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了··警察笑了一下说:“不过同志啊,这事儿您得这么想。
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一个是五十多岁快六十的人,可瞅着跟七十岁似得,虚得啊恨不得戳戳就倒·现在这俩人,一个就是皮外伤,另一个昏迷不醒,我们赶到的时候,他骑在老头身上每一拳都往脑袋上招呼,那老头叫都叫不出来了。
就算是自我防卫,可也还有个‘防卫过当’呢不是”·“过当”杨一鸣不满地说,“对方都动刀了还叫防卫过当”·“过当不过当不仅仅是从凶器上来判断的。”
警察说,“我建议你们协商吧·实事求是地说,如果真的按照规矩走,丁子木恐怕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杨一鸣想了想:“我能跟丁子木谈谈吗”·“我们做完笔录就可以。”
杨一鸣见到大丁时,他已经转移到了拘留室里·隔着一道栅栏,杨一鸣还没开口大丁就冷冷地甩了三个字过来:“我是谁”·杨一鸣笑一下:“这种哲学终极命题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你是谁不过要说名字的话,你是大丁。”
大丁长长地喘一口气,脸上有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说过,我不会再认错你们。”
杨一鸣耸耸肩,“你跟他不同,虽然说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出来·”·“你来干什么”·“捞人啊·”杨一鸣说。
“我不是丁子木·”大丁试探着说··“我知道啊,”杨一鸣叹口气说,“大丁,我就是来捞你的·”·“丁子木不会知道你为他做了什么的,我不会告诉他的。”
大丁说,神色间带着惶恐和紧张··“没关系,他知不知道不重要·”杨一鸣平静地说··“为什么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我的男友太随机 by 雨过碧色(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