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爱了+番外 by viburn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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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爱了+番外 by viburnum
恋直的夜店老板和直男摄影师的一路折腾·正文·夜已经很深了,深不见底··浦江饭店看得见江景的某间客房里安静到极致,连刚才从浴室传来的水滴声都已经不知何时停止。
雕花的红木大床上,躺着个熟睡中的男人,睡得格外踏实,就好像刚才那场“酣战”不曾发生过一样·而在窗边,则站着另一个男人,手撑着窗棂,看着外面湿热夜色之中的一片灯火迷蒙。
醒着的男人,叫云一鹤·这天,是他三十四岁生日··睡着的男人,叫韩峻熹,这天,他千里迢迢从哈尔滨赶过来,但并不只是为了给对方庆贺生日,或是跟对方上床。
然而不论如何,他们之间的故事,从这里继续··就算,并不是从这里开始··***         ***         ***         ***         ***·云一鹤和韩峻熹,在五年前相识,2011年的夏天,经由朋友兼同行介绍,韩峻熹第一次,见到了云一鹤。
介绍他们认识的,是祁林,一个名字听来挺唬人,个性却开朗随和的业余摄影师··韩峻熹跟他也算是挺有缘分,数次参加同一个摄影比赛,同时获奖,作品同时展出,彼此可以说是惺惺相惜了。
而直到祁林找到他,跟他说自己有个不错的工作机会想要“转让”给他时,韩峻熹才有了认识云一鹤的一切先决条件··“他是开夜店的·”喝了一口拉面汤,祁林开始介绍,“就马路对面,红街,有个‘云阁’club,你听说过么”·“听说过,没去过。
其实都不能算是听说过,就在大众点评上看见过·”韩峻熹咬了一口香脆的猪排,嫌味道不够,又蘸了蘸酱汁,“怎么着啊,那是他的店”·“正解。”
“那丫够有钱的·”·“他都不算有钱了,有钱的是他爹·”·“大老板”·“就不是一般的大。”
“那他是富二代哈·”·“不止,他爷爷是当官儿的,他太爷爷是搞革命的,就白色恐怖时候,在上海,跟老蒋斗智斗勇什么的……”·“卧槽,不是吧,等会儿啊。”
掰着指头算了算,韩峻熹一撇嘴,“那等于说他是红四代加官三代加富二代”·“再度正解·”祁林挑了一下拇指,“没见过这么狂的吧”·“真真儿没见过。”
“所以他才能在这儿立足啊,三里屯,恨不能比国贸长安街还寸土寸金,马路边儿上一个卖烟的散摊儿占多大地盘那恨不能都是明争暗斗头破血流打出来的,然后他在这儿占了一整层楼开夜店,没点儿背景没点儿实力,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一整层楼哈——”韩峻熹皱了一下眉头,“我说林子,你也知道我这人多少有点儿仇富心理……”·“没事儿,你先别产生抵触情绪呢,他本人性格特好。”
“有多好·”·“反正比你好·”·“哎嘿”哭笑不得表达了一下不爽,韩峻熹沉默之后点了个头,“那成吧,就先见见,聊聊,不行再说。”
两个人之间当时谈好的,是一切都等见面之后再说,而真的见了面之后,反正韩峻熹是觉得,不用再说了,该干嘛就赶紧操办起来吧··他挺喜欢这个红四官三富二代的。
首先,虽然开的是夜店,但云一鹤通身上下那种优雅的气质,是真的显得特别有档次,不是那种惹人厌烦的操蛋土财主·可有档次并不代表着有距离感,优雅之上还包裹着亲切随和,这就很是讨人喜欢了,至少,是讨韩峻熹喜欢。
他被祁林带到店里的时候,天还亮着,显然还没到营业时间;灯光也都亮着,显然还没进入夜店应有的营业氛围·店里的员工都在打扫的打扫,准备的准备,而就在这走来走去的人中间,穿行而过,直奔着他们,走过来一个个子高挑的男人。
一身黑色的西装,背到后面的头发,左手食指戴着宽版的磨砂面银戒指,右耳则挂着光鲜夺目的钻石耳钉··男人脸上是适度的微笑,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先是张开手,跟祁林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个,打趣般地问候了两句,接着,又对韩峻熹伸出右手。
“您好,我叫云一鹤·祁林说,论摄影,您是高手·”·“不敢当,爱好罢了·”韩峻熹赶紧伸手过去,和对方握了握··那手掌有点骨感,指尖有点微凉,可漂亮的眼睛里传达出来的,是令人意外的真诚。
这是个不拿腔拿调装模作样的男人,这是最先给韩峻熹留下好印象的一点·而在后来的接触中,那种好像打游戏时培养好感度一样的感觉,就越来越明显了··祁林走后,只剩了他们两个,坐在吧台前。
这是云一鹤选的地方·没有去办公室,没有去沙发区,更没有离开这家店到一个更陌生的环境,吧台,这个可以面对面聊天,也可以自顾自喝酒的好地方,就开启了一段愉快交谈的起点。
“你跟林子认识挺长时间了吧”接过bartender递过来的一杯冰水,看了看里头的青柠片和酒渍黑樱桃,韩峻熹开口问··“啊,是,从我开这家店,到现在,每年出年册的时候,都是他拍照。”
云一鹤接过递给他的那杯水,暂时没动,而是问坐在对面的男人要不要喝点什么酒,“别的不敢吹,我家的whisky还是相当好的·”·“实不相瞒,我是喝着二锅头长大的。
洋酒真心不懂·”韩峻熹觉得有点尴尬,但对方很巧妙地化解了他的尴尬··冲着bartender比划了一个暗语一样的手势,云一鹤低头笑笑:“其实,洋酒喝起来,是装逼和乐趣并存,国酒呢,一醉解千愁。
能联络感情又不耽误正经事儿的,是这个·”··边说边指了一下吧台小弟拿来的一瓶满是外文的啤酒,云一鹤在对方将之打开瓶盖,分别倒进两个玻璃杯之后把其中一杯递给韩峻熹。
“尝尝”他微笑··“不用尝,这个我认识·”忍不住也笑起来,那男人直接喝了一大口,杯子放在吧台上,抬起手来,拢了一把漆黑的头发,“比利时的Vedett Extra White,对吧”·云一鹤一脸“失敬失敬”的表情,先说了句“装逼失败了”,然后略微歪着头,直视着对方:“这么说,您是啤酒的行家。”
·“咱先别您您的成吗,听着生份,再说了,也是真心没那么老·”摸了摸自己的胡渣,韩峻熹笑了笑,“我八零年的,今年三十一。
就是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看着老点儿·”·“不会不会,这叫男人味·”摆了摆手,云一鹤干脆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了,“我八一年的,三十整。”
“那,你跟林子同年”·“是,他比我还大半年·”·“啊……”韩峻熹点点头,“我听他说,你们是每年九月份开始畴拍下一年的年册”·“对。”
“那怎么今年这么早啊,这刚七月底·”·“主要是他说以后就都不拍了,想早点儿找好下家省得到时候着急·”·“也是。
这就能多出来一个月给咱俩联络感情哈·”边说,边大大咧咧笑起来,韩峻熹在对方微笑着点头沉默时主动引导着话题方向,“据我所知,林子是因为有对象了,这才把重点都放在自己那个打字社,不想老在外头接活儿,是吗他跟你也是这么说的吗”·“是,一样。”
应了一声,云一鹤端起杯子,却没有马上喝酒,似乎在迟疑,但最终还是开了口,“他家那位……是开淘宝店的,有时候他也会过去帮忙·”·“这个他倒是也跟我说了。
另外……”连着喝了好几口清凉的啤酒,眼看已经见了底,韩峻熹吁了口气,表情略有几分微妙,“他们家那位……是个老爷们儿,所以说他是那啥,这个你也知道吧。”
愣了一秒钟,云一鹤笑了·那笑容相当好看,透着点无奈,可真的是相当好看··“是,我知道,他是圈内人·”·“啊对,得这么称呼他们。”
“‘他们’”·“‘圈内人’啊,‘那啥’‘那啥’的,忒不尊重了·”·“也还好了。”
耸了耸肩膀,看着对方带着点傻气,还有十足的纯种直男才会有的粗糙的、好懂的、就算再怎么故作客观谦逊也还是格外大男子主义的表情,云一鹤叹了口气,“他是与不是,不影响什么。”
“对对对,咱们先说正经事儿,他的私事是他的私事·”仍旧继续着那种大大咧咧,韩峻熹掏出烟来,都没问一声店里是不是禁烟,就直接点上,吸了一口。
云一鹤看了看就在吧台后头酒架旁边贴着的【店内请勿吸烟,吸烟请移步露台】的公告,冲着对他使眼色的bartender不露痕迹摇了摇头,保持着那种有几分莫测的浅笑,隔着苍白的烟雾,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高大,结实,毫不介意地穿着紧身T恤衫,露着刻印着黑豹刺青的胳膊,包着绝对就是练出来的胸肌,迷彩裤,工装靴,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绑成马尾,再加上那古铜色的皮肤,雄性味道十足的脸,和那与其说随性不如说根本就是没打理过的胡渣……·这是个直男中的直男。
这是个有着你可以在任何成熟大男人担当主演的影视剧里见到的那种气质的男人,客气里藏着戾气,痞气中透着霸气,就算是个都市人,眼神流转之中,还是可以带出周身上下那么一股子原始劲儿。
好像草原上的狼主,纵马挥刀为了部族的女人和孩子能吃饱穿暖,有首饰戴有弓箭玩,就领着数千铁骑向江南富庶之地大举进发··那是一种呛人的血性,那是让一向克制不住“恋直”的云一鹤又爱又怕的血性。
就是这种血性,引领着云一鹤五次三番失落沦陷苦不堪言,逼迫他使出浑身的解数疯了一样去追,去抢,得到了又放手,抓住了又推开·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会那么狂热与执着,并且这一执着,就是整整五年。
***         ***         ***         ***         ***·韩峻熹对于云一鹤,第一印象算是不错。
他觉得,一个男人,应该具备的优雅,这位夜店老板都具备了··坦白来讲,他有点惊讶,因为在他看来,首先夜店老板就应该是地痞流氓的感觉才对,其次,作为一个红四官三富二代,应该是比地痞流氓更加地痞流氓的。
最起码也得是开着保时捷大半夜在四环路上飙车,被警察叔叔请去喝茶还一脸傲气说着我爸是谁我爷爷是谁的那种··但云一鹤不是他狭隘想象中的那种无知无畏的土财主,那是个彬彬有礼亲切随和谦逊聪明并且还容易害羞的好孩子。
当然了,就算他开的车确实也是保时捷··就在云阁club所在的那栋楼的后门口,停着那辆内敛中透出嚣张的卡宴,他说不出来那算是什么颜色,但总之就是很低调奢华的金属色泽。
老韩很喜欢··聊天聊得差不多,也算是熟悉起来了之后,韩峻熹说要离开,云一鹤一直把他送到了楼下,还问需不需要送他一程,自己的车就在楼门口停着,不需要去地下车库所以不会麻烦,一点也不会。
“不用了,我开车过来的·”反手指了指马路对面已经亮起灯来的太古里,韩峻熹拢了一把从额角垂落下来的发梢,“车就跟马路边儿上撂着呢。”
“路边路边收费好像比商场车库还贵呢吧……”云一鹤微微皱眉,“而且,好像其实是不合法的·”··“我不管,兹是有穿着制服挂着牌儿的人在,甭管那身儿衣裳还有那牌儿是真是假,我就当是合法的了。
主要是,真心懒得往地下停,而且我是那种一停地下就记不住到底搁哪儿了的类型,回回都没头苍蝇似的满世界寻摸·”大大咧咧笑起来的男人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电子钥匙,又看了看旁边的保时捷,“你的”·“啊,是。”
云一鹤笑笑··“好车,是个玩意儿,不过对我来说实在有那么一丢丢……”·“gay”看着那个眯起眼,又带点像是鄙夷色彩地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无限靠近,比划了一个很有几分别有用心手势的男人,云一鹤干脆自嘲起来。
但韩峻熹根本没有get他的点,不管是从哪个层面上而言··“贵,真心贵,咱负担不起,就算买得起,也养不起·”压根儿没顺着正确的方向听,只是顺着自己的理解说了下去,韩峻熹拽了拽那件紧身T恤的衣襟,“再说,我这人开车比较操蛋,脾气上来真直接撞,开豪车连维修费都花不起啊。”
·“直接撞真的假的”·“这两年是没有了·”·“过去有过”·“有过几次,二十出头的时候,脾气是真大,人是真混。
我妈都说怎么她堂堂人民教师,养出我这么个土匪儿子来·”·“你母亲是老师”·“嗯,中学的·”·“真不错。”
“得了云老板,您就别说客气话儿了·”·“没有啊·”·“这年头,老师也不轻省了,合同制,也不是铁饭碗了,家长都望子成龙,恨不能把老师榨出油来,寒暑假也得备课家访写论文听讲座,我不知道别人哈,反正我妈是这样。”
“……那还真是……有点儿颠覆·”低低笑出声来,云一鹤摇摇头,“我一直以为,那是个让人羡慕的职业·”·“别,趁早别。
天天七点半到岗,没午休,操不完的心说不完的话,十来岁的崽子能有多混蛋我不知道你清楚不清楚,反正我上学那会儿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看似轻松说完,韩峻熹从迷彩裤的口袋里抽出绣着大红五角星的军绿色棒球帽戴上,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得,云老板,我就不多占你时间了,天都黑了,你那儿也该开始忙了吧。
反正咱也定好下次碰头的日子了,就到时候见了哈·”·“啊,好,没问题,保持联络·”感觉着拍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云一鹤保持着脸上的微笑,虽然觉得有点仓促,还是和对方好好道了别,然后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大步穿过辅路,上了过街天桥。
再然后,他回到了店里··营业时间已经到了··作为三里屯最上档次的那批夜店之一,他这儿从来不缺客人,不过七八点钟时候还是客流量相对稀薄,跟其中面熟的客人点头打过招呼,很快进入老板状态的云一鹤打起精神,一路走到吧台后头,简单查看各种准备是否已经做好。
正在整理调酒器具的bartender之一看他在旁边,忍不住问了句“云哥,那人要接手给店里拍年册了”·“是啊,怎么了不喜欢他”云一鹤挑起嘴角。
“没,就是觉得,还是林子哥比较好·”·“是吗”·“林子哥比较亲切,他有点儿……怎么说呢,就那种大男人劲儿,太明显了。”
“那你还是不喜欢他啊·”终于笑出声来了,云一鹤拍了拍小弟的后背,“得了,他就是个拍照的,一年打一次交道,将就了吧,再说,重点是出不出活儿。”
“也是·”·“嗯·”点点头,一向对员工挺和善的“云哥”准备直接岔开话题,“怎么样,最近你跟你家那位还好吗”·“还行吧,就是过日子呗,也没什么波浪,他挺忙的,我也挺忙的,连吵架也没空。”
被过问私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可小弟还是乖乖回答了,而后在一抬头时看见了正从门口方向走过来的两个外国人,“啊,云哥,‘大T’跟Lewis来了。”
“唉……真烦·”两手撑着吧台后头的冰柜,略微低着头叹了口气,云一鹤一脸无奈,“老美就是没轻没重,回回见面又亲又抱的,还老是那一套词,‘宝贝儿’吧,‘闻着真香’吧,‘穿得真好看’吧……明明就是直男……”·“那是因为你确实那样啊。”
“他们还拿我的曼彻斯特口音开玩笑·”·“你不是也拿他们的布鲁克林口音开过玩笑嘛·”·“OK·”百般无奈做了个你赢了的手势,云一鹤抬起头来,在那两个粗壮的“老美”已经接近吧台时瞬间换上营业性笑容,迈步走了出去,像是迎接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优雅又不失热情,跟两人打着招呼。
被拥抱,被叫“宝贝儿”,在各种真假难辨的客套中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当普通人家已经吃过晚饭进入休息状态时,云一鹤的休息状态才刚刚结束·是的,他过的就是这种日子,黑白颠倒,逢场作戏,看似光鲜亮丽,一夜过后,却好像店门口上耀眼的霓虹,玻璃杯中醉人的美酒,随着太阳升起而熄灭,变得空空如也,连冰块也融化,只剩下一汪浅浅的,带着些许酒精气息残留的温吞水,索然无味。
可,这样的生活是他的选择,从最一开始就是他的选择,就算当初是兴趣和理想,现在嘛,也许兴趣还有,理想已很是微弱,更多的,是那么一点说不出口的骑虎难下··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接着走吧,不好也不坏,日子就继续过吧。
枕边人来了又去了,他还是光棍一条,虽说不知多少人期待着可以变成让他“脱光”的那个··不,说真的,不管从引申义还是原意来讲,真的是有不少人想要让他云一鹤脱光的,他出身好,身价高,有背景,性格也不错,从脸,到气质,他是有资本可以迷倒一大片的,然而不知是不是中了什么诡异的诅咒,他的个人感情生活,却从没一帆风顺过。
·熟悉他的人,说他“不甘于”走“寻常路”,他则并不稀罕那份委婉,不过是可悲的恋直狂罢了,好几次,好几次,他这么苦笑着对自己说··然后,就在2011年的夏天,有个即将让他再度陷入恋直苦海的直男,对他提出了“脱光”的建议。
“我想了一下,你之前那几年的年册吧,怎么说呢,拍得都有点儿保守了·”电话里,传来韩峻熹低沉中略微透着粗糙的声音··“保守”下午三点半,刚睡醒的云一鹤从被窝里坐起身来,竭力让自己尽快变得清醒。
“是啊,去年那个绅士主题的就不说了,英伦范儿冲破天·前年是民国风,也保守得够可以的·今年你有没有兴趣来一回大胆的”·“……”听着那跃跃欲试的亢奋语气,云一鹤揉了揉眼角,“大胆到什么程度”·“你猜。”
“总不会让我赤膊上阵吧·”他轻轻笑起来了,像是在提供最不可能的猜测结果的同时逗乐了自己,而他真的没料到,韩峻熹脑子里的构想,远不止这些。
“你猜对了一半儿·”连着嘿嘿嘿了几声,那男人甚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只要你敢,咱就干脆玩儿个大的·要脱,就都脱了·我看得出来你身材相当好,腿长,腰细,肩膀宽,绝对是拍裸照的好材料。
当然了,咱不拍那种露点的,就要隐隐约约的感觉,用各种巧妙的角度和摆设把需要挡的地方都给挡住·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到拍照那天可以让别人都出去,就剩咱俩。
然后不管是吧台啊,沙发啊,还是后头厨房什么的,各个地方都多拍几张·你放心,我肯定把程度给你把握在性感又不失高雅的点上·怎么样考虑考虑”·一席话说完,韩峻熹等着云一鹤发言。
而当时的云一鹤,则拿着手机,心跳过速,脸上发烫,彻底哑然··***         ***         ***         ***         ***·有一种人,行动力是超绝的。
韩峻熹绝对就算是这其中一个··打过电话的第三天,他就来找云一鹤了,还带着他画的草图··说实话,这一点让云一鹤挺刮目相看,因为他发现这个男人不仅长得符合他的审美,画风也符合。
之前祁林给他设计风格编排布局的时候,用的是火柴人草图,说实话他也习惯了,毕竟自己是很有一点想象力和对这位老朋友的信任的·而这次,韩峻熹拿来的草图,该怎么说呢……他不认为,那可以说是草图。
复原度相当高的布景,应该是来自第一次见面那天他用手机拍的店里景物,而布景中的主角——云一鹤本人,则更让他瞠目结舌··虽然布景和人物都没有精细的线条,但那种粗犷的描绘,泼溅一样的色块,整体的大写意风格中画龙点睛般糅杂着工笔画似的需要突出的细节点的大胆做法,再加上相当漂亮的笔触,他不得不说,自己面对的,是个真正的玩艺术的人。
不是艺术家,然而对艺术有着近乎于疯狂的热情,这些,从每一张草图中都能看得出来··只是……·“那个,韩先生·”云一鹤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咱别这么见外成吗·”韩峻熹大大咧咧笑起来,“你叫我老韩就成·”·“你不是才比我大一岁么·”·“我长得沧桑啊~”·“没有吧。”
“那你叫我大峻,我妈就这么叫我·”·“我叫你峻哥行么,一般比我大的,我比较敬佩的,都喜欢叫声‘哥’·”·“那也成。”
听见敬佩两个字,明显有点儿在臭美的男人点了头,然后指着自己那一摞草图开口,“怎么样,这风格·”·“我刚才就是想跟你说这个·”多少脸红了起来,云一鹤摸了摸颈后的发界,“真的……要脱成这样吗”·“哈哈哈没想到你还真挺保守的。”
韩峻熹笑着撇了撇嘴,“放心,咱们的原则是,尽量不露点,而且到时候室内光调暗一点,局限一点,只突出需要突出的部分,剩下的都给人民群众留作想象空间。”
“那个,等会儿·”云一鹤带着点抱歉拦住了他的话,“什么叫‘尽量不露点’啊……”·“就是该露的还是得露啊,那比如说这张,黑羊皮搭在腰上,和搭在两腿之间,哪个视觉效果更冲击肯定是搭在两腿之间对吧。
那搭在两腿之间全都盖得严严实实的,和多多少少露着点儿腹股沟啊,凸显一下形状啊,或者毛什么的……”·云一鹤那边,发出一声低低的,有点怪怪的无奈的笑。
“抱歉,峻哥,这实在是……”·“接受不能”·“你要是非得问,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也见过别人拍过这种尺度的写真集,可……看别人,跟自己操刀上阵,那是两回事啊……再说……毛……”·云一鹤已经卡住了,卡得还挺结实,而韩峻熹则从眼里投射出有点光明正大的猥琐的光。
“怎么啦,你是说你毛多还是毛少啊”·“还是那句话,你要是非得问,那,算少的吧·”·“喔,那不是挺好的吗。”
“哈”·“你长得是英气有余霸气不足的类型,要那么多毛干啥,又不搭配·你说你要是衣服一脱,整个是条大青龙,我还真得考虑换个风格给你。”
“……大青龙”云一鹤反应了一下,“啊,我想起来了,是说那种有胸毛的·”·“不止,得从络腮胡子开始,到胸毛,一路往下一直连到两腿之间,颜色还得重。”
·“Caveman啊·”·“啊”·“原始人,穴居人·”·“差不多吧·反正亚洲比较少见,咱们这边的进化得相对完善。”
又笑起来,韩峻熹言归正传,“要是你觉得,露得太多,实际拍的时候我还是能随时调整,布景道具是死的,人是活的·对吧·”·对吧·对。
一点没错··韩峻熹话是那么说的,实际也是那么做到的··云一鹤鬼使神差,答应了他的提议,接受了他的拍摄方案,虽然不是很懂为何他要把每年都秋天才拍的时间线,往前推到了七月底八月初。
这个谜团,直到拍摄当天,才被解答··那天,云一鹤给所有员工放了假,就他自己,和韩峻熹两个人,在云阁club里,呆了一整天··待在一起都好说,重点是,拍照的那几个小时,对他而言,堪比受刑。
灵魂和肉体的交替折磨··首先就是得脱光光,这都不用说了,云一鹤的思想建设直到拍摄开始都还没结束,基本就是硬着头皮上的·而当他围着浴巾站在韩峻熹面前,那死直男还一个劲儿上下打量他,笑着说我就说了吧你看你身条儿这么好,你看你这又长又细的腿,你看你这宽肩窄腰小翘臀……·云一鹤开始觉得燥热。
接着,韩峻熹打开镜头盖,让他坐到已经摆好位置的沙发上之前,先说了句“把空调关了吧·”·什么·北京最热的那几天,没有大面积通风窗口全靠电子机械手段制冷换气的夜店里,你让我把空调关了就算屋顶足够高,空间足够宽大,也是真的会热啊·“你委屈委屈,我想要那种自然而然的汗珠,微微一层,喷水达不到那个效果,光影感觉不对。”
“不是,峻哥……”·“你放心,不会一直让你热着,咱们不是还有拿着冰块和酒杯之类的照片嘛,到时候就凉快了·”调整着相机的光圈,似乎在强买强卖自言自语的男人冲对方笑笑,“哦对了,我还得先给你化个妆。”
什么·“不会吧峻哥……”·“别怕别怕,就画个眼线。”
“你还会画眼线”·“跟我妹学的,来·”边说边从那条黑色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眼线笔,韩峻熹几步走到云一鹤跟前,都没怎么迟疑或者再征求一遍对方的意见,就用嘴咬下笔帽,伸手托住人家的下巴,轻描淡写说了声“闭眼”,就直接下了手。
·这就算是赶鸭子上架了吧……·脱光,闷热,还化妆··云一鹤到了某种极限··但是,当他忍耐着,等到那动作令人意外地轻柔的男人帮他画好眼线,又把自己的手机摄像头当镜子递给他“过目”时,云老板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想过,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是这个模样··之前,他是体面光鲜的夜店老板,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水当当,香喷喷,周旋在各色人等之间,潇洒大方,游刃有余。
而镜头里,他是个头发有几分刻意的凌乱,眼睛有几分性感的迷蒙,光溜溜,汗津津,周身上下每一寸每一丝每一豪都叫嚣着诱惑的男人··不,是雄性··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随时可以兽化的异种。
如果说之前祁林的保守风格体现了他店内的高雅和不流俗,那么现在韩峻熹打造的全新的他,无一处不浸透了夜店二字应具备的,最大程度的药性和毒性··让你不来都不行。
那之后,云一鹤没再对于韩峻熹的安排有半点怀疑或是却步··他被事实说服了··事实,就是拍出来的一张张照片··在那些照片里,他像个王者一样,坐在宽大的黑色沙发上,两腿之间搭着黑羊皮。
在那些照片里,他像个丛林部落成员一样,站在厚重的天鹅绒帘幕后面,肩头裹着豹纹毯子··在那些照片里,他像个正在施法的巫师一样,微微躬身伏在吧台上,嘴里叼着自己的钻石耳钉,面前摆着装着六大基酒的一个个精致透亮的水晶玻璃杯。
在那些照片里,他像个不按牌理出牌的顽童一样,手捧着冰块,自下而上看着镜头,探出舌尖去舔凝结的水珠,然后任由融化的水滴沿着漂亮的手臂线条滚落··就是在那些照片里,他彻彻底底,撕裂了、割舍了、抛却了旧的自己,那个优雅俊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野性了一回,放荡了一回,无所顾忌了一回。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在这种闷热也燥热的氛围里迷失,引领着他迷失的,是那个举着相机把他一寸不落摄入镜头里的男人··那男人绑着马尾,光着膀子,赤着脚,站在沙发上,跨在他身体两侧,自上而下看着他,告诉他该怎么摆姿势,告诉他该怎么去舔那些冰块,告诉他如何自然而然好像不经意间抬起眼睛看向镜头。
云一鹤觉得自己要炸了··他并不是个很容易出汗的人,但被那个根本没拿这种拍摄方式当回事,也根本读不懂他的取向的男人,以那样的姿态……“君临”着,他是真的已然在周身拼命冒热气的同时产生了幻觉。
他舔的,还是冰块吗·是吧,应该是吧,至少他觉得凉,所以他的舌尖碰到的不是那热乎乎的一根才对··哦天……·到最后,云一鹤听见那句“大功告成”时,只剩了虚脱一般扔掉冰块,瘫软在沙发上,发出悠长悠长,带着极度亢奋后的疲惫似的感觉,听来都有几分委屈了一样的叹息的力气。
而那个始作俑者,则摘掉沉重的相机,摆到一边茶几上,一把拽掉绑头发的黑皮筋,弄松散漆黑的头发,两手叉腰,冲着他笑··“辛苦了辛苦了,云总你歇着,我给你开空调去。”
韩峻熹边说,边就那么赤着脚走到吧台边,一口气把墙上的空调开关拧到最大,他端起刚刚拍照用的一杯Tequila Slammer,仰着脖子,一饮而尽···然后,那照例根本没看见墙上禁烟公告的男人,抽出烟来点上,就像刚酣畅淋漓做了一场大爱一样,舒舒服服,连续抽了好几口,才隔着烟雾,看向已经起身围好浴巾的云一鹤。
“好点儿了吧,你过来,这儿是风口,凉快·”·沉默了几秒,云一鹤摇头··“我得先冲个澡了,太热了·”无奈笑笑,他指了指黑铁旋转楼梯通向的loft层上自己的办公室,“峻哥麻烦你等等我,很快就好。”
“哦,成,不忙,对了那个眼线你别用肥皂洗啊,先慢慢儿用纸巾沾着水擦掉,我给你画的不重,清水就能卸·”挪挪屁股坐在吧台凳上,韩峻熹用拿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眼睛周围。
“嗯好,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云一鹤恍然了一下,点点头,告诉对方那些酒就别喝了,冰块都化了,自己倒新的,整箱的冰块就在冰柜里,然后,他迈步往楼上走。
他只想着得赶紧洗掉身上的汗,然后换身衣服,脱离兽类的感觉,重新做人,回到开着空调的环境里去·而就在他眼看已经伸手摸到办公室的门时,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叫他的声音。
回头看,那光着膀子的男人已经跟了过来,指间夹着烟,脸上带着笑··一路走到他面前,韩峻熹用那低沉中略带着粗糙的声音开了口:·“云总,我也热得够呛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蛋都湿透了似的。
那啥,你要不介意,咱俩就挤挤,一块儿冲个澡呗~~”·***         ***         ***         ***         ***·云一鹤站在浴室里,面对着宽大的镜子,一点点,一下下,擦掉黑色的眼线。
他心情复杂,满脑子都是刚才拍照的场景,满脑子都是那个站在沙发上,跨在他身体两侧,举着相机对着他一直拍一直拍,还要他配合做出这样那样表情的男人··他确实足够配合,他确实做出这样那样的表情了,那是故作纯真的发情,又或者说,是故作发情的纯真,而不管怎么说,他心里是波澜起伏来着。
所以,纯真是真是假暂且不提,发情,确是实打实的发情··本质上,雄性是喜欢征服的感觉的,是喜欢自上而下看着别人的感觉的,是会想尽办法让自己显得比别人更高贵更聪明更有力量的虚荣的性别,这是根性中的东西,气场再弱的男人,在睾丸酮的作用下,也会想要强势占上风。
而当他遇到明摆着就是比自己更强势,而且强势得丝毫不加遮掩的对象,一种类似于犬科动物争夺地盘失败只好躺下亮着肚子给胜利者看的主动示弱的行为就会下意识出现。
云一鹤就是那么示弱的··只不过就是,他的示弱里,还夹杂着发情··而示弱容易,发情之后,就必须有个纾解途径了··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能跟韩峻熹一块儿洗澡,他不能再多看一眼那个身体。
他只能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幻想,直到幻想得有了生理反应··丢掉卸妆用的面巾纸,他一手贴着瓷砖,额头压在前臂上,另一手,则义无反顾,伸向了两腿之间··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在减压,不带有丝毫龌龊成分的减压,他刚开店的那几个月,不是也累到睡不着压力大到做噩梦时就会撸管减压的嘛。
所以,经过了那么一场心潮起伏热浪翻的拍摄,他积攒的压力也到了减一减的时候了……·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声音,他有点咬牙切齿地加快了动作。
他洗脑一样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就好了,就算闭上眼时,黑暗中掠过的却都是那漆黑的长发和结实的胸膛··韩峻熹,是个很有冲击力的存在,这份冲击力来自于那毫无意识的荷尔蒙释放,这种释放对于云一鹤而言要了命,他正当青壮年,不像十五六岁时候一有空就只想着做啊做,可仍旧血气方刚。
他并不期待自己老到对于性感的雄性只停留在欣赏程度,可有些时候,要是真的能动心不动欲,该有多好……·叫嚣的热度,随着高潮的退去而退去,把水温又调低了点,云一鹤洗干净自己,冲掉墙上和地上喷溅的痕迹,关掉喷头,擦干身体,面无表情走出来,换好衣服,镇定自若下了楼。
那个无意识荷尔蒙载体,正叼着烟,托着相机,一边翻看刚刚拍好的照片,一边偶尔喝一口玻璃杯里的酒··“峻哥,你赶紧去吧·”云一鹤反手指了指楼梯,“不好意思啊让你等半天,浴室就在我办公室里。”
“噢,成,那我速战速决·”应声放下相机,韩峻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那点一饮而尽··“你……喝的是刚才拍照用剩下的酒嘛”·“啊,是。”
“我不是跟你说了想喝什么就自己倒新的嘛·剩的这些都不凉了·”·“没事儿,我也是觉得扔了可惜·”大大方方说着,韩峻熹挑了一下嘴角,随后就迈步往楼梯方向走,经过云一鹤身边时,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咱是穷人家的崽,粒粒皆辛苦,浪费可耻,比不了你啊云总~~”·丢下那么一句有点儿讨厌但显然是神经大条毫无恶意的话,光着膀子的男人上楼去了。
云一鹤直到听见那脚步声进了他的办公室,才算是吁了口气··店里的空气已经凉了不少,舒服了许多,打量了一下周遭,发现刚才用过的设备都被收起来了,整整齐齐摆在吧台旁边,刚才为了配合拍照挪动的店内摆设也都恢复了原状,好像根本没动过,吧台的黑色玻璃台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用过的杯子碟子和调酒器具也都洗干净了倒扣着摆在控水篦子上,只剩下最后的这个空杯子,摆在那一大罐子酒渍黑樱桃旁边,反射着略显惶惑的灯光。
云一鹤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这个男人,到底喝了多少杯酒啊……·就算冰块融化可以让酒变得不那么浓烈,可酒精总量是不变的啊··难不成真有这种酒精代谢极快的人存在还是说他根本对酒精不吸收又或者酒量就是天生这么大··云一鹤的疑惑持续了有一会儿,直到楼上再次传出脚步声,疑惑什么的,他就没有心思继续了。
韩峻熹照例还是光着膀子,更过分的是,他这次连裤子也没穿,就那么一条紧绷绷的黑色内裤,包裹着紧实的屁股,凸显着粗壮的丁丁··没有太擦干的头发上还挂着水滴,水滴落在胸膛上,就顺着胸肌的轮廓继续下滑。
云一鹤觉得,一切都可以到此为止了··够了··那天,他客客气气,以家里刚刚来了电话说有急事为借口,请走了韩峻熹·他再三道歉,还说改日一定约他吃饭,好好致谢,而那大条的家伙,则大大咧咧笑着,说这算啥,云总你忙你的我走了。
而后,真的就那么一走了之的韩峻熹消失在店门外的同时,云一鹤忍无可忍,拨通了祁林的号码··“林子,我问你,你是半点儿都没跟韩峻熹透露我的取向吗”开门见山就直接问了,他等着对方回答。
祁林那边愣了一秒,应了声“啊……是没说”,然后紧跟着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他倒是也没隐瞒,去粗取精,讲了除去自己躲在浴室解决发情问题之外的所有,跟着,那有点坏还有点变态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亲,你只是单身太久无处宣泄荷尔蒙浓度太大了而已·那,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这次轮到云一鹤愣一秒了··“你别用淘宝体跟我说话行吗……”整个人充满了无力感,他坐在沙发里,扶着额头,一声叹息,“我知道你这都是跟你家那位学的。”
“是啊,我是我们家小明同学的御用金牌客服·”·“就不用变相秀恩爱了·”·“没有没有,说真的,一鹤,你该告别单身了。”
“你说得容易·”·“有时候要求不能太高,人无完人呐·”·听着那样的说法,云一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了外放通话键,然后整个人躺在沙发里。
“你的意思是……凑合凑合就得了你和你家‘小明同学’,就是凑合出来的”边对着高高的天花板上格外有感觉的纵横交错的黑色通风管道比划了一个引号手势,边故意“刁难”对方,他在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笑声和一句“祁林,有个大单子,一会儿帮我配个货~”的召唤时,决定暂且聊到这里了。
“你现在就去吧,御用金牌客服·”打趣着自己的好友,把刚刚还想要不要建议对方多少暗示一下那位直男别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念头收了回去,他挂断了电话,翻身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吧台旁边,想了片刻,还是直接关了中央空调的总开关。
他回家去了··从云阁club,到他住的地方,距离不到一公里,这段路程,他是从来不开车的,他的卡宴,只是留作去别处用,平时就停在红街楼后,反正也没人动,在那周围混的人都知道,这是云一鹤的车,别碰,碰不起。
而他,也挺喜欢一路走回去,就像歌词里写的那样,穿越城市的声浪,穿越人间蜚短流长,余光里是形形色色的人,纷纷乱乱的景,目的地,是那个只有他一人居住的,漂亮豪华却也空旷寂寞的大房子——他的家。
他住在三环边儿上的高档公寓里,家里总面积超过两百五十平米,那是个放得下十人餐桌、贵妃椅、大号真皮沙发、巨幕电视、台球案子、按摩浴缸、两个衣帽间、一间大书房、一间西式岛台厨房,和一个宽敞主卧室的家。
主卧室摆着King-size的床,床尾之外的空间还能轻松摆下沙发、茶几、电视柜、梳妆台··这样的排场,平头百姓不敢想,而他的个人能力,还远不止这样,这已经是他低调处理自己生活水准的接过了。
是的,他就是个所谓“filthy rich”类型的人,没人能想到,就是这么个红四官三富二代有钱到流油的一身铜臭的夜店老板,会最终和一个背着相机满世界跑的摄影师,一个穷人家的崽,混到一起,缠到一起,嬉笑怒骂悲悲喜喜,缘分孽到解也解不开。
·当晚,躺在按摩浴缸里,拿着遥控器,漫不经心转换对面墙上电视的频道时,云一鹤接到了那男人的电话··“云总,干嘛哪”那个低沉粗糙的声音问。
心里怨念着怎么总是在自己光着屁股的时候和这个男人有交集,云一鹤维持着声音的淡然,抬手关了电视。
“在家看电视,有事儿吗峻哥·”·“也没啥事儿,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些照片我开始处理了,回头做好样本给你带过去·”·“不急,真的不急,年册到十一月才换新的,这才不到八月……”·“提前交差我提前放下负担啊。”
“……负担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看你怎么这么不识闹呢,我开玩笑呢·”很随意的笑声传过来,那男人似乎边说还在边点鼠标,“这么着吧,我下礼拜,给你看样图,你有什么修改意见就跟我说。
我再用一个礼拜时间修改调整,这样八月中下旬怎么着也能完成任务了·”·“那……就辛苦你了·”·“不辛苦,我尽力就是了,再怎么着也得对得起林子跟你推荐我啊是吧。”
“嗯·”也忍不住轻轻笑了几声,云一鹤叹了口气,“对了,峻哥,你今天是开车回家的吗”·“没,我叫了个代驾。”
“喔……”总觉得心里的包袱放下了似的,泡在水里的男人稍微坐直身体,“看你把拍照用的那点酒都喝了,我还怕你……”·“没有没有,哪儿能都喝了啊”根本没让他把话说完,韩峻熹直接解答了疑惑,“我就都尝了尝,说真的啊,洋酒真心没那么好喝,也就那个啥……龙舌兰,还有伏特加算是能喝,威士忌实在受不了,又苦又涩的,还有那个琴酒,喝着闻着都跟煤油差不多。
我一胡同串子,横也是领悟不了那个境界,还是乖乖儿就着炸花生豆拍黄瓜喝‘牛二’吧·”··一席话,逗乐了云一鹤,也似乎逗乐了他自己,韩峻熹笑了一阵,有点突然地提了句:·“云总,回头我请你吃个饭吧。”
“请我吃饭”云一鹤一下子愣了,“不管怎么说,也该是我请你吃饭啊·”·“哪儿有那么多该不该的,你就来吧,家里没啥山珍海味,就是家常便饭,管饱,硬货,怎么样”·怎么样,能怎么样呢·他是该拒绝,可韩峻熹也说了,哪儿有那么多该不该的。
然后,就在云一鹤迟疑的那极短的片刻里,那个主动提出邀请的糙汉子又发了话··他说,云总你就赏个脸,屈尊大驾光临一下儿寒舍呗,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想跟你交个朋友,也多少跟我家里人介绍介绍你,哦对了还有我儿子,我保证你一看见他,就喜欢得PIAPIA的……·***         ***         ***         ***         ***·对于云一鹤而言,去韩峻熹家里,是个格外受刺激的过程。
他遭遇了颠覆性的两点现实··第一,是他没想到,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二人世界,是一大家子··四合院的门刚被推开,那个高大结实的家伙喊了一嗓子“我回来了啊有人欢迎没有”,从正房堂屋敞开着的门里,就先跑出来一个孩子。
男孩,约摸有四五岁,虽然年纪小,眉眼却挺俊朗,颇有几分韩峻熹的气质,下意识地认为这应该就是他儿子了,云一鹤做了个深呼吸,等着被介绍,等着用装出来的和蔼可亲好叔叔的微笑面对时,那孩子却在张着小手扑到男人腿上时,喊了声“大伯”。
笑容僵住了,也不知怎的,略显微妙中放松了一点,云一鹤刚要问这是谁,另一个小身影就追了出来··这次是个女孩,年龄看着稍微大一点,打扮像个假小子,也一样急匆匆跑过来,一样叫着“大伯”,一样抓住韩峻熹的衣角。
一下子出现两个小型动物似的角色,云一鹤感觉完全反应不过来,而韩峻熹则已经弯下腰,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孩子,亲亲亲之后扛在肩上··“这是我侄子,楠楠。”
抬了一下左肩,那男人笑着示意正笑得开心的男孩,继而又同样示意右肩上的女孩,“这是我侄女,梅子·来,你们俩叫叔叔·”·转了个身,背对着云一鹤,韩峻熹让肩头的两个宝贝能看得见这位叔叔,然后,就在两个性格外向的孩子争着打招呼时,屋子里其他的家庭成员就相继出现了。
有小孩,就必定要有家长,于是,两个孩子各自的父母最先走了出来,跟在后头的,是两个老人,看着挺硬朗,而且眉眼颇为想象,应该是兄弟·而这并不算完,厨房的门打开后,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老太太,高矮差不多,只是一胖一瘦。
这仍旧并不算完,最后的最后,从厨房里,窜出来一条大狗··韩峻熹的亢奋情绪,在看见大狗的瞬间,膨胀到极点··放下两个孩子,他扑上去就一把搂住正朝他飞奔过来的猛犬。
接着一人一狗,就如同摔跤一般,以一种山水喜相逢的热度和姿态,滚到地上去了··韩峻熹牢牢抱着那让人有点望而却步的大型犬科动物,亲了又亲,将之压住,嘴里嚷嚷的,是“儿子哎爹想死你了快让爹看看你今儿又帅了没有帅瞎路人狗眼赶紧,来叫叔叔”。
一串令人侧目的话说完,韩峻熹搂着狗,指着已经脚脖子都僵硬起来,后背如生芒刺的云一鹤,而那大狗,也竟然粗重地“汪”了一声,算是在“叫叔叔”。
这,便是云一鹤觉得颠覆的第二点··韩峻熹所谓的儿子,竟然只是一条狗··他早该想到的可恶·“这是……黑背”藏起翻卷的不甘心,他问对方,但没敢靠近。
“啊,不是,这是‘苏联红’,比黑背腿长,毛也短·”简单介绍着,那家伙站起身,在大狗仍旧围着他转求爱抚的同时逐一介绍院子里的一大堆人。
两个小的,已经认识,两对夫妻,分别是他的堂弟、堂妹和自己的爱人,两个兄弟般的老人,确实就是一对兄弟,不过没有哪个是他的父亲,而分别是他堂弟堂妹的父亲,至于厨房里的两位笑呵呵的老太太,则分别是两位老爷子的夫人。
四个老的,四个大的,两个小的,一条狗,这就是那天迎接云总的礼宾司配置··亏他还以为在这套结构紧凑的四合院里,会有一次不是约会胜似约会的二人娱乐时间。
心里那个自己已经扶着额头顿足捶胸扼腕叹息了,表面这个自己却只得拿出业务性的潇洒俊逸,跟每一个家人逐一打招呼,用自己的人格魅力、穿着打扮、举止言谈,在最短时间内,迷倒这一群人。
于是,那天,韩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认识了一个“做生意”的云老板,然后用那份没节操的热情,留他吃了一顿满是硬货的家常便饭··素菜很少,其余全是鸡鸭鱼肉,连汤都是冬瓜丸子汤,席间,云一鹤碗里的菜就没断过,而几乎没有一口是他自己夹的。
韩峻熹那个叫“梅子”的小侄女一直闪着星星眼看着这位还不够熟悉的叔叔,举着儿童筷子,不间断地夹菜给他·云一鹤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会被个六岁半的小孩子撑死,背后的芒刺在接二连三的道谢中生得更尖锐了。
饭后,大家自然而然分工协作,两对老夫妻负责收拾杯盘然后去厨房洗碗,两对小夫妻则收起大折叠餐桌,扫地倒垃圾,孩子有模有样帮忙清理席间放在餐桌下方的大号狗碗里的食物残渣,韩峻熹被家人以“去陪客人”为由“驱逐”出善后工作的队伍,就带着云一鹤来到院子里,逗狗,聊天。
“真不用帮忙”云一鹤问··“不用,人家有分工,咱去了就是捣乱的·”摆了摆手,韩峻熹从地上捡起一个已经被啃到开花分叉乱糟糟的麻编玩具,甩给亢奋不已的大狗,然后弯腰装着要抢夺。
大狗自然本能地开始呜噜起来,呲牙咧嘴,有点恐怖,而韩峻熹还是一脸从容,好像溺爱孩子的爹···“他不会太激动了就咬人”云一鹤问。
“不会不会,我儿子最温顺了,对吧大臀·”前两个短句,是说给对方的,最后一个,则是冲着狗讲的··云一鹤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会儿……你刚才叫他……”·“大臀啊,韩大臀。”
边说边松开了跟狗拔河的手,韩峻熹摸了摸大家伙那黑魆魆的额头,“你别看他是公的,屁股跟怀孕的母狗一边儿大,倒是真挺壮门面·”·“这名字还真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云一鹤有点同情那长得足够壮,表情却足够傻的狗了。
韩大臀同学读不懂那份同情,就还是趴在地上,按住那麻绳玩具啃来啃去爽个没完,而那个恶趣味的“爹”,则兴冲冲介绍他的光荣历史··“我有一哥们儿,在郊区有犬舍,大臀是有血统的种公,算是跟我一眼就看出感情来了。”
“然后你就带回来了”·“是啊·”·“种公的话,应该很贵吧·”·“特贵·”·“你那朋友,就舍得给你”·“丫不舍得也得舍得,我算是救过他一命了。”
格外有几分骄傲地挑了一下眉毛,韩峻熹指了指西厢房的一扇门,“走,回屋说,外头忒热·”·点点头,被那只说了个开头的话题激发了兴趣,云一鹤跟着韩峻熹,进了那间屋。
屋子很小,显然不是四合院西厢房的标准尺寸,中间打了隔断,还有一扇门通向另一个房间,眼睛无意间扫过,只看得见那间屋更小,有张长长的工作桌,桌上平行放着三台电脑。
而面前这间,则摆着床铺和衣柜,墙上挂着个小液晶电视,窗台摆着一大盆长得张牙舞爪的金边吊兰,再无它物··屋里开着空调,有点凉,而那男人却毫不在意,指了指床铺让云一鹤坐下,自己则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在上头。
“我那哥们儿是跟我在车友会认识的,我们08年那会儿参加过一次集体自驾游,结果他的车在京藏高速上爆胎了,也搭上车速太快,他又一慌神,整个儿从驾驶室那头儿侧翻了,是我把他从窗户里拽出来的。
也是挺巧,刚拽出来,前机器盖子就喷火了·当时他是整个人卡在安全带里头了,动不了,万幸我身上带了把瑞士军刀,正好派上用场·事后一查,他人没大事儿,就左手腕骨裂,脸上有点擦伤,受了几个月罪。”
边说,边掏出烟点上,韩峻熹抽了一口,舒舒服服叹了一声,“后来他就说,兄弟,我也没啥别的能给你的,你要是想养狗,或者家里亲戚朋友想养,跟我说一声,多好的多贵的,你看上就拿走,没二话。”
“那……你就看中……你儿子了”有几分不好意思叫出大臀两个字,云一鹤换了个角度问··“其实一开始是想要个小狗崽来着,可大臀隔着栅栏直勾勾盯着我,当时我就觉得他好像放学了等家长接的孩子似的,我心都酥了,结果就想都没想,把他带回来了。
他原来不叫大臀,叫暴风,而且还是英文的‘storm’,我就觉着,咱都土生土长北京狗了,叫啥storm啊是吧,就说给他改个名儿,瞅着他想来想去,我就瞅见他那大屁股跟我眼前儿晃悠。”
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那笑容看着格外傻,像是炫耀孩子的爸爸,韩峻熹略作停顿,熄灭没抽两口的烟,看向云一鹤,“对了云总,你吃饱了吗”·话题虽然换得有点突然,但也不算难以接受。
云一鹤没辙地笑笑,点了点头··“我从来没吃这么饱过·”·“真的假的啊·”·“真的,梅子老给我布菜,没断过。”
“哈哈哈哈哈那丫头是喜欢你,她跟我弟妹一样,喜欢谁就玩儿命‘揣’谁,你没看我弟胖得都流油了嘛·他原来可瘦了,跟打国际难民营里跑出来的一样,结果一结婚,完蛋。”
听着对方爽朗的笑声,也跟着笑了一会儿,云一鹤略作沉默,带着些微的犹疑问韩峻熹,怎么这次,没见到你的父母··脸上现出了“你总算问了”似的表情,那男人笑笑,眼睛看向窗台上傻壮傻壮的吊篮,还有纱门外从堂屋跑出来和傻壮傻壮的韩大臀玩耍的两个孩子,轻轻吁了口气。
然后他说,他亲生父亲,也就是这个家最老一辈的长男,四十几岁就去世了·可他对这个爹,基本没有太多记忆·因为他的母亲嫁错了人,一念之差,嫁给了一个喝多了就会打老婆骂娘的混蛋,那混蛋在媳妇儿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还在外头勾搭单位里年轻小姑娘。
后来在孩子生下来不久,两人就离婚了·母亲带着不满一岁的他回了娘家,缓了两年多,认识了另一个男人,也就是韩峻熹的继父·继父是个做小本生意的老实人,性格开朗,为人忠厚,对母子俩算是很好的,甚至都没有要求韩峻熹改姓。
对于韩峻熹来说,那才是他的亲爹,比亲爹还亲的亲爹··而那位有血缘关系的生父,则在四十几岁时因为酒后驾车,死在恶性事故里·此后,韩家三兄弟中的另外两位,开了个家庭会议,决定与大哥在时没办法联络的,曾经的“大嫂”和那不管怎么说也算长房长孙的孩子恢复联络,不管怎么说,也不能算是外人,就算当妈的改嫁了,孩子身上也是咱们老韩家人的血脉,想法传统的老人们一直那么想。
“我是上高一那年跟着我妈回来认亲的,那回我是头一回见着我堂弟堂妹,当时峻哲跟我同岁,峻英上初三·我们算是关系越走越近吧,不过我直到07年才搬过来住,那年正好赶上我跳槽,新公司就在兴隆街上,距离特别近,我二叔三叔一琢磨,反正我弟我妹都搬出去住了,不到周末不回来,家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我住,人多还热闹点儿……这么想想,也是好多年一眨眼就过来了。”
话,说得有点感慨,云一鹤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多嘴问了不该问的把人家拽进了回忆的忧伤,可他又不由自主对着那颇为大男人的脸上很是沧桑与豁达的表情偷偷看个没完。
当天,救了他的,是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或者该不该说,毁了他的,也是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峻哥……”清清嗓子,他站起身,“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噢,该开门营业了对吧·”韩峻熹瞬间回魂··“是·”云一鹤笑笑,“对了,刚才多谢你没说我是开夜店的。”
“不不不,开夜店不是问题,问题是我家里人吧,脑子都比较传统,他们印象里夜店就不是体面地方·与其你浪费唾沫跟他们解释,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
笑着摆了摆手,韩峻熹也站起身,指向门口,“走吧,我送送你,你是开车来的哈”·“是,就停胡同口了·”·“成,走着。”
“不用了峻哥,你歇着吧·”·“走吧走吧,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不管对方怎么客气,还是坚持要送,韩峻熹把最终妥协了的云一鹤“推”出了屋门,冲着堂屋喊了声“我送送云总啊”,就又带着他,往院门口走去。
其实,要是云一鹤在对方把他送到胡同口之后,道别上车一走了之,估计也就这样了·可他好死不死,在拉开车门之前,问了一句真心是不太该问的话··他说,峻哥,你要不要……去店里坐坐,喝两杯我请你,之后把你再送回来,怎么样·而韩峻熹,则只是迟疑了半秒钟都不到,就高高兴兴点了个头。
说了句“成啊~反正明儿礼拜天,只要万一我把自己喝成狗了,你别把我扔街上,让我跟你办公室地上睡一宿就行~”,然后,就大步绕到副驾驶那头,一伸手,拉开了卡宴那沉甸甸却也格外顺滑的车门。
***         ***         ***         ***         ***·韩峻熹跟着云一鹤,去了云阁club。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使出辟邪桃木剑,他有一招叫不要脸·总之,只是在试探中提了个小小的建议的云一鹤,是真的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如此自然而然。
这更加验证了韩峻熹直得够劲儿的属性,他没有相对细腻的心思,甚至在直男里都算是格外不过脑子的类型·你提了建议,发出邀请,哪怕只是客气客气,他也往真了听。
不过……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至少,开车回店里的那一路上,算是格外“有乐趣”的··首先就是,两个人聊天聊得还算开心。
“所以,你太爷爷那会儿,是真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搞革命哈·”听了几段让云一鹤成为“红四代”的那第一代“红”的事迹,韩峻熹很是感慨。
“算是,后来他还被抓过·”·“受刑了吗”·“何止,都枪毙过了·”·“……啊”·“他命大,当时集体枪决好多人,他身上中了六发子弹,可心脏肝脏都没伤到,最后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唉哟我的天……”·“后来伤好了,能走了,接着搞革命·”·“这还真是,就凭那股子信仰撑着呢·”·“对,反正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就是信仰,信仰能让人觉得生死可以置之度外。”
“他亲口跟你说的”韩峻熹再度讶异起来,“那老爷子挺长寿的吧·”·“是啊,九十七岁无疾而终·”·“真是,也算是老喜丧了。”
“嗯,绝对是·”轻轻笑了笑,云一鹤不再谈自己的事了,转而问对方,“峻哥,刚才我看你家狗,就直接吃人吃的饭,这样没问题吗”·“没问题,给他的都是没油没盐的,白煮鸡片,清炖排骨什么的,咱们蘸酱吃,他直接吃。”
提到“儿子”,韩峻熹开始话多,“怎么样,大臀饭量不错吧,多壮门面,他比我都能吃,天特热的时候他一人儿能干掉少半个西瓜·”·“然后是不是就该一趟一趟……”·“跑厕所啊,那是必须的,就我们家院子里那一棵国槐,树根周围就是他的茅坑。”
“是吗可……也没发现有怪味啊·”·“我二婶爱干净,经常用水冲,有时候还喷宠物专用的那种除味剂。”
“那不会对树根有损伤吗”·“不会,纯天然的,有机产品,还挺贵,我每次都是直接买一箱拉过去屯着·”·“为了他,你也是真下本啊。”
“我的钱,上给爹妈花,下给儿子花,天经地义啊是吧·”·“是是·”没辙笑着点点头,云一鹤明显意识到那男人骨子里的痞气和骄傲又冒出来了,透着一种我是汉子我怕谁的牛劲儿,那模样让他心里总也忍不住轻痒,而就在他略微有那么一点点分神时,一辆漆黑的奔驰AMG就斜插着别了过来,也不打灯,直接近距离并线超过了云一鹤的卡宴。
显然被吓了一跳,云一鹤赶紧踩了一下刹车,才算是又调整好了安全距离··他多少松了口气,可侧脸去看时,副驾驶上的男人已经明显在冒火了··“峻哥,没事儿冷静”眼看着韩峻熹降下了车窗,云一鹤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对方并没有探出头去骂街,反而冲他笑了笑。
·“云总,你能有把握开到跟丫并排吗”掏出烟来,那男人问··“你何必呢,要骂他”·“不不不,主路上这么乱,骂他也听不见。
你就开到他左边儿,左前方一丢丢吧,能保持固定距离几秒钟就成·”·“能……倒是能……可……”··“哎呀你就开吧宝贝儿哥让你看个乐子~快快~走着~”有点儿狡猾地眨了眨眼,韩峻熹并没有用点烟器,而只是在云一鹤迟疑着加了速度,小心并线,一点点开到那辆大奔旁边时,单手拢着被折断了一大半的那根儿红塔山,挡着风,皱着眉,将之点燃,又猛吸了几口,让火红的光点烧到最旺,跟着,就在两辆车终于平行并达到他所需要的“左前方”时,探出手去,用了点力气,“啪”地一下,就将烟头弹了出去。
烧得正猛的烟头,直接就被弹进了AMG敞开着的驾驶室窗户,还不偏不斜,戳在了驾驶者的脸上··“加速加速加速赶紧的云老板那儿有一出口下主路”好像个恶作剧成功的中二病坏小子一样亢奋,三十出头还玩心不死的男人指着某个方向手舞足蹈。
而云一鹤,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照对方所说,激发了赛车手一般的潜力,三两下就把车从主路上开了出去的·至于那辆刚刚还猖狂个没完的大奔,连卡宴的影子都没看清楚,就被远远甩在后头了。
事后,云一鹤想,自己肯定是他妈疯特了··他堂堂云总,竟然配合那个男人的好胜心和玩儿心,在主路上干了一件悬事儿··而可怕的是,他居然还觉得,其实,这事儿格外的刺激……·肾上腺素在沸腾,膈肌在紧张,心跳在加快,呼吸在急促,嘴角在上扬,他直到车停在红绿灯下,才侧脸看了一眼那单手挂在车床上的男人,以及那骨感的指尖夹着的,都不知是何时掏出来点燃的,那被他掰断的另外一大半没有过滤嘴的红塔山。
“峻哥,下回咱们不玩儿这个了,成吗·”他哭笑不得开口··“怎么啦,吓着了”韩峻熹左手半握拳,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怪危险的·”·“这有啥,他不也没翻车嘛·他要是翻车了,我救他,我带着瑞士军刀呢,不怕丫困在安全带里……”·野性和狂妄劲儿激发出来的男人笑得格外开心,而云一鹤则更加没辙。
“峻哥,说真的,以后别这样了·不管是你自己还是有别人在,好吧”这一次,言辞恳切起来,云一鹤看着韩峻熹,看着对方的表情很快变得没那么亢奋,甚至还带冷静下来,了点严肃的色彩。
“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得我答应你”·“真的”·“那你要不信咱俩可以拉个勾啊。”
“我信我信·”忍不住笑起来,云一鹤在绿灯亮起时松开了刹车板··而旁边的韩峻熹,也不自觉间挑着嘴角,看着车窗外的景物,看着亮起来的路灯,舒舒服服,一声轻叹。
那天,云一鹤觉得,自己对于韩峻熹的了解,加深了一点··那是个又简单又不简单的男人··他狂妄,他嚣张,但他分得清谁在为他着想··他大胆,他无畏,但对于自己在乎的,又有种异乎寻常的责任感。
他看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总隐约有些点点滴滴被他记在了心上··这最后一条,让云一鹤有种难以压制的好奇心被激发了出来,他觉得自己面对着的,是个绝佳的试验品,他呢,则手里拿着滴管,微微抖着,带着强烈的期待,轻轻一捏,把试剂从里头挤出来。
“峻哥,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声,你别嫌我啰嗦。”云一鹤开了口··“噢你说·”·“其实,我不喜欢烟味·”·“……啊”·“我店里也是禁烟的。”
“……”韩峻熹愣了半秒钟,一松手就把烟蒂给扔了,“唉哟你咋不早说呢对不起啊对不起啊,真不是故意的,真是不知道也没多想”·【Bo~】地一声,试剂滴落,化学反应已产生,结果令云博士相当满意,因为一切尽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货是真的大条啊真的真的大条啊·果然是根本没过脑子而不是有意为之果然只是个放养状况下长大的率真的大男人,而不是不管不顾的乡野村夫。
果然,当你说了你在乎,他会因为你在乎而跟着在乎起来,并且在乎得格外自然,还毫不觉得面子受损·帅,蠢,狂放而旷达,这就是他韩峻熹··如假包换不找钱的,最能让云一鹤烦恼并心动着的类型。
他觉得,他大约是正式开始陷落了··就好像砰砰砰几声枪响,费迪南大公应声倒在车里,临死前还冲索菲亚高喊着要为了我们的孩子活下去·而后,该说是蝴蝶效应还是命里注定一战爆发,波谲云诡之后那么板上钉钉。
就跟天使和魔鬼商量好了要玩儿人一样··天叫人死人难逃啊……·这就是他们俩之间的情况··“要说,你还真是好脾气哈,这要是我,估计就直接撞了。”
韩峻熹咧着嘴,边笑边说,打断了云一鹤的思路··“撞”·“是啊,还得追着丫撞,撞到丫不敢停车·”·“你是路怒症吗”·“也不是,就是仇富心理,看见有开好车不走好道儿的,牛逼哄哄的,明显就是钱多人傻的,我就来气。”
“那这不是仇富心理·”云一鹤摇摇头,“这是正义感太强·”·“哪儿啊你就别给我脸上贴金了云总”·“真的,仇富心理是半夜拿着钥匙见好车就划的。”
“那是变态·”·“对啊,所以你不是啊·你是觉得开着好车更得守规矩做表率而已啊·”·“那你的意思是,我这是义愤填膺”·“差不多吧。”
“我怎么觉得我就是脾气一上来就耍混蛋呢·”·那看似颇为严肃的脸逗乐了云一鹤,紧跟着,连韩峻熹自己也绷不住笑出声来,两个人就这么聊着笑着,回了云阁club。
·距离开店,还有一段时间,大厅里格外清静,只有扫卫生的阿姨推着拖把在擦地,吧台后头的几个小哥有的在削水果,有的在点蜡烛,值班经理正在签收刚送来的几箱汤力水,看见老板来了,赶紧让出路来,点头打招呼。
·“云哥·”·“嗯,‘家里’没tonic了”·“还有,不多了,我就说提前让人送来,省得到时候着急。”
“行,你看着办吧·”点了一下头,云一鹤指了指身后的韩峻熹,“这是替祁林给店里拍年册的摄影师,韩峻熹,叫峻哥·”·经理乖乖听话,赶紧打招呼加握手,韩峻熹倒是也不客气,就那么应了,而后跟着云一鹤一路走到吧台前头,坐在凳子上。
他眼看着那一旦和雇员在一块儿,就马上换了一种风格的“云哥”,绕过吧台,走到里头,从挂钩上抓了一条窄窄的,烫着金色云纹的黑围裙,很是帅气地围在腰间,而后解开衬衫袖扣,把袖子卷了两折,抬眼看向他,问他要喝点什么。
“不会吧,这我可承受不起·”一脸装出来的惊悚,韩峻熹摆了摆手··“偶尔而已,反正也还没开店·我很长时间不玩了,肯定会手生,要是把shaker不留神扔地上了,你别笑太大声就好。”
话,说是那么说,可当韩峻熹说随便来一杯清爽的吧,当那略作思考的男人点了点头之后,整个流程,就都只有他讶异的份儿了··什么很长时间不玩了,什么手生,他不信……·那动作分明流畅的很,什么酒在什么位置也是一伸手就抓来,丝毫不见犹疑。
而那不锈钢的,亮闪闪挂着冰凉水珠的shaker,也根本没掉在地上,而是在很短时间内,就被主人操控着,制作出了一杯格外漂亮清透的酒··“尝尝”云一鹤从旁边纸巾架子上捏了一张印着店里logo的珍珠色餐巾纸,放在韩峻熹面前,然后把杯子端端正正,摆在上边。
那个不知为何嘴角一直挑着,眼里也别有一番含义似的男人,端起杯子,闻了闻那甚为清凉舒爽的酸甜果汁混合着清冽酒精的味道,看了看那漂亮透彻的颜色,然后喝了一大口。
再然后,他就再没放下杯子··“爽·”只给了对方一个字的评价,他皱着鼻子重重点头··“云哥其实是业内的行家·”旁边偷偷看热闹的一个小哥凑过来,冲着韩峻熹有点害羞地补了一句说明。
“行了,早就没你们熟练了·”笑着示意那原本在切柠檬片的小孩继续去做正经事,云一鹤轻轻吁了口气,把shaker里没完全把握好用量而剩下来的一点酒倒进另一个杯子里,自己喝了下去。
“云总,我真心佩服你,真心的·”韩峻熹倒不像是在开玩笑,“这酒叫啥名儿”·“Matador——斗牛士。”
“你是觉得我刚才玩儿悬的好像公牛横冲直撞的嘛”·“那AMG才是公牛,斗牛士说的是你·”·“成,这话我爱听。”
傻笑起来,又连着喝了两口,韩峻熹舒舒服服叹了口气,“哎对了云总,就调酒时候,不是有人能把那壶给整个耍起来吗就在手上扔来扔去还能打转儿的。”
“我不怎么敢,怕掉·”云一鹤抬抬眉毛,耸耸肩,指着旁边的几个bartender,“他们会,转起来可漂亮了,经常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但其实功效一样吧。”
“一样,为了摇匀而已·”·“那就只能说是‘丑功夫俊把式’了·”·“什么意思”·“就是说啊——”拉了个长音,韩峻熹冲着云一鹤神秘兮兮招招手,直到对方凑过来,他才欠身过去,吹着冰凉混合酒带来的呼吸,对着那小巧的耳垂开了口,“打把式卖艺的招数漂亮,可未必有真能耐,真正有功夫的,都是返璞归真力求一招一式拳拳到肉。
跟你说实话吧宝贝儿,你峻哥喜欢的,就是个‘实在’·”·***         ***         ***         ***         ***·云一鹤觉得,自己陷入了漩涡。
不能跟直男搅和太深,是他的求生意识,这个直男的荷尔蒙强度,是漩涡的力量,他夹在其中,进退两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他,还要做出一副表面上的淡定从容。
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慷慨赴死的革命烈士再说革命烈士还能喊两声口号呢他能吗·“Matador”之后,是“God Father”,接着是“Salty Dog”,然后是“Nikolaschka”,再然后是“Flying Grasshopper”,再然后……·再然后还有啥,韩峻熹就记不清了。
他有点儿喝高了,虽然对于他来说,一瓶二锅头之后他还是可以屹立不倒,但这种混着喝的方式,似乎更容易让他开始觉得易醉··可韩峻熹终究是个怪物,至少云一鹤意识到,这货是个怪物,因为这个明显就是喝高了的男人,并没有口齿不清,也没有出溜到桌子底下,而是好像注射了兴奋剂的长跑运动员,开始躁动,开始抽疯了。
不是闹事,而是异乎寻常的表现欲··他真正大醉酩酊的时候,店里已经在营业,乐队也就位了,那时的韩峻熹,已经考虑不到云一鹤始终在旁边陪着他都没去顾一下其他客人,最后一杯烧着火苗的B-52一仰脖灌下肚去之后,他来了劲头。
“云总云总我给你唱个歌儿咋样”吐字清晰,唯独眼神亢奋,那男人拉着云一鹤,另一手指向舞台。
要说当时云一鹤没后悔一杯一杯灌他那是胡扯,可眼前的韩峻熹,包括提出的这个要求,还是让他有点忍不住好奇心··“你……要唱什么”忍着笑,他问,同时看了看旁边都开始把注意力集中过来的人们。
·“你容我想想啊……”左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个“一”,右手照例拽着云一鹤的手腕,那男人闭着眼,皱着眉,似乎在拼了老命思考,然后,俨然额角亮了个小灯泡似的表情出现在脸上,韩峻熹咧开有点胡渣的嘴,笑了,“想出来了。”
“哪首”·“呃——不告诉你·”·“峻哥,不带这样儿的·”终于没忍住,云一鹤乐出了声。
“我上台跟乐队说,你要是提前知道,就没惊喜了”表情严肃到一定程度,似乎真的是在那么认为,从吧台凳上站起身,韩峻熹拍了拍云一鹤的肩,眨了一下右眼,做了个耍帅的大男孩一般的鬼脸,而后迈步就往舞台方向走。
·云一鹤没横加阻拦,反而靠在吧台上等着··他眼看着那男人的背影大步流星走向舞台的台阶,看着那个高大的,结实的,梳着马尾的家伙根本没走台阶,而是轻轻松松抬手一撑舞台的边沿,就翻身跃了上去。
在自己的紧身T恤衫上蹭了蹭掌心的灰尘,韩峻熹走到莫名其妙的歌手面前,一把揽住那吓了一跳的女孩的肩膀,凑到人家耳边低语了两句什么··女歌手求救也是求证一样,往云一鹤这边望过来。
而已经有种马上就能看一场好戏预感的云总,则沉着冷静,点了个头··硬生生被打断了演出的女孩做了个“随便你”的手势,把话筒塞给了满嘴酒气的男人,然后有点气呼呼下了台,跑到云一鹤面前。
“云哥,真的假的啊那人谁啊”小丫头在讨伐了··“生气了”云一鹤温和笑笑。
“能不生气吗这叫怎么回事儿啊”·“别气·”像个有点宠溺妹妹的大哥一样摸了摸小姑娘的脸,云一鹤说了句“给你加钱”,而后就只顾看着台上的风景了。
那似乎真的可以说是一道风景,是他自从开店以来,从没遇到过的风景··以往,他找来的都是最好的乐队,最棒的歌手,最强的DJ,唱的是最流行的歌,放的是最high的舞曲,就算没有安排乐队演出的日子里,店里也环绕着专门请人编排的背景音乐。
然后现在,在他那架着朱红色不锈钢龙骨,铺着黑色防弹玻璃地板的舞台上,站着个正跟乐队成员嘀嘀咕咕,半路杀出来的,不是歌手的歌手··韩峻熹嘀咕完了,提着话筒,走到舞台边沿,冲着店里所有人开了口。
他说,各位,你们甭管我是谁,我就想今儿给咱云总唱个歌儿·唱个啥歌儿呢就唱个《亲爱的小孩》吧·这歌儿呢,苏芮唱过,好多别人也唱过,今儿该轮到咱们爷们儿唱了。
大伙儿先别忙着乐,啊,这歌儿是我小时候,我妈给我唱的·我一哭,她就拿这首歌哄我,我就安静了·得,废话少说,几位,走着·冲着乐队说完,那男人似乎瞬间就进入了表演的状态,低着头,等前奏过去之后,分毫不差,就严丝合缝卡着节拍,撩开了嗓子。
从他出声的那一刻起,底下就没人笑了··包括云一鹤··他愣了,他呆了,他惊了··他真没想到,那男人竟然可以有这样一副好嗓子··明明说话时是低沉粗糙透着胡同串子的痞气的声音,一开口唱歌,就完全是另一种状态全开。
异乎寻常的爆发力,异乎寻常的敞亮,沙哑和粗糙还在,可那种高亢激越的穿透感,还是最大限度给了所有刚才还在笑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云一鹤觉得,这个男人简直同时具备了赵传和崔健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嗓音的最大特点,用独特的方式合为一体,借着酒劲儿,爆裂出来,响亮裹挟着嘶哑,把一首母亲安抚孩子的歌,唱成了字字句句带着京痞子味儿的,独具一格的新摇滚。
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抬起手捂住嘴的,他只记得在最后的尾音里,旁边那原本还不服气的小姑娘,一边嚼着从吧台上的罐子里抓来的糖渍柠檬片,一边目瞪口呆骂了句“我操……”。
谢谢,这话云一鹤心里也骂了,只是碍于身份,没说出口而已··一首歌,在尾音落下后,在韩峻熹冲着台下,好像里约热内卢的基督像一般,张开双臂致意时,从观众席里,发出异常响亮的掌声和口哨。
而那男人,却一脸的功成名就身自退,仍旧不走台阶,直接跳了下来,一甩手,把话筒丢给迎着他走过去的女歌手,理都没理对方已经热辣辣的别有什么用意的眼神,径直走回到云一鹤身边。
“你这算是……醒酒的一种方法吗”脸上明显在发烫的云老板保持着风度,靠在吧台上问他··“是啊,所以现在又有点儿清醒了。”
笑得又帅又傻的家伙冲着旁边的bartender打了个响指,在对方走过来后说了句,“宝贝儿,给哥来个刺激的·”·“……要多刺激啊”被那么一叫,也瞬间有点脸红的小哥看了云一鹤一眼,却并没有看到什么太多的表情。
“来杯一醉解千愁的·”不知道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让两个人都听在耳朵里,烫在心里的蠢货仍旧停留在刚刚吼完的痛快情绪中,直到半眯着眼的云一鹤略微朝前凑了半步,跟bartender淡淡然报了个名字。
“Tomorrow·”·“真的啊云哥……”·“不是要刺激的吗”微微笑着看向韩峻熹,看着那男人用力点头的表情,他在吧台小哥乖乖听话尽快调好一杯所谓的“Tomorrow”,送过来后,亲手递了过去。
而韩峻熹,就是从这儿开始,彻底没了那份儿最后的清醒的··一杯“Tomorrow”下肚,五分钟后,他这头怪物,终究还是醉了个完整··眼睛开始睁不开,吐字开始不那么清晰,太阳穴在发胀,表情也变得朦胧。
云一鹤跟值班经理打了个招呼,抓起车钥匙,亲自扶着韩峻熹的背,把他带下了楼··迷迷瞪瞪上了那辆卡宴,迷迷瞪瞪被载到了某处豪华公寓的地下车库,从副驾驶那边逞能非要自己下车的男人一个腿软整个撞在旁边一辆白色的敞篷保时捷Spyder漂亮的流线型车门上。
“操,完鸡巴蛋了……”眼看着自己的金属腰带扣在车漆上造成了一小点浅浅的划痕,韩峻熹酒醒了十分之一···而云一鹤,则格外冷静下了车,关好两边车门,按了电子锁,而后拉着韩峻熹就走。
“没事儿,这也是我的·”只淡然说了那么一句让人瞠目结舌的话,云一鹤一直把那人高马大的家伙拽进了电梯间··直到开门进屋,他都没有说一句话,关好房门,他一路又把对方带到卧室,让总是念叨着不用扶不用扶的男人躺在他自己床上。
宽大的,柔软的,铺着墨蓝色真丝床单的床上··而他自己,则一语不发,去厨房冰箱里抓了一瓶冰凉的苏打水出来,打开盖子,喝了好几口,又回到卧室,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手撑着洗脸池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到床边,看着像是已经睡着了的男人。
那张脸很是平静,那张五官如此俊朗的脸,醉后,却只有朦胧的平静·嘴唇微微张开着,吐出满是酒气的呼吸·一杯“Tomorrow”,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灌晕了这个酒量已经异于常人的男人。
“不能怪我,谁让你管谁都叫宝贝儿的·”挑起一边嘴角,不知怎的脸上竟然显出几丝邪气的云一鹤,低声念叨着,抬起手,撩开挡住韩峻熹眼睛的一绺头发。
漆黑的长发有点硬,但是格外顺滑,几乎可以去做洗发水广告·云一鹤有点舍不得松手,捻了捻发梢,他叹了口气,轻轻叫了对方一声“峻哥”。
·根本就不见有回应,又叫了几声,也至多只是哼了两下,眼都没睁开··云一鹤侧身躺在那男人旁边,没有过多动作,然而心里已经开了锅·他觉得,自己参加高考时,跟家人出柜时,甚至云阁club第一天开门营业之前,都不曾这么紧张过。
心脏在狂跳,是不开玩笑真的在狂跳·而脑缺氧和心肌缺血的感觉同时袭来时,他有点想要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怕什么,有个万一大不了说自己也醉了,或者说是不小心碰到了,再不行就干脆死不承认说你是喝傻了产生的幻觉。
借口若干,选哪个不行反正你神经粗到地球那头去,会敏感介意打死我也不信·瞬间来了疯劲,涨了胆量,云一鹤舔舔嘴唇,屏住呼吸,手撑在对方身体两侧,对着那生着胡渣,有点干燥的嘴唇,一点点接近,亲了下去。
只是……·唇与唇之间的接触,只停留在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程度,和极短极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刚才还死狗一样躺着的男人,突然动了一下,然后紧跟着一个翻身,就睁开了眼。
韩峻熹不知怎么了,皱着眉,瞪着眼,翻身坐起来,继而一边焦躁不安用力胡噜着自己的胳膊,一边看着身下的床单,好像在找着什么··他呼吸有点急促,表情有点烦闷,眼神总算在那真丝床单上对准了焦距之后,他又突然扭脸看向刚才手忙脚乱下了床,站在旁边的云一鹤,张了两次口,才问了一句:“这……这床单,是真丝的”·好极了,现在他是真的认定了这货是喝傻了。
“峻哥,怎么了你·”云一鹤皱眉··“不不不,你先告诉我这床单是不是真丝的”·“是啊……”·“我操,我操,我操,我了个大操……”整个人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韩峻熹开始好像个长了痱子的孩子一样开始抓挠刚才碰到过床单的手臂皮肤。
“到底怎么了峻哥”·“没怎么没怎么,我对真丝过敏”越抓越痒,那男人呼吸都乱了起来··“什么”·“过敏啊,真的不信你自己瞅”·“……居然还有人对真丝过敏”真的看见那古铜色的皮肤上一片片红斑时,云一鹤才明白这不是喝傻了,这是真的过敏,而准确来说,这过敏反而逼迫着喝傻了的人瞬间清醒过来。
只是,他着实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神经粗到地球另一头去的男人,居然有最纤细的毛病,过敏,而且是对真丝··“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冲个澡,赶紧赶紧,要不一会儿非让我挠秃噜皮了不可”烦躁不安好像生了虱子的猴儿一样,韩峻熹四下张望,然后在云一鹤指了指浴室门时,迈开大步就奔了过去。
眼看着浴室门关上,好一会儿都反应不过来的云一鹤,在终于反应过来后,脚一软,整个人坐在床边柔软的长绒地毯上··他靠着床沿,靠着那光滑的真丝床单,两手拢了一把头发,继而挡住脸,沉默了半天,才低低笑出了声。
那是苦笑,是自嘲的苦笑,他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在只开着床头灯的幽暗环境里,一直笑到眼眶发烫,都还停不下来……·***         ***         ***         ***         ***·韩峻熹被一杯Tomorrow撂倒的那天,就睡在云一鹤家了。
但他没有睡在那张铺着真丝床单的King-size大床上,那不知该说是娇贵还是屌丝的体质,让他不得不滚去沙发上睡,就算云一鹤提议自己是可以把床上用品都换成纯棉的。·“真心不用,云总,你赶紧歇着吧,我就跟这儿凑合一宿就成了。”
裹着浴巾,抱着自己那一堆衣服,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韩峻熹拢了一把还带着水汽的长头发,又看了看屁股下头坐着的沙发那纯牛皮的漆黑柔软的表面,“其实这都算是抬举我了,真的。”
“……你是已经酒醒了吗”看着对方清晰的眼神,还有顺畅的言辞,云一鹤有点诧异··“没有,就是困劲儿过去了,酒劲儿还在。”
“可你怎么感觉这么冷静呢……”·“刚才在店里不是闹腾过了么,疯劲也过了·”·“就是说,疯劲和困劲都过去之后,就只剩下冷静了”·“不是不是,还剩下傻劲。”
乐得像个智障,韩峻熹把自己的衣服抖开,搭在沙发靠背上,“我现在智商偏低,乘法口诀都未必能背下来了·”··“你背它干嘛·”笑了两声,云一鹤指了指茶几上那个橡木盒子里的几个遥控器,“空调,电视,音响,你随便用。”
“噢,诶别啊,你都要睡了我就别电视音响的了·”·“我可以戴耳塞·”·“那也忒委屈你了开啥玩笑·”摆了摆手,韩峻熹一本正经拒绝,“得了云总,你赶紧睡去吧,大恩不言谢,回头酒钱从我的工钱里扣。”
“什么工钱”·“年册的啊·”·“什么酒钱”·“我刚喝的啊·”·“峻哥,不是说了我请你的嘛。”
笑了笑,云一鹤把靠近阳台那边的贵妃榻上圆柱形靠枕拿过来,摆在皮沙发的一端给对方当枕头用,“再说,你一个人喝再多,又能贵到哪儿去,随便有谁带着朋友来,开一瓶香槟,就能抵你喝的那点钱了。”
“是说我喝的那点儿对于你一个晚上的营业额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么”韩峻熹傻乐了一声··云一鹤没说什么,然而轻轻笑着点了一下头。
“你等会儿哈我可能还是有点儿仇富心理……”扶着额头继续着傻笑,那隐约觉得太阳穴在刺痛的男人略作沉默,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哟,对了,你那车……”·“嗯”·“那划痕……”·“那个你不用操心。”
“不得补漆吗”·“真的不用操心·”·“等会儿……你那车补漆得好多钱呢吧”感觉自己的智商多少回来了一些,韩峻熹一脸惊悚看着云一鹤,“我记得国内4S店调不出来进口车漆是吧而且为了色调统一是不是要么就重新喷整个面板要么就干脆把门儿都拆下来换新的对吧唉哟我去……那是不是到最后我工钱全搭进去都不够……听说芝麻粒儿大的划痕就能搭进去好几万……”·“峻哥,峻哥,你冷静点。”
看着面前好像个闯了大祸的熊孩子一样的男人那有点搞笑的表情,云一鹤没辙地终止了那絮絮叨叨,“我说了你不用操心,你就不用操心·”·“那我也不能说因为你有钱,就不负责任啊。”
“你都一身冷汗了这就算是‘精神层面负全责’了·”开了个一本正经的玩笑,云一鹤轻轻一声叹,低垂着的眼睛里似乎隐约闪过一丝有点狡猾的光,略作沉吟,他微微抬起眼皮,“峻哥,我觉得你人挺好,跟你相处我也挺开心的,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常来我这儿坐坐。”
“是来一次就能折一部分修车钱吗·”韩峻熹皱着眉咧嘴··“可以啊,来一次算五百·”·“你等我算算……”低头安静了十几秒,又抬头,韩峻熹问,“那我来一百次,够修车钱吗”·云一鹤笑而不答,弄得那家伙又是一身冷痱子。
“不够”·“……”·“那到底多少次……”·“峻哥,到此为止吧,真的,这事儿咱就不提了。
我就想你能经常过来玩而已,弄得太功利或者你老在意那点无心之过,我宁可你别来·”·话,说得轻松简单,然而也透着严肃认真,韩峻熹听得出来那份儿认真,想了想,他点点头,抹了把脸。
“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知道云总你有钱,跟我们这种星斗草民不在同一个消费层面上·”单手比划了一个阶梯性高度,那男人耸了一下肩膀,跟着,又突然笑出了声,“唉哟……幸亏那是你的车,这要是别人的……”·“别人的我可以帮你赔付啊。”
“然后我就算彻底卖给你了·”·“你不介意的话·以后每年的年册都免费帮我拍·”·“那……拍十年够修车钱的嘛”·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像这样聊一聊之后,醉酒后的傻劲儿也差不多消退了大半,神智清醒过来,又一点点恢复了平日里那蠢直不要脸的糙老爷们儿气质的男人伸了个懒腰,靠在舒适到快把人吸住的沙发靠背上,稍稍侧脸看着坐在旁边的云一鹤。
“云总,以后,有机会我也约你出去玩玩吧·”·“去哪儿”对于那个提议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激起了兴趣,云一鹤问。
“郊区啊,远郊区,烤鱼,爬山,采摘,露营什么的·”·“啊……”韩峻熹说得挺认真,而云一鹤则下意识想到了自己钱包里那张高级男士俱乐部的黑金VIP卡,想到了店内SPA间里朦胧的灯光和精油蜡烛的香味,想到了隔壁西餐厅肥美多汁的肋排和漂亮体面的服务生,想到了家里那栋带着一片私人沙滩的有着天蓝色屋顶的海滨度假别墅,想到了常陪老爸去的高尔夫球场上满眼人工雕琢的绿以及球童的小翘臀……·“怎么了不喜欢”·“也不是,就是几乎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摇摇头,云一鹤笑笑,“你常去吗”·“还行吧,也不算太经常,差不多一个月一回·”·“跑一趟不累吗”·“累啊,有一回爬野长城还滚下去挂了个彩呢。
就箭扣长城,知道吧·”·“听说过,箭扣雄关,鹰飞倒仰的那个”·“对对对,就那个·”·“多危险啊……”·“刺激啊。”
说着说着,就像个小孩子似的亢奋起来,光着膀子的男人嘴角挑起一个又坏又傻的笑,“而且一旦习惯了吧,不去就不行了·就跟女人来大姨妈似的,来吧,烦,不来吧,更烦。”
·让那比喻弄得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云一鹤想要尽量不去看那古铜色的胸膛,但难度也是就在眼前摆着··“峻哥,你平时常运动吧”·“啊,是。”
应了一声,韩峻熹点头,“我爱玩儿散打·”·“散打”不能说完全出乎意料,可也是真的有点儿出乎意料,云一鹤挑挑眉梢,这次想到的是自己卧室床下放着的普拉提垫子。
他们果然天差地别,来自两个相反的世界··他并不会觉得韩峻熹低他一等,甚至,是好多好多等,他只是在肯定彼此间的差异罢了,而这份差异,让他对于与这个男人接近相处,产生了更大的兴致。
这家伙是玩儿散打的呢……·难怪,浑身上下那么结实紧凑,没有半点赘肉,而且摄影师这份职业要求他满世界跑,他日常的爱好同样引领他满世界跑,就是在这样满世界跑的过程中,韩峻熹晒出了一身漂亮的古铜色皮肤,那色泽和质感,好像上好的蜂蜜或是焦糖,让你总忍不住想用指尖触摸,然后探出舌头,舔掉流到指缝的粘稠。
“难怪你体格这么好·”笑了笑,云一鹤收起已经开始邪恶的思路··“不能不好啊,一堆设备,再加上一‘大炮筒’,真挺沉的。”
跟着笑起来,韩峻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云总,你差不多早点儿睡吧,今儿你也累了·”·“我还好,平时我都是天快亮时候才睡。”
也跟着看了一眼时间,云一鹤站起身来,“峻哥,以后你别叫我‘云总’了,就直接叫我名字吧·”·“……一鹤”·“嗯。”
“成啊~我还怕这么直接叫你太蹬鼻子上脸呢·”·“怎么会,祁林也这么叫我·”·“噢,那我就放心了,得以后我都这么叫你成吧~”·“好。”
点点头,云一鹤又迟疑了片刻,最终在去卧室之前,对韩峻熹说了句,“还有,你以后……别管小苕叫‘宝贝儿’了,好嘛”·那男人楞了一下,似乎都不能确定这事儿是他做的,可最终还是隐约记了起来。
一拍大腿,他看向云一鹤,那表情平静如水,然而有着他看不出的波澜起伏的云一鹤··“就后来一直给我调酒的那孩子”·“是。”
“他……叫啥”·“小苕·”·“吃饭用的那个‘勺’还是开花儿的那个‘芍’”·“都不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召’的。
嗯……总之就是,别那么叫他·”·“怎么啦,他不爱听啊”·“也没,是他太爱听了·”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耸了一下肩膀,云一鹤脸上表情有点无奈,“你那么叫他,他会喜欢上你,是不开玩笑的那种喜欢。
他跟他男朋友刚分手没两天,现在是脆弱期……”·“云总你先等会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韩峻熹做了个尔康手的动作,“你是说,他是那啥啊,不对,不该这么说……”·“不管怎么说,你别再那么叫他了就好。”
留下那么一句话,又说了句“晚安”,怎么看都在潇洒温和中透出几分急着脱身一样的情绪似的,云一鹤最后瞥了一眼脸上还是茫然不信的成分居多的韩峻熹,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而那被丢在客厅的家伙,最终也没再往前多想半步,就只是觉得自己怎么就特么看不出来谁‘是’,谁‘不是’呢然而,算了去他的,谁爱是不是,又不妨碍他过他自己的日子。
那么琢磨着,不愿意再浪费已经被酒精淹死了少一半后剩余的那部分脑细胞,韩峻熹拽掉浴巾,拉过旁边真皮脚凳上云一鹤给他准备的毛巾被,搭在腰间,枕着那格外舒服而且幸亏不是真丝制品的靠枕,打了个哈欠,看着刚才云一鹤进卧室前顺手帮他关掉顶灯后,剩下的那一圈当作夜灯用的柔黄色点状光源,很快,真的是很快,就陷入了浅眠。
那一晚,他睡得相当舒服··酒精的作用,再加上也是真有点儿累了,更何况又没啥大脑,在别人家里,在别人客厅里,在别人沙发上,那蠢货睡了个结实··他并不知道卧室里的云一鹤翻来覆去多久才睡着,也不知道人家为何翻来覆去那么久才睡着,更不知道天快亮时,口渴醒来去厨房喝水的云一鹤经过沙发是如何停住脚步偷偷看着他的。
看着那大大咧咧的睡觉姿势,看着那踹开了毛巾被后,展露在空气里的腹肌、长腿,和黑色内裤,当然,还有内裤里包裹着的东西的形状……·这些,他都不知道,而看得更加口渴起来的云一鹤,则只能一声轻叹,灌一杯水,回屋去继续努力睡着。
第二天上午,韩峻熹离开了··谢绝了留下吃早饭的提议,他跟云一鹤道别,然后打车回家··也许他后来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可在当时,他却什么也没深入思考。
两人再次见面,是一个礼拜之后了,做完了所有照片的修饰工作,将之转存到pad里,他和云一鹤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开车,去了云阁club··那俊逸自如风度翩翩的男人,还是老样子,那粗糙野性不拘小节的男人,也还是老样子,彼此看了看,都莫名觉得心里挺踏实,便笑着握了握手,一起走到吧台边坐下。
其实,云一鹤不该选这个地方,因为那没神经的男人直接就开了pad,给他看里头的照片,那些他没怎么穿衣服,甚至穿着的根本就不叫衣服的照片··但那些照片,是真的惊艳。
太惊艳··那是一种近乎于虚幻的真实,眼神,表情,动作,环境,人与光影纠缠在一起,打造出极具震慑力的一幅幅画面··云一鹤看呆了,周围的几个正在做最后的营业准备的吧台小哥也看呆了,甚至跑来想要让那几人各就各位去做正经事的值班经理自己都看呆了。
·最先出声的,就是那个之前被韩峻熹叫过“宝贝儿”的小苕··“天呐,这也太厉害了……峻哥,以后我要是想拍艺术照能单独找你吗”·一句感叹,一句疑问,成功招来了韩峻熹的一丝掺杂着骄傲的尴尬,和云一鹤一个终究没藏住的皱眉。
“小苕,去把后头小库房里的香槟玫瑰再点一遍数,别忘了今天七夕,伴侣一起来的是要送花做赠品的·”平静温和,却渗透着冷峻的声音那么说着,有一点点吓到了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吧台小哥,赶紧应了一声,白白净净的小孩跑去忙正经事了。
而另几个围观者,也很是识相地各自散去,只剩了大老板和贵客两人··“我说云总·”韩峻熹撇了撇嘴,笑了,“你一进入‘总’的状态,是真有范儿嘿。”
“别笑我了·”云一鹤故作听不懂,只是刷着pad上的照片··“我哪儿敢啊,现在我可是欠着你‘一道划痕’的人了,我得铆着劲儿的捧你啊。”
“怎么还提那个另外不是说了叫名字的嘛·”“云总”表示不开心··“我错了我错了,没忍住没忍住。”
做着鬼脸,傻笑着的家伙摆了摆手,转换了话题,“那啥,嗯……一鹤,嘿嘿……这么叫你还真有点儿怪害臊的·那个,下礼拜呢,我有个朋友过生日。
他说想大伙儿去自驾游,上密云玩儿一趟,可以带家属,越热闹越好·我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赏个脸跟我一块儿去你放心,我保证把你照顾好了,囫囵个儿带出去囫囵个儿带回来,从始至终守着,绝对不会让你耍了单儿~”·***         ***         ***         ***         ***·韩峻熹提出邀请的时候,云一鹤并没有马上答应,他只是有点油滑,却又油滑得自然而然地,补充提问一样,问对方那个所谓的“大伙儿”,有多少人。
“嗯……”那男人想了想,说,“差不多二三十人吧·”·云一鹤点点头··“真不少,那,大家都是搞摄影的嘛”·“不是,干啥的都有。”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还能一下子就聚拢这么多人”·“噢,车友会啊~”边说边下意识去摸裤子口袋,碰到烟盒的同时才想起来店内禁烟的事实,韩峻熹收回手,拢了一把头发,“这帮朋友大多数是08年自驾游那回混得不错的。
后来就经常一块儿出来聚聚·”·“是什么车友会”突然想到自己都没问过对方开什么车,云一鹤意识到那男人是想抽烟时,从吧台上抓过点蜡烛用的一支哑光银色的打火机,然后用眼神示意韩峻熹点烟。
“……不是说店里禁烟嘛·”对方一愣··“没事儿·”·“不是说你不喜欢烟味儿嘛·”·“说了没事儿。”
轻轻笑了一下,云一鹤点燃了打火机,在那男人迟疑着掏出烟来,抽出一支,夹在指尖,凑到抖动的火苗前头去点的整个过程中,一直淡定平静地偷偷看着,不曾错开半点视线。
·而并不知道那视线有什么特别的韩峻熹,则眯着眼,略微皱着眉头,含住过滤嘴,吸了一口那支在他裤子口袋里被压弯了一点的红塔山,直至其点燃,才重新向后坐正,吁了口气,吐出苍白的烟雾。
“我还是上外头抽吧·”稍作迟疑,笑了一下,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露台的方向,韩峻熹把pad扔在吧台上,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头,直接往那边走。
起先,云一鹤想阻拦,但对方态度坚决,后来,云一鹤只是看着,却又心存不甘,最终,云一鹤也站起身,把pad放在吧台里面的储物格,然后走上露台··露台不小,和大厅隔着厚重的玻璃推拉门,铺着防腐地板,摆着几组碳化木表面的黑铁桌椅,还有一排镂空雕花的铁艺围栏。
韩峻熹就靠在围栏上,叼着烟,正在重新绑好有点散开的头发··结实清晰的背部线条被上扬的手臂带得更漂亮,还有那该死的包裹在牛仔裤里的紧实的屁股,两条笔挺的长腿,再加上很是有男人味儿的站姿……·云一鹤想,假如现在街上的行人车辆都消失掉,方圆五百米内只剩下他们两个,自己绝对要扑上去,然后要么让这个男人的屁股贞操不保,要么让这个男人的大鸟好好尝尝男人屁股的味道……·等等。
吞了吞口水,清了清嗓子,把自己脸上调动出平日里潇洒俊逸的表情,云一鹤一步步走到护栏旁边··“你怎么也出来了”抽着烟的男人下意识把烟雾冲着下风方向吐出。
“一个人会无聊吧·”他说··“还成,倒是也习惯一个人了·”不解风情的家伙只是笑笑,“这么些年,背着设备到处跑,都是一个人。”
“你不找个帮手吗”·“还真找过,后来让丫滚了·”·“为什么”·“懒啊~跟不上我节奏。”
弹了弹烟灰,韩峻熹撇了一下嘴,“那是我一学弟,不笨,就是懒·没进取心,老觉得社会亏待他了·毕业之后不好好找工作,眼高手低·后来七拐八拐找到我,我说那你就给我当个帮手呗,结果人家嫌累。
我平时一个人都能干的活儿,分他三分之一,他就敢嫌累·再后来他说想换个室内的工作,问我能不能帮他推荐·我也是忒他妈好面子,就答应了·你也知道我认识人多,就带他见了几个能帮上忙的朋友,请客吃饭一分钱没让他花。
最后我一哥们儿的公司收他了,收了之后他连声谢谢都没说过,更甭提那几顿饭钱·我就想,你不会做人那是你爹妈没教育好,那你倒是在人家手底下好好做事儿啊结果嘿,没俩月,我那哥们儿给我打电话,说‘峻子,你那小兄弟可实在是不成啊,学历跟能力成反比,还老觉得自己牛逼哄哄,跟谁都不客气,动不动就耍脾气闹小家子气。
活儿不怎么样吧,吹牛逼倒是浑然天成无师自通,说自己出过国,有多少作品,是啊,作品是不少,可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啊有一回我看他发微博说自己加班呢,正好那天我也没走,说过去慰问慰问吧,结果隔着办公区那玻璃墙就瞅见人家屏幕上正渣刺客信条呢。
峻子,咱哥们儿一场不说拐弯抹角的话,这月过完我可就让他卷铺盖走人了啊,这年头儿谁开公司也不养吃白食的,又不是扶贫救灾做慈善……’你说,你就说我当时拿着手机是什么心情,啊那我能说什么啊,我只能说你尽管,你随意,你不开除他我还不答应呢,我帮他卷铺盖去。
唉……男人呐,要是没进取心,没毅力,没胸怀,这三要素一条儿都不沾,说老实话,活着也就是个造粪机器,没多大价值了·就该集中到一荒岛上,扔一原子弹,销毁,少给社会增加负担。”
·挺长的一席话说完,韩峻熹再度叹了一声,摇摇头,深吸了口烟··而云一鹤,则认真听完,略作思考,抬起手,拍了拍对方扶着栏杆的手背··“现今社会,这样的人居多。
没办法·”·“还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伸手伸惯了·”并没有觉察到与他皮肤接触时,那只手有没有轻微的紧张,韩峻熹无奈地笑了一声,扭脸看着云一鹤,“云……那个一鹤。”
“啊哈”差点就失态怪笑出来,被用奇怪方式叫了的人忍住上扬的嘴角,“就这么不习惯吗”·“慢慢儿就好了。”
也有点不好意思,韩峻熹歪了一下头,好像在用眼神表达着“这不怪我”的大狗,并用最快速度转移话题,“对了,你刚才问我开的是啥车来着,对吧”·“啊对,是问了。”
“哈弗·”·“HAVAL长城HAVAL”·“是·”·“那车的定位是CUV对吧。”
“没错没错,行啊云……那个一鹤·我操我又来了”一下子有点对自己火大,改称呼改得格外艰辛的韩峻熹狂躁到笑出来,那份儿“痛苦”让云一鹤都开始不好意思,说了声“峻哥你别勉强,真的”,他打算放弃逼迫对方,更不想让对方自我逼迫,然而韩峻熹显然是钻进了死胡同。
说着不成,说改就得改,刚吹完牛逼说男人没毅力还不如死去,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低着头沉吟了几秒,然后直勾勾看着旁边的人,用那低沉粗糙的声音,认认真真,叫了声“一鹤”。
要说云一鹤没脸上发热心里发烫,那是瞎扯··但他高兴,他高兴死了··带着相当的风度点了个头,他故作扭过脸去看工体北路的车流,嘴角已经挑得老高。
八月的北京,燥热难耐,而两个站在露台上聊天的男人,却好像感觉不到热浪侵扰,烟已经熄灭,话题却正烧得炽烈·云一鹤觉得有好多好多事他想要知道,想要一夜之间全都掌握在手里,他甚至想韩峻熹要是一张SD卡,他自己是个读卡器就好了,只要插进来就能……不对,等等,这个比喻不太妙。
但总之,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如此渴望把一个人读懂,读透,同时还要小心谨慎不能让自己的渴望泄露与目光流转之间··“峻哥,你这些年,就一直在外头跑吗”定了定神,他问。
“差不多吧,‘自由’过一阵儿,也签过‘卖身契’,还在影楼干过·”·“那你更喜欢哪种方式”·“真要是说喜欢,是在外头漂,可那个不够稳妥。
影楼呢,收入还可以,可是除了把丑鬼拍成天仙,没有其它更大挑战空间了·现在我是一半一半儿,签着个半自由的卖身契,有空了也出去漂一段时间·”·“啊——懂了。”
点点头,云一鹤鼓足了勇气,抬手轻轻捋了一把韩峻熹的马尾,“说实话,峻哥,你这造型,也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我也说句实话吧,我这个纯粹也是因为懒。”
并没觉得被摸那一把有什么大不了,只是隐约感觉对方手有点僵硬,动作不够自然,韩峻熹也顺了一下自己那漆黑的头毛,“梳起来利索点儿,更主要的是,梳起来就基本不用考虑发型怎么弄好看了,还能骗点儿艺术气息。
这招儿还是我爸给我出的呢·”·“你父亲很时尚啊·”云一鹤笑了,注意力却全都在掌心和指缝留下的触感··“其实老爷子给过我好几次启迪。
有一段时间,我拍了好多挺装逼的照片,他不喜欢,跟我说‘你怎么不拍点儿夹缝中求生存的人呢,还有反映社会丑恶现象的,打媳妇儿虐待孩子的,不赡养老人的,遗弃宠物的,有的是。
甭一边儿显摆你那堆摩天大楼咖啡厅一边儿哼哼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你还哭你再哭就有罪了你’,当时我一想,也是,有道理。
然后就收拾行李大江南北转了一圈儿·拍了好几千张最底层老百姓的照片,有靠捡垃圾活着的老太太,有让前夫泼过硫酸的单身妈妈,有被虐待致残的小猫小狗……说真的哈,那一圈儿下来,太震撼了,那些照片我整理出来就再也没看过第二回,甭说看,哪怕就是想想,都鼻子发酸,倒真的是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了。
我在外头晃荡了一年,回来之后看了三个月的心理大夫·可笑哈,我这么没心没肺的,给逼到看心理大夫去了·”·云一鹤听着,想着,摇了摇头,他说这不可笑,一点儿也不,看过那些,不觉得难过那还叫人吗。
你不是没心没肺,你是有血有肉性情中人··“别夸我,找不着北了·”那“性情中人”做了个很是假谦虚的表情,沉默片刻,一声舒叹。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差不多半分钟,彼此都不说话,只是看着露台下方经过的人与车,直到云一鹤先忍不住开了口,沉默才被打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对我自己的生活特别知足,是真的知足。”
“我信啊·”韩峻熹挑起嘴角,“干嘛不信·”·“……我怕你觉得我是那种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怎么猖狂好了的人。”
“你明显不是啊·”·“……”被那么一说,反而卡住了,云一鹤想了想,只藏起开心,低声道了个谢··而刚刚无比肯定对方绝不是那种为富不仁臭不要脸的渣X代的韩峻熹,则只是脸上挂着那种颇为牛逼的大男人的浅笑,告诉云一鹤说,我看得出来,你懂什么叫知足。
“从哪儿看出来的”不知该先好奇还是该先窃喜,云一鹤怀揣着小激动问··“各方面吧,你能开两辆保时捷,按说就能住不止那么大的房子,你能住那么大的房子,按说就能用更豪华的装修更高档的家具,你在三里屯儿最牛逼的地段有一整层楼开店,按说早就横霸一方培植点儿自己的黑势力了,你要是真有自己培植起来的黑势力,按说不可能跟我说话还这么客客气气的,也不可能和祁林是好朋友,他那个人,你知道。”
·“是,我知道,他特别淡泊名利·”被说得脸整个开始泛红,云一鹤在那家伙冲他眨眼又拍了拍后背之后,忍着笑,说了句对任何人都不曾讲过的真心话,“我不迷信,峻哥,可我觉得,能有现在的这些,都是我之前不知道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
“所以说你是个好人呐”大大咧咧抬高音量肯定了一句,韩峻熹指了指推拉门,“走吧,外头湿度越来越大了,我记得说今儿有雨来着。”
云一鹤点点头,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而后跟在那果然就没客气走在前头去的男人身后,边迈步边想着什么,继而就在韩峻熹已经抬手拉开门的同时,叫住他,开口说:“峻哥,其实吧……”·“嗯”·“其实,云一鹤……不是我本名。”
“啊”这倒是绝对出乎意料,韩峻熹挑了一下眉,站在原地等下文··“……我本名有点儿搞笑·”·“怎么个搞笑法儿啊”·“……”觉得有点说不下去了,云一鹤干脆叹了口气,从那件格外漂亮的贴身西裤口袋里抽出一个极薄的金属卡片夹子,打开后,里头有一边放着几张名片,另一边,则倒扣着,放了一张身份证。
指头迟疑了两下,到第三下还是把身份证抽出来,他将之递过去,告诉对方说,你自己看吧··接过证件的男人犹豫着,却也好奇着低头仔细端详··卡片右侧是照片,照片里是张很是精神但是略显稚嫩的脸,左边是姓名,姓名下头是性别民族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和证件号码。
韩峻熹的视线整个浏览了一遍之后,再度停留在那个名字上,这次,他做了个“wow”的表情··“云梦泽你叫云梦泽等会儿……是古代那个云梦泽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那个”·一连串的疑问,让云一鹤面子上更挂不住了,点了个头,他红着脸从对方手里轻轻抽回身份证,放到原处,塞进口袋里。
“我家祖上是湖北的,这名字是我太爷爷非要给我取的,说大气又不忘本,家里没人拗得过他……”·“是真心够大气的——”夸张地表示赞同,韩峻熹忍住笑,“也就是你,这要是别人,都驾驭不了这么大的名儿。”
“我也驾驭不了啊,关键是,如果不知道云梦泽是什么的也就罢了,遇上熟悉的,我还要解释一遍为什么有这么个名字·”越说越窘迫,却不知自己该不该后悔一时冲动让对方知道这些,云一鹤打算草草收尾,“总之,后来就改了。”
“你是觉得太有特色反而不好吗”·“大概吧·”·“等于说你就是对外叫云一鹤,在家呢”·“……”又一次被戳到弱点,上一波脸红还没退下去的男人新一波脸红再度袭来,可有种玄妙并强大无比的力量,推着他说实话,“在家,长辈都叫我小泽……算是……昵称吧……”·话音刚落,那家伙就乐了,没有嘲笑的意思,那笑显得格外阳刚,还有种缺心眼儿的爽朗。
突然凑上来,一把搂住对方的肩膀,说着什么“小泽不就是小水坑嘛,你云老板是大江大浪,这个名儿可爱是挺可爱,但配不上你的范儿啊~”,韩峻熹抬手揉了揉人家明显就是费了挺大力气打理好的漂亮发型,也不管脸颊碰到他硬邦邦胳膊上的灼热皮肤时,云一鹤有多慌张,就硬是搂着他,一把拉开门,迈步进了大厅。
·***         ***         ***         ***         ***·云小泽被韩大峻搂着抱着带进大厅里的时候,心跳有多快,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当时甚至想,自己要不要干脆鼓足勇气出个柜算了,这么耗着忍着,真心不是个办法,一方面,耗到哪天是个头呢另一方面,他也真是怕自己哪天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出口,至少那天,他什么也没说出口··自己并不是倾诉型的人,介意的东西太多,放不开的点也太多·他并不是以自己的同志身份为耻,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对一个根本察觉不出他身份的人突然坦白什么。
韩峻熹是挺喜欢他的,但仅限于朋友间的喜欢,大约就和他那个哈弗车友会上认识的那群人是一样的喜欢·那群大约也跟他类型相近,开着傻壮傻壮的车,养着傻壮傻壮的狗,大大咧咧,爱说爱笑爱热闹的直男直女们。
虽然并不愿意被和那些人被放在同一个“喜欢”的层面上,却还是会被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喜欢弄得心神荡漾,云一鹤怀揣着自己复杂曲折的小心肝,又多煎熬了三天。
韩峻熹跟他说要不要周末一起去郊外玩儿的那天过后,第四天,从公司出来,回韩家老宅吃了晚饭,跟大臀亲热了许久,又陪四位老人看电视聊天到挺晚,仍旧觉得没什么想睡的意思,说自己出去逛逛,他抓了车钥匙,就直奔了三里屯。
他想的挺好,喝两杯,聊聊天,跟那个记得应该是每周这时候上台的乐队逗个贫,问问要不干脆把主唱换成他算了,然后跟云……那个一鹤,再确认一下周末的事儿,最后叫代驾,回家。
计划,不错,可谁都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是王道,是天道,从韩峻熹到了云阁club的那一刻,迈步进了大厅的那一刻,看见云一鹤跟另一个男人的身影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完完全全,朝着他们彼此都意料不到却也没啥可惊讶,甚至还有种值得顺理成章庆幸一下的方向发展开来了。
他远远地,就看见云一鹤站在吧台旁边,而在云一鹤旁边,紧挨着他,站着另一个男人··男人打扮得可以说足够花枝招展,像是巴黎时装周上能见到的造型,贝雷帽朝后戴着,微微压着明显就是染过烫过还肯定涂抹过这个丝那个蜜神马神马弹力素之类的马尾辫。
韩峻熹不承认自己想了一下那天生漆黑粗壮笔直笔直的头毛显然比那搞不好根本就是假发的头发要自然率真多了,他就只是在那“花枝招展”竟然恬不知耻贴到云一鹤身上,还借着黑暗、喧嚣,与闪烁不定的光线,就那么伸手过去,把手滑进了云一鹤的裤腰时,瞬间急火攻心,气撞顶梁门了。
·其实你说,分析一下他的心态,当时他韩峻熹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是厌恶这种行为还是厌恶这种行为发生在云一鹤身上合了又分,分了又合的过程中,他真的反复问过自己,就在当初的那一刻,他到底是认为男人摸男人的屁股令他崩溃呢还是认为那男人竟敢摸云一鹤的屁股更令他崩溃呢·他崩溃的点,到底是摸,还是云一鹤·也许,都有·谁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崩溃是真的。
而他崩溃的表现,就是大步走过去,一把薅住了那花枝招展的卷毛辫子,往旁边猛地一拽,再薅住那刚刚摸过人家屁股的爪子,稍微用了点力气一拧,最终在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脑后和指头都疼得要命的男人哎呦呦啊呀呀地被抓开,并继而被整个扔出去后,朝前上了一步,扬起练过多年散打的拳头就要接茬揍。
拦住他的,是云一鹤··就算真的吓了一大跳,可还是得尽量保持镇定,云一鹤赶紧死死拉住他,拉住那结实的,粗壮紧绷的胳膊,大声告诉他要冷静,别打了,千万别打了,走吧,去楼上,别在这儿说。
示意值班经理善一下后,云一鹤拽着横眉立目凶神恶煞一般的韩峻熹,好说歹说,将之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峻哥,来,喝口水先·”心里仍旧在扑腾,却又有种莫名的小愉悦,云一鹤拿了罐杯苏打水,打开,倒进杯子里,然后告诉对方说,你别这么生气,那人没恶意,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而韩峻熹的反应是什么样的呢·“开玩笑开他妈什么玩笑啊有他妈这么开玩笑的吗”他急了,都没动那杯冒着气泡的水,死死皱着眉头,瞪着云一鹤,“他凭什么摸你我就问你他他妈的凭什么摸你这叫性骚扰就算在夜店里这也叫性骚扰那死玻璃凭啥骚扰你他谁啊他”·好你个韩峻熹啊……你行,你真行,几句话,你把一个也许带了点骚扰意味的玩笑,把云阁club、把云一鹤,还有整个同志群体都给骂了,你狠你牛逼·云一鹤先是愣了,继而带着深重的无力感和刹那间气到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的情绪,先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继而两手重重抹了把脸,再然后,他抬起头,用分外复杂的表情看着韩峻熹,看着仍旧在愤愤然的男人,把自己压了又压却还是没压住的愤愤然,尽数释放了出来。
一声冷冷的苦笑过后,他开了口··他说,为什么他骚扰我凭什么他骚扰我就因为我也是个“死玻璃”啊,就凭他知道我跟他一样也是个“死玻璃”啊怎么样峻哥,吓着了受不了了现在你知道我怎么回事儿了,也承认自己歧视我们这帮“死玻璃”了吧,好,那你走吧,眼不见心不烦,你走远点,我无限荣幸能还你个清净日子·这几句话,就好像当头一闷棍,背后一板儿砖,韩峻熹被打得甚是销魂,他几乎觉得自己当时所受的情感冲击强烈到都能算是给那花枝招展报了皮肉之苦的仇了。
而他到最后也搞不清楚,是云一鹤出柜对他的刺激大,还是云一鹤居然对他嚷嚷造成的刺激大··但总之,他目光呆滞一脸懵逼,半张着嘴,带着像个听说明天就要彗星撞地球的地球人应有的反应,用茫然,面对了人家的愤然。
他愣了大概十秒钟,几次三番想要说点什么,都宣告失败,最终,他在云一鹤快要丧失耐心时,才结结巴巴挤出来一句话:·“你……你真的……是吗可、可、可我怎么看不出来呀……”·一贯优雅的云总,一贯风度翩翩的云总,一贯都不大声说话直到刚才才打破了这一惯例的云总,被那句混球回应激发了雄性动物本能的暴躁和粗野。
他急了··他说那是因为你是个死直男最直最直的那路死直男等你看出来等你看得出来黄花菜都凉了你眼里只看得见奶子看不见屌!你就算看得见也是上厕所的时候跟旁边儿的人比尺寸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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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真的是足斤足两的重磅炸弹丢下来之后,被轰炸了若干次,万箭穿心膝盖碎成渣渣的韩峻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肉体,冒着烟,千疮百孔,匍匐在了自己面前,就在脚下的这几块地砖上躺着,像个烈士,不,像个被刚刚乱枪打成筛子的死刑犯。
他怂了··老彻底老彻底的··而脑子里,百转千回,想的都是想不通的问题··在他愚蠢陈腐而且狭隘的认知里,喜欢男人的男人都应该是娘娘腔,是内心世界住着个女人的。
他呢,虽然好奇男人怎么会心里住着个女人,以及本该被设计用来和女人做那件事的身体怎么就能和男人做那件事,却也谈不上歧视,他仅仅是搞不懂·说真的,骂了那句死玻璃他也后悔,现在他反应过来了自己更受不了的是云一鹤被摸,大约,假如那花枝招展是个女人,他就算不会动手打,也会在心里骂一句小骚蹄子。
那也就是说,他对于云一鹤,有种原始的独占欲·这个风度翩翩漂漂亮亮温温柔柔的人不该只对他好吗不该只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吗不该只允许他勾肩搭背吗·当然了,他不会摸他的屁股,可云一鹤就不能只跟着他跑,像个孩子似的酸酸甜甜叫他峻哥嘛·闹了半天,他这么以为的同时,人家想的都是……那些·妈呀……·等等,那些不会太奇怪了吗·这不就等于磁铁的N极跟N极吸到一块儿去了吗假如云一鹤跟一个很柔弱很柔弱的小娘炮在一起,那视觉上可以接受,因为看上去就像一男一女,是他傻逼一般的理解角度之中的存在。
可云一鹤也挺男人的呀,挺男人的云总,怎么会想着跟他……那啥呢对吧难不成要把他当女人就因为他梳着长头发··不、不对……显然不对。
再等等,他到底在想啥,祁林就是gay啊,他那好朋友好兄弟就是gay啊,而祁林家那位,不也明显不是小娘炮吗,人家过去还当过警察呢,刑警呢……·他怎么就早没反应过来这一点呢男人和女人的世界里,不同类型的男人女人们喜欢着不同类型的男人女人们,那也就不难解释男人和男人的世界里,不同类型的男人男人们喜欢着不同类型的男人男人们了·有喜欢壮汉的女壮汉,有喜欢小公举的男小公举,这他都见过,虽说不觉得是王道,可真的见过。
那么怎么就不能有个完全不娘炮的男人喜欢另一个完全不娘炮的男人呢·就比如云一鹤喜欢他……·我操……原来如彼。
抬起手,埋住脸,韩峻熹觉得,自己就算现在想要站起来逃走,都做不到了··思路用极为粗糙愚蠢又百转千回的方式基本理清,他却似乎用尽了力气,脚脖子软了。
“……那个……你别生气,别生气,我先道个歉·”叹了口气,总算稍微冷静了些,他冲着云一鹤比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没有歧视的意思,真没有,刚才是急火攻心了,就……瞅见有人骚扰你,一下儿没绷住,炸了。
我要是歧视……你们,也就不可能跟祁林是哥们儿了对吧,你、你别误会我……”·话,说得毫无底气,而坐在对面的人,则明显从各个角度都占了上风。
云一鹤靠着椅背,左腿搭在右腿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喘着气,看着韩峻熹··沉默的气氛好像高压锅,几乎能把人在极短时间内熬成粥,红枣山药粥,云一鹤就是那看似水嫩甜美实则并未去核,咬一口就能崩掉门牙的红枣,而韩峻熹,已经化作软绵绵疲沓沓的去皮老山药。
什么脾气都没了··这种尴尬到极限的情况,持续了一分钟,直到云一鹤先一步后撤了一步··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叹息过后,恢复了理性的云一鹤,端起那杯苏打水,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杯子,他抬起眼皮,看向韩峻熹,语调情绪暗涌,但终究称得上柔和。
“该道歉的是我·”他说,“我话说得太过分了,峻哥,我不懂事,刚才……表现得太没教养,你多担待,原谅我这回·”·“瞅你说的……”被一通道歉弄得局促起来,韩峻熹多少放了心地傻笑了几声,然后试探性地问,“那,咱俩,还能和平共处友好邦交吗我是真的……挺开心有你这么个朋友的。”
听见那句话,云一鹤脸上闪过一丝酸涩,可最终,他还是笑了··他点点头说,好,没问题,咱们还是和平共处,友好邦交,你说的周末那个聚会,我也会去。
不说别的,就单说能跟你以朋友的身份出去玩,我也是真的……可开心了··***         ***         ***         ***         ***·韩峻熹,到底是躲避了问题重点,跟云一鹤做了暂时性的,君子协定。
其实事后想想,他自己都不清楚当时是忘了重点在哪里,还是根本就不想提··云一鹤喜欢他,云一鹤想跟他睡觉,云一鹤满脑子都是他的裸体和硬邦邦的大屌。·这些,他居然一刹那间都给抛到脑后了,好像理清同极相吸这件事存在的科学性就耗尽了力气一样,再也无心考虑其它··他甚至问了云一鹤好多傻逼问题,并且即便在问这些问题时,都没考虑人家回答的心情··他问,这个到底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啊你是有固定的感兴趣类型吗我听说是按照1和0分的对吧那你是1还是0还是都行说真的我是真心理解不了都行,都行的是特稀少吗都行的反而是主流我们公司有一小姑娘是传说中的腐女,和我挺熟的,她老拿我跟别人配对儿,还说我是总攻,总攻就是永久性的1对吧,那永久性的1多吗我这样儿的不会是0了吧啊哈哈……啊这也行所以也可以被比你弱的人……那能高兴嘛……尊严都没了吧……等会儿……我有点儿开始好奇祁林是1还是0了……我操,冷静冷静……唉哟真不行了……我脑子都风中凌乱了,你们这个世界忒复杂……有点儿可怕……·云一鹤耐着性子,保持着那份儿从容和优雅,回答了所有的问题,他用冷静遮盖着心里的波澜,最终煎熬到最后一个问题。
韩峻熹有点儿支支吾吾地说,他还有唯一的一件事不明白,那就是,男的,跟男的,做“那事儿”的时候,会觉得舒服吗不是说撸,就是——那个,你懂的。
那毕竟违背自然设计啊……·这次,云一鹤表情里没了沉静,他乐了,是气乐的··从刚才被问那些蠢问题就一直压着的火气转化成邪恶劲儿释放出来,翘起二郎腿,两手指头交叉扣住膝盖,他直盯着韩峻熹看。
“你想知道啊那你要试试吗我可以亲自指导你·”·就是这么一句话,韩峻熹安静了··他又怂了。
是的,又··然而所谓大条的人,重新振作起来是很容易的·直男这种生物,你只要满足他的骄傲,他就能保持着快乐,用高高在上的慈悲心去对别人好。
韩峻熹骄傲的点,是他的接受力··志同道合的好友祁林是圈内人,他能跟祁林和平共处,现在“新欢”云一鹤也是圈内人,他还是可以冷静下来与之和平共处。
祁林至少还不会对他想入非非,云总可是会对他想入非非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包容了对方,多神奇,多牛逼啊他……·用比较欠打的方式寻得了平衡,韩峻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的,他还是决定要跟面前这个优雅的男人做朋友。
而他根本没有料到,他们之间真正“做朋友”的时间,已经短之又短,就如同沙漏快要漏光的最后那一小撮沙子,屈指可数了···那个周末,他带着云一鹤,去了朋友的生日聚会。
果然就像云一鹤之前想过的,整个聚会基本就是一群直男直女开着傻壮傻壮的车,带着傻壮傻壮的狗,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把个山清水秀的郊外小峡谷,弄到沸沸扬扬热热闹闹。
金毛追着哈士奇从腿边跑过,当妈的在背后不远处吼孩子不许打架,几个虽然胖瘦高矮不同却性格十分接近的大男人边烤羊肉边争夺那串最肥大的腰子该是谁的,喜欢安静的在溪边打水漂,喜欢凑热闹的已经在外放摇滚乐。
巨大的白色帐篷三下五除二就被几个壮汉撑了起来,人妻们大大方方躲进去,削苹果切西瓜,聊着影视剧里的宫斗宅斗婆媳斗,蜗居裸婚小鲜肉··云一鹤觉得,眼前的这些不算讨厌,但真的不是他的菜。
这是个异世界··满满当当的烟火气,那么真实,那么现实,但毕竟是异世界··韩峻熹的世界··喧闹,世俗,平常,普通,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追求可以说碌碌无为,然而丰富多彩到令人窒息。
他觉得,自己是一盏冷色调的灯,周围全都是闪烁着暖光的灯,同样都是灯,他有着他的格格不入·他置身于热闹中,也多多少少觉得孤独··还好,韩峻熹确实没让他“耍单”,那男人一直留在他周围两米之内,从那帮人妻那儿抢来西瓜,装在乐扣餐盒里端给他,瞅准机会把最嫩的一块烤羊肉叉到自己盘子里,切成块,送到他面前,问他热不热,渴不渴,累不累,好玩不好玩。
“挺好的,真的·”云一鹤点头笑笑,“就是好多人还是记不住是谁·”·“我也记不住,尤其是那几个新来的孩子,跑来跑去的都不知道是谁的。”
傻乎乎乐了两声,韩峻熹捏着瓶子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对了,今儿晚上你是想睡车里还是睡帐篷”·“……都行。”
“那就到时候再说,车里暖和,就是不太伸得开腿,帐篷稍微凉点儿,不过能躺平·回头你都试试·”·“嗯·”应了一声,云一鹤略作沉默,在想到要说什么之前,就听见身后不远处有人喊韩峻熹帮着去准备烤鱼。
并没有阻拦,说了声你就去吧,我在这儿待会儿,他在那男人说一会儿就回来之后,看着对方离开,坐在折叠椅里,抬手赶开绕着他转的蚊子··蚊子飞走了,绕了一圈又飞回来,好像唯恐他无事可做,又赶了两次之后,一个人影朝他靠近,站在他旁边。
“嗨·”对方冲他打招呼··下意识抬头去看,云一鹤发现那是个斯斯文文的男人,岁数不大,个子不高,长得很是清秀可爱,衣着干净体面,审美指数不在他之下。
“你好·”他笑了笑,把餐盒放在旁边小桌上,指了指另一把空着的椅子,“坐”·对方倒是自然而然坐下了,两人都略微沉默了片刻,云一鹤先开了口:“你是……车友会的成员”·“不是不是,我是跟我姐来的。”
摆了摆手,年轻男人指了一下某个正在冲着另几个人妻模仿郭芙蓉“枉费我一片情义……片情义……片情义……”,然后一起哄堂大笑的女人,回过头看着云一鹤,“从刚才,我就看你老是自己一个。”
“没有啊·”忍不住笑起来,脸上带着点无奈的云一鹤扫了一眼不远处用烧烤叉串起鲜鱼的韩峻熹,收回视线,耸了耸肩,“我是跟朋友一块儿的,他去那边忙了。”
“喔,那你们是……”·别有所指的言辞和语调很能说明问题,云一鹤早就心领神会,闭了一下眼睛,摇摇头,他看着对方,确定了某些东西之后说了句:“普通朋友而已。”
“噢,我就觉得不像·”显然也是领会了其中意思,那男人看着面前清澈的溪流,抬起左手拢了一把头发,刺眼的阳光滑过无名指上的戒指,云一鹤眯了下眼,抿起嘴唇。
“你……结婚了”他问··“是啊·”坦率承认了,对方看了看自己的戒指,“我跟我老公去年在布鲁塞尔办的婚礼。”
云一鹤听着那样的说法,看着那恬然而且幸福的眼神,感受着那新婚小女子一般的语气,控制着内心细微的波澜,点点头,说了声“真不错”··“那你呢”·“我”·“有计划了没”·“跟谁‘计划’啊。”
淡淡无奈着,云一鹤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愿话题顺着自己这边往下说,他干脆直接将之迁回了对方身上,“那,你家那位怎么没来”·“公司忙,这两天出差去了,我正好无聊,就跟我姐跑出来玩玩。
这儿山清水秀的,放松放松,我也挺喜欢热闹,还有大狗,那个脖子上挂着蝴蝶结的萨摩耶就是我家的·”·“女孩儿”回头看了看对方所指的那毛茸茸的大白狗,云一鹤问。
“不是,公的,是我喜欢把他往娘炮方向打扮·”·对方的说笑,云一鹤并没有太往耳朵里听,他所注意的,都是萨摩耶旁边傻壮傻壮的那条苏联红——韩大臀。
是的,韩峻熹把他儿子也带出来了,一路上那傻大个儿就坐在后座铺好的毯子上,脖子上围着迷彩绿围巾,吐着舌头吹着风,哈哈哈,哈哈哈地喘个没完··他回头看的时候,韩大臀就会同样看着他,歪着脑袋,收起舌头,表情正经,眼神像是在思考,在疑问你是谁来着你为什么坐在我爹给我留的位子上你长得又没我好看,脸没我黑,屁股还没我大……·脑补了一堆狗的思维方式和内心独白,云一鹤几乎快要讥讽自己了,浅笑了一下,他收回思路,淡淡然,继续和刚认识的漂亮小0聊天。
他们之间的交谈内容,韩峻熹并不知道,但,他没有装不知道云一鹤认识了个新朋友··晚上,篝火边只剩了几个人还醉醺醺聊大天的时候,一起回到车里,放平了座椅,打开了天窗,两个确实都有点累了的男人躺在一起看星星时,韩峻熹终于还是开了口。
·“今儿跟你说话的那个,是邵姐他弟吧·”·“啊,对·”云一鹤点头··“我看你俩聊得还挺好”·那语调颇值得深深咂摸一下滋味,云一鹤当时真想笑着问一句怎么了你是在吃醋吗但他忍了下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淡淡说了句“他是圈内人”。
“真的”瞬间满脸不可思议,韩峻熹愣了三秒钟,才渐渐缓和了表情,撇了撇嘴,“倒是也说得通,现在想想,他是挺不一样的·”·“你也能感觉到不一样了”云一鹤忍不住笑起来。
“能啊,他跟那帮人妻都特聊得来,还随身携带护手霜·我看见他抹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这帮糙老爷们儿用过那玩意儿·”边说边抬起爪子,看了看皮肤有点粗糙的手背,韩峻熹抹了抹从刚才起就一直跟他挤在一起的韩大臀的脑袋,“是吧大臀,咱们爷们儿就乐意这么糙着。”
“你是以为gay都随身带护手霜吗这是你的最新判断标准了”·“没有啊——这可没有啊——”好像被冤枉了的孩子似的说着,韩峻熹扭脸看着云一鹤,“相比之下,你还是很男人的,有身份有地位的那种。”
“行了,就别捧我了·”没辙地笑笑,云一鹤枕着手臂略作沉默,然后叹了口气,“圈内人也是各种类型都有,‘像不像’,不等于‘是不是’。”
“成,记下了·”乖学生一样应了一声,韩峻熹没再继续追问什么,只是顺着这个基点换了话题,“其实吧,我之所以一直不太搞得清楚差异,一方面是我周围圈内人真是几乎没有,另一方面,有也是祁林这样的,他你知道啊,看着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啊,这倒是,挺随和挺淡然的一个人·”云一鹤点点头··“也未必,有时候也不怎么随和淡然·”说到这个,韩峻熹来了精神头,“他们家那位不是开淘宝店的嘛,然后经常遇见有的买主买完东西写评论的时候,写一句‘下次还来光顾’。
然后他就不高兴了,说买东西的文盲·‘什么叫光顾啊,光顾也是你说的那是人家卖东西说的客套话,你还真以为你花了钱就是上帝了上学时候语文课是烧锅炉老大爷教的’哎你别笑啊,这是他跟我说的原话。
他们家那位倒是不在乎,说买主是不懂而已,咱也犯不上跟无心之过穷计较·可他不干了,到最后他复制了一份儿大字版新华词典‘光顾’这个词儿的解释,排版设计之后专门找厂家定做成购物袋,送他们家那位了。
以后只要有买东西的,就用这个装,然后再封箱·你还别说,从那儿之后,评论里再也没有用‘光顾’的了·我说你这也是潜移默化的再教育,跟发传单贴大字报一个作用。”
说着说着,韩峻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云一鹤也跟着笑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算是融洽,而关于圈内圈外的话题,却到此为止,没有再提··当晚,云一鹤是留在车上睡的。
韩峻熹,则带着大臀,睡了帐篷··这趟郊外之旅,在第二天结束,云一鹤有点留恋山里清澈的空气,却也在重新看到闹市区的高楼大厦和喧嚣杂乱时,有种带点可悲的亲切感。
他果然还是个都市人··都市,是他的丛林,他是丛林中的王者,他站在食物链顶端,而离开属于他的丛林,他就只是个坐在溪水边看着别人热闹的旁观者,一个不入流的人。
下次吧,也许下次,他会有所进步··如果还有下次的话··韩峻熹,挺满意这次出游,他知道云一鹤多少会觉得别扭,可不谋而合的是,他也在想下次会更好。
带着这种期待,他保持着跟对方的联络,一边上班,一边给年册做小样,兵终于在几天后,做出了第一版样本··跟对方约好了日子,他拿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册子,去了云阁club。
不知是不是老天注定,还是历史惊人地巧合,上次去店里就揍了人的韩峻熹,这一回,居然重复了前一次的情况··而相比较之下,这一回的,要戏剧化多得多了。
店还没开始营业,但已经做好所有准备,云一鹤照例站在吧台旁边,他旁边照例站着另一个男人,只是这个男人显然是不受欢迎的·对话听不清,可气氛明显有点剑拔弩张,对方伸过手来时,云一鹤当即抬手挡开,脸上不见有太抵触的表情,然而眉心紧紧皱着。
韩峻熹在那陌生人不死心地试图讪笑着去摸云一鹤的脸颊时几步跑了上去··他没有动拳头,他只是一把拉开云一鹤,而后挡在两人之间··“几个意思”韩峻熹横眉立目,上下打量陌生男人,“这也是你动的”·“……你谁啊你”对方吓了一跳,语调因为不爽而颇为轻慢。
“我还不知道你谁呢”那股天生来的胡同串子的痞气窜上来了,仍旧不让“敌方”靠近,他攥着云一鹤的腕子,另一手则攥着卷起来的年册,随时准备当武器用,“我跟你说啊,要耍流氓上别处耍去,这儿轮不上你撒野”·“轮不上撒野的是你吧。”
对方并没有退缩,有点怕,可没有退缩,“我是一鹤男朋友”·这句话,有两个点让韩峻熹的导火索被点燃了··一鹤你叫得还挺亲哈·男朋友你……你也配·“前男友,分手很久了。”
很是不悦地急着解释了一句,云一鹤想要上前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同时赶快让这个非要见他的不速之客离开,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听见了吧,‘前’男友,该滚赶紧滚,少跟这儿丢人现眼”韩峻熹来了精神,自上而下盯着那并不算高大的男人,一脸胜券在握。
·对方哼了一声,反问他算哪根葱··事情,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变得难以捉摸的··韩峻熹特理直气壮,嚷嚷了一句“我是他现任怎么着”。
云一鹤脸腾就红了,他几乎没办法抬头和任何人视线交汇·那位面对着“现任”的“前任”,则一脸冷笑,冲着韩峻熹说你别自掘坟墓了,怎么看怎么直,你还“现任”骗鬼啊··令云一鹤没想到的,是那被说是自掘坟墓的男人,居然想都没想,就回应了一句比刚才更理直气壮的话。
他说,放你妈的屁你管老子直的弯的呢亏你也算圈内人,圈内人也是各种类型都有你丫都不知道像不像不等于是不是明不明白明白了赶紧滚蛋要不爹给你好好上堂“体育课”松松你的皮·狠话一出口,带着足够的杀伤力,韩大臀他爹用比韩大臀还凶悍的方式呲牙咧嘴一通发威,终于,吓退了那并不想上体育课的敌人。
敌人夹着尾巴逃跑了,胜利的一方把不必再用来抽谁嘴巴子的年册甩手放在吧台上,回头看向云一鹤··“你没事儿吧”他问··被问的男人,已经单手稍稍捂着脸,笑到不行。
“‘圈内人也是各种类型都有’‘像不像不等于是不是’你倒真会活学活用啊·”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云一鹤喘了口气,抬头看着余怒未消的韩峻熹。
“那是……”被他笑得很快没了火气,爽快爆发了小小一次的胜利者抓了抓头毛,指了一下年册,“样本出来了,你一会儿看看吧·”·云一鹤略作沉默,点点头,随后一声轻叹,脸上仍旧笑着,他伸手过去,却不是拿年册,从吧台上抓过一瓶似乎是刚才准备要开的金朗姆,借助幽暗的光线隐藏着眼中淡淡的悲哀与无奈,他盯着韩峻熹看了几秒钟,终于抬眼示意了一下那黑色铁艺楼梯的方位。
“走吧,去楼上说·”语调有些蕴含在飘然中的压抑,云一鹤挑起嘴角,先一步冲着楼梯走去,“峻哥,今儿我烦了,想一醉方休·要是不介意,你就陪陪我……”·***         ***         ***         ***         ***·一醉方休这种话,也许,云一鹤本不该说的。
可他说了··愚蠢一如韩峻熹者,信了他的话,而且顺着那话协助他那么做了··酒量根本称不上好的云一鹤,在金朗姆喝到第四杯时,眼神开始变得朦胧。
清澈诱人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摇晃,冰块碰撞着杯壁,发出细微的脆亮的声响··“我跟他,好了一年多·”拿着杯子的手微微扬了一下,动作透着慵懒的优雅,“再后来,我发现他要的只是我的影响力而已,钱,名声,人际关系……他也是做生意的,我手上有的,他都用得着……”·“是嘛。”
皱了皱眉,韩峻熹撇嘴,“贱·”·“是,我也觉得我挺贱的,只是发现得太晚了·”·“谁说你了我说那傻逼呢”无奈到笑出来,韩峻熹凑过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咱们云老板怎么可能是贱的那个呢对吧。”
“我怎么就不能是呢”·“因为我说你不是·”给了个颇为令人想入非非的答案,那男人眨了一下右眼,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酒,“得了,以后他再来,没让我遇见还则罢了,只要我在,他来一回我揍他一回。”
“你放心,他不会再来了,‘现任’·”突然笑了,云一鹤摇摇头,眼睛盯着对方看,看得韩峻熹骨头缝里一阵酥麻才再度开口,“峻哥,今天,是真的得谢谢你。”
“叫我红领巾·”·被那一个冷笑话逗得差点呛到,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些,云一鹤把杯中那点酒几口喝光,然后抓起瓶子,又倒了半杯,并续了冰。
两人有半分钟左右没说话,沉默被打破时,是云一鹤在低声用英文念叨着什么,韩峻熹英文水准一般,但他还是听得出来,那是在骂人··“用中文骂街更过瘾,这事儿你知道吧。”
“当着你,我不好意思用中文骂·”·“是因为我比你骂得更专业吗”·“大概吧·”又被那家伙逗乐了,云一鹤边喝酒边喟叹,“其实有时候,也真是挺无奈的,学了那么多年英文,到最后用得最流畅的,还是骂人。”
“那必须是啊,这是惯例啊·哎不过,话说你英文是英音系统的对吧,我听着像·”·“啊,是,我在曼彻斯特待过几年,有当地口音。”
“噢~~明白了·”有点夸张点了个头,韩峻熹指了指自己,“我英文是带着京片子口音的美语,可有地方特色了·”·“峻哥你就别逗我了。”
已经因为醉意笑到眼角都觉得累了,云一鹤摸了摸脸,把冷冰冰的杯子贴在颊边,缓和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在家的时候,家里气氛就特别好吧·”·“家里负责逗乐儿的主要是我爹。”
韩峻熹耸肩,“老爷子天生段子手·”·“这么厉害”·“何止是厉害,一阵阵儿的吧,他就跟长不大似的,特爱说爱闹,干出来的事儿都不符合他年龄。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同学生日聚会,喝多了·我爸是明令禁止我成年之前喝酒的,结果我没听话·也搭上是酒壮怂人胆吧,我都没偷着摸着回家,大摇大摆进门,直接回屋睡了。
可我爸也没说我也没骂我,你都想不到他怎么对付我的·”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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