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往事+番外 by 夏隙(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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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番外 by 夏隙(上)(2)
·“太……丰盛了,”有点咂舌,“随便来点就行,你这么着,我都不自在了·”──下回都不好意思来了··“那就吃豆腐脑吧,还有豆浆──加了糖的,”说著又把大果子往我跟前一推,“楼下这家给的量挺足的,还好吃,实惠。”
吃早饭的时候我发现了他一习惯·我们吃果子都是泡豆浆里,他是泡豆腐脑里,豆腐脑都被捣碎了··我一个劲儿地瞅他,搞得他不自在地抬头道:“怎么了”·我耸肩道:“你这楼下还有卖大果子的,我们那将近一个多月了,都没卖的。”
“我这也是去得早,晚了根本赶不上,”他叹口气,“现在白面也控制得十分严厉了,听说老鼎丰现在到了中午就关门,面不够,一天就给配一袋面。
马上就中秋节了,不知多少家吃不上月饼·”·话题越加趋于沈重·老鼎丰是哈尔滨有名的点心铺,糕点种类花样繁多,我吃过几次,用料很猛,不愧为老字号。
可点心铺都没面了,这可让老百姓咋活··不过提到中秋节,心思又活络起来:“你中秋节打算咋过”·“咋过”他一顿,咬了口果子,摇头道,“一个人,过啥呀。”
我笑道:“要么你来咱家过吧,正好我妹妹也回来,人多热闹,”想了想,又道,“依宁很喜欢你的,她近来得了只猫,天天嘀咕说要给你看·”·这话瞎编的,依宁就见过他一次,那次还被我的黑脸吓得半天不敢出屋,哪还记得刘国卿这回事。
岂料刘国卿面露犹豫,微垂下眼,喝了口豆腐脑,含糊道:“这个……再说吧·”·我一撇嘴,没继续说下去··晚上回了家,太太举止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再惹我生气。
柳叔也站在一旁,佝偻著身子,给我拿了个手捂子,唠唠叨叨:“昨天找你一晚上也没找著,天儿这么冷,受风了咋办·一会儿喝碗姜汤,别再生你柳叔的气了。”
我拍拍他肩膀,挺不好意思:“柳叔,您这话生分了不是昨天是我不对,您不气了才好·”·“不气、不气……”说著竟抹了抹眼睛,“大少爷,二少爷这事儿,是个长久活计,不是着急的事儿。
我就这么一说,反正……您还是考虑考虑·”·我“嗯”了一声,心里计较着等过了年,就把依航送出东北,找个戒烟医院去··太太在一旁站著,也不敢吱声,显然对昨晚还心有余悸,打发走柳叔,我合计了会儿怎么开口,但话到了嗓子眼儿,就是说不出来,想起怀里揣着的杂志,便掏出来递过去,轻咳两声:“那个……给你的。”
太太双手接过来,看了封面上的美貌女郎,又期期艾艾掉下泪来··我赶忙把她揽在怀里,女人梨花带雨是好看,但也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伤心了,哭;生气了,哭;委屈了,哭;就连开心,也要用哭来表达──女人真是水做的。
周围下人一个个儿都退下了,等到太太收声才又出现·太太面皮红了,掏出手绢细细按了按眼角,又上楼补了妆,回来时问道:“这本是夏天那几期的,你怎么找着的”·“我昨晚搁刘国卿家住了一宿,这本是他的,被我抢来了。”
太太啐道:“你个土匪还用抢的·”·“他一大老爷们儿看这种杂志,也不嫌丢脸·抢了就抢了呗,能咋的”·太太又是笑,过了会才说:“小叔的事儿,你怎么打算的”·我把戒烟医院的事说了,太太先是赞同,半晌又迟疑道:“那……大姐那咋办”·大姐最疼小弟,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碰不得,跟伺候祖宗似的。
这次我把小弟关家里头,也是瞒著大姐办的·也索性她嫁到了大南边,离着远·要是她知道了我这么对小弟,还揍了他,我就又得挨一顿──不是挨揍,是挨一顿冷嘲热讽。
但我宁可是挨揍,疼一阵就好了·嘲讽这种东西,是能让人心凉的··跟太太两厢无话,沉默片刻,太太强撑起笑脸道:“再说吧,反正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又道,“你还不去看看丫头依宁可想你了,又被你吓着了,都不敢说·”·我搓搓脸把烦心事扔到一边,起身上楼找闺女,想起那袋水果糖,便绕个弯先去了书房。
回来时路过依航的房间·我停下脚步,在他房门前驻足良久,终于敌不过心中忧虑,轻轻推门探头看了一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依航在睡觉。
我这才大着胆子进了屋·不是我怕他,是怕他醒著,我俩又没什么话好说,说了也是吵架,气得老子半死,我又不想纯心找垒,所以他睡着是最好不过了··依航更瘦了,两颊都凹了下去。
他睡得好像很不安稳,皱著眉头,我想为他抚平,又怕把他弄醒··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他身体的衰败·他会死的··我记得他小时候很可爱,胖墩墩的,很壮实,喜欢跟在大姐后头转悠,可自从我给了他一块糖之后,他就变成跟著我转悠了。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我想了想,也没想出来··给他仔细掖了被角,把被面扯平,又用被子折成个小窝,窝住他的脚,握着他脚的时候感觉一片冰凉。
以后要每天让他泡泡脚··又看了他一会儿,他突然动了动,好像要醒了,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慌慌张张逃出门外··……不对,我才没有“慌张”地“逃”·依宁正在给小猫喂食儿,翠珠不在,似乎在厨房帮忙。
依宁看到我先低下头,然后抬起眼睛,嘟著小嘴怯怯道:“爸爸·” ·倒是那只猫,长胖了不少,挑剔地抬头乜斜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小鱼干。
感慨一下猫的三餐质量比人都好,一边拿出水果糖逗闺女:“要不要”·依宁眼睛刷地一亮却又低下头去··我有点愣,往常我一拿出糖来她就主动要我抱了,今天这是咋了·干脆坐地上,把闺女抱在怀里:“宁宁怎么了不想吃水果糖”·依宁这才犹犹豫豫道:“爸爸我错了,你不要凶我。”
我一哽,有些哭笑不得,摸摸她的小脑袋瓜,笑道:“知道错了就好,爸爸不凶你·”·她笑起来,伸手去抓糖袋子·到了晚上还抱着枕头过来要和我一起睡。
猫也跟了过来,悄无声息地爬上床,搞得太太无奈道:“我去依宁那屋,你领着她在这儿睡·”·小猫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太太的位置,依宁搂著猫,我搂著闺女。
等到后半夜,那只猫睡到了老子的颈窝,毛乎乎热腾腾的一团球,搞得我直刺挠,几次把这猫扔地上,它都会契而不舍地跑回来··于是第二天上班,又是哈欠连天。
刘国卿见了,有些促狭道:“跟太太和好了晚上愉快”·我翻个白眼:“哪呀,是闺女那只猫给闹的,”说着又想起来,“中秋节过来不过来吧,豆沙都买好了,就差人帮着和面了。”
他失笑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帮着和个面,顺便讨块月饼吃·”·嘻嘻哈哈又聊了半天,低下头,忍不住欢欣雀跃··中秋节,中秋节。
真开心啊,中秋节· ·作者有话要说:大果子就是油条ORZ((可能有些南方的亲不知道 因为有南方童鞋问过 所以解释下^^·捣扯:搞、做、收拾...ORZ((这里说一下 还有一个词是“捯饬”(dao二声 chi轻声) 东北话里发音和“捣扯(dao二声 che轻声)”相同 有时通用 不过捯饬更多是打扮、化妆的意思 捣扯是指做事......←唠叨了 表嫌烦啦~QWQ·刺挠:痒痒·求票票求留言~QWQ·☆、第二十一章·中秋节上午,我早早就等在了奉天火车站出站口,刘国卿和我一起等。
我跟他讲我小妹回来了,行李多,一个人拿不动,缺苦力,你过来客串下小力巴··他笑得特别无奈,不过还是同意了·我发现他跟我在一起就会笑得很无奈。
奉天站今天人少了些,拉黄包车的也少了,倒显得拉马车的车夫多了起来,想来都是急着回家过节·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的功夫,走了好几个了·而在站台的这些人,多是独在异乡为异客,逢佳节,定是倍思亲。
说到异客,又瞅了刘国卿一眼·他肯定也想家,但是他从来没讲过·我家情况他了解得一清二楚,我却连他有几个兄弟几个姐妹儿都不知道·虽说他没义务跟我讲个门儿清,但心里还是会有些不是滋味儿,就好像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刺蝟,身上几根刺儿都让人看得十分清楚了,那人却始终站在阴影里,死活不出来。
这样的话,不论关系到了何种程度,心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舒服的··但话说回来,也不怪人家·人家又没让你亮你有几根刺儿·要怪还是得怪自个儿。
天气很冷,即使还没有下雪,但看这架势,也快了·今天太太硬是要我套上了棉马甲,一出来就不得不敬佩太太的明智·后到了刘国卿家门口等他,看他还是薄薄的几层布料,被老子当场轰回去加了件棉大衣。
就是这,现在还冻得直跳脚,尤其是耳朵,冻得最狠,我看不到自己的,不过刘国卿的耳朵已经红了··但是对小妹的想念足可以抵挡过冰冻三尺··刘国卿见我翘首以盼的兴奋样,递过来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问道:“多久没见着了瞅把你乐的。”
“能不乐么”我把烟握在手里,没抽,随手别在了耳朵上,抄起袖口,跺跺脚,妄图把寒气驱走,“整整五年了,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变大姑娘了。”
说着又开始絮絮叨叨,“小妹从小就粘我,比依航──就是我小弟,省老了心了·她这回回来也有二十一岁了,得想着张罗婚事了……”·刘国卿直乐:“你这是当哥的还是当爸的瞅你一天操心操的,啥都管。”
我“啧”了一声:“爹娘没得早,那时候小妹还不记事,大姐又是刚嫁人,不能总回娘家·我是又当爹又当妈,可算把俩小崽子拉扯大了。
要说是哥,还不如说是爸·”·想到那时候,可真多亏了柳叔,要没他的帮衬,还真没把握不出纰漏··刘国卿笑笑,轻轻吸了吸鼻子,鼻尖都红了,一看就是冻着了,流了些鼻涕,于是从兜儿里掏出手绢递过去:“新的,给你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他有些尴尬,不过没有回绝,红著脸接过,按了按鼻子下方,没有擤··我别过眼,不得不承认,刘国卿真的挺好看的,擦鼻涕这样的举动都能让他做得很优雅,又不乏老爷们儿样。
又等了能有十来分锺,又一批乘客出来了,接亲友的人们蜂拥向前,有些人高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或中文或外文的标识··刘国卿正要往前面挤,被我拉了回来,反而走出人群,寻了个宽敞地儿等着。
见他不解,我笑着跟他解释:“我妹妹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出来,不急·”·果不其然,人群渐渐散去,出站口出来一位穿著宝蓝色洋装配白色丝袜,带着蕾丝宽沿洋帽的年轻小姐,头发烫了卷,窝在脑后,乌木似的,衬得肤若凝脂,嘴唇涂得红艳艳的,手上还带着白色棉手套,小指上带著一颗硕大的粉红钻,手里提着个旅行箱子,看上去箱子不沉,提得轻轻松松的。
刘国卿和我对视一眼·我也有些意外,从前我妹妹都是穿着旗袍加小褂,在海外待了五年,习惯全变了··不过我妹妹还是太漂亮了·就亮相这么会儿功夫,来往的好几个男人管不住自己眼睛,一个劲儿往她身上瞟。
老子不乐意了,这他妈是我妹妹,是随便谁都能盯着看的麽·刚迈开步子,她身边又多出个洋人,穿著典型的三件套式西服,拎了两个大箱子──比妹妹的箱子大多了。
二人举止亲密,那洋人对妹妹说了些什么,惹得妹妹捂著嘴娇声笑了起来··刘国卿默默瞅我一眼,很自觉地跟在了后面··走到他们面前,妹妹才看到我,叫了声“哥”,扑上来在我脸上狠狠印了个口红印。
老子彻底没话说了·我发誓看到了刘国卿肩膀在抽动·我看她穿得少,怕她冻着,便脱了外套给她披上·依诺先是不要,本以为妹妹长大了,懂事了,懂得心疼哥哥了,结果她说:“你这件外套和我的裙子不搭,不好看。”
老子脸一黑,半强迫地把外套给她披上:“冻病了你就开心了喜欢什么样儿的告诉哥,回去哥就给你买,买不着咱就做这时候计较什么好看不好看”·依诺这才没推脱,把外套当成了披风戴,两只袖子系在了前襟上,然后笑嘻嘻的向旁边的洋人介绍了我,说完才挽住我手臂撒娇:“哥,我想死你了,你就别板着脸嘛小心我回去找嫂子告状”·“还知道想我,小白眼狼,”戳了下她光洁的额头,“想我总也不回来”·依诺一撅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没再纠结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那个站在一旁,一直看着妹妹微笑的洋人道:“这位是……”·“您好,”那人会讲些中文,不过发音不太标准,“我叫沃格特,艾伦·沃格特,Eino的未婚夫。”
话音未落,伸出手来··老子嘴角一抽,没理会这个什么沃格特的示好,目光转向依诺,她在信里可没告诉我她订婚的事情··小崽子长大了,一个个儿的,翅膀都硬了。
依诺在我阴鸷的目光下渐渐低下头··刘国卿见事态不好,他是很长袖善舞的,急忙伸出手去与那洋人握了手,一边道:“你好,我叫刘国卿,是依舸──”五指合拢,手掌向我倾斜,“的朋友。”
放开手又对依诺笑道:“你好·”·依诺偷眼瞅了我一眼,抿抿嘴唇,手臂却挽住了那个该死的──自称是她未婚夫的──洋人··她刚回来,应该高高兴兴的,不该给她脸色看,虽然老子很生气。
转身向车站外候着的汽车走去,刘国卿要帮着拎箱子,却被拒绝了··上车的时候刘国卿主动坐在了前排,我、依诺,还有那个谁,坐在了后排··那个谁好像看出了老子很不乐意,用英文在一边和小妹嘀嘀咕咕,以为老子听不懂·刘国卿不时回过头来瞅瞅,生怕我要汽车夫停车,把那洋人扔大街上。
不过老子还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儿,但心眼儿也不大,尤其是遇到拐跑了妹妹的人──还是个洋人·于是,在那个鬼佬再一次说出“你哥哥好像很不高兴,他会找我打架吗我不会打架,但是他一定打不过我,他真瘦弱,像一只生病的火鸡”的时候,老子、终于、没憋住──·“我要是一只生病的火鸡,你就是一头便秘的母牛”·依诺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那洋人面色先是惊讶,然后变得很不好看,接下来又是质问妹妹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能听懂他说话。
依诺是老子从小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哄大的,他一外人有啥权利指责我妹妹·我刚要开口,却被刘国卿堵住,对依诺二人道:“马上到家了。
现在很冷,你们穿得太少了,一会儿进屋烤烤火·”·说完警告地看了我一眼,别有深意··我闭上嘴,沉默地扭过头去,看着窗外风景··不是我守旧,不同意妹妹自由地交朋友。
现在个性解放、自由恋爱这些个玩意儿闹得满哪都是,就连依宁也能说出个三四五六儿来·实在是因为东北有太多的中国人和白人生的混血,被其他中国或日本的小朋友欺负,叫他们杂种、黄毛鬼。
且这些白人,大多只是在中国待上一两年,回去照样结婚生子·而被留下的一对儿对儿孤儿寡母,没有收入来源,又受人歧视,生活得很不如意··正是这种事见过太多,才不想小妹受委屈。
尤其是这个洋人看起来很不懂礼貌说老子是生病的火鸡老子哪里像火鸡了这头该死的便秘老母牛 ·作者有话要说:依童鞋,过度妹控这是病,得坚持吃药...ORZ·力巴:壮丁、苦力~·求留言呀QWQ·☆、第二十二章·到了家门口,小妹像只小蜜蜂似的,拽着那洋人就往屋里冲,倒是刘国卿在进屋前拽住我道:“擦擦脸。”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没反应过来:“啊”·他忍着笑,指指自己脸颊:“你的脸,这边的,你小妹赏你的口红印儿。”
我这才想起来,擦了半天没擦掉,不知是哪家牌子的唇膏,还很顽固,蹭了半天,反倒像上错了脸的胭脂,不禁有些脸热,说道:“算了,进屋洗洗·”·小妹是很独立的,箱子被她和那谁都拿进了屋子,反倒没我和刘国卿搭手的份儿。
进了屋,小妹去了楼上收拾行李,太太正在和那洋人寒暄·今天过节,家里上上下下都收拾打扮了一番,太太更是出落得像朵牡丹,穿着石榴红的如意襟高领长袖般肠纹旗袍,从左胸口道右腹斜攀著一尾振翅欲飞的金凤凰,尾部还栖在梧桐上。
那凤凰绣得端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简直就要飞出来似的领口袖口都包着细细的金线,领口竖立,扣著吉字扣,盼着讨个好口彩·更是盘起了卷发,露出饱满的额头,额前一缕美人尖勾得男人心神荡漾如痴如醉。
对,老子说的就是那洋人·老子就是看他不爽,勾搭完我妹妹又要勾搭我媳妇儿吗·我刚要发作,却被刘国卿拽住了手臂,这时太太抬起头,笑着迎过来:“刘先生来啦,”说着戏谑地瞟我一眼,“我家先生可是见天儿念著你呢。
你来了,总算能让他安静安静·”·我脸又热了,恼怒道:“胡说什麽”·刘国卿尴尬一笑,没有吭声··那洋人站在旁边笑咪咪地看着我们寒暄,我瞅他就来气可又说不上话,反倒被太太数落道:“你看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小妹好容易回来,你还给脸色看。
去去,脸上一坨红的什么东西快去洗洗·洗完烤烤火,回来又没穿外套,再冻着了·沙楞痛快儿的”·她这副姐姐样儿十足。
我冷哼一声,抬腿向厕所走去·对著水池上的镜子一看,刘国卿居然也跟来了··我搓胰子洗脸,末了从镜子里瞅他:“咋了”·“没有,”他有些别扭,“楼下的人都不熟悉,正巧嫂子让我来劝劝你,大过节的别拉着脸。”
嫂子说的就是太太,太太嘴刁,不可能就这么句话,便问道:“后面还有啥,都说出来·”·“没了……就说你,脸沉著,驴脸瓜搭,跟长白山似的。”
果然··愤愤扯过毛巾擦脸,忍不住道:“老子就是不像好人”·“别这么说,”他乐,“你就是操心事儿太多。
儿孙自有儿孙福,找什么对象谈什麽朋友,你不要插手,省得他们还怪你·而且我看,沃格特挺好的,单纯,不会骗你妹妹·”·我横他一眼:“你哪看出他单纯了”·“他说你是火鸡,被你反击了还会抱怨,但凡有点心机的人,都不会当着人面口无遮拦。”
越听他说越闹心,皱眉道:“合着你跟他们成一伙儿了”说着顺手抄起牙刷捅他两下,“叫你叛变叫你叛变”·他很怕痒,笑着抓住牙刷的另一端,拳头相抵,心脏突地通了道电流似的,酥麻麻的。
“我自然是跟你一伙儿的,”他笑道,“我可是你的文书啊,署长大人·”·下了楼,小妹正在给家人挨个儿派发礼物··给依宁的是一大桶什锦巧克力,有榛子的,有葡萄干的,有牛奶的,也有黑巧克力。
依宁没见过这位小姑姑,开始还揪着我裤腿躲在后面,结果拿了巧克力就咧开嘴叫了声:“小姑·”叫完也不客气,立马开了盖子·巧克力外面的包装纸撕不开,干脆上了牙,还是打不开,急吼吼地递给我,要我给她打开。
太太拍了她的小脑袋瓜,啐道:“没出息·”·给依诚的是一只派克笔,探头一瞧,竟是1921年推出的世纪大红·我记得当年发行时,世纪大红一支售价高达七美元,现在要更贵。
小妹近两年并没向家里要什么钱,但看她的日常装扮,尤其是那颗豌豆大的、堪称鸽子蛋的粉红钻,可见生活是十分奢侈的·要知道,现在的钻石市场,都是些宝石粉制的劣质货,小妹这种,堪称有价无市。
这样想着,眼睛下移,竟看到原本戴在左手小指上的钻戒,这会儿摘了厚手套,竟跑到了左手中指上·呼吸顿感不畅,再加上依诚吵吵闹闹说不喜欢,更心烦了,虎着脸对臭小子吼道:“吵什么吵小姑给你的你就谢谢收下,哪来那么多废话” ·依诚有些委屈,默默收下。
那洋人在一旁皱紧了眉头,显然为此看我不顺眼,老子看他更不顺眼·小妹急忙圆场,戳着依诚脑门笑道:“你小子占尽了姑姑们的便宜,还不领情要说谢谢,一百个谢谢都不够。”
她这样一说,我才记起,依诚以前不叫依诚,是叫依盛的,可是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一病秧子·后来找了个算卦的,说是投胎错了时辰,名字要变一变,最好和爹一个辈分上,能把霉气掩掩。
我儿子总不能跟着老子做兄弟,那乱了套了,“舟”字边的名字是起不得的,遂想到大姐小妹将来是要嫁到别人家的,一个辈分也不碍事·大姐名为依谨,小妹名为依诺,便让依诚沾了她们的“言”字边,由“依盛”改成了“依诚”。
也不知是真起了效用还是怎么,随着依诚长大,也确实不似儿时那般体弱多病·后来老幺依礼出生,因着依诚的病,我嫌“皿”字边晦气,便擅自改了儿子辈名字的偏旁。
想到以前,又对依诚怜惜了些,抬手揉揉他的脑袋,算是道歉··给依航的是一只照相机·我让柳叔叫他下来,却说是还在睡,遂作罢··给太太和大姐的是现下欧洲十分流行──在上海才刚刚兴起──的Max Factor化妆品。
带了一款唇膏和一款粉饼·因着大姐不在,便让太太先挑了·太太要了唇膏·那粉饼是大前年出的,算是新品,太太想着把新的让给大姐·她对大姑姐、小姑子间的关系很会处理,有时候我都怕她太委屈自个儿。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闹哄哄地分完礼物,老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给我的,不由心中泛酸,半开玩笑地问小妹,她却振振有词道:“我回来不就是你最好的礼物吗”说得我哑口无言。
不过小妹说得对,她回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但我不要赠品··这样想着,看了眼和小妹腻腻歪歪的洋人,在心中哀叹,也许刘国卿说得对,我操心过头了。
女人们都进了厨房·中秋过节,下人们都回家了,只留下了几个无儿无女的老太太,帮衬着揉面和馅儿烤月饼··沃格特借着好奇,也跟了进去,不一会儿就哄得一群女人笑声不断。
我和刘国卿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闲聊了会儿,踢他一脚,问道:“哎,你娶亲了没有”·刘国卿一愣,身体向后仰去,跟我拉开距离:“你想干什麽你妹妹跟沃格特感情很好,就不要棒打鸳鸯了。”
“放屁”我道,“我妹妹许给你干啥”·许给他了,那不是要我把心脏活活劈开么·突然一愣,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心脏砰砰直跳,越发感觉不好。
跟刘国卿亲近,自然是兴致相投,看他一个人孤单可怜,我才凡事都叫上他的·是这样没错··他见我半天没吱声,凑过来道:“我说笑的,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我说,“那你到底娶亲了没有”·“我有太太,”他微微笑,又有些秀咪,“没跟我过来。
我这儿有她照片的,你要不要看”  ·作者有话要说:沙楞:就是“快点”...·胰子:就是“肥皂”...·驴脸瓜搭:就是“拉著脸”((好形象啊囧...·秀咪:就是“害羞”...·Max Factor这个,查了下,“蜜丝佛陀”这个中文译名是张爱玲翻译的,但是没查到是哪年翻译的,所以为了保险,就上了英文字母ORZ...·☆、第二十三章·刘国卿的太太很是俏丽,眉宇间更是英气不凡,英姿飒爽,称得上一声巾帼。
照片上她一身骑马装,熟练地牵著马匹,对着相机笑容明媚··我拉开长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透气,有些烦躁不安,但面上仍笑道:“此女子生当为人杰啊。”
刘国卿笑着说了些什麽,我没有听清,转了话题,聊了聊近来署里的事,不觉间已然夜幕降临··晚上竟比白天更加热闹·太太换了身墨黑立领长袖水纹样旗袍,印着好些个简易蝴蝶的图样,盘扣也是蝴蝶扣,配了三复式珍珠项链,吊坠式珍珠耳环,妆容精致,云鬓齐整,端庄典雅,雍容华美。
我赞美了这套旗袍的款式,又连带着赞美了上一套旗袍的绣工·太太道:“那可是我们捡着宝了,那凤凰是翠珠绣的,真是活灵活现的·”·妹妹换了套红色的居家式西洋长裙,照样迷得沃格特找不着北,赞美之词流水似的从他嘴里跑出来,听得老子牙都酸倒一排。
烘烤月饼期间,女人们围著炉子嗑瓜子聊天不提·依航也起了,拿了小妹送的照相机,很是得趣,总算有了些生气··这时小妹忽然提议道:“咱们照一张全家福吧。”
众人纷纷附议,太太眉开眼笑,让奶娘上楼去把老幺依礼抱下来··我却拧紧了眉毛,这样,倒显得刘国卿形单影只了··刘国卿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主动请缨道:“我来给你们照。”
依航对相机有些不舍,不过还是递了过去,再仔仔细细嘱咐了小心才撒手··虽然全家福里多了个白人面孔让我很是不甘,但总体来讲,是个愉悦的夜晚。
连照了三张,小辈儿们又嬉闹了会儿,依宁依诚闲不住了,才散去··依航立时上去要拿回相机,看他宝贝得很,也不由舒心,好久没看到他这般有活力的时候了。
不过,看刘国卿,对相机也是很欢喜的,眼睛一直瞟着依航手里的那台··烤好月饼,依航的媳妇儿也抱着儿子来了·我们围著炉子欢欢喜喜地聊着天儿,最后又变成了女人专场。
依宁吃了好几块儿巧克力,分给了哥哥一些,把剩的像小耗子屯食儿似的都藏进了自个儿屋里·她不太爱吃月饼,被太太点了脑门:“身娇肉贵的,这不吃那不吃,干啥都赶不上趟还当自己是格格哪,都依著你过节不吃月饼吃什么”·依宁噘著小嘴儿吃了小半口,说什么都不肯吃了。
今年天气过于寒冷,便没人要去外面赏月·依航咬了两口月饼,便说乏了·他媳妇儿抱着儿子也跟了上去,一家三口算是团聚··太太看着他们一家上楼的背影,叹了口气,不过没说什么,又聊起了近日新出的保养秘方、珠宝价格。
我这才知道,原来沃格特家是珠宝商,家人都在美国,他留学欧洲学习小提琴,在留学时与依诺坠入爱河··再看依诺甜蜜蜜的模样,越发觉得孩子们长大了,我却老了。
临近深夜,女人们也没有睡觉的意思·柳叔早把剩余的所有客房都收拾好了,今晚看来,是用不上那么多间了··刘国卿倒是眯了一会儿,在我上楼安顿了依航和他媳妇儿后,正巧看到他从我书房里退出来。
见了我也不局促,丝毫没有觉着唐突了主人家的意味,反是笑道:“睡醒了,起来找厕所,拧错了门·”·我犹豫着要不要拆穿他·书房的门,向来是锁着的。
“走吧,”刘国卿道,“我好像听到了依宁在找你·”·依宁找我无外乎就是想爸爸了,要么就是挨她妈骂了··可今儿却都不是,她抱着猫崽子,跟个小舍儿似的,拽着袖子要我蹲下,然后趴在耳边用气声道:“爸爸,我不想吃月饼,我想吃粘耗子。”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粘耗子就是苏子叶饽饽,夏天吃很消暑·但由于现在的粮食管制,到是有些年头没吃过了··“想吃跟妈妈说呀。”
“我说了,”依宁道,顺着猫崽子的毛,“妈妈说没有面·可是我看到了,有的”·说着怕我不信,硬拉着我袖子拽进了厨房。
厨房案板旁边的小盆里还剩了些豆沙··弯下腰,顺着依宁的手指看到橱柜里还有两袋面粉,一袋是豆面,掺了苞米面,另一袋体积要小许多,好像是糯米面··我有点发愁:“你想吃苏叶饽饽,可是没苏子叶啊。”
这回倒是刘国卿开了口,指着旮旯里的袋子,有些较不准似的:“苏子叶是这些吗”·探头一看,可不是苏子叶。
我把那袋糯米面拿出来,捏了些面,触感很细腻,是很上等的面··一刮依宁的小鼻子,蹭上了点面粉:“敢情你是有谱了,才过来找我要·”·依宁哏儿哏儿乐着往后躲,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期待地望着我。
我更为难了,又不想让女儿对爸爸失望,但不得不实话实说:“宝贝儿,爸爸没做过,我们去问妈妈做好不好”·“不好”依宁很失望,“妈妈不做给我吃。”
“这……”·这些面可能是要攒着等过年包饺子包点心,才不给闺女做零嘴儿··不过,闺女想吃……·“那去问问翠珠姐姐”我道,“爸爸没做过,怕做不好。”
“可是翠珠姐姐在妈妈身边儿,妈妈不做给我吃……”说着说着,咧开嘴儿劈里啪啦掉眼泪··瞅了眼刘国卿,他也摇头道:“我也不会做。”
我倒是知道流程,可是君子远庖厨,虽说我不自诩为君子,但大老爷们儿,谁下厨房啊就是酒楼的大厨,回家也不做饭的·这可是女人们的地界儿。
依宁巴巴地瞅着,掉金豆子,嘟囔道:“爸爸,我要吃粘耗子·”·僵持了一会儿,败下阵来,给她抹眼泪儿:“得,爸给你做,”抬起食指碰了下她红嘟嘟的小嘴唇,“嘘,别告诉你妈。”
其实是抖搂出去了,你爸脸上不好看,会被人嘲笑作“娘们儿兮兮”··闺女破涕为笑,使劲儿点头··出门看了一眼,女人们聊得正开心。
小妹多年未归,她们想必有许多要说的,这给了我许多放心··回过头来,看刘国卿还傻愣愣地站着,一把把他拉来里面,再把厨房门关严实,然后威逼他道:“杵着干啥过来给闺女洗树叶”·刘国卿又露出无奈的表情,蹲下对依宁招手:“听到你爸的话没闺女,来,叫爹”·依宁有奶就是娘,笑嘻嘻道:“爹”·“好家伙,”刘国卿揉揉她脑袋,抬头对我道,“认了个闺女,今年过节得准备红包了。”
老子正对着面发愁,一会儿水搁多了,一会儿面又多了,听他这话,顺口回道:“那是,给少了咱不干·”·他莞尔,洗了十几张苏子叶·依宁搬个小板凳乖乖坐旁边看我们瞎捣腾,抱着猫,一刻也不撒手,没一会儿凑过来想帮着揉面,被我打发回去了。
她哪会揉面,还不是瞧着好玩儿,真让她揉了,这点心,后儿早上都吃不上··刘国卿洗了叶子,间或说说话,一个不留神,被叶子边缘的锯齿剌了手指头,口子挺长,血流如注,瞅着怪吓人的。
他端着手,有点被吓到了,不知道该怎麽办,猫崽子叫了两声,我急赤白脸地骂他:“笨蛋玩意儿,放嘴里啯啯!傻愣着干啥!”·他还是没反应·我急了,赶忙拽过他的手,对着伤口吮了两下,满嘴的铁锈味,含了会儿,止住了血。
伤口翻著白花花的表皮,刚要接着骂他,忽而反应过来刚才的动作过于暧昧,面皮噌地又烧了起来··口中欲盖弥彰道:“笨得呵的洗个树叶都能把手给划破,大少爷就是大少爷,啥活都不能干。
你真跟依宁似的,她手指头破了也是我给她含的,”说着又向依宁寻求正解,“是不”·依宁点点头,扬起小脸,有些担心:“刘叔叔,疼不疼”·“不疼,”刘国卿笑,“刚才不是还叫爹的” ·依宁嘻嘻笑,甜甜道:“爹”·我冷哼一声:“不疼不疼过来搓面团。”
“诶诶,”刘国卿道,“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大少爷,你那天早上吃的包子还是我做的·”·“我那天哪吃包子了明明吃的大果子和豆腐脑。
少废话,过来搓面团”·他叹口气,举起手指头道:“别说,真挺疼的·我可怕疼了·”·依宁指着他哈哈笑:“我都不怕疼。”
刘国卿冲她扮个鬼脸··我不乐意了:“这点小伤都忍不了,还说不是大少爷·”但也确实心疼他,怕伤口蹭了面粉再感染,“少爷小姐一边儿待着去,少妨碍老子做饽饽。”
刘国卿也不客气,蹲墙角和依宁一起玩猫··我还得顾着他:“你那手注意点,再让猫给咬了·”·“多多不咬人,”依宁吵吵,“它很乖的”·老子翻白眼,他妈的,猫比爸都亲·做饽饽的流程我知道,但不代表就做得好看。
豆沙剩得不多,包了七个就没了·依宁扒着灶台瞅了瞅,不客气道:“爸爸,你包的真难看,跟包子似的”·“包子哪里难看了”刮她小鼻子,原本就沾著面粉,这下子更白了,“你不是很爱吃肉包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可这是粘耗子不是肉包子”·老子烦了:“爱吃不吃不吃我和你刘叔叔吃。”
依宁眼泪儿八叉,伸开手要刘国卿抱:“爹……”·刘国卿忍着笑:“你爸逗你玩呢,不给你吃给谁吃”抱起她,又对我道,“闺女要娇气着养,跟她发什么脾气”·老子没和这对儿半道儿父女一般见识,专心贴著苏子叶,却粘不上,试探着涂了点儿油,这才粘上了。
放上蒸锅,依宁凑过去闻味儿,怀里的猫也跟着闻,那表情跟它主人一模一样的,俩馋猫·招呼依宁出来,我要抱她,她却不肯,偏让刘国卿抱··不免有些吃味:“得,你去跟你爹近乎去吧,我走了。”
说完拉开厨房门,却看到太太在外头抱着手臂守着,小妹在后头探出半拉脑袋,吐了吐舌头,用嘴型比划道:“自、求、多、福·”·作者有话要说:耗子就是老鼠~....嗯·小舍儿:可怜的孩子、没人要的孩子...((可不是红楼梦里的那个小舍儿啊...·☆、第二十四章·依宁看到妈妈,打个激灵,心虚的把脸蛋埋在刘国卿怀里不肯抬头。
太太一个劲儿瞪着她,我刚要岔开话,却没来得及,只听太太怒道:“跟你说了赶明儿得空了给你做,你就这么馋等个几天都等不了”·“行了,”我道,“大过节的,孩子想吃就吃吧,锅都蒸上了,还能咋的”·太太没理我,小猫溜着墙边跑到沙发底下躲着去了。
太太抬脚踢了下猫屁股,又对闺女道:“那面是给你爸过生辰做寿面的剩下的还不是给你吃”说着转向我,“你就惯着她吧,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你生辰那天吃什么”·我一愣,这才想起月底是我生日,也亏得太太还记得,特地留了面。
我自己都忘了··依宁呜呜地掉眼泪,更紧地抱着刘国卿的脖子,刘国卿颠颠她,给她擦眼泪儿··“过什么生辰,”把依宁接过来抱怀里,揉揉她脑袋,对太太道,“越过越老,不过也罢,女儿想吃就给她做,面条天天都能吃到,也不在乎这一碗。”
碍着刘国卿的面子,太太没深说下去·这下子都说开了,厨房也该让给真正的主人了,太太让翠珠去看着蒸锅,又狠狠剜了依宁一眼,径自走到沙发那里和小妹唠嗑。
我和刘国卿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放下依宁让她把猫弄出来,然后看她跑去厨房闻味儿,不觉有些好笑· ·介于太太和小妹之间不欢迎男人,我便带着刘国卿去了书房。
因为想到在给依宁做粘耗子之前,他好像对我的书房很感兴趣··上楼的时候刘国卿指指我的脸道:“脸蹭上面粉了·”·我擦了擦,冲他笑了下,却见他抬手,在我脸上抹了抹,一边道:“没擦干净……这回干净了。”
被他弄得有点牙疼,绕过去走在他前面,对他道:“上来·”·到了书房门口,正碰上依航出来,披着棉衣,见了我,咳嗽一声:“大哥。”
“嗯,干嘛去”·“孩儿他妈给孩儿喂奶,天儿冷,我合计着再拿个暖炉·”·这是第一次听他关心自个儿媳妇儿子,不由欣慰,面色更加缓和,看他瘦弱的身躯,还咳嗽不停,越发心疼:“要什么就找人送上来,还要你亲自跑一趟”·“没事,”他道,“活动活动,难得精神好。”
我点点头,叫来搁楼下陪著依宁和翠珠的佟青竹,让他多拿盆暖炉上来,然后把依航送回屋:“你身体差,快去被窝里暖和暖和,”看他步履缓慢,顿了顿又道,“只要你走正道,哥都陪在你身边儿。”
“哥,”他叹口气,又连连咳嗽,拍了拍背才好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诶,”他摇摇头,“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吧。”
“胡说什么”我怒道,“你不当我弟弟想当谁弟弟我看你脑子不清醒滚回去清醒了再出来”·他抬头凝视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开了门进屋,又慢慢阖上,最后的眼神中透露着平静,还有悲哀。
刘国卿这才走上来,拍拍我肩膀,说道:“别多想·”·“能不多想吗,”我捏捏鼻梁,勉强笑道,“又让你看笑话了·”·他没说话,等我再抬起头来,才说道:“走吧。”
书房是很重要的地方,被受邀到主人家的书房,证明客人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在一定位置,或者和主人很亲近··刘国卿对一切西洋玩意儿都很感兴趣·目光扫过西洋座锺、八音盒,最后又看向了留声机。
留声机是便携式的,搁在柜子上头,有些年没使了··我笑道:“喜欢这些回国来没带回来什么吗”·“没有,嫌沉,”他道,指着留声机,“有唱片吗”·“有。
带回来了三张唱片,一张坏了,一张丢了,还剩一张,怕被崽子们玩坏,收起来了·你等下,我找找·”·“麻烦就算了·”他虽这样说,但并没有阻拦。
从最下层拿出了包得严严实实的唱片,上面落了些灰,放在一边,又翻了翻,翻出了一台照相机来··相机自然比不上小妹带回来的那只,她带回来的是最新款的,听说调焦特别方便。
我的这只就古老些了,不过还能用··起身把唱片递过去,刘国卿问道:“什么曲子”·“只差一步,”我答道,“探戈曲。
梵婀玲演奏的,很好听·”·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他一挑眉毛,把留声机通上电,放好唱盘,摆上唱针,唱盘迅速旋转起来··我在音乐声中道:“看你挺喜欢照相机的,这个给你吧,我这还有一块电池,三卷菲林,你拿着。”
他脸红了,连连摆手:“这这这,这怎么好意思·”·“放我这也是浪费,我又不用,你喜欢就拿去玩,我还不差这一个相机·”·说着塞进他怀里,他有些哭笑不得,但最终还是收下了,摆弄了一会儿,曲子也放到了头,他突然道:“诶,我给你照两张吧。”
“大老爷们照什么照,”我挥手,“去给小姑娘照去·”·“别介,就当我练练手,”说着把我按在椅子里,“你别动就行。”
脸有些僵,由着他照了一张,闪光灯一过立刻起来,对他道:“我又不好看,别照我·”·他轻笑了一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过生日”·“过什么过,越过越老,不过。”
过去把唱针放到开头,看唱片慢慢转起来,这时又是一个闪光,惊了我一跳,抬起头来要发火,却看他笑得傻乎乎的··不知怎么的,心跳越来越快,喉咙也有些渴,咽了口唾沫,别开眼,问道:“困了吗明天还要去署里,早点睡吧。”
他点点头,小心地收好照相机,跟我出了书房··苏叶饽饽出锅了,清香扑鼻,依宁正吃得开心,太太和小妹在一边看她吃··依宁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她爸和她爹出来,兴奋地举起手里的半块饽饽:“爸爸”·刘国卿半真半假道:“看到了吧,都不叫我,就叫你。”
我哼了一声,有些得意,下了楼,就着依宁的手把饽饽吃了,一拍她小屁股道:“去,给你爹送去一个,要不过年没红包了·”·依宁一听要没红包,立刻一手抓一个,屁颠儿屁颠儿地过去,叫爹叫得越来越顺溜儿:“爹,吃粘耗子。”
看他俩看得正新鲜,一直没出声的太太拽了拽我:“怎么还认了干爹”·“啊,瞎叫的·”·太太不乐意:“这爹还能瞎叫若是要认干爹,也要奉个茶、叩了头、接红包才是,哪有这样的便宜爹。”
被她说得直烦,拉下脸道:“都是逗趣儿,就你规矩多·”·说罢起身:“明儿还要早起,先睡了·你也别太晚,小妹才回来,也要休息。”
刘国卿看我上楼,也跟了上去,在楼梯口作别后,又说了声:“那相机,谢谢了·”·心情瞬间又好了··作者有话要说:梵婀玲是小提琴~菲林就是胶卷...多嘴啦~_(:3」∠)_·☆、第二十五章·中秋节过后,天气骤然降至冰点,出门一出气就冒白雾,说起话来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全被白雾遮挡住了。
由於一起过了团圆节,和刘国卿的亲密一时间突飞猛进,几乎可被定义为金兰之交·尤其是依宁还管他叫了好几声爹··於是,相互蹭饭磨牙之类的交往,自是不在话下。
我对他很是着迷的,在不知不觉中··农历九月末,奉天下了场暴雪,交通中断,依诚他们学校停课了,这倒是给了他撒野的机会,带着妹妹和邻居家几个小孩子堆雪人、打雪仗,疯得没型。
太太几次揪着他耳朵骂,都被我拦下了·男孩儿嘛,还要天天姑娘家似的养在香闺里不成至于依宁,她还没有上学,这个年纪玩够了,长大了,自会收敛。
太太对我的歪理很是不屑,念叨了好久·但对依诚的管教确实宽松了些·有时一头一身雪地回来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让人给少爷烧热水洗了澡便罢··只是有次提到了依宁。
她明年就虚岁七岁了,到了进学堂的年纪·教育部近来发布了通告,从明年起实行新学制,这样的话,不仅是依宁要入学分班,依诚也将面临升入四年级后报考中学的压力。
依诚对学校是很不喜的,不过课业还算好·现在日方将日语定位官方语言,从小学起就教授孩子们日语,依诚刚入学时被那些个教日语入门的中国先生打过,为此向我哭诉,我只能跟他讲,如果改变不了风的方向,那就改变帆的方向。
·他很聪明,自此学业分数都很好,再也没给过那些法西斯教师们打他的理由··如今依宁也快入学了·我是很不想让她上满洲国的学校的,那里充斥着不公和歧视。
依宁从未接触过这些,只怕到时会受不了··可也没有办法·我是为日本人做事的狗,我的孩子自然要遵守日本人订的规矩,上日本的学校··中国是落后的,还无法建立起防御的高墙,所以我们改变不了风的方向。
只希望,暂时改变了方向的帆,有一天能够回归正确的航线··生辰过后,我占尽一切时间在家里猫冬·外头冰天雪地,真是半分都不愿离开暖炉一步·去见刘国卿除外。
只是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情,倒是有些日子没和他一起吃饭喝酒了··这天收到罗大公子罗琦兆的帖子,说是邀我明日去东陵踏雪寻梅··寻个屁梅花东北这冬天雪地的,哪来的梅花有也冻死了便是春日公园里的樱花树,也早就光秃秃的了。
这般想着,探头看了眼窗外·自从中秋后,我便总是一个人在书房待着,偶尔喝点小酒,放着那唯一存活下来的唱片,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种感觉,很是寂寞。
窗外那颗芭蕉枝桠上覆盖着厚重而均匀的白雪·前一阵还和刘国卿在茶室听雨打芭蕉,现下只能看雪压芭蕉了··这棵芭蕉是我执意种的·芭蕉不耐寒,整个东北也见不到几棵,偏生它还是活了下来,一年又一年的,到了雨季,就能听到雨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当时也不知道是魔怔了还是怎的,就是觉着这株芭蕉长得好,便种到了院子里··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发完呆继续看帖子,本打定了主意回绝的,却看到罗琦兆说,也邀请了邹绳祖邹老板。
从前对邹老板的不耻和避而远之早已在他说出我阿玛时转变·他很神秘,但隐隐有种预感,他有所隐瞒,或许还与我有关··遣人去罗公馆知会一声明日东陵见,念及多日不见刘国卿,又差人捎个口信,明日一起去东陵赏雪,等早上去接他。
眼珠子一转,又加了句,咱闺女也去··依宁早就被憋疯了·为了明年春季入学,家里请了启蒙先生,教她一些基础日语和国语,可她对俄语更喜欢一些,我便让翠珠先教着她,差不多了再请俄国人来教。
连着数个星期规规矩矩地上课,依宁早就厌倦了·她本就不是安定的性子,不日前来和我撒娇说要出去玩,正巧明日带她去东陵,也算散散心··第二日,我早早便起了,谁知依宁起得更早,梳洗好了,穿着那件银白绣梅花的布料做的小棉袄,跟颗小银疙瘩似的,甚是可爱。
到了刘国卿家门口,他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黑色的长棉衣,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走路都嫌碍事,不过很暖和·依宁见了他很亲近,向他讨糖吃·刘国卿跟她逗了片刻,才从兜里摸出一粒糖来给她。
开车师傅早已见怪不怪,还打趣了两句,说刘先生和我有缘·我听着心里还算畅快,没忍住,笑了下··刘国卿抱着依宁,问道:“笑什么师傅说的对,我俩有缘着呢。
跟小宁宁更有缘·”·他是真心把依宁当闺女疼的·小孩子对对他们怀抱善意的人总是很亲近,依宁的判断说明了一切··我道:“你最近干嘛呢,见首不见尾,搁署里找你都找不到,还得卖着闺女的面子。”
依宁冲我做了个嚣张的鬼脸,我就势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捏得脸蛋红扑扑的··刘国卿一把把老子的爪子拍开,给依宁揉脸,笑道:“冬天了,犯懒,反正署里也没啥事,能偷懒就偷呗。”
我翻个白眼,连鄙视都懒得给他·相处久了,便发现他不似表面上那般完美无瑕·这也难怪,世上哪有五伦全备的人·他有时很迷糊,经常弄丢东西,都是老子帮他善后。
又很不会洗衣服,大冬天的,仗着有地龙,洗过了衣服,不晓得要生暖炉烤干,还滴着水呢,就晾在外面,结果冻成了冰棍,轻轻一掰就折,到最后还是脏了衣服就打包送到我家来一起洗了,干了再送回去。
想到这个,又想叹气了··“今儿怎么想起来出来玩了”他道··“罗大公子相邀,定是备了好酒,干嘛不去·”·“罗大公子”刘国卿蹙眉道,“罗琦兆”·“除了他还有谁是罗大公子。”
我点头,“还有顺吉丝房的邹老板邹绳祖,想必你也是听过的·”瞥他一眼,顿了顿,还是提点道,“这些人和日本人都是很有交情的,多接触些不是坏事。”
他迟疑道:“这样好吗我并没有受邀·”·我咧嘴做出痞笑,土匪似的勾住他脖子把他拉过来,按住他的头,让他靠在我胸膛,不正经道:“我跟他们说带了压寨夫人来他们敢放个屁试试老子的人还能受了委屈”·依宁因着这姿势被压著,很不舒服,刘国卿挣扎着坐回原位,头发都乱了。
他把依宁重新调到了舒服的位置,哭笑不得道:“得得得,爷您说了算,”说着敛了神色,严肃道,“他们要是真放了屁,你可得给我做主啊·”·他这幅表情配上戏文似的粗鲁说辞,别说是我,连依宁都笑个半死。
·☆、第二十六章·东陵空旷,是郊外游玩的好去处,不过仅限春夏秋三个季节·冬季这里白雪皑皑,离远看,像铺了一层雪白的毯子,冬日暖阳一照,上面跳跃著亮晶晶的光点,像宝石粉洒在上面一般。
雪积得很厚,因荒凉无人,便也没有人来组织扫雪,汽车不便行驶,便下了车打算徒步走进去,吩咐师傅晚些来接··依宁个子小,走一步都能陷进去半个身子,索性抱起她,放松心情,慢慢往相约的凉亭走去。
依宁不停地“哇哇”发出赞叹,刘国卿也忍不住道:“广袤无垠的茫茫白雪,光是看着,便觉着连心胸都开阔了·”·东北白山黑水,自有一派野性在其中。
在雪地里行走十来分钟,远远便看到罗琦兆在向我们招手··他身侧还立着一人,头戴锦帽,身拥貂裘,脸只露出巴掌大小,偶尔有寒风吹过,衣帽上的毛皮被吹得凌乱,唯他岿然不动,清凌凌的,倒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待走进了再瞧,原来是孟菊生孟老板·没想到罗琦兆胆子这般大,公然带了戏子──或者说娈宠──来赴约··我对戏子伶人到底还是有些偏见的,不自觉便轻贱了他们。
刘国卿倒是没这番芥蒂,看向孟菊生时先是一阵恍惚,而后有些紧张,面庞微红··想来我对孟菊生有恩,他对我很是多礼·加之他的正牌主子罗大公子在场,倒显得尴尬。
不过罗琦兆好像并不在意,依旧是笑声最响亮的一个··依宁坐不住,便放了她出凉亭去玩雪·大人们边闲聊些近来明星的八卦边等着邹绳祖·孟菊生在一旁静静听着我们说话,自己却一言不发。
刘国卿待孟菊生甚是有礼,讲话时偶尔会看向他,后者回他一个点头,他才收回眼去··我在一边冷眼看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三杯下肚,四肢都暖和了,冷风一吹,通体舒畅。
这时邹老板姗姗来迟,口中道着歉,扭头从头到脚看了我一遍:“咦怎么没穿那件绛紫的”·“敢情邹老板是认定我只能穿一个颜色了,”心底有些不悦,但面上还是笑道,“可我并不是很喜欢那个色儿。”
邹绳祖被撅了面子,却没有任何羞愧或恼怒,转而对着刘国卿问道:“这位是──”·简单介绍了两句,五人围着方桌坐了·出乎意料的是,邹绳祖和孟菊生间未说一句。
之前可是他求着我把孟菊生放出来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孟菊生手中握着酒杯打转,并不喝·刘国卿也不喝··我之前肚子里有了点儿底子,再喝下去就难受了,却停不住嘴。
耳边听着罗琦兆抱怨:“现在上海的东西真是一天一个价儿,尤其是那些西药,偏生咱家老爷子顾及什么大善人的帽子,死压着不涨价·有好些上海的同行都不满了。”
“别说上海了,”邹绳祖道,“我有些货需要从香港进,价格虽然没有上海离谱,可是那些英国人管着,给的好处都顶上海售价的一个半了·”·我对这些生意经没什么兴趣,只在一旁听著,眼睛看着依宁在雪地里滚白面团子似的打滚,生怕她不留神儿就滚没影了。
偶尔分心,不自觉地往邹绳祖身上瞟·我想知道的,只是邹绳祖和我阿玛的关系··再一转头,但见依宁正仰着头和一个高壮大汉说着话·心下一紧,没来得及交代,起身便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刘国卿也跟了上来··此地空旷,连棵树都没有,不知道这大汉从哪里冒出来的··行至依宁身前,把她抱起来,那大汉看上去年纪不小,胡子拉碴,穿着很是奇怪,有些像常年在山里居住的猎人,身上却没带着猎枪,身边也没有猎人必备的猎狗相伴。
和那大汉对视半晌,他突然向我弯下腰,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了·他步履稳健,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了远处的山林里··我和刘国卿都愣了一愣··看来确实是住在山里的猎户。
我问依宁:“你们刚刚说什么呢”·“什么都没说,”依宁还眺望着猎人消失的方向,“他就是看着我,我问他是谁,他也不说话。”
我摸摸她的小脑袋,把她抱回了凉亭·这里人烟稀少,可并不代表就安全··这样想着,把随身带着的枪放在了外面的兜里,放在外面拔枪速度快,以保万无一失。
刘国卿惊讶道:“你随身带着枪”·我瞅他一眼,看另三人也在侧耳听着,却没有隐瞒:“习惯了·现在可没有什么太平地界儿。”
罗琦兆眉毛一挑,开始找茬:“合着依署长不信任罗某挑的地儿了”·“怎么会,”我对他笑了下,“枪里没子弹的,只是用来吓唬人。”
气氛稍稍缓和,眼角瞥到邹绳祖对着我笑··我转过头去看向他:“说起来,最近邹老板深居简出,依舸想去拜访都苦于无门哪·”·“这话说的,”邹绳祖还是那个表情,“不是早就吩咐了,依署长大驾光临,茶水茶点管够么邹某自然是随时欢迎。”
罗琦兆哈哈笑道:“看来还是依署长有面子啊”说著站起身,斟满酒,“来来来,小弟敬您一杯”·我没推辞,与他倾身碰了杯,依宁吵道:“爸爸,我也要喝” ·哄堂大笑。
罗琦兆道:“果然虎父无犬女啊哈哈哈”·连孟菊生也微微勾起了嘴角··刘国卿刮她的小鼻子:“那酒不好喝”·罗琦兆闹闹哄哄拽文辞儿,唯恐天下不乱:“刘兄,你这话教小孩子就不对了,这酒可是好东西,所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又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谓喜也用它忧也用它·怎么能单单从口味上就否定了它呢”·刘国卿脸涨红了,看向我,向我求助。
我把依宁搂怀里,把他们都哄散:“去去去一个个儿不教好的·我这可是闺女,不是臭小子娇气着呢·”·“得得得,小心依署长一生气,统统都给关号子里去,”邹绳祖道,“罗大公子,你就闭上嘴吧。”
因着依宁打岔,到了中午叫饿,便都散了·罗琦兆本要请客吃饭,被邹绳祖推辞了,便携孟菊生离去··我家的司机师傅还没来,罗琦兆的车子不顺路,便厚着脸皮和刘国卿蹭了邹老板的车。
刘国卿临走前先向罗琦兆道了别,然后对孟菊生道:“孟老板慢走·得空了,国卿定去捧您的场子·”·我在旁边听着别扭,心里头闹心得很,便抱着依宁先坐进了车里。
方坐定,却听邹绳祖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他不过是在可怜他·”·我先是一愣,蓦然间脸上刷地火烧火燎·有一种掩藏进最深地方的、难以启齿的小秘密很轻易就被扒出来,而后被丢到太阳下暴晒的感觉。
他又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说着扭头来看我,复又伸手揉了揉依宁的头发,“可是我不知该怎样说·也不想说·”·我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道:“你只需知道,我不会害你就是了·”·说完便不再言语,在一边闭目养神··我看着他的侧脸,顿生出一股荒谬的情感来,却只能愣愣。
等刘国卿上了车,抱了依宁,和我说道:“那位孟老板,真是个风流人物,单是一站,就和我们不一样·原应天上客,只可惜,误惹世间尘啊·”·我没表情地瞅他一眼,抿直了嘴唇。
他又叹道:“罗大公子真是幸运·”·我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怎么,刘先生动了凡心了”·“什么呀,”他道,“从前总能听到孟老板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闭嘴,看向窗外·只是玻璃上上了霜,啥也看不到··车子先到了刘国卿家·他下了车,让出门等我和依宁下来:“咱中午吃什么”·“您自便,”从他手里抢过车门,在依宁挪下去之前狠狠甩上,“再见。”
依宁不太明白发生了什麽,但还是知道是要跟爸爸回家的,只是有些恋恋不舍,摇下窗户跟刘国卿挥手·刘国卿傻呆呆地杵在路边,还没反应过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邹绳祖睁开眼,先是回个头看渐渐变小的刘国卿,再转过来:“你真幼稚。”
 ·我阖上眼装没听见·大脑晕晕乎乎的,今儿真喝多了··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回去啦~一天一夜火车againQWQ·☆、第二十七章·之后近半个月,我都没有和刘国卿单独相处过。
这样不好,很矫情,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他没得罪我,任何事都做得很周到·但我就是想不开,而且不明白为啥见他就闹心,他的身影却又每每出现在眼前,索命鬼似的,阴魂不散,搞得老子都想去庙里拜拜,看看是不是缠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莫名奇妙的态度搞得他很忧郁·其实我比他更忧郁··这种时候就躲书房里,喝酒,放梵婀玲曲儿听·小曲儿听得滚瓜烂熟,但就是听不够,然而至少能排遣下我的忧郁。
月底,太太把洗过的刘国卿的衣服打了包裹,让我顺手还给他··接过在手里掂量半天,然后转手交给了佟青竹,让他自个儿跑一趟,给刘国卿送去··佟青竹回来得有些晚,问他,他说:“刘先生吃坏了肚子,我去给他抓药去了。”
太太在一旁照着书学着新的毛衣花样,闻言抬起头来──好像先瞥了我一眼──手上针线未停,说道:“哟,这可不好·跟他说请个下人,就是不听,这下好了,生病难过的还不是自个儿”·“行了,”听着这话浑身不得劲儿,“你少说风凉话,都是近乎人,积点儿口德。”
“什么叫风凉话”太太声音挑高了,“我这不是关心他吗要你说我”·我心烦得很,懒得和她吵吵,上楼去书房待着。
太太也不知咋了,说话夹枪带刺儿:“天天往书房一猫,也不知道在鼓捣啥依宁上学的事儿你联系了吗依诚成天往外跑,和一些个不三不四的厮混,你也不管管从东陵回来就拉个脸,给谁脸色看呢就知道喝酒听曲儿想听曲儿去找窑姐儿去呀窝家里装怂”·“瞎逼扯啥玩意儿你他妈吃枪药啦”火气直冲上脑门,本来心气儿就不顺,一点就着,“再他妈胡咧咧一句试试”·“我还就说了”毛衣针甩一边,站起来手指一抬冲我喊,“你有个当爹的样儿吗依诚野成啥样了你自己看看去我一说你就护着,早晚废物一个你倒是悠闲了,甩个脸跟谁都欠你二五八万似的依舸我告你,少他妈跟我装要不是我阿玛能跟日本人说上话,你以为能轮上你当署长”·脑中好像有几万吨炸药同时爆炸抬手砰地把茶几掀了·房里静了一下,佟青竹立在我身旁,一副要哭不哭的怂样儿。
楼上依航听见动静,披衣服出来,从楼上往下看:“咋了大哥,有话好好说,嫂子也是关心你·”·太太眼眶一红,带上了哭腔儿,却仍是不依不饶,指着自个儿脑门儿吼道:“砸呀有本事你往这儿砸砸死了才好,日子都别过了”·依诚也悄声出来了,扒在走廊拐角,只露出个脑袋,不敢吱声。
依宁跟在他后面,等哥哥停下,她从旁边出来,懵懵懂懂的··当着孩子的面,不想再和太太吵·而且男人,为难自个儿老婆逞威风,是我最厌恶的··往日我都是顺着她,但是今儿个老子心情不好。
而且,是她先找的茬··深吸口气,冷静下来,但说不出一句话··我知道我最近怪,对家里也不甚上心了,但我是真不得劲儿,心里总有个东西在闹腾,难受,自己一个人待着,安静安静,能舒服点儿。
可这话到了嘴边儿,却怎样都无法成句··我垂下头,肩膀前窝,把脸埋在双手手掌中,上下搓了搓,整个人都颓了,就像真怂了那样··依航道:“行了行了,依诚依宁,回去睡觉去。
大哥,你跟嫂子好好唠唠,别动不动就耍你那爆脾气,”说着咳嗽两声,“嫂子,你也别和我大哥一般见识,他啥样你还不知道”·从前不成器的弟弟在中秋夜瞬间长大了般,还当起了和事佬,心里不可谓不复杂。
不过烟膏还一直在供着他,这是我最痛恨的,却也是最无可奈何的·只有满足了他,他才会像今日这般长大··依航又说了几句,然后把依诚依宁送回屋,自己也回了屋,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太太径自站在那儿掉眼泪儿,我细细瞅她半晌,却无法张开双臂拥她入怀·无论怎样在心底说服自己,都没有这样的冲动,一点都没有··我往后小小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太太的眼眸黯淡下来,垂下眼,睫毛上的泪珠亮闪闪的,就像那天东陵的雪地,表面也是亮闪闪的,像洒了宝石粉··有很多东西都是亮闪闪的,我却只能想到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我的心病是什麽·就是雪地·还必须是东陵那块儿的··转身出了门·后面佟青竹喊道:“老爷,外面冷”·没走几步,他跑上来,拿着外衣往我身上披。
他人小,还不到我胸口,蹦跶着给我套··接过来穿上了,他又道:“老爷,这么晚了,咱去哪儿啊”一边说一边回头,“太太还在屋里站着呢,咱回去呗。”
“你回去吧,”我道,“不用跟着我·”·“那不行您上次整宿没回来,柳叔拿这事儿骂了我好几天,我可不能再把您弄丢了。”
“叫你回去就回去,扯什么哩哏儿棱别逼我发火”·“那也不行”他犯倔,“您去哪儿我都得跟着,您就当我不存在就行。”
懒得和他掰扯,裹紧了大衣··冬天夜里的寒风像吃饱喝足的打手,吹一下,跟刀子割脸似的,生疼,比白天猛多了·我没戴帽子,没一会儿耳朵就木了,跟要冻掉了似的。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想寻个温暖的地方,可是不知道哪里是温暖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不过脚底下像牵了根线似的,仿佛自己就能找着目的地。
走了挺长时间,冷风呛得后脑勺直疼,总算是到了目的地··仰起头,这个地方,里面很温暖··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佟青竹鼻头冻得通红,哆哆嗦嗦道:“老爷,咋不进去呢外面太冷了。”
我瞅他一眼,他一缩脖子,不吭气儿了··抬了两次手,均犹犹豫豫地,门铃就在手指下方,触感冰冷顺滑,却都没按下去··佟青竹满怀希冀地盯着我的手指。
这一次,终于按响了门铃· ·作者有话要说:扯哩哏儿棱: 瞎扯·说废话··这文慢热,但也求留言呀^^·☆、第二十八章·地龙果然比炉子好多了,热度均匀,不占地方,不会把人不小心烫伤,最重要的是没有呛鼻烧灼的煤炭味。
多日不搭理他,刘国卿更木讷了似的,见着我和佟青竹冻得抄袖口缩脖子,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放我们进去,反而在铁门后面愣住了,隔着铁栏杆瞪着俩大眼珠子装死不瞑目。
本来心气儿就不顺,看他这样一股火冒出来,跟高粱酒似的直上头,开口冲出一串白气:“傻啦开门哪”·他一激灵,反应过来,来不及裹裹松懈下来的棉大衣,开门放我俩进去。
佟青竹向他鞠了一躬,磕磕巴巴也不知道该说啥,老子没理他,跟逃难的见到了肉包子似的,噌噌往屋里窜··佟青竹看看我消失在屋内的背影,又看看继续发傻的刘国卿,放弃繁文缛节,决定也像他家老爷那样冲进屋里暖和暖和。
最后进来的反而变成了刘国卿··基于在他家委过几宿,因此大致的屋内构造和摆设位置还是清楚的,脱了鞋先往厨房跑,瓷砖完全没有了前些日子的冰冷,地龙烘着脚底,暖洋洋的。
他刚刚煎过药,药炉里还剩着药渣没有清理,一摸,药炉还是温热的,旁边还有剩下的开水,不烫手,温度刚刚好,捂着暖和··先倒了一杯给佟青竹捂着,他却一口气喝个精光,然后巴巴地举着杯子,还要。
再倒一杯我就不够了,不过我还是给他倒了··闲聊时问过他,他比依诚大了三岁,今年虚岁十三了,看身量却是和依诚一般,同龄人中算是极瘦小的·他嘴里喊我老爷,但实际上,我拿他是当儿子辈看的。
更何况,这寒冬腊月的跑出来,也苦了他了··抱着仍未失温度的药炉暖了手,药香扑鼻,挺舒缓情绪的··刘国卿家里现在有两双拖鞋,因为我总来,就给备了一双。
他拎着拖鞋丢到我脚前,说道:“穿上·”·“不穿,地上暖和,穿上倒冷了·”·佟青竹也不穿,主动弯下腰把拖鞋收了··刘国卿道:“衣服青竹送来了,谢谢。”
“哦·”·“那个.......这么晚了,有事么”·我也暗自唾弃自己冲动,刚刚想明白了一些,见到他反而又糊涂了。
“借你这儿待会儿,”我说,“怎么不欢迎”·“没有,”他让出门,看我走出去进了客厅,很随意地坐下,才道,“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故意不理我。”
我懒懒道:“没有──你这还有剩饭吗我和那小子,”指指站在一边不肯坐下的佟青竹,“我俩还饿着肚子呢·”·“有,你等着,我去热下。”
“刘先生,我来我来,”佟青竹比他快一步,“您坐着,和老爷聊聊天·”又多话道,“我家老爷最近脾气怪,刚和太太闹了别扭,您给开解开解。”
我脸一黑,抬脚踹他:“臭小子嘴没个把门的赶明儿拿麻绳给你嘴缝上”·佟青竹一躲,踹了个空,嘿嘿地跑厨房里热饭。
刘国卿坐我旁边,只是隔着一只碗那样宽的距离··我看着他,他也偏着头看我·过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还吃坏了肚子”·“本来看还有剩下的牛奶,好东西,扔了浪费,没想到是坏了的。”
“你当我跟你似的傻逼啊都要扔了还能没想到坏了”我横他,还想骂他,不过终究没骂出口,“现在好些没”·他点点头:“你不要骂人。”
“嘿,怎么着”抱上双臂,我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不过也就能跟他取个闹,“我就骂你了,傻逼咋地”觉着力度不够,又说了一遍,“傻逼”·“........”他又露出无奈的表情,“算了,你心情糟,我不和你计较。”
“诶诶诶,啥叫不和我计较你不和老子计较老子和你计较计较”·他叹了口气,转头看我,很是没脾气的样子:“依舸,你咋了”·我要是能知道咋了就好了·他又道:“我最近很........”他歪下头,“你都不理我,我以为你生气了。”
说完抬起眼,黑眼珠幽深,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我的倒影··他断断续续道:“我在奉天,只有你一个朋友,又待我极好,我都是记在心里的,你有什么对我不高兴的,或者我做错了什麽,就跟我讲。”
他的样子有迟疑有小心,“你都是很直白的,不要拿我当需要绕弯子才能说话的人·”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东陵那天,你好像不喜我和孟老板走得过近。
你若不喜欢,我便不在你跟前儿提他,怎么样”他道,“你真心待我,我自然也是真心待你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说完了,就直勾勾的等答复。
“.......傻逼·”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视线游移到别处··居然,被他的话搞得感动了··也没什么煽人泪下的词句,只有平平淡淡的告白。
可不知为何,他说了“真心”,我就感动了,开心了··我从未把孟老板之流放在眼里,对他,有同情有怜悯,却也是瞧不起的,虽然我知道,作为一只为日本人卖命的狗,根本不如能给民众带来美的娱乐的京剧大家孟老板──即使他唱的,不过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爱恨情仇,与国仇家恨毫不相干。
·或许也有嫉妒·不管怎么说,每每想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就忍不住心情激动··不过,对于“刘国卿”和“依舸”这两个单独的人格来讲──抛掉身份的纠葛,抛掉时代的束缚,这两个人,至少在现在这一刻,对彼此是真心实意的,并且他们知道彼此是真心实意的。
刘国卿笑了下,劝慰道:“你脾气暴躁,这样很不好·锅碗瓢盆过日子,哪有舌头碰不着牙的女人是要哄的,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粗糙”·“行了行了,别说了,就你嘴碎,”挥手站起来,伸胳膊伸腿儿伸懒腰,“今儿搁你这儿窝一晚,快去铺床去”·他脾气太好了,我这样鸠占鹊巢颐气指使,他也只是一笑,乖乖收拾了床铺。
收拾的是主卧··我又道:“青竹也在这待一宿,太晚了,他一小孩自个儿回去我不放心·”·佟青竹闻声出来:“刘先生,我来铺我来铺”·“你来什么”我斜他一眼,“他铺主卧,你睡客卧,你以为给你铺呢自己收拾去”·“这不太好吧,”他扭捏道,“我睡客卧了,就劳您和刘先生挤一处了,哪有这样的下人我在客厅打地铺就行了。”
“想得美,还特意为了你把被褥拿到客厅不成”我道,“少废话,去看着锅去”·他低声应了,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一本正经道:“老爷,我知道您待我好,不忍心我睡地上。
除了爹娘和我姐,就您最好·”·被他说得心里一阵舒坦,口中笑骂道:“跟谁学的油嘴滑舌的一会儿锅干了,看我不削你”·他乐了,挠挠脑袋去厨房看着锅。
我瞅他坐在角落里,忍不住放柔了目光,再看向卧室的方向,很奇妙地,心中那只一直闹腾不停的小兔子安分了下来··这样的日子就像行走在河流的薄冰之上,下面水流湍急,稍加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却又受不住彼岸传来的那优美歌声的诱惑,于是义无反顾。
也或许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是忍不住啊·歌声太美了,纯粹而又共通··犹记儿时读李贽,说道“夫童心者,真心也·”又道“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
这就有点像荣格说的“集体无意识”·或者说,这是人类共通的情感··而如今,我想,正是最初一念之本心颤动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情绪已over 下章走剧情...(终於能往下走了QWQ)·☆、第二十九章·当夜睡觉的时候,老子很大度地容忍了他藤蔓般的缠绕、攀爬。
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关系,这次居然很安稳地一觉到天亮,一点不适都没有··今早和他一起去警署,只是昨晚出来得匆忙,穿的是家居的长衫,军装还在家里,现下再让佟青竹回去取就有些晚了。
刘国卿犹犹豫豫地翻出件他的,全新的,递给我道:“你试试合不合适”·老子其次咔嚓地换上,系好皮带,整了下领口,佟青竹又过来帮整了袖口和肩膀,活动下腰,有点紧。
不过也没办法了,凑合着穿吧,等午休的时候让佟青竹再送来就是了··胸腹部的扣子紧紧绷着,勾勒出了肌肉的轮廓·十分庆幸虽然较上学时松懈了些,但还够看。
再看刘国卿,他正微微垂下眼·凑过去看他,他一骇,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我伸手拽住他,力气使得大,两人又靠得近了,近得能看清他鼻翼两侧的毛孔要比面颊上的粗糙些,嘴唇旁边还有两颗小疙瘩。
他有些尴尬,转身走出房间:“快点,我在外面等你·”·佟青竹看刘国卿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蹲下帮我套靴子,欲言又止:“老爷,您刚才……”·“嗯”·他抬头瞥我一眼,又低下去:“没啥,”动了动肩膀,“就是感觉有点怪。”
“哪里怪”·“不知道,”他说,“就是有点怪·”·越到年底人就越堕懒,都在想着来年那点事,本以为能拖到明年年后,却在十一月底的时候又迎来了一场重要的政治外交活动。
公历十一月三十号,意大利宣布正式承认满洲国·十二月三日,意大利代表团从新京启程,访问满洲国数个重要城市,奉天自然是访问的第一站··公共治安问题自是不必多说,还要负责安排好四日晚在大和旅馆举办的欢迎宴会的安全巡逻,身为警署高官,还要出席晚宴。
众多事务需要安排,再加上依宁入学的事,连着几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太太这些日子对我不冷不热,因着公务繁忙,我也无暇顾及·好在身边有刘国卿帮衬着,而且他和我一样忙,心里倒是平衡了不少。
正因此,我更愿意和刘国卿窝一块儿了··晚宴前夕,我俩一起做最后的安排确认··刘国卿道:“确定赴宴人员可以不缴枪”·我捶捶额角,有些头疼:“没办法,来的大部分是军人。
让军人缴枪,不是等于让他们缴命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说着递给他个眼神,意思是你也是军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点点头:“看来明天要加强警备。”
又忧心忡忡道,“子弹每人配五发够吗再多配五发吧·”·我叹口气,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他微微抬起头来,略带疑惑,却毫无防备。
一手摸上腰间配枪,在他怔愣的一瞬,枪口已抵到他的额头上··在这刹那间,他的瞳孔放到最大,右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枪,却已经来不及··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声道:“你是谁”·他的面色也沉了下去,却不吭声。
对峙良久,空气中好像有一股莫测的神秘力量在撕扯著,几乎要把空气撕裂──·我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收回枪口,看他又是一愣,忽然觉着他这样特别好玩,指着他大笑道:“你刚刚那样,哈哈哈哈,还真当真了哈哈哈哈就说你傻逼哈哈哈哈哈”·他皱皱鼻子,满脸苦相:“你吓死我了。”
把枪啪地拍在桌子上,扬扬下巴,笑道:“不是跟你讲了,我枪里从来不配子弹的吗你吓个屁”·“就算知道……”他踌躇道,“就算知道,你刚才那样,也很吓人的。
我以为──”复杂地瞅我一眼,“而且,我以为你只是说笑,或者只是去东陵那天没有配子弹罢了·哪有放空枪的”·最后一句指责声音极弱,我装作没听到,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真正有威慑力的,不取决于枪里的子弹数量,而是持枪者本人的气场,懂否”·他无奈道:“不多配子弹就不多配呗,搞这么一出。”
我弯过臂弯夹住他的脖子,笑得万分狰狞:“这是在给你上课小师弟”·我也是近来才知,他是和我同一个军校毕业的,只不过晚了几届。
他入校时,我已毕业了··不过,抓到这个能让人迅速亲近起来的细节,老子当然不会像某个傻逼那样错过··刘国卿跟着我笑,相互打闹片刻,双双低了头继续看文本。
·☆、第三十章·晚宴如期而至··装潢的华美自是不缺少赞叹,金碧辉煌,灯火璀璨,玻璃水晶等饰品琳琅满目,宴会仿照西洋沙龙而设,更加随意,倒是对心怀目的的人提供了方便。
不过话说回来,到这的,又有几个是没抱着目的··晚宴盛况空前,不仅政界官员和使者团代表出席,还有奉天有名有钱有势的商贾贵胄也名列邀请之列··其中不乏一些名流小姐、官太太。
我没携夫人来,遇到些老相识不免被调笑一番·我急着去寻刘国卿,这家伙说去上个厕所,都他妈半个钟头了还没回来,便秘也没硬拉的呀更担心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现在暗地里的学生运动颇多,虽说没几个成气候的,可是如此重大的宴会,难保没有动心思的,再真出点啥事,可够老子喝一壶的了。
遂没空和那群道貌岸然的官员们闲扯,一路敷衍过去,却被人按住了肩膀··“依署长可有段日子不见了”·回头看去,罗大公子端着酒杯向我微微欠身,头发梳得油光抹亮,面色油光水滑,西装剪裁得体,皮鞋擦得铮亮,苍蝇站上面都得直劈叉。
看得出这段日子他过得极其滋润,看来孟老板在床上倒是有一手··我笑道:“哟,罗大公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正巧,意方商业部代表刚在那边聊着呢,走走走,我给您引见引见。”
老子一心都是老子的文书大人,急忙寻个由头把他打发走·他是商人,来这自然是奔着对外贸易来的,直接带他去见商业部的人,正对症下药··不成想他却摆手道:“不急、不急。
我和马里诺先生昨日便约好了时间,明日上午我们详谈·”·马里诺先生便是这次意方的商业部代表·一想也是,以罗大公子在商业领域的地位,哪里需要什么引荐想来政府早就把他的商行列在了首批对外贸易名单里头。
我勉强笑了下:“罗大公子,我也不拿您当外人·我现在负责这里的警备,可不能只在同一个地儿待着呀·”·“行了吧,这事儿自有底下人去做,还用你亲自出马”他笑得老谋深算,“您要寻的那位,我来的时候正巧见着他了。
本来菊生是跟我一起来的,不料身体有些不舒服,就让人通知了家里来接·不过这一时半会儿的,也要等着不是我忙得很,陪不得他,正巧见着了刘先生,想着虽只一面之缘,却是个极妥帖的,便劳他陪陪菊生等车。
反正上次他们也相谈甚欢哈哈”·欢个屁欢你家那个根本也没讲几句话·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面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随手拿了杯不知名的西洋酒,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如此,我也不忙了。
不知罗大公子找我有何见教”·他悠悠晃了晃酒杯:“听说令尊乃抗日志士,参加过甲午海战的,真是令人钦佩·”·我沉下脸来:“家父已过世多年,还请罗大公子妄论已故之人是非。”
他笑道:“倒是我说话不对了·只是看着依署长您很是识时务,不禁心中宽慰啊·”·我撂下杯子,转身就走··他在后面缓声道:“署长这就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记得原来您家是住在东陵附近的,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守陵人’的传说”·顿了顿,停下脚步,转回来,面带寒意地看着他:“少他妈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他叹了口气,也把杯子放到了一边,走到我面前,看似不经意地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承天运,双龙脉·曰昆仑,曰长白·’──这是前些天,日本人提到的。”
说着直起身来,晃晃酒杯,“日本人战线拉得远,很是缺钱·你也知道,东陵一带的山是我家药材在奉天的主要产地之一,这月中旬日本人突然要收购这块地,就是那时候,他们透的口风。
他们说,长白山是龙脉,关乎满洲国社稷安危,东陵那片是长白山余脉,自是要妥善保护起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不过稍加加工便能明白他要说什么。
儿时有一段时间流传过一段顺口溜:承天运,双龙脉;曰昆仑,曰长白··其实后面还有两句,只不过知道的人不多,仅限于东陵那一片的孩童,后战争爆发,这批孩童流落各地,或应征入伍奋战前线,或移居他乡混混度日,到如今,多是不知所踪。
那后两句是:守陵人,世世代;玉龙现,宝藏开··日本看似猛虎,其实国内早已无财力支持,粮食等供应更多的是依附于东北··于是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这段话,便打起了莫须有的宝藏主意。
不得不说,日本人还真是敢想敢干· ·我也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其实严格说来,收购哪块地,和我一个警察署署长没啥关系。
罗琦兆道:“令尊是葬在东陵的吧”·我皱紧了眉头,听他继续说下去··“令尊是前清备受推崇的抗日志士,过世后不仅赐藏东陵,常伴太祖,更是赏了大量的陪葬品。
横观同时期的前清官员,独令尊有此殊荣·”·“你是说……”·“死人钱最好拿了·”·我瞪着眼睛半天没憋出话来。
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个个儿的脑袋都他妈进大粪了吗那顺口溜儿在我阿玛去世前便有了,怎么能想到宝藏指的是我阿玛的墓  ·“算起来,你那时还只是少年,或许有些不知道的,也实属正常。”
阿玛的后事是柳叔一手操办的,规模不大不小,毕竟那时候,大清气数已尽,不过困兽之斗、垂死挣扎罢了··我看着罗琦兆收起了桀骜不羁的神态,不由陷入沉思。
罗琦兆说的是实话,他根本没必要骗我,不利人不利己,他是奸商,不会干赔本的买卖·至于告知日方盯上了我阿玛的墓的消息,不过是受到中国数千年积淀下的孝道伦常的约束,便随口提到,也算是伸手帮了我一把,免得我烙下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头。
更何况,真让日本收了那块地,他损失也不会小··也许,回去后,真的有必要去探探柳叔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上次提到邹绳祖时他的语气神态,我还记忆犹新。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万圣节嗨皮呀~>▽<·☆、第三十一章·说完这些,繁忙的罗大公子就被另外一群貌似有生意往来的人群拽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向我举举酒杯。
咬咬牙,现在再着急想回家寻求真相,也要先把本职事务处理好才行,遂转身向大和旅馆的一楼正厅走去··大和旅馆的正厅,最初要拜访这位神秘文书的时候便来过,等待时也仔细打量了四周的摆设,极尽奢华。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还设置了入场嘉宾签名的名册,摊开摆在盖着红布的桌子上··但是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沙发里的刘国卿和孟老板··刚刚罗琦兆说,他们上次相谈甚欢,我还嗤之以鼻来着。
现在看来,错的应该是我··刘国卿好像对戏曲十分感兴趣,笑意满面,手中比比划划,不晓得在讲什么·孟老板则在一边罕见地面露微笑,像冰山融化、冰河开封般,春暖花开,春风骀荡,偶尔会插上几句话,或是纠正刘国卿的手势。
我眼睁睁地看着孟菊生纤弱而骨节分明的手掌覆盖在了刘国卿的手上··明明不久前,是我捂着刘国卿的手,给他哈气,直到他暖和了才放开··牙根都要被磨漏了,脸也鼓成了肉包子。
孟菊生还说自己身体不适这是哪门子的不适·不过我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像斗气的公鸡,那样太有辱斯文。
于是深吸口气,调整了面部表情,微笑着,信步走到他们身前:“孟老板,近来可好啊”·孟菊生见到我,站了起来,脱下帽子,轻声道:“还好。”
看吧,看到我一点笑意都没有了,刚才不是还笑得春光灿烂吗·刘国卿没起身,反而把我拽到他旁边坐下:“刚刚跟孟老板讲戏,还说马上到了年底,今年的封箱戏是龙凤呈祥──嘘”还装模作样看了看周围,贼眉鼠眼的,也不看看有谁搭理他,“现在还是秘密,到岁尾才能说的。
这次孟老板反串老生倒是马宏成马老板──演惯了老生的,这次串青衣真是想想就可笑,都等不及看看马老板的孙尚香是个什么样儿哈哈哈”·他本还是小声的,到后面声音越来越高,很明显是兴奋了。
孟老板也不在意,立在一旁微微笑着看他··我翻个白眼:“你个大嗓门子,再嚷嚷全天下都知道今年的封箱戏是啥了”·刘国卿脸一红,轻咳一声。
我正想着是跟刘国卿一起陪着孟菊生等车,还是把刘国卿抓走留孟老板自己──虽说私心是偏向后者的,但如此做了,为人恐怕不地道··这时又一人推了门进来,风尘仆仆,鞋子、帽子上还沾着雪。
刘国卿道:“诶呀下雪了这可不好办,车子会在路上难跑的·”·孟菊生摇摇头,虽不答话,却也皱紧了眉头。
倒是进来的那人,后面跟着一随从,才进门,那随从便给他拍雪,俩人背对着我们,拍好了雪,那随从捧过签名册递过去,放回来时一抬眼,口中突然叫道:“哟依署长”说着跑上前来,“小的李四,给三位爷请安了”说着嘿嘿笑,“不知依署长是否还记得小的不过想来您贵人事忙,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我没理他,举目看向后面手插衣兜里的邹老板,他正噙着嘴角,拧着眉,瞅着忧心忡忡,却不知在忧心什么,反正看上去心气儿不顺··见了我大步上来,也不理另两人,吩咐李四道:“你自个儿找地儿待着,别跟上来。”
李四应了声,又递了条帕子,邹绳祖接了,随手窝进兜里,也不擦衣服上雪化后残留的湿痕,转身对我道:“过来,有话对你说·”·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说完也不理我,径自擦肩走过,好似笃定了我会跟上去。
倒是目光在孟菊生身上打了个停顿,脚步也随之缓了一缓,却仍是一言未发,可眉头则拧得更紧了··我看了眼刘国卿,他也颇为纳闷,扬起脸对我宽慰地笑道:“你快去吧,一会儿送走了孟老板,我再去找你。”
我瞅了眼他身边的孟菊生,不置可否·不过还是点了头跟了上去··邹绳祖没有去沙龙,反是先进了贵宾休息室,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这些贵宾休息室是为一些人独立设置的,倒是成全了那些背着丈夫妻子,做点见不得人的事的男男女女。
这就是满洲国中上流的人,面上光鲜亮丽,亦如画皮般伪善,背地里早已腐烂发臭,都烂到了骨子里,比下流还下流——亦包括我··待我进来,邹绳祖坐在沙发里,叼着烟,满身找打火机,一边道:“把门锁好。”
我一挑眉:“邹老板,不妥吧”·他手一顿,没有反驳,伸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走到门口把门锁了,然后转过头来,仔仔细细地察看了我的脸。
我也不惧他,大男人还怕被看又不是闺女家·遂看回去··他却突地移开目光,又把烟叼上,含糊道:“借个火·”·把打火机给了他,看火苗闪过后覆灭,还回了火机,他大口吸了两下,登时烟气缭绕。
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吸食鸦片的场景,不由蹙眉,心生厌恶··他问道:“不喜欢烟味儿”·“还好·”不喜欢烟味儿总会被人讥笑成娘们儿——娘们儿也会抽的——又觉得这句否定没力度,便又补充道,“我偶尔也会抽。”
他点点头,掏出烟盒来:“来一根”·我摇头:“不了,现在不想·”·他没强求,收了回去,往沙发的方向走了几步。
这时烟头还剩一截,却被他掐灭了·他没有在烟灰缸里按灭,而是按在了桌子上,留下一块黑黔黔的烟灰··他很焦躁··我没时间陪他干耗,反正焦躁的是他不是我,更何况老子也不是善解人意的大姑娘,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找我有啥事”·他很随意地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一直站在距门口不远处,离他却有些远了··他说道:“罗琦兆找过你了”·眼皮一跳,想起他停顿在孟菊生身上的眼神··我说道:“嗯。”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严肃而郑重,口吻近似命令··“依舸,”他说,“你别淌这趟浑水·”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按个爪诶~·☆、第三十二章·我最烦无关之人的号令,尤其是他这样,非我上司非我长辈非我长官。
我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不假,却是也要看发号施令的人是谁说我刚愎自用也好,顽固死脑筋也罢,他命令式的语句夺走了我的主动权当习惯了强势,这样的身处被动,是极不好受的。
心底火气,却是怒极反笑,扬起下巴朗声问道:“理由”·他眼里模模糊糊的,像糊着一层砂纸,灯光打在上面都成了漫反射··他微垂下头,捏紧了沙发扶手,能看到手背泛起的青筋。
“依舸,”他说,“我总不会害你·”·他这样说不给我震撼是不真实的,可这样的理由,根本不成立··我冷声道:“你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却不相信自己而且,邹老板,”我故意叫他老板的称谓,以疏远彼此的关系,“此事涉及到我父亲。
身为人子,理应查得水落石出,不让有心之人染指父亲身后事·反观之您和罗大公子,知晓的事情只会比我多,这让我怎么想”·他不再说话,也不看我。
我却觉得荒谬,只不过一句想当然耳的警告,便要寻到这般偏僻的地界,装神弄鬼,好似见不得光,又没个道理·荒谬简直是荒谬·“我也不指望您能将已知的事情告诉我,但同时希望您不要插手我的事。”
说完转身,手搭在把手上,轻轻一拧,门锁便开了,“邹老板,再会·”·“依舸”·他大喝一声,身後猛然传来一阵重压胸口挤压着房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被他撞得七昏八素。
未等搞清状况,又被他翻过来,死死揪住领子·他呼吸间的气流都喷到了我脸上··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战况”正盛·我气得咬牙切齿,这人还蹬鼻子上脸了遂曲起右膝,狠狠顶上了他的肚子,趁他松懈的时刻一脚踹出去·老子一摸爬滚打训出来的兵痞子还制不住他一个成天喝茶坐办公室的那才奇了怪了·踹出去的那脚没使全力,要不然他早趴下了,而不是捂着肚子把着桌角喘粗气。
我冷眼瞥了他,却看他颤抖着嘴唇,弱声道:“依舸……我、我是……”·是什么叨咕半天也没叨咕出来··嗤笑一声,不屑地扭头离开。
这人真是病得不轻·转身开门,外面俩小警员站在走廊上说说笑笑·看制服,是宪兵队的·宪兵队多是日本人,由军队直接管辖,不属警察署。
这一次的安全警备,他们负责内部,警署负责外围,便也不奇怪在这里见到他们了··尤其……·看了看空旷延展的走廊·三四层全部是独立的包间,充当休息室,每个休息室门上挂着名牌,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果把耳朵随意放在某个紧闭的房门上,便能听到里面情深意浓、翻云覆雨的喘息呻|吟声··想来这两个小警员也只是要寻寻乐子,就像啃着剩骨头的狗一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见了我也不惧,眼神轻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们再如何下贱,也是日本人,惹不起··把他们当做空气,略抻了抻衣服·走到楼梯口时,恰逢刘国卿刚送走孟老板,抬头见到我先笑了下,随即又慢慢敛起,目光在头顶和领口处徘徊,忧虑道:“你们……发生冲突了”·我顺着他的目光垂眼看了下领子,看不到,不过即使看不到也能猜到必定是被扯得褶皱凌乱。
头发也支楞八翘,因为冬天,头发长一些暖和,便没有剪得很短,如今倒是被他看出了端倪· ·他指指我的脸,刚才压在门上被压得发红,问道:“他打你了”·老子怒目圆瞪:“借他两胆儿他敢”·奇耻大辱一奸商的打得过当兵的明明是老子胖揍了他一顿·“你──”·他还要说什么,被我打断:“闭嘴。”
又道,“你的孟大老板平安归去了,可少再整出什么幺蛾子跟在我后面,不许乱跑”·他张张嘴,明智地选择了听话。
一场虚幻浮华的晚宴尚未落幕,却已真正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潘多拉魔盒·而钥匙就在我手上··只是彼时的我,尚且肆无忌惮,懵懂不知· ··☆、第三十三章·此后自是要寻柳叔问个究竟。
柳叔避而不谈,被追问烦了,便摆手讲不知道·即便抬出阿玛,他也只是抽着旱烟不做声··邹绳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但是我才揍了他,撂不下面子凑过去问。
如此磨磨蹭蹭到了来年,刘国卿一个人也没意思,并习惯了逢年过节就来我家混吃混喝,加之刚回来没多久便因沃格特不适应奉天干燥寒冷的气候,而去了大连调养的小妹这一对儿也回来了,到了腊八,便都凑一块儿喝上了腊八粥。
我是极高兴的,便多喝了两杯·唠闲嗑儿的时候,小妹忽然提到了她和沃格特的婚事··这次他们一起回来,我没有像上回那样给沃格特冷脸,但说给笑脸,老子也着实做不到。
一想到从小疼宠的小妹如今就要投入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的怀抱中,而且下辈子都要和他一起度过,心里便很不是滋味·就好像一只小猫、一只小鸟,精心养大了,又漂亮又精致,却拱手让给了别人,这心情自是不言而喻。
没当场应下,却也没反对·儿大不由娘,到了适婚的年纪,两人还情投意合,我一个做哥哥的并没有立场置喙··末了去了书房,打算默默在心底抹两把心酸泪,却又被刘国卿打断了。
如今这间书房,他进出是越来越熟稔随便了,如入无人之境··对此应该制止的·但不知为何,心底却隐隐有些高兴·就像能体现咱俩很亲密似的,便由他去了。
刘国卿上来,怀里还抱着依宁,依宁怀里还抱着猫,可谓层层叠叠,跟西洋婚礼上的结婚蛋糕似的·我本来还有两分伤心,这一瞅,实在没忍住,乐了··依宁很缠这个半道儿爹爹,刘国卿也惯着她,偶尔下了班,还会拉我一起去给闺女买玩具、买书本、买好贺儿,简直是百依百顺,要啥买啥,我都不好意思了,他却不在意。
“依宁你就会欺负你爹没腿啊,还是不会走路多大了还让人抱过完年就要上学了,也不知羞”我笑骂道,“成天就抱着猫崽子,它又跑不掉”·依宁很有些小聪明,知道有刘国卿做靠山,我便奈何她不得,很仗势欺人地冲我吐了吐舌头挑衅,把猫崽子搂得更紧。
刘国卿把她放下来,摸摸小脑袋放她在一边玩,看她自娱自乐起来,才回头道:“看你不得意,我合计劝劝你,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抬手止住他的话,颓唐地窝进椅子,叹气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矛盾罢了。
沃格特对依诺好,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可是一想到结了婚,依诺就要跟沃格特走了,我又舍不得了·”·他笑道:“你这叫断奶心理·一般新妈妈给孩子断奶的时候,心里都会失落,不过断了也就断了,你要学会适应。”
又道,“依诺又不是不回来看你了,瞧你失魂落魄的·”·我一撇嘴,眼前是他伸出的手··“打起精神来大过年的,愁眉苦脸可不好。”
这才缓了脸色,笑着握住他的手,顺着力道站起来,拍拍脸,努力做出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他眼睛转了一圈:“我赖在你家白吃白喝,也不好意──”·我白他一眼,骂了句:“马后炮,”却也心下惴惴,担心他是真不好意思,要提出告辞,忙又道,“人多热闹,你少小人之心度老子之腹”·“是是是,您大人有大量,”他打蛇顺杆儿往上爬,“您不赶我走,我自是要继续赖着了不过也不好不送些礼物不是”·“你要送啥”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摊开手,劫道儿似的,“拿来”·他装模作样道:“您看您身居高位,俸禄多,啥也不缺,想来是没什么能看上眼的。”
我心道,只要是你给的,一粒芝麻老子都能当宝贝供着··“物质方面的满足往往伴随着精神方面的空虚·”他笑着张开双臂,“来来来,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这可是无价的”·脸一黑,在他扑上来之前抬脚把他踹一边儿去了:“滚蛋”·他也不在意,放下双臂,哈哈大笑。
我做样子抖鸡皮疙瘩:“跟谁学的不正经的以前咋没发现你这般油嘴滑舌”·他“啧”了一声:“行了,也就跟你不正经。
你就别数落我了·”·鼻子轻哼,走到他跟前,舒展手臂,把他抱了个满怀··我家没地龙,都是烧炉子,味道呛鼻,离炉子近了,衣服上都会沾上那股味道。
偏偏他身上至始至终很是清冽,闻着让人神清气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在他的盲区闭了闭眼睛,只一秒沉醉,下一刻便立刻清醒过来··他有些纳闷儿,便扭过头看。
独属于男人的肤质,似乎还带着细小的颗粒,摩擦着彼此面颊··我抬起手,狠狠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拍得他一个踉跄往前,更加深陷在我怀里,侧过脸一阵猛咳··我做出带着报复性的恶劣笑意,又狠狠拍了他两下:“咱是好弟兄不说娘们儿话是不”·放开他,他呛得眼角都咳出了泪花,颤颤巍巍指控道:“你、你恩将仇报”·鼻孔朝天,得意洋洋狞笑道:“小子,你还嫩着呢功夫不到家,就乖乖跟老子学,那些手段可够你学个二三十年的哈哈”·刘国卿脸涨得通红,看得我心里一阵快意,郁结于心的破事霎时烟消云散。
这边正和刘国卿闲磕牙,依宁那边突然“啪嗒”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依宁回头看到我俩在看她,扁扁嘴,哇地哭开了··也不是啥大事,可心肝儿哭了,刘国卿赶忙过去哄。
摔在地上的是一块儿青绿色的圆形玉佩·玉佩工艺上乘,玉质极佳,无一点瑕疵·上面镂空雕刻著相对的两条青龙,栩栩如生,龙尾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叹了声闺女就是金贵,伸手捡起玉佩,举到依宁眼前:“没事,你看,一点都没坏·”·这块玉佩是阿玛临终前给我的,被我收在了极隐蔽的地方,经年不见天日,这次却被依宁和猫崽子给扒拉出来了。
·☆、第三十四章·刘国卿搂着依宁,随手接过玉佩,翻看过后笑道:“倒是有些年头的,绝非凡品俗物·”·依宁抽抽噎噎,指着躲在墙角的猫崽子道:“不是我弄掉的,是多多弄掉的。”
我一拧她小鼻子:“爸爸也没说你呀·”·依宁这才止住哭声,别别扭扭去摸猫崽子的毛··我和刘国卿瞅着小人儿有意思,瞅了一会儿,刘国卿低下头把玩手中玉佩道:“这后面还有一道凹痕,应该是能掰成两半的。
难不成是定情信物”·“谁知道,”我说,“这是我阿玛给我的,一直是一整块,我试过,没掰开·不过这是两条龙,一般定情玉佩不都是一半龙一半凤的么,哪有两条龙的”·刘国卿荤笑道:“你看这两条龙尾,还缠在一起呢,莫不是一条公的一条母的”·我无语道:“龙凤呈祥你这样说,把凤凰搁哪了”·“诶,”他摇头晃脑,“雄称凤,雌称凰,统称凤凰。
谁规定龙不能是一雄一雌的”·这些歪理我说不过他,伸手要讨回来,却见他手欠,试探着掰了下··正要劝他别白费力气,那道凹痕较浅,玉的质地又极硬,他力气不及我,我都掰不开,何况他了。
谁知还未来得及张口,只见那块完整的玉佩在他手里变成了大小一致的两块,开口圆润,根本就不像是掰开的··刘国卿也傻眼了,左手一半右手一半,最后对上我的目光,吭哧瘪肚道:“我、我就这么轻轻地一下……”·老子当然知道他是轻轻地一下,难不成还是两下·不过事已至此,我也只能道无妨。
刘国卿十分尴尬,拿着两半的玉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我调笑道:“玉认人,这块显然和你有缘,要么你我一家一半”·联系到之前的定情一说,他的脸腾地涨红了,急忙把两块残玉塞进我手里,口中不停地道着歉。
我状似豁达地接过,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原来我也试过,没掰开,这本来就应该是两半的不是”·“可是,这是令尊给你的……却被我弄坏了……”·我头疼道:“别娘们儿唧唧的告你没事儿就没事儿”觉得口气有些冲,手上把两块玉合在一起,又道,“你看,这样不就好了嘛,破镜重圆。”
他闭上嘴,沉默半晌,又说道:“对不起·”·我挥挥手:“没事·”·其实心里也有些气闷的,却不是因为玉佩被他掰开了,而是因为他果断的拒绝了一家一半。
但本来就是玩笑性质的,他拒绝才是正常的走向··可是心里还是会不舒服··妈的,老子怎么也娘们儿唧唧的了·如此过了年,刘国卿话也少了,到了初三,一大早起来便走了。
我还想留一留他,他却打定主意要走,我也没辙,只能关照他初五过来吃饺子,他却含糊其辞,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刘国卿走后,用太太的话来说就是,我魂不守舍的。
但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必须得打起精神来··依宁入学的事已经差不多,现在要紧的是送依航去戒烟医院的事·年前我跟他透露过一点消息,他没说话,但显然是很不乐意的,整个年过得都闷闷不乐,见到他自个儿的大儿子了也不舒坦。
可我打定主意了,这是为他好·吸鸦片有快感,会让他感到快乐·可是他会死的··吸毒的人最终是要死的,不在于他不可戒掉,而是他过早的消耗了他的快乐。
命运很奇特,凡事皆有定数·一生只有这么多的快乐、痛苦、悲伤、幸运,消耗完了就没有了,所以要省着用,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我是这么信奉的··............................................................·如果说家里的人都要听我的,那么唯一一个不用听我的,我还得敬着的人,在初五破五这一天来了。
大姐嫁到南城那头有廿余年了·往日我们来往并不多,尤其是近些年,过节也就是差人去送点年货,算起来也有一年多不见了··她嫁的是个商人,做的是进出口,再精确点是做些轻工业产品的生意。
要说仕农工商,商排最末,大姐本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如今却成了商人太太,打牌时受着那些个官太太的压制,心理落差自然是大得很·她又自恃身份,如今她家里的许多事宜,都是由这位女主人做主,而姐夫也惯着她,顺着她,很容忍她的脾气。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这门亲事是阿玛亲自敲定的,想来她恨极了阿玛·即便阿玛去世的时候,她也只是硬挤出两滴眼泪儿,甚至守灵的那些天,她还睡过去了。
但要我看,大姐嫁的这位是个难得的老实人,对自个儿太太好得不得了,在外也不沾花惹草,被骂成妻管严也不恼,这是在东北一群脾气火爆的汉子中极难得的·虽然是商人,但商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现在大姐穿金戴银,和富家太太比着买珠宝首饰,还不是这个商人给她的。
 ·但不管咋说,她是我们的大姐,我们要敬着她··大姐带了两个丫头伺候,带了些应季的瓜果、芝麻糖,来了坐沙发主位上,说话不冷不热的,待奉了茶,便问依航在哪·原本让依航住过来是为了就近看着他戒烟。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规矩,便没通知大姐·现下她点名说了,知道了依航在我这,不知道她是认定了依航会在过年时节搁我家赖到正月十五,还是说她老早便知道了我把依航接过来有个把月了。
这倒有些棘手··不过看她的态度,应该是前者吧··太太赔笑道:“小叔现在午睡没起呢,大姐您也别急,晚上就能见着了不是今天便在这儿住下吧。”
大姐用眼角瞥她一眼,道:“我自是要在这儿住些日子的·”说着摆尽了主人的架势,吩咐柳叔找人给她收拾房间,一定要朝东朝南的··太太脸色不是太好看,变了变,末了又笑道,“小妹和她交的朋友去了保安电影院,也不知道这大过年的,咋还有电影放她不知道您今儿来,不过年前从欧洲回来的时候给您带了礼物,是个是新出的粉饼,还是个洋牌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念,小妹却说很好用。
我这就让人取下来·”·大姐慢条斯理地啜口茶,微含了一会儿方咽下·我一直坐旁边不说话,眼睛看着她手指头上套着的六枚不同颜色的钻戒,一动就闪出一道光。
  ·作者有话要说:吭哧瘪肚:吞吞吐吐·☆、第三十五章·“不必了,”茶盅撂进茶碟里,声音清脆而突兀,“那些个洋牌子,要我看,就是卖个噱头罢了,小妹有这份心意便好,倒是你,”说着转向了我,“这个年过的,也不说给我传个信儿。
要不是我来,我看也见不着你们了,你也不想着家里人·怎麽,当了大官儿,瞧不上我这泼出去做商人妇的水了”·不可理喻·都是在日本人手下讨生活,谁瞧不起谁啊·太太微微尴尬,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我,想我拿主意。
我不理大姐后面的挖苦,只把茶给她斟好,边笑道:“小弟小妹都想极了您,这两天总算能吃上个团圆饭了,不知道会怎么高兴呢·”·大姐轻哼出声,却没再说得更难听。
我继续没话找话道:“姐夫最近可好”·“他”大姐蹙紧了眉头,神情微妙,冷哼道,“成天打仗,买卖是越做越不行了。
前些个儿刚从上海那边儿回来,本想去香港,结果绕了路,回来的可晚呢”·“咋还绕了路”·她乜斜我一眼:“你不知道”说着又立刻道,“也对,我们这儿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倒奇了,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怎的还会有不知道的事儿·大姐看了眼周边,使了个眼色,伺候的几个人很是机灵,一溜烟儿都走没了··见了这,她才压低声音,小声道:“我听说呀,南京现在变成了座鬼城”·我一愣。
太太不懂这些,听着吓坏了,但还是忍不住想继续听下去,便问道:“什么鬼城”·“上海沦陷了,日本人继续往周边打,前不久南京也被打下来了,然后就屠了城整整一个城的人啊,好几十万人,全杀光了连小孩儿、女人都杀,”说着面露厌恶惊恐,“听人说,水都被血染红了,尸体一摞子一摞子的,想想都吓人一到晚上,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可不是鬼城”·撑着眼皮听她白话,沉思片刻,问道:“你听谁说的”·大姐慢慢直起腰,喝了茶润嗓子:“你姐夫呗。
南京现在准进不准出,他就傻嘛,老想赶在年前回来,傻了吧唧进了南京城,差点没死里头”·太太急忙道:“现在可平安回来了”  ·“回来了。
遇到了一个外国记者,再加上一些朋友帮忙,可算是没出什么大事·”过了会儿又加了句,“就是有些被吓着了·”·说着不停地拿眼角瞥我。
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番拐弯抹角把背景说了说,意思便很明确了··我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诶呀,那将来的生意可难做咯”·太太不懂隐藏其中的话中话,曲起胳膊肘可劲儿搥了我一下子:“怎么说话呢”又对大姐道,“人没事儿就好,以后可得小心着些。”
大姐应了声:“不过我们不像你家吃皇粮,不遥哪跑,就没饭吃·诶,身份一亮,一看是中国人,也没人买账,东北外的日本人照样说弄死你就弄死你,可咋整你说”·太太不吱声了,话说到这份上,傻子才不懂大姐费劲心力来这一趟,面对和她自小便不大对盘的弟弟,撂下脸面求人为啥。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再硬着头皮也只好道:“您早说嘛,我直接叫搞民政的给姐夫做个假证件·就香港的吧,那地方归英国人管,外面的日本人再猖狂,也要顾及英国人。
况且姐夫经常去香港谈生意,通关证办起来也麻烦·有了这个,直接就放行了,也用不着什么通关证了·”·其实我手上正巧握着两个香港身份,本来是有其他用途的,不过要假身份的那两人,一人现在音讯全无,一人已确认死亡,手上一直握着这两个假身份,每天都要极为警惕,也想尽快脱手,要么被日本人发现了,都吃不了兜着走。
莫名想到了很久没联系过的邹老板·如果南京沦陷了,他的商道也被割断了,想来最近日子也不好过··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不过他自有自己的路子,以他和日本人交好的程度,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至于罗大公子,完全用不着担心他·有影响是一定的,但有了日本军队的保驾护航,便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这次过年,还给我送了好些箱有年头的人参鹿茸呢,八百年都吃不完。
我也很恶劣的想过,会不会是生意不景气,积压在仓库里卖不掉,索性拿来送个人情了··大姐微一点头:“那好,你看着办吧·”·事情说好了,她遂放松了许多。
没过多久,依航起了,听到大姐来了,也很兴奋··两人像天各一方多年的母子般,虽说不至于抱头痛哭,却也相差不远·大姐一个劲儿的说小弟脸色不好,身上都没几两肉,说了半天,好像我刻意亏待了他似的。
太太也听不下去了,借口去厨房做点心,临走前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却惊讶道:“手怎么这么凉”接下去满满的都是担忧和关心,“叫你戴个手捂子,你就逞能,偏不带,冻死你”·我反手握住她的,笑道:“还说我,你不也是别去厨房了,累了就上楼烤烤炉子,这个点儿,依礼该醒了。”
说到老幺,太太的脸一下子冒起光来:“你也跟我去看看·依礼会叫爸爸了之后都不叫妈妈了,成天就知道找你抱”·我刚要答应,却突地停住,半晌敷衍道:“我还有些事,等晚上的。”
太太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笑着应下了··举目目送她上去,又旁观了大姐和小弟一会儿,待到小妹他们也回来了,听他们说了些话,然后慢慢退了出去。
一边暗地里叫来佟青竹和司机,打算去找刘国卿一趟·这小子不听话,让来不来,老子要好好教训教训他·穿戴好衣帽,想了想,还是戴上了手捂子,顺手也递给了佟青竹一个。
走到外面,汽车已经哄热,在门口候着了·司机也开了后门,正等我上去··走到跟前儿,才发现这位司机很是面生,不由问了一句··佟青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倒是那司机道:“之前的司机家中老母病重,回老家了·成田次长便派我来顶替·”·我“哦”了一声,没再多话,上了车,说道:“送我们去满蒙百货店。”
我家司机有两个,一个是成田指派的,一个是自个儿找的·平日里除了公务差事,都是用我自个儿找的那个司机··这次换下来的,就是我自个儿找的那个。
佟青竹也好像看出了些什么,坐在副驾驶上,平常漏话跟漏风似的嘴闭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待车子平稳行驶了一段时间,我开口道:“师傅怎么称呼”·“署长客气。
我姓张,叫我小张便可·”·“哦·哪的人啊听你说话没有口音的·”·“还好,”他说,“一直全国各地的走,有口音也磨没了。”
我压下帽檐,不再说话·车内一片死寂· ··☆、第三十六章·到了满蒙百货店门口,这位新来的张姓司机十分守礼的为我开了车门,下颌微颔,问道:“先生几时回”·默不作声地瞟了眼身侧不远处还在歇业的百货店,张姓司机却目不斜视,仿佛百货店照例顾客进出,挨挨蹭蹭,一如常日繁忙。
“不必了,随意逛逛,时间不定·回来我自己叫车·”·大年才刚开了头,有些车夫便出来做工了·实在是一天拉一家子吃饭的钱,不做工,就要饿肚子。
他轻一点头,转身坐回车里,向来时方向而去··他点头的姿势极克制,只一下··站姿、走姿或许会变化,但是这种细枝末梢的小细节,便不容易改变了。
·这姓张的是名军人··不过下一秒便释怀,成田安排的,含义不言而喻·我最近过于嚣张了,派来一个明里监视的,暗里不知还有多少个。
拢了拢领口,把手抄进手捂子里,对佟青竹道:“走·”·我人高腿长,一步能顶上佟青竹两三步,他在旁边一路小跑,不一会儿便有些气喘吁吁,呼出白气不断,却还勾着问道:“老爷,这人是不是坏人”·路上雪水混着泥土,灰黑一片,脏兮兮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炸过鞭炮的痕迹,或是鞭炮的包装纸。
现下行人寥寥,多是些粗布打扮的下人,应该是给洋人做工的·洋人不过春节,但天气太冷,大都还是猫在屋里烤壁炉,偶尔遣下人出来采购· ·听他这样小孩子的问法,着实为他的天真又爱又恨。
爱他的天真,是他可以用孩子的眼光来看世界,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简明扼要,真令人羡慕··但他已经十三岁了,是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少年了··所以我又恨他的天真。
太天真的人,往往活不长久··“你觉得他是坏人”我反问道,“他哪里做错了吗做了什么坏事了吗”·佟青竹皱皱鼻子:“……没有──暂时还没有……可我就是不喜欢他。”
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了下来,有些不解··我低下头看他:“青竹,那你说,你老爷我是好人坏人”·“您当然是好人”他瞪大了双眼,像依宁不撒手的那只猫儿似的,“您救了我和姐姐,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人”·我眯着眼笑了下:“是吗”·他使劲儿点头,帽子都被颠歪了:“当然是”·突然间,我不想他失去他的天真了。
给他扶正帽子,他有些脸红,抬手弹他个脑瓜儿崩,迈开腿道:“快走了他妈的冻死老子了”·选择在满蒙百货店下车,是因为即使百货店没开门,也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择,轻易不会让人发现目的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本以为刘国卿应该在家抱着枕头发呆,却不成想他压根儿就不在··佟青竹冻得直流鼻涕,抬袖子一抹:“老爷,刘先生不在。”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可去哪儿了呢大过节还不安分待家里,要往外跑·看佟青竹冻得实在不行了,那小身板在寒风中晃晃悠悠,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吹跑了似的,再抬头见这条街上有几爿西式的咖啡馆,为了配合洋人,如今没有歇业,便说道:“我们去咖啡馆里等。”
佟青竹越来越习惯了我们之间非主仆的相处方式,完全不见了最初与我同桌而坐时的不安·店里人丁寥寥,桌子上盖着麻本色桌布,没有放现下咖啡馆里流行的时髦壁灯,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塑料花卉,很假。
我们选了靠窗的卡位,叫了两杯咖啡,佟青竹又主动向服务生多要了一份夹肉三明治··我说道:“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佟青竹笑嘻嘻道:“我姐姐才爱吃哩以前家里早餐,别人都是清粥小菜,独独给她准备面包牛奶。”
经他这样一讲,才记起他们姐弟从前大小也是个少爷小姐,而今来我家做下人,倒是没什么娇惯脾气··我又问道:“你们原本是要到抚顺找舅舅的那现在还有什么打算么”·这时咖啡上了。
我不爱咖啡,更喜爱茶,不过还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便不再碰··佟青竹道:“姐姐是想来年开春再去找,可是我不想找了,我喜欢老爷太太还有少爷小姐,在这挺好的。”
耸了耸窄小的肩头,又道,“其实我都没见过那位舅舅,姐姐倒是见过,不过也是小时候了·”·“这就是你们姐弟俩的事儿了,”我说,“什么时候想去找,提前跟我说一声便好。”
他摇头道:“要么就让姐姐去找,我是想留在老爷太太身边儿的·”·心下安慰,倒是个懂事的孩子··三明治也上来了,他啃了两口,吃得很香,搞得我也饿了。
前面靠着门市的地方摆着一只玻璃柜台──没有放冷气·也对,外面天寒地冻的,倒是个天然冰箱,恐怕比冷气还要冰凉··玻璃柜台里装着各色的西洋糕点,站起身过去看了看,顺手揉了下佟青竹的脑袋瓜子,叫他慢慢吃。
小蛋糕硬邦邦冰凉凉的,看了就没了食欲·柜台上的人开始还看看我,后来便不看了,继续低头记账··正要转身回去,只一抬头,看到马路对面有万分熟悉的身影匆匆而过。
下一刻,一辆空荡荡的电车慢吞吞地行驶过来,哐当、哐当,随即挡住了视线··顾不得佟青竹,推门而出,向对街跑去,横冲直撞的,口中喊道:“刘国卿”·他已经走到了拐角,我急忙跟上去,又喊了声:“刘国卿”·身侧电车发出极刺耳的噪音,轮子刮着铁轨卷起污黑的雪泥。
他在街角处站定,我以为他听到了我的呼喊,却见他招手拦下了那辆电车,上车后,算上司机,仅五人··我看到他买了票,坐在普通坐席上,身边是一名身着黑大氅,头戴棉帽的中年男子。
二人皆是目不斜视,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他们嘴唇是否在动·不过在空座如此多的情况下坐在一起,本身就很可疑··电车缓缓向前驶去··我站在他刚刚站过的拐角,微微喘着气,竟在那一刻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他必然也是有的··身后传来佟青竹气喘吁吁的声音:“老爷您跑得真快,差点没追上您。”
我没理他,依旧望着电车消失的方向··佟青竹还在说:“老爷,怎么了”·“没什么,”吞了口唾沫,收回目光,对他道,“我们回家。”
“啊不是要去叫刘先生来吃饺子吗”·“他不在·”顿了顿,又忍不住向电车的方向望去,深吸一口凉气,拔得后脑勺直晕乎,“算他没口福。”
回了家刚好赶上女人们要一齐去太清宫求签,为来年祈福·这种事是女人做的,于是我和沃格特留在了家里··因为小妹的关系,不能对这洋鬼子太过冷淡,但也实在亲近不起来。
他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两厢无话··这时柳叔下来看茶·他对沃格特还算不错,或者说,这个家里,好像除了我,都认定了这个洋姑爷··冷眼瞧他们说笑了片刻,柳叔转过头来说道:“大少爷,顺吉丝房的邹老板刚才遣人送来了几匹料子,说是送的。”
脑袋隐隐作痛·这个姓邹的,没事就露个头,好像无处不在·老子可忘不了大和旅馆里他神经兮兮的做派·“收下,”我冷着脸,咬牙道,“往后他送的东西,咱都收着,不回礼。”
柳叔愣了下:“这不好吧……”·“有啥不好他敢送,咱就敢接·”·沃格特插嘴道:“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很多礼节吗”·“闭嘴。”
横他一眼,“我们中国人的事,和你有关系”·“大少爷”柳叔不赞同地皱皱眉,又对沃格特道,“要不要来点点心”·沃格特哼了一声。
我没理他,脑袋里刘国卿和邹老板的形象交替着出现,甩都甩不走··柳叔这个嘴巴死紧的老顽固,怎么旁敲侧击都不漏一点点关于我阿玛的口风,也许从邹绳祖那边下手更容易些。
对于那段简洁易懂的顺口溜儿,他和罗大公子一定更知道些什么·反正背后不会那样简单就是··邹绳祖,这趟浑水,老子淌定了··这样想着,吩咐道:“过两天备上礼──不,不用。
明天给邹老板送上拜帖,后儿老子亲自登门拜谢·”·说着狠狠瞪了眼沃格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柳叔笑道:“好,我去让人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拔得后脑勺直疼:就是吃了或吸了一大口凉东西/凉气,冰得后脑勺疼..._(:з」∠)_·☆、第三十七章·递了拜帖,邹老板很快便给了答复·这次我们没有在顺吉丝房──也就是他的办公室见面,而是约在了警署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他倒是个有心人,这天警署满系的官员都回来继续上班,省的我再跑一趟四平街·而且,这是公共场合,便不可能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了··前日太太自太清宫求了签回来,脸色便不太好,问她只道:“这次求了个中下签,解签的说,这一年都不太好。
尤其要注意家里的男性·”·我宽解道:“来了躲不过,怕也不是回事儿,别操这闲心·再说这神神叨叨的,也不可尽信·”·话是这般说,但心下难免惴惴。
家中男性,难不成会是柳叔他身子骨近年来是越发不太健朗了·又想到依航,更加坚定了要把他送去戒烟医院的决心··这般阴郁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又见到刘国卿。
中午我俩在一起吃饭,他突然说道:“近日封路的状况越来越多了·”·我说道:“这是宪兵队的事儿,不归我们管·”·他笑了下:“也不知道是什么大工程,要这么多人去修。”
我没说话,把啃一半的苞米棒子丢餐盘里,说了声“先走了”,然后把餐盘放在指定区域,回了办公室··下午成田捧了一摞子春节期间积攒的文件要我签字,一如既往地,随手装模作样翻了翻,挨个儿写上自己大名,却在一份上叩“机密”二字的文件表上停下了笔。
见我住笔,成田眉宇未动,开口解释道:“此人姓名未知,遂注以代号‘L’·据我们所知,是在满反党重要的组织成员之一·” ·笔迹继续,我看着签好的大名,随口道:“一个人,犯得着用‘机密’么”·国家秘密的密级分三等,由高到低分别为“绝密”、“机密”和“秘密”。
像这位L,虽说被冠以“重要组织成员之一”的名号,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头目,一般用“秘密”即可,此人却更高一等,不禁引人揣度··成田不声不响,拿了签好的书表,鞠躬后轻声离去。
眯起眼,想着那位L的标准照,用无名指扣了扣桌面··越发棘手了啊··快下班的时候,刘国卿套上外套堵过来:“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不了,”抬头冲他笑笑,“还有事。”
他“哦”了一声,突然凑过来,举手帮我整了下领口,又顺着肩章捋到肩头··喉结起落,别过眼装作若无其事的要去角落的衣架取外套,他却仍然虚虚按着,不放手。
其实一挣就能挣开他,但还是比较尊重地礼貌性问了下:“怎么了”·“没事,”他终于松开手,却没有让步,还是堵着,“只是一想到德国的访问团要带军校的学生过来,就有些感慨,我们都毕业这么久了。”
今年开年的头一件大事当属日德建立了公使级外交关系·就我们现在拿到的资料而言,本月二十号,德国将发公告承认满洲国,接下来公使即擢升大使,然后就是照例访问了。
我咧嘴笑:“啥时候开始伤春悲秋了这可不行·”·他耸耸肩,向后错开一步,看我穿好衣服,一起下楼··刚到大厅,就看到邹老板迎了上来,看上去心情颇佳。
他先是跟刘国卿打个招呼,然后扭过头来,语气很是熟稔:“怎的这般迟”·我翻个白眼:“哪有邹老板闲适,”再对刘国卿道,“访问的警戒按流程来就行,别想些有的没的,早些歇息。”
说完不等他回答,跟邹绳祖出了警署大门,一出去一阵寒气刺骨,不由脚步都快了几分··邹老板道:“你怎的都不带围脖手套的”·“不冷。”
他好像叹了口气,拉住我胳膊,快走几步,让司机开了车门,说道:“上车·”·我们选的咖啡馆和前日的那间很相似,话说回来,这种西餐馆都是千篇一律的。
坐在靠窗很里面的位置上,要了简餐·我先说道:“邹老板,您前儿个送的料子太太孩子喜欢极了,您太客气了·”·他笑笑没说话··老子牙根儿都发痒,却还要轻声细语:“不过,总是受着您的礼,我也不好意思。”
“依署长约我来,不会只是来说这等小事吧”·“当然不是,”顺着他的话道,“上次在大和旅馆对您无礼,还请见谅。”
他还是不说话,捏着咖啡杯,以不变应万变··我只好继续道:“罗大公子大略说了些什么,不过他也是含糊不清,想必您知道的更为齐全,便特地来请教您。
不是说蹚浑水,只是此事涉及到家父身后平静,同样身为人子,邹老板定是会理解的·”·此番话说得诚恳,又把他那一通不知所谓的,不让老子参合的话都堵了回去,这下看他还能说啥。
他垂目轻叹道:“何必呢”·我没理他,只徐徐道:“承天运,双龙脉;曰昆仑,曰长白·”·他点头道:“这只是个传说。”
“不是传说·”·话一出口,笃定的语气连我自己都诧异得很·不过要让鱼儿上钩,就要给出足够的饵料··“日本战线拉得太长,严重缺乏资金。
能引起日本注意的传说,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然后呢”他似笑非笑道,“昆仑山长白山,自古便是中国认定的两条最大龙脉,那又怎样你以为历代君王真的会将宝藏藏在这两个山头儿里别傻了,就算是有,也早就被掌权者挖空了,还能留到现在”·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我哑然。
他说的没错,不过好像和罗大公子说的不尽相同·罗公子的意思是,日本人认为宝藏在我阿玛的陪葬里,而邹老板的意思是,所谓宝藏,不过是后人的臆想··“这件事与你我都无关,与令尊也毫无关系,”他说,“日本这样做,也是走投无路,在官方上摆个姿态给民间看,你还真当真”·“没有,”又忽然想起那段话的后两句,便说了出来,“守陵人,世世代;玉龙现,宝藏开。”
他挑起眉毛:“什麽”·“承天运,双龙脉;曰昆仑,曰长白·守陵人,世世代;玉龙现,宝藏开·”索性全部说了出来,“这才是全句。”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好像觉得稍苦,便又加了些糖·待小勺放置碟托一角后,才说道:“我之所以叫你不要参与,是因为你的立场问题·”抬眼扫过我,眸色清明锐利,又道,“别以为日本人给你更高的礼遇,你就真的是主子了。
满人的生存状态怎麽样,自不必我多说,你比我更清楚·”·见我微怔,他倾过身子,把手按在我肩膀处,面露微笑,仿若我俩相言甚欢,声音却压得极低:“对面成衣店门口站台阶上抽烟的那个、橱窗外陪女人看衣服不耐烦转过身的那个、一直在前台借电话用的那个……依舸,你该收敛些了。”
浑身冰凉,我自认警惕性受过专业训练,反跟踪能力更是不提,却自负地忘记了监视的人必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没日没夜的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惶惶不安,到头来终究是一场困兽之斗,而我还身在其中却不自知。
他的手掌沿着脖颈,掠过面颊,最后缓缓探入军帽中,头发略长,给他提供了压制住头部的可能性··直觉性察觉到危机,刚要向旁挣脱,却听他沉声道:“别动”·坚决不愿承认老子居然服从了·头部被他向前推去,他的气息如同绸缎般低滑冰冷。
他俯过身,我们的鼻子都快碰到了一起,彼此呼吸交融,极具煽动性地打在了对方的鼻翼两侧··他眼睛微阖,侧首擦过我干燥起皮的唇瓣,然后在唇角处烙下一吻。
蜻蜓点水的一吻·  ··☆、第三十八章·老子的脸色一定分外难看··不过我没动,由着他按着后脑勺,嘴唇颤动数下,最后勉强滑出一道僵硬的微笑,暗中咬牙切齿道:“你他妈啥意思”·他不可能对我有那方面的感觉,我们都很清楚。
他或许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但如果是那种感觉,在他从未加掩饰的表现下,很轻易就能感受到··我没感受到,所以不会想歪·但这样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眼锋扫过橱窗外和前台前刚刚被邹绳祖点出的几个监视,他们都受过专业训练,丝毫惊诧的反应都没有给出,却不知这样反倒是更为可疑,可见训练的弊端·反观之周围寥寥几位客人,虽仍矜持着身份,不过面部也不甚优雅了。
他慢慢放开揪着我头发的手,从帽子中滑出来,手指软腻没有温度,像一条吐着红信子的蟒蛇,粘在我脸上,来回摩擦,摩擦的弧度很是暧昧··老子恼了,他妈的这人得寸进尺即便知道他这是在演戏给那帮人看,老子也是很不顺气儿的·可又不能大幅度地揍他一拳,桌子下是中空的,一目了然,也断了再踹他一脚的念头。
他眯起眼睛,眼含笑意,且笑得很得意·换言之就是很欠揍··我气乐了,一挑眉毛,以极慢的速度扭过头去·嘴唇触碰到他的掌心··他停下了摩擦的动作。
终于轮到了老子报复,心情大好··微微张开嘴巴,他以为我要咬他,要往后撤·笑话这么幼稚没品位的方式我怎么可能会用有辱斯文·舌尖像隐蔽在阴暗岩缝中的毒蝎的尾巴,悄悄探出只一点,极轻、极微小,舔到了他的掌心。
掌心温热,微咸,还有我的呼吸扑在上面后,化成的细小雾珠··他像被蛰了般,脸色终于不复恬淡·缓了缓,收回手,又笑了起来,这回笑得很难看··心气儿顺了,顺得都能就着他的样子咽下三大碗高粱饭·我说道:“你在保我”·现在日本人对我是严加防范,他这般举动便是向日方示意,我是他的人。
不过且不说我是否能接受这样的保护,光是他是否有足够的力量来与日方抗衡,都不好说·那么这样,就会把他带进这个漩涡,推上风口浪尖··我没有觉得抱歉或是什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虽然没询问过老子的意见。
但是他就这样傻了吧唧地跳进来,我也是于心不忍的··他咽了口咖啡,手还有些颤抖,听我直言,便没有否认:“我说过,我不会害你·”·“为啥”·我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人没事闲的一味付出却不求回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便是父母对子女,也有养儿防老的心思。
“就当刚才是真的好了·”·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要我把刚才的吻当真··五味杂陈,连带着看他的目光也复杂了起来··之后便不了了之。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就此间的暧昧做出任何弥补性的辩解··这便直接导致了老子在夜里想入非非··我不是没碰过男人·本身的需求摆在那儿,硬是装瞎子当看不见也不是回事儿。
不过着实次数有限,不说是因为娶了太太,本身就很对不起她,更是后来还有了三个小崽子··算起来,从依宁出生后,我就再没去找过男人发泄了。
心理上的诉求憋了近六年,被姓邹的一撩拨,就憋不住了··翌日,刘国卿一直在念叨开箱戏的事儿·本来开箱戏应该是出了正月才开,可是日本人下了命令说想看,再不情愿,挑班儿的也要出来开箱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封箱戏的时候刘国卿就一直撺掇我跟他去,但我对那玩意儿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还不如窝家里喝酒逗闺女·再一个,反正他是去捧孟老板的场子,我去不去能咋地·而今又到了开箱,他跟我说道:“罗大公子要我一定要请到你,他给我们留了二楼的包厢,不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我想了一下。
二楼包厢在这个时令,都是日本人占着的,居然能腾出来一间,要是再推辞,确实不大好··刘国卿又意有所指道:“今年的开箱戏上的都是老一辈儿的大家,在大观茶园开戏,离你家也不是很远。
听说嫂子很喜欢听戏,带她来也无妨·”·哪里无妨就算我不在乎自家太太抛头露面,罗大公子也必然是要带着孟老板的,手脚定是不会很规矩。
太太一个女人,看到了也是不好的··我问道:“什么时候演”·“这周末,”他好像很高兴,“到时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
看他这个样子,我都不太好意思了··我是有私心的,大观茶园以戏班子闻名,但有戏子伶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些阉渍事儿··我也是憋不住了·欲望得不到宣泄的滋味儿,是个男人就都知道。
更何况刘国卿这个傻逼还全不自知地在老子面前晃悠,简直是在考验我的理智·一切都寄予在了开箱戏上·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小隙:依童鞋,你怎么可以黄瓜不洁·依舸:仨孩子都有了你让老子咋洁·小隙:这不是借口·依舸:老子都认你折腾了这点小事你他妈还跟老子计较再说开箱戏那天老子有爽到嘛有m@¥#%……&*──·小隙(捂住依童鞋嘴巴):不要剧透·刘国卿:小隙,放手吧,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小隙&依舸:=口=·刘国卿(微笑):反正他跟了我之后也用不到黄瓜......·依舸(炸毛):刘国卿老子操你%#¥#@#¥*%*)&*+────(被某人拖走)·☆、第三十九章·大观茶园这一天从清早便人声鼎沸,各个国家的语言烩成了一锅杂粮粥。
这次出演的是在东三省鼎鼎有名的落子戏班,不是京戏·听说落子在关内更响亮,不过到底是从咱这关外发源的,九一八之后不少名角流落到了北平、天津卫,甚至是上海。
近几年倒是有了些回流的趋势··沾了罗大公子的光,我们没有跟普通观众推推搡搡挤大门,而是从茶园开的侧门进了,同行的都是些商界老板或日本官员··我们的包厢是在二楼最左侧,位子不是顶好的,但是比下面人头攒动要好太多。
罗大公子和孟老板早就到了·孟老板主攻京戏,所以这次的落子开箱没他什么屁事儿,便能和罗公子一道儿了··见了我们,孟老板起身轻笑点头招呼,未多话,便只听罗大公子朗声笑道:“你们两个大忙人都到了,独独邹老板没到。”
我一愣,没想到邹绳祖也在邀请之列,嘴上却下意识回护道:“行了吧,人家可比我们忙碌·”·罗大公子扬起眉毛,抱著双臂倚在栏杆处,似笑非笑。
刘国卿也颇为诧异地瞅了我一眼··我没理他俩,强自镇定地寻了空位坐下,嗑瓜子儿,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心里也分外着恼·上次我们凑一块儿的时候,我对邹绳祖的态度还不冷不热的,今天却主动回护于他,转变也委实快了些。
可不知为什么,自他主动说保护我之后,要说感情上没点偏颇是不可能的·毕竟从来都是我护着太太、孩子、家里人,还充大哥照顾刘国卿,第一次有人直白地要保护我,这便很新鲜了。
待四人落座,罗大公子挑拣了些近来的坊间趣事说了些,聊着聊着又聊到了今儿这出戏上··“……这次的戏目是马寡妇开店,可是芙蓉花的拿手戏。
本来人家还在安东过节呢,还是日本人面子大,叫一声就过来了·要说这两年,她总去关内演,我们这帮乡里乡亲的,倒是没了眼福·”·我搁一边儿兴致缺缺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嗑完了瓜子儿吃点心喝茶──其实更想喝酒,不过心里盘算着那点小九九,就等着戏一开演找藉口溜出去,寻个口风紧的清秀孩子春风一度,便不在意这些细节了。
我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事儿的,尤其是刘国卿,邹绳祖勉勉强强算上·邹绳祖或许还知道我可能不大对劲儿,刘国卿便不同了,他不知道我需要的是男的,不是女的。
罗大公子的兴致勃勃告一段落,孟老板没什么表示,倒是刘国卿反应很大:“马寡妇开店不是说是昭君出塞吗什么时候改的”·罗大公子叹了一声,惋惜道:“日本人呗,还能有谁也苦了芙蓉花,日本人的德行……”他微一撇嘴,很是不屑,却又不敢置喙,“还不就是盼着奶孩子那一出儿,定是要解开衣服坦胸露乳的奶。”
孟老板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麽,反正不可能是好事便是了··刘国卿义愤填膺,被我和罗大公子拦了下来··我说道:“老实点儿·要是受不了就别看了呗。”
他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你怎么能这样说那是我们的同胞,自个儿的同胞受辱,你还能这般神定气闲当真是奴性”·我也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过后也怒了,指着他鼻尖骂道:“你傻逼啊”·他居然、居然和佟青竹一般天真幼稚佟青竹年岁小,还可说单纯,他这一把年纪,二十多,都他妈及冠了,还能说出这般话,不是傻逼是啥·我们这边斗鸡似的,剩下二人连忙来劝阻。
孟菊生拉过他手臂,罗琦兆拉过我的,口中说道:“嘿你俩平日里好得都穿一条裤子的,这咋还干起仗来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民国旧影·孟菊生一拉住他胳膊他便闭嘴了,还回过头拍了拍孟菊生的手宽慰。
老子一股虚火上头,死命挣开起身踹翻凳子,长腿一迈,甩了包厢门就往楼下冲·冲到半道儿更他妈上火了·老子气成这熊样居然没一个人追出来问问·滚你妈逼刘国卿正好,老子找人快活去你就守着你的孟老板去吧滚得越他妈远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太少啦,一会儿还有一章~_(:з」∠)_·☆、第四十章·大观茶园后面连着一条街,街道窄小,昏暗不堪,与茶园里面的灯火通明对比鲜明。
这里我算是熟门熟路的·虽然好些年没来了,但是基本的陈设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免老旧许多,人也换了一批,但青葱的年纪是不变的·从某种角度来讲,这条街是一条不老街,驻扎在这里的人,永远都处于最好的年华。
所谓戏子婊|子下九流·说这话的人侧目鄙视,视其不堪,却又生出戏狎之心,究竟是谁更不堪,还说不准呢··不过不要看我说得大义凛然,心态这东西是潜移默化的。
就像对孟老板,我也是隐隐认为自己是比他高一等的·这是个毛病,可惜从根儿里就烂了,改不了··后街站街的大都是十四、五岁的男孩女孩,他们在戏班子里练了几年了,不过因其年纪小,赚不来钱,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来这里,俗称叫“报恩费”,不知觉间已约定成俗。
这个时候的孩子个儿顶个儿的水灵青涩,就像夏天的青柿子似的,瞅着好看,吃起来也不酸··戏班里大都是男孩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女孩子在这里头的,基本上都是孤儿,很少,实在是女孩子不适合抛头露面,而且身娇体弱的。
练功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毅力活,平日里挨板子打手板是家常便饭·女孩子不行啊,手下一没个轻重,打死都有可能··再加上如今一些富家少爷,贵胄子弟,受着家里的荫蔽,整日无所事事,便在“色”字上派生出两件时髦事:玩舞女细抚前门草,捧戏子轻嗅后庭花。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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