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事故 by 蓝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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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事故 by 蓝淋
    简介:·    妻子跟人私奔了、弟弟与自己反目、三个孩子对自己不闻不问,在最失意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个冤魂不散整天缠着自己的二货,而且又不能弄死他,谁让他是容家少爷。
万万没想到,肖腾的生活自从有了容六的存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第一章·    ·    那个女人靠着窗户,回头朝他笑。
温婉的面容,笑起来一边微微的酒窝·她总是把头发盘起来,不管多冷的天都赤脚踩在地板上·简单的旗袍式剪裁,棉质布料,穿在她娇小的身上微微的有些宽大,从领子里露出半截雪白的脖子。
窗外是一树的梅花··    肖腾忍不住出声喊她,但是嘴唇张不开,喉咙干涩··    “凌……”·    凌姨。
他从来不肯这么叫她·很怕这样就弄得生份了似的·但又恨不得他们之间干脆远得连那么一点微弱的血缘关系都没有··    世间有那么多的人可以不遵循世俗礼法,为什么他和她偏偏不可以·    他想不明白。
    这么多年过去了,终究是无法释怀··    他后来娶了童家的小女儿,非常前卫大胆的一个女人,早熟丰满而美丽·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日子就那么过下去了,还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
    这起码证明他在某方面是个合格的丈夫··    但妻子居然在这种任何女人都该安份了的年纪,跟人私奔了··    只留下一句话,说受不了他。
    她受不了他的什么他供她皮草钻石,豪宅华车,她在酒会上行头绝对不会给任一个女人比下去,佣人管家伺候着,进出都有保镖,可以无限制地刷卡购物,频繁开主题派对,用家里的直升机开空中派对他也没皱过眉。
    她有什么不满意·    子女也是,他什么都是挑最好的给他们,送他们进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私人教师,最好的玩具,最好的宠物……但他们对他却不见得热情。
虽然礼貌恭敬,但总是疏远,态度犹如半温不凉的水··    连肖玄都是·自己那么疼爱的弟弟,甚至能为了一个渺小如蚁的人,几乎跟他反目。
    这辈子对他持久地热烈过的人,也就仅那女人而已·但她也毫不犹豫就抛弃了他··    他原来是这么的差·    肖腾在全身异样的疼痛里醒来,除了宿醉的头痛之外,身上还有另一种陌生的不适。
这感觉太过诡异,刚硬如他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而后勉强睁开眼睛··    酒店套间华美的天花板映进视野里,肖腾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大老远的跑来跟人谈生意,酒店与接送都交由对方安排。
对方还是相当尽地主之谊,起码他住得并无不满,晚上在酒店里泡了温泉,按摩舒展,而后去吧台喝酒,算是放松尽兴··    那么现在身上莫名其妙的不舒服算是怎么回事·    肖腾皱着眉,一手撑着额头,勉强起身,等看清楚身边的情况,瞳孔蓦然放大。
    宽大的床上还有另一个人从被子里露出来的脸··    是个年轻俊秀的……·    男人··    这不知从哪里来的家伙还一脸无辜的香甜,脸朝着他侧身而睡。
    已经许多年没和别人分享过床榻的肖腾顿时犹如五雷轰顶,用了一分钟才镇定下来,咬牙切齿地穿上衣服··    起身下床就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肖腾出门记下房号,回到自己的房间,而后打电话把失职的贴身秘书叫来。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替肖家工作时间比肖腾还长的老秘书兼管家有些惶恐:“少爷要一个人喝酒,我就先回房间去了。
这里很安全,所以我……”·    “算了,”肖腾努力让自己在沙发上坐稳,只觉得烦躁不堪,把写下的房号给他,“这个房间的客人,不管什么身份,不管用什么方法,解决他。
干净点·”·    秘书出去了,肖腾坐着喘了一会儿气,扬手把茶几上的花瓶掀翻在地·本来是为了泄愤,不想瓶子落在厚厚的地毯上不但毫发无伤,连声响都几乎没有,他反倒因为用力过猛,背上差点抽筋了,更是七窍生烟,几乎要气得昏过去。
    肖腾也算经历过不少风浪的人,没有应付得来种种意外事故的本事,这商场他也混不下去·但这回的“意外”未免太过挑战他的神经··    下午要开始谈这笔大宗生意,肖腾尽管气得头晕眼花,还是得下楼去吃午餐。
他需要充沛的脑力和体力,昨晚已经够晦气了,若是因为状态太差再导致合同没能谈成己方预定的最低条件,就算把那个不长眼的混蛋剁成肉泥了,他也不能解恨··    在餐厅里食欲全无地吃了小份龙虾沙拉,正对那粘腻的酱汁有些恶心,站起身要去拿别的菜色,却听得有人喊:“美人~”·    这一声听起来实在太滑稽失礼,不知道叫的是哪个倒霉蛋。
肖腾抬眼看去,却见那个男人正挂着笑容,朝他挥手:“HI·”活生生的··    肖腾立刻听到自己额头青筋爆裂的声音,难以维持脸上的镇定,因为愤怒和惊讶,全身不可抑制地发抖。
    没来得及发作,之前被打发走的老秘书匆匆走过来,有些惶恐地:“少爷·”·    肖腾勉强按捺住自己,磨着牙,低声道:“王景,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看到的是鬼魂吗”·    直呼这位辈分比他更长的万能助手的名字,可见他是真的气坏了。
·    王景兢兢业业道:“刚要向少爷报一声的·这个人的身份特别,我们还是不动手比较妥当·”·    “我不是说了不管是谁,都不要放过吗”·    “少爷,”王景从小看他长大,不管他几岁了,仍然是称他少爷,“他是江南容家的容六。”
    “……”·    是今天要跟他谈生意的人··    容家旁支有不少,但本家到容六父亲那一辈就单传了,容听义也只有容六这么一个儿子。
·    据说他们是被折了子孙运,容夫人很难有身孕,流产两次,年纪不小才生下一个儿子,还体弱多病,怕他早夭,就取名叫“六”,欺瞒鬼神前面已经有了五个夭折的兄弟姐妹,好歹放过这一个。
    容六满月的时候,几乎所有有名头的人都去贺喜了·肖腾是跟父亲去的,他还亲手抱过那个千金贵体的婴儿,父亲在旁边反复叮嘱他千万别手滑把婴儿给摔了。
    结果现在……·    肖腾一把狠狠揪住笑意盈盈主动凑过来的男人的领子,硬把他拖走,一直拖到角落里··    “哎……”男人被扯得惊诧莫名,“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粗暴昨晚我们明明还很那什么,谈得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肖腾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恨不得捏死他:“你这个混蛋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呃”青年十分无辜,左顾右盼了下,见有酒店服务生频频往这边侧目,便说,“我们那什么,我们一起聊天了啊,还是彻夜长谈耶……”·    肖腾气得颤抖地:“我是说那个之前”·    “哦,我在吧台觉得你是我很欣赏的类型,就买了酒请你喝,然后你表示对我很欣赏,我们就……”·    肖腾的理智之弦瞬间绷断了:“胡说我瞎了也不可能欣赏你,我又不是变态”·    容六摸摸鼻子:“我也不变态啊。”
    “我讨厌男人”·    容六有些愕然:“真的”·    看肖腾杀气腾腾的表情不像装的,他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回事啊。
当时你一个人喝醉了,还一直对我说什么好寂寞,我就……”·    肖腾脸色黑了一大半:“怎么可能”·    容六却全然不以为惧,十分诚恳地点头:“是真的。
不仅如此,你还拉着我不放,我就想,应该做点善事,陪你那啥,谈谈天……”·    肖腾眼前一阵阵发黑:“胡说八道”·    “啊,那看来是我误会了,真对不起,”容六说完又不甘心,“但是你跟我真的很谈得来耶,我们交谈了很久,也换了很多话题,你懂的……”·    肖腾听到自己的青筋叭叭叭爆个不停,咬牙切齿地:“住嘴”·    “好吧,”容六再次虚心反省,“很抱歉让你困扰了,造成的伤害我会补偿的。”
顿了顿他又要补充:“但是……”·    “不准再但是了”·    容六用惋惜的眼神看着他:“你太容易动怒了。
别这样,生气太多,对身体不好,样子也会变难看的·你看你这边,已经有纹了……”·    肖腾头一次体会到被气得快虚脱的感觉:“你,你……”·    “啊,”容六看了一下表,“对不起,我约了人要谈事情,现在得走了。
不过就在这酒店里·我电话号码给你,你晚上可以联系我·”·    肖腾喘过一口气,恶狠狠地:“不用了·”·    “哦,”容六想了想,“那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吧。”
    “……”肖腾又连抽了好几口气才缓下来,“也不要”·    “咦但是……”·    “我就是你约的那个人。”
    “啊”容六显然也很吃惊,上下打量他,“你是肖腾”而后喃喃:“不像啊,一点也不像……”·    “像什么”·    “他们说你是巡海夜叉……”·    肖腾好容易镇定下来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你,你……”·    “这不是我说的啊,”容六忙解释,“我个人觉得你不仅不像夜叉,简直是男神,闪闪发光的那种……”·    对于他的吹捧,肖腾克制住自己一枪打死他的冲动,凶恶道:“你给我听着。
得罪了我,你不会以为还能活着回去吧别以为我不敢动你·容家我也不是惹不起·”·    容六用特别清纯特别无辜的眼神看着他:“话是没错。
但我出事的话,我家里一定会不遗余力调查死因,连根头发丝也不会放过·到时候知道我们昨晚的事的人,恐怕就不止你跟我了……”·    肖腾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脸都青了。
    容六露出愧疚的神色:“当然,这件事是我不对,我没弄清楚就冒犯了你,太冒失了·我肯定是要负责任的·”··    肖腾冷冷瞧着他。
    容六脸上带着那种会让少女意乱情迷的笑容:“我不会始乱终弃的,你放心·”·    肖腾觉得自己快疯了:“你,你……”·    “啊,别这样,我开玩笑的,”容六忙又道歉,“虽然很失礼,但我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来补偿,只能从现在能做的做起吧。
我们不是要谈正事的么你把你们拟的条约给我看看·”·    肖腾虽然恼怒,但头脑清醒,知道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就跟他一起回到位子上,让王景去把文件拿下来。
    容六接过那厚厚一叠合约,看得飞快,很快又拿笔修改了几个地方,一些地方做了记号,又递回给肖腾··    “这是新的合约。
不知道你是否满意·”·    肖腾有点怀疑他看进去了没有,翻了一翻之后,感觉有些复杂··    设了陷阱的地方,都被他标出来,并且改过了,这人的眼睛确实很精。
但这份合同上的条件,比起原先互不相让的情势下所估计的结果,简直算是好得出乎意料··    但想到容六如此大方的原因,又令他相当恼火。
    “怎么样”·    肖腾放下合同,尽量让自己表情平静:“我接受·”·    容六松了口气,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脸上有一边酒窝:“那么,为了合作愉快,喝一杯。”
    肖腾青筋一跳:“我不会再跟你喝酒了·”·    “咦但是……”·    “不准说‘但是’”·    这件事情虽然到此为止,但肖腾每每想起来,还是气得发晕。
    只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容六说的有道理·比倒霉事本身更糟的,是被人知道他倒了霉·一想到可能让第三人知道发生过这种事,他想捏死容六的计划就打消了,但是欲望却更强烈了。
    这天早上正坐在厅里翻报纸,想着晚上的生日宴要如何应酬,王景拿了个软缎面的盒子过来:“少爷,早上刚到的贺礼,容家来的·”·    “恩,”肖腾漫不经心,“容家的贺礼不是早收过了吗”·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翡翠,通体娇绿,几乎没有瑕疵,极是剔透。
连肖腾也不由得抬了抬眉毛··    父亲一向教训他,玉是好东西·以玉养人,可以收他的戾气·他对这种质感冰凉的东西也颇有兴趣··    “这是容六少爷单人的分例。”
    肖腾心里微微一动·他生日并没有大张旗鼓,容家跟他并不算有太多交情,合家包一份大礼已经足够,容六额外送他这东西,这人倒也有心。
    “少爷,还有这个,是一起送来的·”王景一向镇定的语气也有些惶恐··    递上来的是鲜红夺目的大捧玫瑰··    肖腾听到额头青筋根根绷断的声音:“就算他是容六,也给我杀了他”·    “少,少爷”·    万能管家兼秘书王景大叔的日子,此后变得有些不好过起来。
    肖腾今天很是不顺··    先是大清早起来就听到乌鸦叫,然后下楼一脚踩到黄金猎犬留在客厅里的新鲜大便··    就算把失职的狗和佣人一起惩罚了一通,确保那条狗以后大便的时候都会战战兢兢,三思而后行,也不能让他晦气的感觉有所缓解。
    周一路上的交通状况让人发狂,司机一不留神又喷了他最讨厌的香水,被他骂了半个钟头··    最可恨的是,到公司一个小时之后,迟到的肖玄才穿着昨天那同一身衣服出现在公司。
    很明显弟弟昨晚又夜不归宿,在那个人家里过夜了,迟到的原因自然是睡过头,睡过头的原因自然是……·    到这里他已经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光是这些就够让他一天的心情都犹如黑云压城。
    “少爷,容氏的人已经到了·”·    肖腾头也不抬:“安排妥当了吗·”·    “是,都好了。”
    “恩,”肖腾抬眼,“还有什么事”·    “没,不过,”任劳任怨很多年的老秘书王景顿了一下,“这次来的还有容六少爷。”
    肖腾看了那表情微妙的秘书一眼,淡淡地:“也不是什么大生意,竟然需要劳动容家大少爷·”·    “少爷,”万能管家兼秘书王景难得有些迟疑,“他现在在外面等着,说想跟少爷先……叙旧。
不过我想少爷这么忙,还是不单独见他了吧”·    肖腾太阳穴扑地一跳··    管家那似乎知道了些什么的欲说还休的表情让他很有杀人灭口的冲动。
    “为什么不”·    王景被他镜片后冷冷的眼光看得很想多穿件外套:“是,明白了,少爷·”·    肖腾面无表情地签了名,把文件夹递过去:“下去吧。
请容六进来·”·    “嗨~好久不见”·    长着一对笑眼的美丽男人一出现在门口,肖腾就有比踩到狗大便更晦气的感觉。
    但出于礼貌,还是得站起身来迎客··    “劳烦容少爷亲临,真是荣幸·”··    话是这么说,他实在很想叫这个人赶紧滚回去。
    “不客气·你要是想念我,我可以经常来啊·”容六大步走过来,笑得非常之好看··    见容六伸手要与他相握,肖腾本不打算理睬,但稍一思索,也只能忍着气,伸出手,以示自己的风度礼貌。
    掌心刚刚相触,就觉得手上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失去平衡,被一把拉了过去·而后脸颊被轻触了一下··    肖腾猝不及防,万万料不到会有人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瞬间瞪圆眼睛,脑子里的神经轰地一下全都烧断了。
    “吓”容六像是对他的反应很惊讶,“你怎么了我又唐突了吗吻面礼不是很常见的吗欧美不都是这样嘛”·    肖腾咬牙切齿地:“容少爷,首先,我们是中国人,其次,我们没有那么熟”·    容六“啊”了一声,笑道,“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彻夜长谈,我们已经很熟了呢。”
    肖腾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容易才让自己身体气得发抖的幅度减小一些,勉强挥去眼前的阵阵金星,边劝告自己不能被这种人打倒,边冷下声音道:“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容六十分诚恳地开口:“亲爱的……”·    肖腾又炸了:“谁特么是你亲爱的”·    容六露出十分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啊肖先生,这是我的口头禅,真的很难改,不论男女老少我都是这么叫的,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在法国生活了很久……”·    “闭嘴”你这个假洋鬼子·    肖腾冷静了一下,决定不和他纠缠这些无聊的礼仪问题,沉声问:“说吧,你特意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容六笑道:“上次交谈过后,甚是想念,所以想和你再谈谈……”·    肖腾恨不得一巴掌呼死他,一手撑住桌面压抑自己翻桌的冲动,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是谈公事的地方,请你出去。”
    “咦是说我们要换个地方谈私事”·    肖腾忍不住揪住他领子:“你他妈的够了没有”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脏话如此顺口的一天。
    容六也识趣,见他离发作不远,便乖乖后退:“既然你心情不好,那我们晚上再谈……”·    肖腾一个拳头狠狠挥过去。
    容六好脾气地闪开,边退到门口:“好吧,实在不行,那么明天再谈……”·    一个镇纸嗖地飞过来,告诉他明天,明天的明天,乃至明天的明天的明天,都不会有可能。
    让王景秘书多出一根白头发的事情是——·    那天负责清扫的黄姐告诉他,大少爷办公室里收掉的垃圾里居然有少爷最珍爱的古董镇纸的碎片若干。
    老爷……我没能完成你的托付……·    “容六不是今天就要走吗”男人的脸上像结了层冰壳。
    王景秘书瞬间觉得冰箱里还比较暖和点··    “少爷,飞机都起飞了·他睡到现在还没起,不好去打扰他……”·    扰乱容六的作息是大忌。
    “那明天呢”·    王景秘书非常为难:“那个,我也不知道他明天要睡到几点……”·    肖腾冷着脸,王景还以为他八成又要往墙上砸东西,还好大少爷青筋暴了一会儿,只忍耐着动手把冷气温度又往下打了两度。
    只是可怜的王景秘书更觉得如坠冰窟··    生意已经谈妥了,也尽地主之谊安排容六一行人在T城游玩享乐,盛情款待,该玩的玩了,该休养的休养了,随同的众人都已经先动身回了美国,容六居然还不滚,连着两天大大方方睡到误机。
    肖腾实在很想一脚把那装睡装死的男人蹬到太平洋对岸去·但是他必须沉住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肖家跟容家比,还是差了那么一截。
被当成掌上明珠百般呵护的容六,命也比他好了那么一点··    容六若在他这里受委屈,他会很麻烦··    “少爷·”·    “什么”·    “既然容六少爷还在,那么今晚的酒会,他是不是也要去”·    肖腾又有些头疼。
    容六也算是个名人了,因为容家实在太过宠爱这个据说身体不太好的宗室独子··    当年光是怕他夭折,就把能叫得出名号的大小名医都网罗过去,弄得像抢救国宝白鳍豚。
很是热闹了一番·托他的福,许多闻所未闻的“秘方”在这个格外爱命的圈子里广为流传,红极一时··    不过大多人对容六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容六在国内的时间并不多,交际有限,去的地方更少·一年有那么几次回江南本家,也总是足不出户,太阳都晒不着,一副见光就会死的温室花朵模样··    这回他“大驾光临”T城,虽然肖腾尽量想低调,不想惹麻烦,但总不肯带他到聚会上当外星人一样展览给大家看,让大家都有机会讨好,难免显得小气。
    参加这种百无聊赖的酒会,容六倒显得很高兴,早早就收拾整齐等着肖腾带他去·肖腾故意磨蹭到很晚才让司机去接他,被冷落的容六倒也没脾气,一直笑嘻嘻的。
·    肖腾脸色越难看,他就笑得越可爱·他笑得越开心,肖腾就越想捏死他··    要不是怕容六出事,帐会记在他头上,肖腾才不会让自己亦步亦趋地像个贴身保镖,还要不停介绍各路人马介绍得口干舌燥。
    容六本来就长得好,站在面瘫制冷机器肖腾旁边,更是显得他的笑容温暖动人,春风化雨··    因此酒会开始没多久,在肖腾这个参照物的反衬之下,容六已经人气指数飙升,几乎讨得全场人的喜欢。
    比起容六的得人缘,肖腾的人际运势一直不太好,满场也找不出哪个看他顺眼的·刚喝了两口酒,抬头就撞见最近刚结束合作关系的C银行董事··    年过四十还保养得相当不错的董事冲他一笑:“尊夫人近来可好”·    肖腾额上青筋跳了跳。
    “啊,抱歉,我差点忘了,尊夫人很久前似乎已经离家跟别人双宿双飞去了·只是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肖腾哼了一声:“肖家的家务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董事摇摇头:“瞧你说的·我不过是好心要给你些指点罢了·”·    肖腾冷冷一笑:“指点我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董事爆发出一阵笑,拍拍他肩膀:“肖腾你真幽默·我没能耐,谁有你哪怕跟我学个十分之一,老婆也不会丢下你跑了。”
    董事结婚已经有二十年,夫妻恩爱是出了名的,堪称楷模·前段时间二十周年纪念日,报纸大版面刊登特辑报道,郎情妾意,造就完美夫妻传奇,羡煞众人。
    肖腾想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婚姻·三十多岁了,结婚十来年,四个孩子·一声不吭丢下自己和儿女离去的妻子,究竟在想什么·    他就这么令人难以忍受·    “看得出来,你家庭一定很美满吧”·    容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后冒出来,笑嘻嘻地对着董事。
    董事矜持一笑,刚要客套,容六突然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但是劝你一句,最近要小心,你拖得太久,你那位情人已经有找尊夫人摊牌的心思了。”
·    不仅肖腾脸上变色,连董事的笑容也僵住了·肖腾本以为他会破口大骂,哪知道他竟被说中了似的,神态也不自然起来,连起码的敷衍都没有,就转身匆匆走开。
    肖腾很是意外,转头看着容六那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笑容,不由地替那些名媛淑女觉得幻灭:“你还真是八卦·才来几天,连这种东西都打听得出来。
有时间不如去做正事·别人家务事,劝你不要掺和·”·    “我没有八卦啊,”容六挨了骂,有些无辜,“我连他是谁都不认识。”
    肖腾顿时一阵发晕:“那你鬼扯什么”·    容六乖乖地:“可是他脖子后面有个牙印啊。
做妻子的不会让丈夫这样出门,还不提醒他·只会是情人故意留下来,八成是想让他老婆发现·”·    肖腾微微一愣,皱着眉:“你眼力还不错。”
    容六笑嘻嘻地:“长年喝中药对视力有好处哟·”·    “嗯·”·    “所以我那晚才会在酒吧那么多人里,一眼就发现了你。”
    肖腾青筋又跳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件事不准再提”·    “但是……”·    “都说了不准‘但是’了”·    “可……”·    “闭嘴”·    容六乖乖闭上嘴。
    肖腾连续取了几杯酒喝,愈发觉得烦躁·今晚他受的打击不比那个董事来得小·话不说出来憋得很不舒服,但又不能跟别人说,只好问身边那个男人。
    “为什么两个人感情那么好,都恩爱到这种地步了,还会出轨”·    “我可以开口了吗”·    “废话。”
    “因为守心容易,守身难啊,”容六笑嘻嘻地,“男人的下半身动得总是比脑子快·”·    肖腾有些迟钝地想,他甚至连这一点都做得堪称完美,从来没出轨过,妻子还是嫌弃他了。
    “那女人呢”·    容六微微低头,跟他对视:“你是认真在问老实说,你也不要纠结了。
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啊·人心也一样·”·    肖腾很想冷笑着骂他胡扯·但是··    凌姨是那样,妻子也是那样。
每个人都变心了··    他不明白··    明明一开始,她们都那么的迷恋他·他每次也都以为一辈子就可以那样下去··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究竟是要怎么样才能持久。
还是说,永恒本身就是个大谎话·    “对了,你还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是吧·我看到你办公室里的照片了,都很可爱啊。”
    肖腾淡淡地:“那又怎样·”·    “一个人照顾这么多子女,很辛苦吧,要不这样,我来当孩子的干爹好不好”·    肖腾差点一拳打烂他高挺的鼻梁。
    酗酒有很多坏处··    比如肝硬化,胃出血,口臭··    但这些对肖腾来说,跟他目前的处境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    肖腾从酒醉的晕眩中勉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陌生的酒店大床,身上凉飕飕的,衣服被脱光了,被子在腰间盖了一半··    连内裤都没有。
    比这更糟的是,床上似乎还有别人在,模糊的视野里那个身影也分明是男人··    “你醒啦”·    肖腾脑子里“轰”地一响,立刻瞪圆眼睛,目光僵硬地顺着身边男人的脸往下移。
    青年大大方方躺着,算不上衣冠整齐,只暧昧地穿了件浴袍,大半胸脯露在外面,一副不知道打算勾引谁的模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喝醉了,我把你扶到我的房间啊。”
    “扶我进来需要脱衣服吗”肖腾咬牙切齿,一手撑着爬起来,还是头晕目眩··    “那是因为你吐了,弄那么脏,我不帮你洗澡怎么成。”
容六也跟着起身,笑得很纯真良善,“当然我自己也顺便洗了一遍·”·    肖腾耳边“轰”地响了第二声··    “你,你……”·    见他神色惨变,容六忙举起手表明清白:“真的只是洗澡,而且是分开洗的,我知道你有洁癖,我尊重你的洁癖”·    肖腾轻微舒了口气,还是头晕无力,但仍然声色俱厉:“我的衣服呢”·    “送洗了,等下才会送回来。”
    “那浴袍呢”肖腾咬着牙,“你让我这样子成什么体统”·    “啊你想穿”容六睁大眼睛,动手解自己浴衣带子,“好吧……”·    肖腾脸色刷地铁青:“我没让你脱衣服”·    “但是只有这一件啊。”
    “……”·    青年很轻松愉快地说:“我虽然不介意,但想必你不会高兴看到我的裸体吧”·    肖腾青筋跳了跳,面无表情拉高被子把自己盖住,他想,容六生性轻佻孟浪,以调笑为乐,他没必要在这种无聊话题上浪费口舌:“我昨晚什么时候开始喝醉的有没有说什么做什么有没有其他人看到我喝醉”·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虽然他从不在意背后那些恶毒尖酸的言论,但他绝不能让人见他失态,不能落人把柄,容六道:“没有,我一发觉你喝多,就立刻把你带出来了·”·    肖腾皱着眉,“嗯”了一声。
·    容六在某些方面的行事,抵得上一个最敏锐最识大体的助理··    “亲爱的·”容六往他身边凑了凑。
    肖腾神经“啪”地断了几根:“都说了不许这么叫我”·    容六又无辜道:“哎,口头禅嘛……”·    而后说:“我今天就要回去了。”
    “……”肖腾努力控制自己冷漠的表情,但脸部肌肉还是无法不放松·恶梦醒来是黎明,这真算得上是这几天以来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很好,一路顺风。”
    “多谢你这些日子来的款待·”·    “不客气,”肖腾冷淡地,“地主之谊是本分·”·    “我会好好报答你,不过我也没什么可以回报的,想来想去,还是只能以身相许了。”
    “……”·    “哈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做人不要这样严肃嘛·”·    见肖腾没有反应,容六又叹口气:“我走了的话,你会有那么一点点想念我这个朋友吗”·    做你的梦去吧·    半晌得不到回应,容六倒也不生气,衣冠楚楚打开房门,回头告别的时候还是笑容可掬。
    “亲爱的,再见·”·    谁跟你再见最好以后都不要见·    虽然窗外阳光很好,早晨的会议室里却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顶。
    肖腾金边眼镜后面冷光一闪:“这又是什么垃圾你们这群人,到底哪个带了脑子来上班的下一个·”·    又一个主管连同计划书一起变成炮灰。
    “少爷,容氏这次居然会参与竞标,跟其他家比起来,条件简直是……”·    肖腾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夹,丢回去:“不必考虑。
以后容家的生意我一律不做·”·    “少,少爷,”王景秘书只觉得白头发瞬间都要破皮而出,简直要哀泣道,“不要义气用事啊。”
    肖腾冷冷地:“或者容家的生意让肖玄去做·”·    也不对·万一那个王八蛋对肖玄出手怎么办怎么看肖玄都像是那种人会觊觎的对象。
    “算了,”肖腾的目光在会议室众人身上绕了一圈,冷声道,“没一个能用的,都是废物·”·    眼光最后落到兢兢业业的万能秘书身上。
    王景秘书的心肝颤抖了一下··    “少,少爷,你不会是要我独自……”·    “你说呢”··    老爷……少爷这样算是在提拔我吗·    “少爷,车来了。”
    “嗯·”肖腾放下报纸,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都准备好了”·    “是,容夫人和容六少爷稍后会到。”
    虽然肖腾一听到“容”字就没好脸色,但事实上半年内却和容家做成了不少生意··    因为即使条件苛刻,利润压到最低,对方也愿意接受,但又不是没头脑,反而样样都操作得相当清醒而有条理。
这种合作对象,实在找不到第二家··    无所谓容六是弥补亦或讨好,或者别有居心,从利益角度出发,肖腾都不需要客气··    生意人是最现实的。
原本两家还生疏,短短几个月,却成了相当热络的合作关系,来往频繁亲密··    以至于这次容六要来,他虽然一连几天想到这个都觉得没食欲,也不能不亲自盛情款待。
    一片伪装出来的安稳祥和的气氛里,楼上却杀风景地传来女孩子高而尖的嗓音··    “王八蛋我恨你”·    王景秘书听着隔了一层楼还清晰的踹门声,看着大少爷额头上的青筋,不由心惊肉跳了两下。
    “少爷,小姐那边,没关系吗”·    肖腾伸着手腕让他戴上手表,冷冷地:“别管她·”·    他刚刚和大女儿吵了一架。
    不对,大声吵闹的只是肖璞而已,他从头到尾只口气冷漠地说了一句“给我好好呆着”··    十六岁的女孩子,要去参加那种鱼龙混杂的通宵派对,哪个做父亲的都不会同意。
    年轻气盛的男女,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妖孽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叛逆,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最爱的事情就是突破禁忌。
不能抽烟偏要抽,不能喝酒偏要喝,还有许多的不能,他们都偏要做··    喝酒之后与男性共处是多么危险的事,她怎么就不懂··    当然肖腾不会跟她解释这么多。
门一锁,让她自己去想通··    他现在想起来,大概妻子生双胞胎那时候用的是剖腹产,据说小孩没经过产道挤压,日后就无法承受压力··    那肖霖又是怎么回事名字风水不好·    膝下一男三女,肖隐和肖璞这对双胞胎最为年长,每个都有着遗传自父母的好相貌。
    肖隐长得跟他最像,性格则截然不同,倒是个性温柔的大男孩,只是外柔内刚,脾气看起来相当好,实则倔强异常,连他都拗不过··    肖璞天生一头浓密卷发,长得和母亲相似,俏丽娇艳,十六岁的女孩子已经相当成熟,或者说急于要长大,言行举止服饰妆容,无一不是熟女的款,总打扮得像个走在时尚最前沿的名模。
    这些都无所谓·问题是做父亲的,哪个看到自己女儿穿着火辣比基尼的照片上了报纸不会气到吐血·肖家的女儿去参加什么选美大赛,简直笑话。
    二女儿肖霖小了两岁,性格没什么不好,也聪明,可以算是最懂事的一个·但肖腾为她很头痛·一个女孩子,却把头发剪得跟男生没两样,从不穿裙子,硬是让学校发了男生制服,还时常拿肖隐的衣服来穿。
·    只有肖紫是最乖巧的,年纪尚小,粉雕玉琢,绸缎般沉重乌黑的直发,整齐刘海,大眼睛·如所有父亲希望的那样,像个文静的小公主,每天在楼上弹两小时的钢琴,学芭蕾,学画画,还给芭比娃娃设计衣服。
    但是她实在文静乖巧得过头,从来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哭闹撒娇,冷静到冷漠的地步··    明明是流着自己血液的小孩子,他却永远也看不透他们在想些什么。
从出生时候粉红色的乖乖婴儿开始,到现在吵吵闹闹成天强调“独立”“自我”的个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肖腾坐进车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今年三十八岁,却有四个青春叛逆期或者接近叛逆期的孩子,更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强迫中奖变成祖父·长此以往,他恐怕会提前长出白头发··    每次和儿女们冲突结束,他都会觉得,即使没有容六这个人,他的生活也不见得顺利。
因此也无所谓多一个容六了··    这样想着,肖腾大少爷才勉强怀着比较平静的心情,在见到青年那欠扁的可爱笑容之时,也礼貌点头表示客套··    晚宴进行得平稳又顺利。
容六的母亲这回亲自前来,既是长辈,肖腾这边无论如何不敢怠慢·年过五十的女人还是保养得非常优雅秀丽,虽然和蔼客气,但毕竟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言谈之间依旧隐隐的威慑。
    “这次来,除了董事席位的事情之外,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所谓不情之请,就是要强人所难的意思了··    肖腾欠了一下身子:“客气了。
不合理的,想必夫人也不会开口·只要能帮得上的,我们定当尽力而为·”·    意思是,太夸张的,你就免开尊口吧··    “我们家容六身体素来不太好,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近来他精神越来越差,全家人都担心,我们一直想找个对他病情有好处的地方养上一阵子·”·    肖腾立刻有不好的预感··    那生龙活虎的混蛋,哪像身体不好了·    “这段时间美国气候不好,江南湿气也格外大。
想起前些日子他来T城,回去以后精神竟是好了许多·想必是T城地灵人杰·适合他调养也说不定·”·    调养··    肖腾看了那男人一眼。
    灯光下看来,那笑容似乎虚弱,脸色也还真有些苍白,怀疑是化妆的效果··    “但他一人身在异地我们都不放心他的安全,长期住酒店他也不习惯。
我们在T城最信得过的,再无第二人·”·    肖腾一眼瞥到容六脸上讨人喜欢的笑容,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但在他开口阻止之前,容夫人已经把他最不愿听到的话说出来了:“只是不知让容六在贵府住上一些时间,是否会不方便。”
    当然不方便了·    肖腾嘴角抽搐了一会儿,却只能平静地:“哪里,只是举手之劳。
不胜荣幸·”·    宴罢人散,出门的时候容六脚步虚浮,竟然还微微一踉跄,幸好靠在肖腾身上才没跌倒··    姿态真有够柔弱。
    碍于礼貌,肖腾不能将他一把过肩摔狠狠掼晕在地板上,只好让他靠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路小心点·”·    容六笑容可掬:“多谢多谢。
以后也还请多多关照·请不要让我的身体有损伤哟·”·    肖腾好容易才忍住用鞋底招呼他的脸的冲动··    ·    第二章·    ·    等回到家里,天色已经不早,别墅内灯火通明,因为静谧,分外显得冷清。
佣人从车上把容六的行李一样样搬下来,先送去房间··    肖腾站着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你东西还真多·”·    容六笑嘻嘻地:“是啊,住的时间长嘛。”
    肖腾眼角有些抽搐,沉着脸上楼,正碰着黄妈端着盘子往下走,肖腾看看盘上那一碟蛋糕:“肖璞吃了晚饭没”·    “大小姐不太舒服,送了几回都吃不下,我再给她做点……”·    肖腾皱了一下眉,有不相干的外人在,不便发作,只冷冷地:“你放着吧。
她不吃就别给她吃·宠她做什么·”·    黄妈忙答应着去摆放,又向容六笑着招呼了一回,就端了空盘子下楼去··    容六跟着进了房间,见自己的大件行李已经被收拾过了,便四处看了看。
    宽敞的客房虽是临时动用,但每日打扫,通风透气,因而干净清新,设备也齐全·拉开窗帘便可看得到下面那片英格兰风格的大花园,景致不差··    只是感觉缺少人气,空气冰凉。
    “以后你就住这里·”肖腾的声音里显然不具备好客的热诚,但还有待客的本分,“有需要的的地方就提,不必客气·”·    “任何方面的需要都可以提吗”容六不知死活,还带着可爱的笑。
    肖腾冷眼看了看他:“你脑子不太清醒,该去睡了·”·    “你不睡吗”·    “我看书。”
    他花很少的时间在睡眠上··    死后大可以睡个够,何必现在把宝贵的人生浪费在床上··    “那我陪你吧。”
容六亦步亦趋··    肖腾知道与他费口舌也无益,不予理睬,径自往书房走··    书房里有刚送来的茶和小松饼,都散着新鲜的热气。
肖腾素来的习惯,在清淡茶香和书卷墨香里度过几个小时,再回房休息··    自从妻子离开以后,他在书房里呆的时间便越来越长·空荡荡的卧室令人不舒服,书房里密密麻麻的书籍还显得热闹些。
有时候不知不觉,天色都微亮了··    然而今天却没办法专心看书·容六在他旁边坐着,非常乖巧,一点也没出声,存在感却莫名地强··    一向视他人如无物的肖腾也觉得不太自在,翻了半天竟然没看下去。
终于失去耐性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把书插回架上··    “你还不去睡”·    容六眨巴眨巴眼睛,笑道:“你一个人怪寂寞的,我陪你不好吗。”
    肖腾被盯得心浮气躁,只想把他两个眼珠子抠出来:“我睡觉去了·”·    “那正好,我们一起睡……”·    “你给我走远点”·    虽然只被容六碰了一下,还是令他气血翻涌,差点把容六的指头当场折断。
面色铁青地从书房大步出来,容六可怜兮兮地在他后面跟着,握着被折的手指:“亲爱的,你弄得我好痛……”·    深夜安静的屋子里,这带点呻吟的哀声控诉音量不大不小,醒着的人应该都听得到。
    “住嘴”肖·    腾咬牙切齿··    “但是你真的太用力了·我虽然不介意你这样对我,可好歹温柔点啊,我还没习惯……”·    “叫你住嘴了”肖腾恼怒不已,一眼看见放在客厅桌上的蛋糕还是没有动过的痕迹,不由皱了皱眉。
    想来肖璞一晚上在家闹得估计也累了,不肯吃也只是嘴硬罢了·甜点特意留在客厅里,她要出来偷吃,他大可当作没看见·不想她这回居然这么倔。
    肖腾想起晚上吩咐人去买了东西来安慰肖璞,东西现在还在他外套口袋里·终究不太放心,便过去敲了敲大女儿的房门··    “肖璞。”
    门内透出光亮,但没有动静··    “已经睡了吗”··    肖腾又敲了敲门,觉得不对劲。
让管家拿了钥匙上来开门,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阵风·窗户大开,窗帘被刮得刷刷作响,卧室是空的··    肖腾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肖璞呢”·    深夜举办派对的男生家里,正喝酒涂蛋糕狂欢着的一群年轻人被几个破门而入煞气十足的警察吓得不敢动。
其中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拎住肖璞,不顾她尖叫挣扎,硬把她抓了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肖璞还在又哭又闹,眼泪把妆都弄花了,两只眼睛下面都黑了一片,愈发显得瘦。
    动静太大,几个孩子都被惊醒了,纷纷开门出来·肖紫似乎被吓到了,小脸苍白,头发和睡裙都厚重,光着脚,像个被繁复蕾丝包裹的洋娃娃,肖隐担心她受凉,忙把小妹妹抱起来,肖霖也怔怔的。
    肖腾没有半分不忍,只冷着脸,让人把她拖进卧室里,窗户都锁死··    “你有本事再爬窗试看看·”·    肖璞一对大眼睛泪闪闪的,硬着脖子:“你能把我怎么样干脆打断我的腿啊”·    肖腾看了她一眼,冷笑:“那倒不必,你跟谁鬼混,我就打断谁的腿。”
    肖璞也冷笑回去:“你尽管吓唬我你以为我会怕你”·    肖腾面色铁青地笑了一声:“你还有脸跟我较劲看看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家里能搜出大麻来,吸这种东西,等下是准备做什么就算他没成年,也等着去牢里蹲着吧。”
    “你这种老头子懂什么不懂就别管”肖璞气急得一直哭骂,“王八蛋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他们见面谁都不会理我了”·    “那正好,趁早别跟那些人来往。”
    肖璞还是哭,喘了一会儿,用力朝他呸了一声:“我才不要像你这样,到老到死一个朋友都没有”·    肖腾脑子一热,手上抓了个东西,不管是什么,劈头就砸过去。
盒子在墙上摔开,里面的东西碎裂着跌落在地毯上,他这才看清楚,要送给女儿的礼物原来是紫水晶的天鹅··    几个小孩都被老佣人哄回卧室睡觉,肖璞卧室的门也关紧了,肖腾依旧站在门外,怒气未消,脸上发冷,跟所有被气得不轻的父亲没两样。
    容六看着他:“你去休息吧·    ,我来跟她说·”·    肖腾皱眉:“轮不到你插嘴·”·    容六倒是对他的恶劣态度不以为意,露出无害的笑容:“你放心,她对任何人的反应都会比对你好,何况是我这样的帅哥。”
    肖腾寒气森森地看他一眼··    容六忙举手做投降状:“说实在的我是无所谓,反正她不是我生的·在里面想不开要有个三长两短,操心的又不会是我……”·    肖腾冷冷道:“她怕死得很,没那个胆。”
    说完便甩手转身走开,却也没有再拦着容六··    肖腾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就合上书,皱眉问道:“肖璞呢”·    “喝了牛奶,睡着了,”容六在他身边坐下,“其实她挺乖的啊,是你太不讨人喜欢了。”
    肖腾面无表情,也不打算搭理他·折腾一晚上,腰酸背痛得厉害,肖腾就着坐在椅子上姿势,往后掰自己的胳膊··    正别扭着,两只手搭上他肩膀。
    “你做什么”·    “你这边好僵硬·”·    肖腾方要怒斥,修长有力的手指已经在他肩膀上熟练地按捏起来。
酸疼的肌肉逐渐放松的感觉让他闭上嘴··    “绷成这样,你多久没按摩了”·    肖腾冷面不做声·他要有给自己按摩的本事,也早就可以伸手到背后呼那个男人巴掌了。
    容六道:“工作再忙,也要适当放松自己,别绷得太紧了·”·    肖腾青筋跳了跳··    为什么这年轻人说起话来就跟王景那种老头子似的·    ·    享受完按压肩膀的服务,肖腾的回报是抽出消毒纸巾把被碰过的地方擦了一遍,嫌弃道:“看你四肢健全,说要养病”·    容六笑了:“我顽疾缠身,多年不愈。
你不学医,光凭眼睛怎么看得出来·”·    肖腾冷冷的:“你来不会只是为了养病吧·”·    “啊,被你看穿啦,”容六笑嘻嘻的。
    肖腾哼了一声··    “我可是要来当商业间谍的哟·”·    肖腾皱着眉,不理会他的胡说八道:“什么病改天让医生检查一遍。”
    如果查不出什么花样,就可以一脚把他踹回去··    容六笑容可掬:“不用看医生·因为治不好·亲爱的你虽然看不出,但不久之后一定有机会体会到的……”·    “……”·    肖腾心想,只要他敢说出“相思病”三个字,他就打烂他的鼻子。
    不过容六没再说下去,只笑嘻嘻的,好像是十分正经地在谈自己的身体似的··    肖腾都不禁想,难道他真的有病·    回到卧室,肖腾躺下却无法入睡,隐约已经听到窗外琐碎的鸟鸣,更觉得清醒。
睡眠对他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大概因为很少睡过好觉,便也就不会对赖床的滋味有什么向往···    正为失眠所苦,突然听得有人敲门·肖腾皱皱眉,下床开了门,果然看见容六在门口立着,穿得姿态撩人,怀里还抱着个枕头。
    “先生,需要服务吗·”·    肖腾差点没晕过去,咆哮道:“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容六笑·    嘻嘻:“好玩嘛。”
    肖腾厉声:“我不需要服务·”·    容六“哦”了一声,放下枕头,半解的丝质睡衣之下,帅气的上身一览无遗,颇有顶级牛郎之风:“那我去别间推销看看。”
    “……”·    作为如花似玉的少女的父亲,肖腾立刻揪住他领子把他拖进来,森然道:“你敢骚扰我女儿,我会让你跪着求我让你快点死。”
    容六在他的拉扯之下夸张地踉跄两步,非常准确地摔在床上,还摔得很是婀娜多姿,而后笑得一脸巴结:“亲爱的,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小朋友出手的。
我是有节操的人·”·    肖腾咬牙切齿:“滚出我的房间·”·    容六往被窝里钻了钻,笑嘻嘻地用讨好的眼神看他。
    肖腾想踹他,被他一把抱住·但肖腾也不是容易被占便宜的人,往后一个胳膊肘就重重顶在他鼻梁上··    容六闷哼一声,捂住鼻子,虽然还是笑,指缝里却有血缓缓流下来。
    肖腾也吃了一惊,脸上还是冷淡,但抽了纸巾丢过去:“自己堵上·”·    容六笑着揉两个纸团,堵了半天,血竟然是止不住,手指哆嗦。
肖腾都有些心慌,忙扶住他的脸,让他抬高下巴,找出药棉来,塞了好一会儿,血才慢慢停住··    垃圾筒里好几团沾了血的药棉,肖腾额上出了一些汗,容六也疲惫了似的,死活卷在被子里不肯动了。
    “亲爱的,失血过多很辛苦,你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看·    他卷成一个球,肖腾有冲动顺势把他蒙在被子里暴打一顿。
但只是想想而已·亲自动手不符合他的习惯··    他是个丢进鞭炮盖上盖子的铁皮桶,里头怎么炸,外面也是冷冷的··    最后就这么跟容六在一张床上入睡了。
肖腾紧张得难以入眠,身边稍有动静便警惕地醒来·而容六只不过是熟睡中无意识的翻身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睁眼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
    肖腾些微的恍惚在侧头看见枕边那个黑发的脑袋的时候消失贻尽·看他睡得香甜,想到自己一夜备受煎熬,不由心头火起,一脚把熟睡的青年蹬了下去。
    容六咕咚一声栽倒在床下,“啊哟”着似乎是醒了来·肖腾过了一会儿才见一双手搭住床沿,而后露出漂亮的半张脸,一对天生的笑眼可怜兮兮的。
    “亲爱的,大清早的,能不能温柔点啊……”·    肖腾冷冷看他一眼,下床自顾自洗漱·从洗手间出来发现容六还在,便皱眉:“早点回你自己房间。”
    “亲爱的,今天不上班,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    容六端坐在床上,肩膀下垂,双手搭着脚踝,好像一只弃犬。
    肖腾视若无睹,打开房门:“你找你的朋友去·”·    容六委屈不已,黑眼睛变得水汪汪:“我在T城又没其他朋友。”
    肖腾脚上一停,又看他一眼··    要论年岁,容六跟肖玄差不多,习性都相似,若不论有过的那些荒唐事,其实辈分就像弟弟一般。
    话说肖玄也很久没回过家了··    肖腾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口气冷淡:“你会骑马吗”·    很多马会的会员周末都会带家人来会所,共度悠闲时光。
而肖腾几乎从来都是独自一人··    肖璞和肖紫对马没兴趣,肖隐和肖霖有着太多其他的兴趣,而且他们多少有些怕他,不认为跟他一起度周末会是种享受。
    容六既然兴致勃勃跟来了,肖腾也就带他去看自己的两匹马·马场很是静谧,土地开阔,彼此的交谈也听不见,只远远看得几名工作人员在整理草料。
    马厩里两匹纯血马正自得其乐·见有人来,一匹好奇地伸出头来,凑上来嗅了嗅,还试探着咬容六衣角·另一匹分外冷淡,看了两人一眼,便偏过头去。
    容六伸手想摸它,它立刻急躁地避开,耳朵往后背,来回不安跺脚,一副警惕的模样··    容六收回手,笑道:“它可真像你。”
肖腾冷哼一声,朝那马伸手,叫它:“Glory·”马倒是肯让肖腾碰,虽然不迎合,但也没发怒,任肖腾摸了它的鬃毛,表现算得上温驯了··    “真好……”容六艳羡不已。
    肖腾又哼一声·这是自然,也不看看谁才是主人·这两匹马,要有资格养到它们,即便他这样的地位,也得乖乖等了不短时间·好容易到手的东西,哪能容别人觊觎。
    容六碰了钉子也不气馁,笑·    嘻嘻去喂薄荷糖给那匹Dream吃·结果Dream的风骨跟Glory根本不能比,完全没骨气,吃糖吃得那叫一个欢,脖子还在容六身上胡乱磨蹭。
    明明是他的马,对容六居然那么谄媚,究竟还有没有一点坚贞的意识·肖腾皱着眉,快要发作,又听容六心满意足地说:“马果然有灵性,它一定是知道我是你darling……”··    肖腾勃然大怒。
马买下来已经很久,但自己没骑过几次,骑师如何训练他也抽不出时间来关心·而这家伙显然已经堕落到有奶就是娘,吃了容六几块糖,就恨不得倒贴上去··    虽然到手不容易,但对他不忠诚的东西,他立刻就在想着把它处理掉了。
    Dream抖了抖鬃毛,又蹭到肖腾手心里去,讨好又温顺地·马是很敏锐的动物,觉察到不祥,不会吵闹,只会异常老实,千依百顺,小心地想要换取生机。
肖腾被它蹭了一会儿,哼一声,戳戳它额头··    马匹那富有感情的大眼睛,修长稀疏的睫毛,简直跟人类一样·据说是很忠诚而通人性的宠物。
肖腾皱着眉,还是抬手摸一摸那梳理得光滑的鬃毛,“它真可爱,”容六摸着Dream,又看Glory,笑道,“样子很漂亮,不知道骑起来是什么感觉·”·    肖腾眉头微微一动:“你想试”·    容六看看他,笑了:“亲爱的你不会是想摔死我吧。”
    “既·    然这么说,那就不必了·”·    容六又嬉皮笑脸起来:“亲爱的如果想看,我就是摔死也甘愿啊。”
    肖腾不计较他的废话,只冷着脸,把Glory牵出来··    马一觉察到容六靠近就很不安,眼神都变得凶恶,看它上缩的眼睑就知道它要发怒,容六再近一些它便往后踢着示威。
容六接过缰绳,它立刻抬头昂脖,鬃毛都竖起来了,一副意欲行凶的模样··    容六笑着说了句:“果然好像·”而后利落地踩了马镫翻身上去。
    Glory的性子暴烈,除了肖腾和骑师,没人近得了它·这下被陌生人碰了,顿时犹如屁股上挨了一刀一般,暴怒着又踹又跳,拼命要把容六掀下去。
    闹出的动静让马场上的人都把眼光转到容六身上,他身下的马匹状若癫狂,不颠下他不罢休的凶煞跑法,看得大家出了一身冷汗,肖腾只冷冷看着,不知不觉双手抱胸。
    Glory绕着马场发狂一般跑了数圈,中间不停地变着花样要容六不好过,深刻且鲜明地向众人表达了它对容六的厌恶和抵触·想要缓住马匹把容六救下来的工作人员也一筹莫展。
    这死缠烂打和怒发冲冠的过程相当漫长,等着一干人眼睛都直了,最后Glory才汗湿着精疲力竭,打着响鼻小跑回来··    容六一脸一身的汗,喘得厉害,到了肖腾跟前,略微吃力地翻身下来,一手搭着马匹湿答答的脖颈,一边摸摸胸口,朝肖腾笑道:“这就叫缠功。”
    肖腾被他笑得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总算不必目睹血腥场面,旁观者们松口气之余也庆幸万分地鼓了鼓掌,捧容六的场··    肖腾掉转眼光不理会容六,只阴沉地看着那匹不争气的家伙。
而Glory又打了个响鼻,丢出一个跟他极其相似的冷眼··    肖腾虽然很不舒服,但实在也不能苛责·容六粘糊糊的像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他这个有勇有谋的大活人尚且甩不掉,那一匹畜生还能有什么能耐。
    好在它很有骨气,容六再去摸它,它也不至于变身小羊羔,照旧不太耐烦的样子,精疲力竭地急躁着,总要找机会踢一脚··    容六不以为意,依旧冒着被踹的危险喜滋滋地试图去亲近它:“它早晚会听我的话的。”
    肖腾冷冷地:“容少爷这么喜欢,莫非是要我将它送给你的意思”·    “那不用,”容六笑容真诚,倒不是在客气,“我在加拿大牧场有四匹了,昨天刚添了马驹呢。
还准备再配种,马丁兴旺哟·”·    那你还来骚扰我的马··    “我其实对策马飞奔没很大兴趣,但驯服是很过瘾的事啊。”
    恶趣味·肖腾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带着容六在马会吃了晚餐,在餐厅里肖腾也总算意识到自己会相信容六说的“没朋友”,那真是活见鬼。
    这家伙分明就是百搭·只要对方是个活的,他就能攀到交情·男女老少都很喜欢他,所到之处必然一片愉悦的笑声,几个人聊得喜笑颜开,连性格乖僻得跟肖腾有得拼的宋家老头都允许容六跟自己孙女说话。
    容家如果家道没落,他改行去当交际花想必会前途光明··    肖腾想到自己在那一脸讨喜笑容的男人手上吃的闷亏,就捏紧手指··    花蝴蝶四处乱洒花粉,飞了一圈又翩然飞回来,端着餐盘在肖腾耳边罗嗦道:“亲爱的,怎么不过去跟大家一起坐在这里很冷清啊。”
    肖腾不予理会,自顾自用餐··    容六歪着头,想要由下往上研究清楚他的表情,端详了一会儿,雀跃道:“你在吃醋吗”·    简直比地球即日爆炸还要匪夷所思的猜想,肖腾愤怒地又起了一背鸡皮疙瘩,终于忍不住开口冷冷道:“你做梦。”
    肖腾太容易被激怒,对反应不够敏捷的人缺乏耐性,为人白目的更是只会赢得他一个冷笑·以他这种习性,玩乐休息的场合,不想自讨没趣的,对他多是能避自避。
也只有容六喜欢玩老虎尾巴拔毛的把戏··    “我交际也是为了你啊,”容六做辛酸贤惠状,“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搭档耶,你主内,外头就由我来打理吧……”·    肖腾的叉子“哧”地插在容六面前的鱼排上,很有入木三分的水准,总算让他笑着闭上嘴。
    从马场回来,肖腾的日子倒是变得好过了·容六把大半心思都放在那匹桀骜不逊的马身上,他那满满的行程表也算帮了他,他忙碌起来,容六便跟不上他的节奏,没法缠着他,索性找别的乐子去了。
·    在他看来,容六生性懒散,时常睡得爬也爬不起来,好逸恶劳,不务正业·是个信奉及时行乐的世家子弟,只会去骚扰他的马,根本一无是处··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反倒令他愉快。
要收拾掉一个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对他来说需要的顶多只是时间··    那两匹马白白被容六消遣折腾,他虽然有些微心疼,但毕竟只是畜生罢了,只要能分散容六现在的精力,让他自己免于被骚扰,他就不干涉。
    这回肖腾把缠着赖着要跟他出门的容六一脚踹在家里,自己去海外出席会议··    数日之后他回到家,进门看得一切照旧,知道容六并没有趁他不在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略微欣慰,但更多的是失望。
    走的时候他想过,他那几个孩子都在叛逆期,连他都未必治得住·这种年纪的青少年个个浑身是刺,容六要跟他们相处,日子不会太好过·他对容六有顾忌,小孩子可没有。
    无论是谁欺负了谁,只要闹出事来,他就有理由正大光明地把容六请出家门,挑一个离家最远最远最远,下山要开车一个小时的山顶别墅来安顿··    佣人接了他的行李和大衣,肖腾问道:“我不在的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事”得到“一切都好”的回复,仍然不甚甘心,边皱眉往楼上走,边盼望着能看见什么混战过后的痕迹,或者容六头破血流的场景。
    一切都完好无损,但上了楼,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大厅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容六正趴在地板上,和小女儿肖紫一起玩拼图·两千块的拼图,工程浩大,肖腾根本没有耐心帮忙,让肖紫自己一天一点慢慢去拼。
他走之前肖紫才拼了一个小角,结果现在已经差不多要完工了··    进步神速,肖腾也不由多看了几眼,容六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从剩下的小堆里不停找出需要的图块,准确度令人称奇,等肖紫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将最后一块嵌进去,两人都爆出一阵欢呼。
    “完成了”·    一大一小两个人高兴得互相击掌··    “我要把这个挂起来”·    “小心别弄散了。
我来帮你·”·    肖腾冷眼看着这团结友爱的一对,容六转过头,发现他,立刻面露喜色站起身来:“亲……呃,你回来啦”·    总算在小孩子面前嘴巴还算规矩,不然他一定亲手缝上他的嘴。
    “嗯·”·    “你去了好久,想死我们了·”·    肖腾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容六立刻看向肖紫,怂恿地:“是吧是吧”·    肖紫有些迟疑地点点头,肖腾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看着不甚跟自己亲近的女儿:“我带了礼物回来,这个是给你的。”
    肖紫乖乖接过盒子,说了声“谢谢爸爸”,有的是成人般的礼貌,却没有刚才那孩童式的喜悦天真,更没有欢呼着当场拆开·肖腾愈发扫兴,皱眉道:“其他人呢”·    “大姐在房间里,大哥和二姐我也不知道。”
    正说着话,肖璞就从卧房里出来,头发高高梳起,妆容精致,身上是黑色露肩修身洋装,漂亮是漂亮,明显的曲线和裸露的肩膀又让做父亲的气得够呛。
    “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晚上有派对要参加啊,”肖璞仰着小下巴,“这可不是你说的什么不三不四的聚会。
新装发布会我总能去吧·”·    “你给我穿上外套再出去·”·    肖璞没说话,皱起的小脸上却明明白白写满了不合作。
    “肩膀不给我拿点东西遮起来,今晚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这些你懂什么啊·”·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口气吗”·    两人僵持着,容六突然开口:“肖璞,其实我觉得你有点错了。”
    肖腾对他的帮腔略微意外,皱起眉,父女俩一起瞪向他:“外人不要插嘴·”·    容六很是无辜,摸了摸鼻子:“我是说,你的头发和鞋子都很优雅,包也选得对。
走复古优雅路线的话很好,这件衣服不是最合适·”·    肖璞如遭重击:“什么”·    容六正色道:“腰带最好也拿掉,不然会让人眼睛很忙。”
    肖璞立刻低头看自己身上:“怎么会我要的就是成熟款,二十几岁穿这样很刚好啊·”·    “你想看起来像多少岁都行,”容六笑容可掬,人畜无害,“我帮你挑。
包你美得刚刚好·”·    肖璞在爱美的天性作用下有些动摇,但还是倔强:“那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容六笑眯眯的:“相信我的眼光啦。
不然,换完再说,你总会相信自己的眼光吧·”·    肖腾看着大女儿竟然真的打开卧室的门让容六进去,又是惊讶又是恼怒,不由咬牙切齿,几欲发火。
    但等肖璞穿着容六用超短款外套和数枚隐形别针搭配改造出来的赫本式洋装走出门,他又不好说什么了·虽然这种打扮相对于她的年纪过于成熟,但实在是他从来没试过的高雅端庄,除了锁骨和小腿,总算哪里也没露,的确完全符合了他的要求。
    肖腾的怒火也下去了不少·一时心情复杂,不好发作··    原本吓得不敢动的肖紫也乖巧起来:“姐姐你这样真漂亮,像模特一样,项链也好好看。”
·    肖璞心花怒放,弯腰捏她的脸,大方道:“今天嘴真甜·等你长大了,我的衣橱随你挑·”·    这回是相亲相爱的姐妹档了。
肖腾黑着脸目送她们俩下楼,转头看了容六一眼:“肖霖和肖隐呢”·    容六回答得很顺口:“肖隐出门去了,他答应过我六点之前回来,肖霖在练习。”
    果然他比他还清楚·肖腾有种被人挖了墙角的恼怒感觉,正要发作,突然觉得不对:“练习什么”·    “跆拳道……”·    “谁让她学这个的”·    容六摸摸鼻子:“她想学啊。”
    肖腾咬牙切齿·    :“你教她的”·    “我刚好会,就顺便指点一下·这个防身又锻炼身体,有什么不好吗”·    肖腾脸色铁青,又有口难言。
肖霖本来就够像男生了,逼她学琴棋书画来变得像女孩子一点,她没有一样坚持得下来,现在倒好,索性把肌肉练发达,就更男性化了··    “你想把她变成男人吗”·    容六愣了一愣,笑道:“亲爱的,你想太多了。
一个人不会因为练个武术搏击就变性的·肖霖的身体条件很适合这种运动啊,扼杀她的天赋不太好啦·”·    肖腾皱眉道:“女孩子就得做女孩子该做的事。”
    “不是我说,”容六挠挠头,“想象她跳芭蕾我反而会起鸡皮疙瘩啦·反正都是健康的爱好,让她自由选择不是比较好吗。”
    肖腾冷冷看他一眼:“不是你女儿,你当然这么说·”·    容六笑得可爱:“你误会了,我可是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女儿来疼爱啊,亲爱的。”
    “……”·    “呃,好吧……就算你不赞同,也不用拿枪指着我啊·”·    自从容六来了,肖腾每天都高血压,偏头痛,但家里的气氛却似乎比以前好了。
    几个子女都多了笑容,呆在家中的时间也比以往要多了,时常会聚在一起玩耍,而不是以前那样各回各的房间,各做各的事··    但这欢乐和睦的气氛其实和他没有关系。
孩子们的快乐亲近都是因为容六·他更被隔离在这圈子之外,显得愈发的讨人嫌··    以前他还能告诉自己,家里不和睦,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子女顽劣,这几个孩子太固执,早熟,怎么也教不好,不全是他的错。
    可容六却和他们处得很融洽,有容六在,该上学的就会去上学,该练琴的就会练琴,一个比一个听话和讨人喜欢,没有人会摆出面对他时候的那种面孔··    这就证明了,那些冲突和不合,其实都是他的责任。
是他没有当好父亲的本事··    他坐在桌前喝茶看报纸,肖璞从楼上跑下来,穿着很热带的花朵抹胸裙,嘴里嚷嚷:“等下我们要开海滩派对,帮我看看,我这样好看吗”·    这却并不是对父亲说的。
    容六在边上抬起下巴,评点道:“衣服鞋子都很好,项链腰带加分,头发也很漂亮·”·    “可我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肖璞拉起裙摆左看右看,“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新染的头发颜色的问题吗”·    容六想了想:“你太白了。”
    “啊说得对”肖璞急匆匆跑上楼··    再下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已经涂成健康肤色,化了古铜妆容,淡色的珠光嘴唇,完全不一样的风情。
    肖璞开开心心出门去了·肖腾皱眉看着身边的男人:“这么懂女人的打扮,你还是不是男人”·    容六笑嘻嘻地:“对女人不够了解的,能叫男人吗”·    肖腾冷下脸:“我警告你,别打我女儿主意。”
    容六愈发笑得俊美动人:“怎么会呢,我喜欢·    的是什么类型,你最清楚不过啊·”·    肖腾只给了他一声冷哼。
    然而不容否认的是,家里的人,除了肖腾之外,全都很喜欢容六··    因为容六不仅好像什么都懂,而且愿意陪他们玩·他对佣人和气,会陪肖霖对打,帮肖璞挑衣服配饰,还会把肖紫举起来,逗得她咯咯笑,连肖隐都爱跟他一起去买书。
    但肖腾完全不吃他那一套:“你别以为能讨所有人的喜欢·”·    容六眨巴眨巴一双美目:“我当然不能啊·我又不是钞票。”
    “所以你少费点力气吧·”·    容六笑道:“我不会为了讨人喜欢而对他们好·我只对我喜欢的人好。”
    “哼·”·    “你带小孩怪辛苦的,”容六凑到他身边,“不如我帮你养了,替你解忧吧”·    肖腾只给了他一个字。
    “滚·”·    但容六显然不肯滚,肖腾只能自己站起身,冷冷地大步走开··    “亲爱的……”容六笑容可掬地在后面追着他,看他的脸色,“你生气啦真的生气了怎么了”·    “……”·    “啊,你不要误会。
我怎么会抢走你的东西呢·他们都是你的,连我都是你的啊亲爱的……” 尾音未落,肖腾就已经把门摔在他脸上···    不管肖腾有多么想把容六分尸了扔到海里去,他都得忍耐地接受自己背后长出一条名为“容六”的尾巴来的事实。
    毕竟容六正大光明地,是要“跟肖先生学些东西,长些见识”,只要容六想,他就只能让他跟着··    唯有酒会之类的应酬场合,肖腾还算比较能忍耐有容六在身边。
因为这种地方本来讨厌的人和事就不少,多一个容六,就如浑水里多扔了块泥巴一样,没太大分别··    酒会上肖腾带着容六和助理,来来回回见了一些人,喝了一些酒,眼见一个过度瘦削的女人穿着条极其奢华的露肩长裙,一群人围着她,众星捧月,大肆吹捧。
其实她面呈老相,五官生硬,前平后平的穿着也实在无美感可言,但已经在前后展示卖弄起自己来了··    容六惊叹道:“哇,这谁啊”·    陪着他们的助理忙介绍:“这就是大名鼎鼎的WING小姐。”
    容六笑道:“百闻不如一见,不说我还以为她是WING小姐的妈呢·她到底几岁了”·    助理含蓄地:“对外说法是二十刚出头。”
    “咳……”·    WING小姐还在展示自己的高级定制裙:“这裙子漂亮吧,每一块宝石都是手工订上去的,你们知道这得花多少人工吗”·    周遭自然是一片赞美之声。
    容六笑嘻嘻地:“那些人那么捧她,是因为他们都喜欢一盏人形水晶灯吗”·    助理无可奈何:“她是宋先生的女儿,谁愿意先开口去得罪呢。”
宋老爷子的帮派地位不可动摇,没事谁也不想跟黑社会结仇··    再怎么受不了,不可避免地也是要过去打招呼·WING小姐见了容六,一听完介绍,就娇嗔道:“容大哥。”
    容六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直说:“荣幸,荣幸·不敢当,不敢当·”·    肖腾皱着眉,但身为男人,他对女性都保留一定的尊重,也就并不说什么,只等着客套赶紧结束。
    偏偏容六长得太过招蜂引蝶,又不是一般的金龟,边上有一众名媛需要他来应酬,一时哪走得开,肖腾也被牵连,要继续听她们肉麻得犹如没长脑子的吹捧,脸色慢慢就沉下来。
    WING小姐还在说:“像我这样的身材,才能把这裙子穿得优雅,那些上围太丰满的只会让人觉得很俗而已·你们要想知道保持魔鬼身材的秘密,我以后教你们。”
    又是莺声燕语的道谢和盛赞,容六更加乐不可支,肖腾只冷冷地阴沉着··    大概也是觉得他的神色不够捧场,一名媛就找他说话,娇俏道:“WING姐这样真的超美,气质出尘脱俗,你们都欣赏这一型吧”·    肖腾手上拿的杯子放低了些,抬起眼皮:“你们全都瞎了吗”·    容六“噗”地喷了口酒,全场的僵硬里只有他还笑容满面,眼看笑得都要抽了。
    “走·”·    扔下一个字,肖腾就转身离开了,容六和助理神态各异地跟上,换了另一边去应酬··    去取酒的时候,两个方才在那捧WING小姐的场的名媛走过来,凑到他面前,抬头笑着说:“你刚才真是太帅了。
多亏你说了那么一句,替我们出了口气,不然我们都快受不了了·我们也觉得她很恶俗呀,又难看,还自恋·”·    肖腾看了她们一眼,冷冷道:“觉得她难看,那就去跟她说,找我干什么”·    两人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回应,僵硬着走了。
容六愈发笑不可抑,猛捶墙壁:“亲爱的,你把两边的人都得罪光了·”·    肖腾只哼了一声··    温言软语说着好话的未必都在真心为善,有不少只是为了被别人当作是好人,头顶“好人”的光环,博一个好名声。
    而他无论怎样,是向来敢于当坏人,他无所谓··    酒会进行了一半,肖腾也逐渐觉得气闷,因为容六总在他身边,笑容可掬地盯着他看,看得他脸僵到快抽筋了。
    他怕再这样下去会忍不住当众行凶,于是转身到阳台上去,透透气清醒一下,好让杀人欲望不要那么强烈··    这晚宴大厅有许多个小阳台,青藤遍绕,夜色中不仔细也看不清相邻阳台上的人,大多不甚在意。
但肖腾刚一站定,就听见一个女声说:“那姓肖的凭什么自以为了不起,他算老几”·    “没错,我看他多半是心理变态,专门虐待女人,不然他老婆也不会跑了。”
    “他那样的人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他啊·还拽什么拽,我看见他那张脸就想抽他耳光·”·    声音正是刚才过来示好,却被肖腾不解风情地堵回去的两个名媛。
    那两人说了一阵坏话,极尽刻薄恶毒之能事,说到“搞不好他根本就是不行,几个孩子都是戴绿帽子的证据”的时候,容六终于憋不出“哧”地又笑出声来。
    那两个女人转过头,等认出是他们,脸色更难看了,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就花容失色地赶紧提着裙摆跑了··    容六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倒是出于意料地没有看到一个被气疯的肖腾。
冷淡的阴沉作为一百零一套的常备表情,肖腾可谓面不改色,连阴沉也没有多一分··    “咦,你不生气吗她们说的那么难听。”
    肖腾皱皱眉:“这有什么·比那更狠的我都听过·”·    “呃,这种话真的不会让你生气啊”··    肖腾冷冷一笑道:“想抽我的人多了,问题是她们能抽得着吗等她们有那个本事了,我再生气也不迟。”
    有本事与他为敌的也就罢了,只会在背后撩狠话的他还看不上眼··    隔天在家中看着报纸用早餐,容六就过来和他分享八卦。
现在容六的讯息可谓畅通无极限,来T城短短的时间里,他的八卦信息网之发达程度已经令肖腾望尘莫及了··    “亲爱的,听说那两个女人昨晚被人打了,脸肿得像猪头,不过还好没有大碍。”
    肖腾兴趣缺缺地“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正经新闻··    “你一点也不关心吗人家都说是你做的哦。”
    肖腾抬眼看他,皱眉道:“不关我的事·”·    “但她们是说了你坏话,又被你听到,然后才挨揍·不怀疑你都难啊。”
    肖腾冷冷·    道:“我狠是没错·不过说我坏话的人如果我都要一个个杀了,那这城里早该空了一半·”·    他的手段是要用在真正对他造成威胁的人身上,比如欧阳希闻。
那些嚼舌根的小角色,他才懒得理·他的脾气坏是没错,但傻子才有功夫去睚眦必报··    容六近乎花痴地托着下巴看他英挺的侧脸,道:“可是这样,你就很冤枉啊,莫名地又要遭人恨。”
    “她们要恨就恨,反正防错了人,日后继续吃亏的还是她们·我有什么损失”·    他从不为对手的愚蠢而苦恼。
    普通人通常无法承受“遭人厌恶”这样的情绪,拼命避免遭遇他人的恨意·而他坦然地被大多数人恨着,也习惯了··    这也许是他这样的成大事业者必须拥有的一种才能。
    但即使肖腾那么无所谓的人,父亲节的时候,桌上空空的,一件礼物也没有,他也多少会受到一些冲击··    虽然往年的礼物也都很敷衍。
全是些现成的,随便挑的,刷卡就能买回来的东西·而且刷卡账单照样是他来付··    但好歹也是子女们给他的礼物··    而今年他们连人影都不见一个。
    有容六在,他们索性都忘了这节日,连敷衍也懒得了··    肖腾在书房和卧室里上下都看过,也找过了,确定没有半样凭空多出来的东西。
他不知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吃晚餐的胃口··    楼下客厅也是暗的,连容六也不在,大概是和他那几个孩子一起去出门玩耍了·肖腾只一个人把房门关上。
    ·    第三章·    ·    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肖腾有些不耐烦,看着上面显示的名字就怒从心头起,冷着脸接了。
    容六讨人喜欢的声音听在耳里异常的地欠揍:“亲爱的,这么晚了,你还不打算吃晚饭吗”·    肖腾硬邦邦地:“关你什么事”·    男人也觉察到他的不悦,小心翼翼道:“没有啦,我担心今天太热,你会没胃口。”
    “我胃口好得很,”肖腾冷笑一声,“有事就说,没事我要挂电话了·”·    “咦你一个人在家吃过了吗”·    “谁跟你说我在家的我正在外面,不知道多快活。”
    “呃,是吗……”·    平时也就算了,现在肖腾对他正有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突然听见敲门声,便说:“我有事,不跟你说了。”
而后一把掐断电话,起身去开门··    一开门,来的却并不是女儿或者儿子·容六一手电话,笑容可掬,姿态撩人地在门外站着··    肖腾气血翻涌了一阵,不想面对被揭穿的尴尬,咬牙先质问道:“肖璞他们呢”·    “咦”容六花容惨淡,“我今天这么帅,你完全没有被我迷住吗好歹多看我两秒钟再想其他的事吧。”
    “……”肖腾忍住捏死他的冲动,“我问你,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呃,他们好好的呀……”·    肖腾一把推开他,就往楼下走。
    “咦,亲爱的你等一下,啊……”·    光线幽暗的客厅里有几条人影,见他们下来,像·    是措手不及,不知道要先开灯还是先点蜡烛,忙乱了一下,最后灯光大作。
    肖家四个少男少女对着肖腾严厉而阴暗的面孔,尴尬并僵硬了几秒,然后有快有慢,有高有低,参差不齐地开口:“呃,父亲节快乐·”·    说完大家都有些泄气,气氛也僵着。
肖璞踩着高跟鞋,双手抱胸,不屑道:“什么嘛,完全没约好啊·效果太差了·”·    “好烂的开场·”·    “那不然就再来一次吧。”
    要再来一次又好像太肉麻,几个人对看了一阵,还是拿捏不好一齐开口的时间,不由笑了,有尴尬也有轻松··    肖隐笑着说:“算了啦,那个不是重点。
礼物才是心意·爸,节日快乐·”·    肖腾面无表情地站着,桌上有个蛋糕,还有好几盘菜,“味”是尚不清楚,“色香”上来讲,比日常的是要差了些火候。
·    “是我和肖霖做的,”肖隐看着父亲的脸色,介绍道,“奶油花是肖紫挤的·我们请了大厨指导,不过成品水准有限·”·    肖璞撇撇嘴:“我最讨厌做菜了。
不过我有准备礼物啦·”而后拿出一个盒子:“我挑了一双慢跑鞋·”·    “……”·    “公司事情是很忙,但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有空该多运动。
还有啊,这是用我帮杂志拍片的酬劳,我可没有乱刷卡·”·    肖腾依旧严厉地绷着脸,皱着眉··    这简单的安排,对他来说,已经太过肉麻了。
他不习惯这种温情··    或·    者说这让他不知所措··    一家人入座吃晚餐,肖腾还是一如既往地寡言,板着脸。
但晚餐桌上他就吃了许多菜,尽管有些菜的味道令人不敢恭维·酒也喝了很不少··    肖腾丝毫不觉得自己喝醉了,只是身体有点飘,那种感觉很好。
他的煞气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似的,桌上气氛不像平时那么死气沉沉,大家似乎没有那么的怕他,肖隐甚至还斗胆跟他开了个玩笑,弄得一桌人都笑了··    夜深了,几个孩子道了晚安,各自回房去休息。
肖腾在那种飘飘然的惬意里,感觉到身边有个人,自己的胳膊搭在对方肩膀上,对方也就等于在他怀里··    模糊里只看见一双媚人的桃花眼,他隐约觉得那个人是妻子,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是凌姨。
    总之是个待他温柔的人,扶着他进了卧室,还给他倒了热水,解开他的衣服,让他呼吸顺畅一些,在他呕吐的时候体贴地拍着他的背,耐心为他擦拭那些污物。
    肖腾在恍惚里觉得,生活其实就该是这样的··    就该有个人能在那里等着他,守着他··    只有一个人实在是太累了。
    那人身上的味道让肖腾很舒服,甚至让他觉得很放松,很愉悦·于是他在酒吐过头的头痛里,竟然迅速地,毫不挣扎地沉睡了··    肖腾醒来的时候,又看到身边的不速之客。
    那家伙还睡得香甜,在被子里露出一点黑发的头顶,整个人都散发着心满意足的气息··    又来·    肖腾忍不住一把掀开被子。
    果然,自己又是赤条条的··    青年感觉到动静,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眼神,全无危险之感,笑眼弯弯道:“早·”·    肖腾冷冷看着他。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啊,你吐得到处都是,所以我只能帮你冲澡,把脏衣服都换了嘛……”·    青年这等殷勤,得到的回应是:“谁叫你自作主张的我要求你那么做了吗”·    “……”·    “还有,我准你在我床上睡觉了吗”·    青年愣了一愣,说:“呃……但我昨晚照顾你到很晚,也累了,所以就顺便稍微睡一下嘛……”·    “滚。”
    青年倒也不恼,只裹着被子,温顺地乖乖“滚”开了,看着肖腾起身下床,还是笑着:“亲爱的,我知道你是有起床气啦,呃……”·    声音戛然而止,一叠钞票扔在他面前,有两张还飞起来打到他的鼻梁。
容六摸了摸鼻子,终于抬头,看着那冷面冷心的男人··    肖腾冷冷的:“这是给你的·”·    “……”·    “你的服务我会额外付费给你,但请你记得回自己房间。”
    即使是他吃亏,他也不能让别人觉得他吃了亏··    容六令他不痛快,他也能反过来羞辱容六·把这容家大少爷当成收费项目,多少出口恶气,也维护了他那高姿态的自尊心。
    容六愣愣看着眼前那所谓的服务费,也不知在想什么,安静异常·过了半晌,他突然“咦”了一声,捡起那散落的钞票,看了看··    而后不但没发火,反倒还数起来。
    肖腾差点没晕过去··    “不知道这个价格是多还是少,”容六大少爷在那认真地烦恼着,“我还是去问问叶修拓吧,不知跟他的收入比起来算怎么样。”
    肖腾的危险指数终于破表,铁青着脸吼道:“这个价码已经很高了”竟然质疑他吝啬··    “可我觉得我应该更值钱一点,我的服务质量你也是知道的……”·    肖腾青筋根根绷断,歇斯底里道:“你再吵我下次就只给你一块钱”·    他都没留意到自己竟然说了“下次”两个要被天打雷劈的字眼。
    “啊,那为了讨生活,我要多工作·我这么价廉物美,你有打算包养我吗”·    “……”·    容六自从得到那叠钞票,就更用力地巴住他这个“长期饭票”,抓住一切机会抱他大腿,极尽谄媚肉麻之能事。
    肖腾每天费尽力气也未必能把容六给甩开,又不能一枪干脆利落地崩掉这容家独子的脑袋··    然而他的人生还是要继续的,前面还有工作堆成的高山河流等着他去跋涉。
    为了摆脱容六而花的心思,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工作效率和生活习惯,令他各方面工作一定幅度落下,长此以往,这就非常不妙···    权衡之下,他也只好拖着挂在大腿上的容六去工作了。
    容六给他的感觉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时半会要扯干净很费力·他又忙到行程表要以分秒来排,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在路边狠抠鞋底·那就只能干脆带着它走路,期待它迟早失去粘性自动脱落。
    只不过他的神经还是时常会经受不住考验而崩裂··    早上醒来一睁眼就发现床头多了一个人,肖腾条件反射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枪来。
    “吓,是我啦”·    肖腾看清来人,更是刷刷拉开保险,将枪口抵在他下巴上:“你再乱进我房间,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    容六楚楚动人地用一双美目望着他:“那,你开枪吧。”
    肖腾青筋浮起:“你以为我不敢”·    “那倒不是……”容六深情注视着他,而后视死如归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话音刚落,便听得轻微的“咔哒”一声。
    肖腾瞬间脸色一变·青年抓住他的手,打个哆嗦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而这一反应就把要命的扳机给扣下了··    还没等背后的冷汗出完,肖腾脸色又变了一层,从苍白上升到铁青。
青年的脑袋并没有顺理成章地从下巴到头顶爆开,犹自完好,还在大眼汪汪地:“你真的下得了手……你好狠心……”·    肖腾完全没被他梨花带雨所影响,只青着脸低头察看自己这把珍藏多年的古董手枪:“你对它做了什么”·    王景管家在楼下满意地看着刚布置好的餐桌,双手平放于腹前,安心等着少爷们下来用餐。
    突然却听得上边一阵兵荒马乱,吓得一抬眼·    ,就看见容六在前头逃命,后边是肖腾咬牙切齿地在追··    两人只穿着睡袍,衣衫不整惊天动地地绕着跑了一整圈,而后肖腾终于追上了,双手一抓就恶狠狠地掐住,要将容六从楼梯上扔下去。
    “拿你的命来赔吧”·    容六花容失色,哇哇大叫着死死抱住他,抓救命草一般手脚并用攀在他身上,两人扭打成一团。
·    王景不由得一阵欣慰:“哎呀,少爷最近变得开朗很多啊·”·    容六在肖家是个相当受欢迎的存在·肖家大少爷工作压力大,又是个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一点即爆,每天都要发作个两三回。
不发泄对身体不好,但一发作,家里就跟台风过境一样,人人自危,抱头鼠窜··    如今容六这个专业炮灰以一人之躯勇敢地承受了肖腾几乎所有的火力,其他人就都安全了。
肖腾屡屡弹药耗尽,累到几乎没有余力对他们发怒,开口也喷不出火,顶多只有青烟·家里一时前所未有地平安喜乐,其乐融融·大家对容六充满了由衷的感激之情。
    在家里被“杀”过一回以后,容六还是要拖着残躯,挣扎着跟肖腾去公司上班··    一开始作为“助理”的容六就是个花瓶和色狼的综合体,每天做的事,除了招得女性员工们脸红心跳地发花痴之外,就是发花痴地盯着肖腾看,看得肖腾几乎要颜面神经失调。
此外便再也无所事事——毕竟公司上下都不敢,也不好意思使唤这位容家少爷··    不过肖腾的字典里没有不好意思和不敢这两个词·他是绝对不养闲人,更不会给容六白看。
一旦行程冲突脱不开身,或者来了不想见的客人,他就把容六打发出去救急接客·反正容六有美色,有口才,有脸皮,正是用得上的人才··    原本只是为了眼前清净,而后肖腾也发现,自从有了容六,事情谈成的比例上升了很不少,连原本几乎要崩了的生意也能力挽狂澜。
不管是不是容六的功劳,这家伙多少算是福将一名··    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他对容六就操劳得更狠·他忙的时候容六自然不能闲着,他终于歇下来了,容六更不准在他跟前呆着碍眼,照样赶出去干活。
    这天告别不平静的早餐桌,一到公司,肖腾便自顾自先准备等下会议的材料,容六则被扔出去做接待了·今天要来的是申家大公子,也是胆大皮厚年纪轻的新人类,肖腾对他很头疼,但估计会跟容六相见恨晚。
    果然等肖腾开完会出来,从没拉上的百叶窗望进去,那两人已经促膝而坐,相谈甚欢了··    肖腾在门口就听得申公子八卦兮兮地:“你说肖腾其实很有意思,指的是哪个方面啊”·    容六脸色一正:“干嘛,你打听这个,是想勾引他”·    申奕吓得双手连连乱摆:“不不不不不,你言重了,这送给我我都不想要啊。”
    容六嘻嘻一笑:“那·    你就太没眼光啦·”·    “容六,我很欣赏你·但我实在欣赏不来你对肖腾的欣赏嘛。”
    容六只是笑眯眯的··    “不知道这个项目合作的话,这边会派谁来负责,是你就最好了,”申奕想了一想,又痛楚地抓住胸口,“不,是谁都好,千万不要是肖腾,神哪……”·    肖腾在门上敲了一敲,而后进来道:“项目以后由我负责。”
    那对在他背后嚼舌根的男男吓了一跳,申奕再怎么大方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哈,肖先生·会议结束得挺早嘛·”·    肖腾只点一点头,申奕又贱贱地:“刚和容少爷聊到你,真意外,他居然很仰慕你啊……”·    肖腾坐到桌前,一如既往地冷着脸:“等他再长个几岁就不会这么幼稚了。
所以你不必纠结·谈正事吧·”··    容六转头瞧着他:“啊,你是不是生气了”·    肖腾懒得理会,只有申奕依旧不怕死,喝了口茶又说:“咦,你怎么知道他在生气。
他不是永远都只有那套表情吗·”·    容六笑嘻嘻地:“这个啊,只有我才能看穿他的心情·你当然是不懂的啦·”·    “你跟肖腾很熟”·    “对啊。”
    “看不出来耶,他的反应一点也不像嘛·”·    “他爱装而已,你是不晓得,”容六摇一摇头,叹口气,“以前啊,他抱我不知道抱得多紧。”
    申奕受惊之下“哧”地喷了一口茶·连缺乏表情的肖腾嘴角也狠狠抽了一下,抬起眼皮··    容六无辜地:“我是说我婴儿时期啦。”
    肖腾看了他一眼:“再胡说八道就杀了你·”·    申奕忙打圆场道:“肖先生你这样就不好啦,杀来杀去伤感情的。”
    容六讪笑:“习惯了习惯了,我经常死,昨天刚被杀二十多次呢·”·    肖腾放下手里的卷宗:“中午你不用吃饭了。”
    容六果然没得中饭吃··    虽然畏于肖腾淫威,大家不敢私下偷渡便当给他,他若要偷偷摸摸出去吃一点,也不是不行·但他倒是相当老实,肖腾因为他在外人面前管不住嘴而罚他停一顿饭,他也就乖乖认了罚,只到茶水间去接点咖啡喝。
    晚上到了下班时间,肖腾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老大尚在工作,底下有哪个敢先走的,于是全公司一起愁云惨淡地加班··    容六趴在桌子上,可怜兮兮地朝着他。
    “亲爱的,我要发烧了·”·    肖腾看都不看他一眼:“什么叫‘要’发烧”·    “就是快要发烧了……”·    “这还能有预感的”肖腾拉开抽屉,取出根体温计,“量清楚再说。”
    他是容不得手下有这种装病偷懒的存在,一装就会被他无情地拆穿,大家也不敢在他面前玩这套··    容六乖乖叼了会儿体温计,而后肖腾接过来看了一看:“这温度很正常。”
    容六眼汪汪道:“不是的,虽然现在正常,但我知道我自己要发烧了,我感觉得出来的·”·    肖腾冷冷地:“你要跟我来公司,那就·    是员工的身份,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要是喜欢轻松快活,那不如干脆别来·何必呢·”·    容六在桌上趴着,抽了抽鼻子,怪委屈似的,但终究没再说话了··    等肖腾完成工作,略微活动一下酸痛僵硬的肩膀,便起身收拾东西。
见容六还在懒洋洋趴着,头埋在胳膊里,一副懈怠的模样,不由皱皱眉··    “可以走了·”·    容六“嗯”了一声,从胳膊上端看了他一眼,抛媚眼一般,但没有马上动。
    肖腾可没有那兴致欣赏他这种撒娇的慵懒劲,愈发皱眉道:“怎么”·    走近了才发现容六的脸色不正常地绯红,眼睛也过于水汪汪了,肖腾迟疑一下,伸手碰了他的额头,温度是如假包换的烫手。
    “你生病了”·    容六可怜巴巴地“嗯”了一声··    肖腾一瞬间有种微妙的反省。
平日容六表现得生命力远强过一般人,无论怎样也终日笑嘻嘻的,以至于他都忘了他体质病弱的事实·容家把独生儿子托付在这里,是为了让容六舒心快活过日子,不是给他做牛做马的,而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一想,肖腾口气也难得的放软了(当然“软”是以他的标准):“先回去吧,我约医生来给你看看·”·    容六应了一声,揉了揉鼻子和眼睛,站起身来眼里就有层雾气似的,湿润地还泛光。
    肖腾不由嫌恶地:“你不至于这样就要哭了吧·”·    “不是啦,”容六又揉着鼻·    子,“这个是生理反应,没办法的……”·    听起来就觉得他是真的不太好受。
肖腾看他脚步虚浮,直直地就朝玻璃墙走过去,忙在他把鼻子撞扁之前一把扯住他··    这一用力,青年随着力度就毫无抵抗地往后仰,肖腾不得不用肩膀接住他。
    见他反应竟然这样迟钝,身上也烫得过分,肖腾隐隐也觉得不好·说烧就烧,的确是不正常,一想到容六体内是有病根的,顿时就觉得这热病说不定非同小可。
    如果要把肖腾厌恶的东西拿来分等级,造谣攻击他的人是一级,煎焦了的牛排是二级,吃很苦的药是五级,那跟容六的肢体接触就是一百级··    但这个时候不扶着容六也不行了,肖腾忍着将青年丢进电梯井的冲动,把脸扭向一边,默许他在自己肩上靠着。
容六倒还从来没像这样老实过,手脚本分,一声不吭,只安静地靠着他,像个小孩子似的,虚弱得相当之无辜··    二人上了车,在后座坐着,容六就从肩上滑到他怀里靠着了。
之所以没被肖腾拎着后领丢出车窗外,大概是因为他的病态实在太真实,也太纯洁了··    在肖腾的概念里,容六一直只是一团缺乏细节的混沌物质,像幼儿涂鸦的那种火柴人,脸上没五官,只有大写的“麻烦”两个字。
·    他的大脑对接受容六有关的信息相当排斥,以至于虽然人人都说容六长得好,他却压根不肯记住容六脸上的五官分别长在哪里,反正他不需要用长相来辨认容六的存在,有那股麻烦的气场就足够了。
    现在容六乖乖在他怀里躺着,闭了眼睛,睡着了一样,不吵闹也不毛手毛脚·肖腾看了一眼,居然有种好像不是那么惹人嫌的错觉,为了确认,就又看了第二眼。
    大概是因为常年缺少户外生活,青年的肤色白皙过人,毕竟是年轻,皮肤在不甚明亮的车内也有种隐隐的光泽,脸颊又因为热度而绯红,衬着垂下来的长睫毛,竟有种异样的病态的风情。
    肖腾心情复杂地狠瞪着那无辜又无害的侧面·青年有着从柔软黑发里露出来的饱满额头,宛若排扇的睫毛,笔挺秀气的鼻梁,嘴唇甚至还是微微嘟起的。
    肖腾恼怒地掏出手帕把青年的脸给盖上了··    他平生受到的最大的侮辱,不是被人占了便宜而报复不能·而是成功占了他便宜,并且持续对他进行精神骚扰的无耻凶徒,不仅病弱体虚,还长得像陶瓷做的接吻人偶。
    回到家里,容六喝了点送上来的热茶,略微有精神了一点,但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肖腾把他弄上床,脱了鞋袜他就和衣蜷在被子里,眯着眼睛,像只小猫似的。
    “等下医生就来了·”·    容六“嗯”了一声,迷糊一阵,又问:“是苏老医生吗”·    肖腾听得一皱眉,这家伙还挺挑剔:“别的医生不是一样吗”·    T城的好医生多得是,·    肖家的私人医生也是一流。
而容六说的这位早已退休,在业界享誉多年,德高望重,一般病症能不能请得动他来指导都是个问题·要他为一发烧的小毛病半夜出诊,谁能有这么娇贵··    容六可怜兮兮地:“不一样……”·    肖腾不由怒道:“这种时候你还任性”·    “我只要苏医生来看,”容六趴着,脸贴在床单上,星眼微饧的,又像委屈又像撒娇又像虚弱,“说是我请,一定会来的。”
    肖腾当然不会因为同性的长相而对他们有什么想法,但一个人的外貌气场确实会有额外的力量··    那种脸那种姿态做出的请求实在太令人难以拒绝,肖腾只得顺着他,打发了人去请。
    过了不多久,苏医生还真的到了,见了容六便笑道:“哟,都长这么大啦·”·    这一番诊得倒是很快,只不过随后去了书房,开出的那繁杂药方让肖腾不免皱眉:“只不过是发烧而已……”·    要不要这么小题大做啊。
一帖发烧药,又不是在开年终尾牙的酒席菜单··    医生对他的犹疑也很理解,温和道:“你可以放心,容六还小的时候我去给他看过病,有好几年他吃的都是我的药。”
而后又说:“他和一般人不一样,你可别让人拿他当普通病人来随便治·他好的时候也就罢了,要是不舒服了,你千万别给他乱吃任何成药·”·    肖腾隐隐觉得有些怪异,边答应着,边看苏医生又提笔·    在纸上写些东西,写了足有几张纸,上边密密麻麻得让他头晕。
    而后那些纸被递到他的手上·肖腾以一种“给我的吗”的狐疑接了过来,听得医生说:“这些呢,都是容六忌讳的。
他自己也都知道,但他还是小孩子心性,又好强,有什么都不爱跟人说,自己也时常不当回事·你就帮他记着吧·”·    肖腾总算明白过来这事奇怪在什么地方了。
容六的死活干他什么事他成天都巴不得容六赶紧病重不治然后送回老家去,其心之诚,日月可鉴,其意之坚,天地可表·竟然选他来托付,莫非是嫌容六死得不够快。
    “他体内那些病根是去不干净,不过刚好互相压制·只要平衡得住,那倒也没什么大事,好好活到一百多岁都说不定·但是一有个什么,那就……”老医生很和气地看着肖腾,嘱咐道,“所以凡事你要替他小心些,马虎不得啊。”
    “……”·    肖腾不由觉得老人家是不是已经年纪太大,眼睛都不好使了,全然的所托非人··    把方子给人去抓了药,医生临走前又额外送给容六一个大盒子。
    “你这回来得倒是刚刚好·来早来晚这些都该没了,看来就该是留给你的,”苏医生敲一敲盒盖,倒像这是盒上好的巧克力,“这反正也不太苦,你等下先吃一颗,再一天一粒,就当零食吃吧。
吃完找我要·”·    盒子打开一看,连容六也不由苦笑了·    一声·那味道诡异到让站在一边的肖腾瞬间觉得头晕,很想伸手扶住个什么东西才行,更别说形状还不够人性化,如此硕大一颗自然吞咽不能,敲碎了估计也得嚼个半天才能吃得干净。
    而容六已然从盒子里取出一粒,做出预备开吃的架势·肖腾光是看着,嗓子眼就条件反射地非常不舒服·对他来说,吃这样一颗味道可怕的大药丸,这事比生病本身可糟得多了,没病他也会吃出病来。
怎么就有人能咽得下呢··    眼见容六把它放进嘴里,神色认真,咀嚼咀嚼再咀嚼地细细嚼碎了一番,肖腾只觉得晚饭都要涌上来了,克制着身上的鸡皮疙瘩给他倒了杯水:“你……冲一冲吧。”
    容六吃完那一整颗,也并没有表现得多为难,只小动物一样捧着杯子喝了水,而后又乖乖钻回被子里去··    送走医生,抓药的人也回来了。
中药的分量很是惊人,肖腾看着一包包鼓囊囊的,不由毛骨悚然···    他生平怕的东西不多,药是其中一种,尤其是中药··    药送到厨房,着手开始煎熬,不多时味道渐渐的就出来了,迅速变得浓郁。
    肖腾闻着那气味,再看着那罐子的容量,台子上又还有若干包,只觉得这一切简直像在演恐怖片一样,实在没法继续呆得下去,赶紧的就转身出了门··    煎好的药送上楼的时候,肖腾平生第一次对容六生出种接近同情的感觉来。
因此等容六把那些噩梦一般的乌黑药汁都渐渐喝得干净了,他便推过去一碟子糖块:“吃糖·”·    容六简直有点受宠若惊:“啊,谢谢……”·    “能行吧。”
    “什么”·    “吃那些药·”·    “哦,”容六明白了他那过分简洁的发问,便笑眯眯道,“没关系,我早就习惯啦。”
    “明天起来再吃一副·”·    “嗯,我知道的·”·    “你行吗”·    容六朝他一弯眼睛:“当然了。”
    肖腾把糖碟子留在他床头,冷着脸出去了··    容六的美貌他不为所动,能力他也不以为然,然而能面不改色吃下各种可怕的药,这项了不起的才艺把他给震住了。
    临睡前肖腾又去探望了一下病号,聊表关心·毕竟这回责任都是在他身上,他有此义务··    屋里很安静·平常只要容六在,就总是热热闹闹的,孩子们喜欢找他玩,容六自己也是个闲不住的,热腾腾的一派欢乐。
现在的这份安寂让他意识到容六是真的生病了··    开门的动静让床上的人略微动了动,肖腾只站在门口,和他保持了距离,问道:“怎样好些了”·    容六睁眼回应了他的问候,“嗯”一声,眼睛嘴角都弯起来,但人依旧缩在被子里,脸色看起来还是不轻松。
    肖腾略微迟疑了下·这次他判断失误在先,固执己见在后,犯了原则上的错误·若是容六的自以为是害得他要吃下那么多药,他早把容六活活捏死了。
而立场互换过来,容六对他连一声抱怨也没有··    “好好休息,”肖腾对着他那烧得水汪汪的眼睛,不由扭过头去,“你有什么需要,就拉铃叫他们上来。”
    算是交代完了,转身正要关上房门,听得容六在背后小声说:“我想喝水……”·    肖腾停了一停,还是折回去,看青年嘴唇干裂,便给他倒了点热水,等着他慢慢喝下。
    他自然不会用手去扶容六,只帮着拿水杯往容六嘴里倒·容六对这种袖手旁观的冷淡也是意料之中,好脾气地自己半撑起来,逆来顺受地歪着身子勉强喝杯里的水。
    喝到一半容六就呛着了,一阵大咳之下已然满脸通红,但还停不住,渐渐咳得气也顺不过来,身上都有些抽搐,简直搜肝抖肺一般,直到把之前吃的药都吐出来了。
    肖腾一开始只是勉为其难替他拍了两下背,没想到区区一个咳嗽会弄得这么厉害,连吃惊的时间也没有,就忙拿痰盂准确地接住他的呕吐物·再接着一手抱着他撑住,一手压他胸腹,让他能缓得过气。
    等容六呼吸恢复过来,肖腾只觉背上都湿了,掏出手帕替他擦了嘴角鼻端,感觉得到那脸颊和手指都是冰凉的,心中不由一惊··    “我去再把医生叫来”·    容六轻微摇了下头,表示不用了,肖腾看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咳红了,像只小兔子似的,样子竟然有些可怜起来了。
    “你没事吧”·    “……没·    事……”·    这回容六非但不趁机动手动脚,甚至都不愿意这么被肖腾架在怀里了,急着要回他的被窝里去。
肖腾扶着他躺下,看他样子似乎甚是不安,便又帮着拉了一下被子··    那惊天动地的一通咳嗽还真是让肖腾吓了一跳·容六平日表现得过于健康活泼,而病倒之后如此细小的一个事故都能造成致命的威胁,这种反差让他感觉有些微妙。
    他突然意识到,容六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小他十来岁的年轻人,年纪甚至和肖玄差不多·肖玄到这岁数,时不时还是要撒娇,闹闹孩子脾气,而容六更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心态更天真些也不稀奇。
    一旦把容六和自己的宝贝弟弟放在一起比较,肖腾便觉得这位大少爷惹人厌的程度似乎弱了些··    容六的一些毛病,肖玄也会有,而肖玄可爱的地方,容六身上似乎也具备。
    扪心自问一下自己对弟弟的宠爱,他便也不得不勉强承认,容六的确是没可恶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想想容六少爷在家中是何等的排场,上上下下能有一堆人成天把他伺候得周全周到。
而到这边来,为了不给主人家添麻烦,随身的人便一个也没带上··    现在一个人身在异乡,身体虚弱也无人在意,直到生了病,身边还是连个能靠得住的人也没有,更要瞧着主人的脸色过日子,一下子就显得孤苦伶仃了。
    当然这还是不会让肖腾同情心泛·    滥,只是想了那么一想,就又铁石心肠道:“你睡吧·我走了·”·    “嗯。”
    容六应是应了,但满脸都是大写的“不要走吧,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的纠结,肖腾临走之前只好又问一句:“还需要什么你直说吧。”
    “……”··    “没事我就回去了·明早有个会议·”·    容六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了句什么。
    肖腾瞪着他:“什么”·    “我想听故事……”·    肖腾倒是没想到容家少爷生病以后,不但严重虚弱化,还严重幼稚化了,整个倒退回幼稚园,甚至婴儿水准,怕黑怕寂寞,居然还要听人念童话。
    这个请人代劳,让其他人知道的话,就太丢容家的脸了·肖腾只得咬牙担下重任··    好在家里故事绘本还是有的,肖腾找了一本出来,随便一翻,就是个什么骑士杀巨龙救走公主的故事,于是干巴巴地从头念了起来。
    故事内容白痴又老套,他读得十分无趣,用冷冷的声音念着这骑士PK巨龙的激烈场面··    原本浪漫唯美的童话故事成了十八禁PG28的血腥暴力传说,听得容六都哆嗦起来,从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
    “亲,亲爱的……你能不能稍微念得欢快一点……”·    ·    第四章·    ·    不管怎么说,听过故事以后,容六也总算是心满意足地甜甜睡去了。
    肖腾听见那平稳下来的呼吸,才合上那无聊透顶的绘本,转头去看青年的脸··    非常的年轻,坦然,放松,安稳,无忧无虑,无所畏惧。
    而这些,都是他所没有的··    肖腾望了一阵,终于站起身来,无声地关上灯,而后把这一室黑暗和安宁都留给那青年··    次日肖腾照旧在餐桌上边看报纸边用早点,忽而听得有个并不十分精神,但相当愉快的声音在说:“早上好。”
    肖腾只把报纸翻了一页,眉毛都不动一下:“嗯·”·    容六衣着整齐,在离得不远的位置坐下,接过佣人倒来的果汁,双手握住玻璃杯,抬头对她微微笑道:“谢谢。”
    他原本就长得漂亮,因为生过病,又多了种楚楚动人的姿态,这一笑,连一把年纪的老女佣都不由的方寸大乱··    肖腾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词来。
    “祸国殃民”·    简直了,这家伙就是个祸害··    厨房特意帮病号单独做的早点似乎太淡了,容六默默扒拉了一会儿,轻声说:“能帮我递一下盐吗”·    肖腾不发一词地将调味瓶推了过去。
    青年接过来,没有任何借机的调笑,客气得很本分:“谢谢·”·    他很专心地认真吃喝,发丝柔软地从额前垂下来,睫毛纤长而温柔地覆住眼睛,从侧面能看得见他衬衫领口里露出来的半截白皙的脖颈,犹如世上最温存最无害的一只小白兔。
    肖腾心想,这特么见鬼了真是··    这早餐吃得意外的安静,除了杯盘的轻微碰撞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声响·病中的容六像是变得收敛了许多,没往常那么张牙舞爪和死乞白赖。
    吃过早饭,肖腾也合上报纸:“是要去公司还是休息”·    看衣着这家伙是准备好要上班的姿态,但明显精神不济。
虽然从员工身上榨取最大的剩余价值才是一个资本家该做的事,不过他还是不想太苛刻了··    于是不等容六回答,他又一皱眉道:“算了,你就呆在家吧,省得麻烦。”
    “麻烦吗……”·    “你看你这样,不是麻烦是什么·”·    容六这回也没油嘴滑舌,欲言又止地,终究只笑了一笑,居然有点腼腆的意思。
    肖腾用餐巾擦过嘴角,往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早点把身体养好,公司事情很多·别病怏怏的·”·    容六笑着“嗯”了一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    他好像为自己这种虚弱的姿态而害羞了··    肖腾心想,这也没什么奇怪,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听故事才能睡得着,无论换成是谁,第二天起来都不会好意思见人的。
    容六难得从公司里消失,不再牛皮糖一样常伴左右,肖腾不由觉得,这一天的开始是如此的轻松愉快,简直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以至于连常年酸痛的肩膀都不治而愈了。
    然而一上午,肖腾就听得无数人在不厌其烦地互·    相问:“容六呢”·    “容六怎么没来”·    “容六去哪了”·    “容六……”·    “……”·    这家伙还能再阴魂不散一点吗·    “咦,容六呢”·    “……”·    肖腾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人,申奕还大喇喇地在他办公桌前方坐着。
    对上他的眼光,申奕继续不知死活重复那个让他今天恨不能将耳朵关上的问题:“奇怪,怎么没看到容六他去哪啦”·    肖腾道:“你这是在问我”·    “当然啊。”
    肖腾冷冷地:“和我有什么关系”·    真是好大的狗胆,难道没看见外面那么多人有疑问,却没一个敢进来问他的··    “怎么没关系,你们关系那么不一般,一直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嘛。”
    肖腾又抬起眼皮,重新慢慢看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申奕立刻闭上嘴,乖乖把手里的文件递上:“容六不在,这个请您亲自过目。”
    “嗯·”·    安静了那么一会儿,申奕又不甘寂寞道:“我很好奇你对容六的看法啊·”·    肖腾冷静地翻阅着手上的合同书:“关你什么事。”
    申奕讪笑了一下:“啊哈哈,是是是,我多事·不过,我这不就是,好奇嘛·容六多讨人喜欢啊,但你对他态度不怎么的,总得有原因吧。”
    “……”·    “你到底对他什么方面有意见啊”·    “什么方面都有意见。”
    “……那也,具体说说呗·”·    “那样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说的·”·    “……”·    申奕问,“容六生病了”·    “对。”
    “那他还好吗严重吗”·    肖腾奇道:“你为何不去问他本人”·    “哦……那我能去探望他吗”·    “随便。”
    把申大公子打发走了,肖腾继续审视今天的工作··    他只是认为没必要和不熟的人认真讨论一些话题·要说对容六的评价,其实也不尽然那么差。
    如果不是因为有过的不愉快交手经历,容六这样的人,其实是非常能得到他的赏识的··    有智商,有情商,懂分寸,识大体,知进退,擅交际。
他手里相当相当的急缺一个容六这样的人才··    但容六始终是胆大包天地冒犯过他的人·虽然事例比较特殊,但和那些试图挑战他权威,在商场上击败他的对手,在本质上并无很大不同。
    他觉得容六就像一只养不熟的狼一样·纵然有狗的姿态,但终究难免会出其不意地咬上他一口··    没有容六的一天,精神上是十分放松的,但肖腾也感受到了成吨的工作压力。
    开会的时候他发现别的人怎么就那么蠢那么驽钝那么不周到,一点小事都办不妥贴,也没法从他的表情里揣度出他的心意(什么,他没有表情),而且只不过被他训了两句就如丧考妣。
    “瞧瞧人家容六”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他有几度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了下来。
    一将难求啊,肖腾在心里不太愉快地想··    这天肖腾加班·    到很晚才离开公司,有容六在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这样郁闷地加过班了。
    容六看起来没个正经,长得一副花瓶样,但工作上确实,有他跟没他完全是不同的难度··    待到回了家,肖腾才进大门,他就觉得很是异样。
    家中居然十分热闹,而且从未有过地喜气洋洋··    肖腾皱着眉循声过去,见得花园草地上有着不少人,花团锦簇,欢声笑语,他甚至还看到BBQ的架子,烤了一半的蔬菜培根卷还在冒着热气,就跟在开同乐会一样,就差没张灯结彩了。
    “……”·    “你们在做什么”·    他一开口,像是瞬间按下静音跟暂停键一样,所有人都冻住了,满场鸦雀无声。
    过了几秒,石像们纷纷开始解冻了··    “我们走了·”·    “下次再聊”·    “好好保重”·    “回见”·    一时间里众人作鸟兽散,走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烤架还在,简直会令人以为方才那热闹只是幻觉··    余下的几个人安静了片刻,肖紫怯生生地率先说:“听说容六叔叔病了,就有很多人来看容六叔叔。
容六叔叔心情挺好的,就聚会了一下……”·    容六望着他:“不好意思啊,没事先和你打招呼,擅自在你家待客了……”·    肖腾淡淡地:“不用。”
    众人看来都战战兢兢的,唯恐触怒他,其实他这方面并不小气··    借他家花园来聚会也就聚会了,并不算什么大事,花园根本不是他爱去的地盘,不属于他“闲人止步”的隐私领土。
至于里头是孩子们在玩,还是客人们在玩,他都不甚关心··    他暴躁易怒,但并不是什么都计较··    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得肖璞在后边说:“这,老爸不开心吧他会不会是嫉妒容六叔叔太受欢迎了”·    肖隐说:“你又瞎说什么大实话。”
    “……”·    肖腾头上的青筋又爆了一下··    真是小孩子无知的见解··    生病有一堆的人来探望的场面,他也是见惯了。
有什么可羡慕的··    哪怕他们是为了巴结而来,而容六的那些是出于关怀而来,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能让人一边恨你一边还要来探望你,这也是种本事。
    对吧··    他从来只注重结果·动机和过程一点都不重要··    回到客厅,正坐等黄妈端上他一个人的晚餐,就见得容六也跟进来。
    肖腾想及工作上的那堆欠缺帮手的破事,便问他:“今天如何了”·    青年冲着他那并无关怀之意的脸,鲜花盛开一般笑道:“我今天好多了。”
    肖腾“嗯”了一声··    “明天我跟你去公司吧·”·    肖腾待要同意,看看他依旧显得苍白的脸色,又道:“你行吗”·    容六笑了一笑:“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呢。”
    肖腾毫不掩饰地皱眉道“你可别添麻烦,没那个人手去照顾病号·”·    “我不会添麻烦的·”·    “在家多呆几天吧。”
    彻底养好了再说,免得他这主人当得太刻薄·容家毕竟是送这大少爷来“静养”的,不是来给他打工的··    “……嗯。”
    肖腾也觉察了,容六尚在病中的时候,就和平日很是不同·收敛,温顺,也不太嬉皮笑脸··    晚上翻阅行事历的时候,肖腾看到了日历提醒。
    “周日是中秋·”·    他很敬爱他已故的父亲·所以他会如父亲所愿地安排这一家人吃饭的饭局··    虽然他非常的讨厌这顿所谓的中秋团圆饭。
    他打电话给自己弟弟,肖玄对这事自然记得一样清楚,对饭局和当日的拜祭都满口应允··    末了,肖玄突然说:“大哥·有个事。”
    “什么”·    青年有些期期艾艾地难以启齿:“那个,周日晚上吃饭,我可以,带欧阳老师去吗”·    肖腾肌肉僵硬了好一会儿,还是说:“……随便吧。”
    电话那头的肖玄显然很是开心:“谢谢大哥”·    挂了电话,肖腾很有点气血不顺,不得不坐下来按了会儿胸口。
    但正如他最终点头许可了一样,理智上他也清晰地知道,无论他怎么想,多愤怒,除非他不认肖玄这个亲弟弟,不然欧阳希闻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肖家的一员了。
    这特么还能怎么着啊,都多少年了,他什么手段没用过啊··    他知道肖玄相当努力地在维持他这亲大哥和欧阳希闻之间的微妙平衡。
他再为刻意难下去,后续的发展也真心不好说··    肖玄会舍欧阳希闻而选他吗·    “不一定”,这已经是最乐观最客气的说法了。
    他是造了什么孽啊··    只能说是命吧··    到了周日,肖腾安排好白天先去拜祭父母·约了肖玄上山,到的时候,见得父亲墓前已经摆了一束鲜花。
是有人先来过了··    肖腾有些牙痒痒的·不用说他也知道这早一步来的人是谁·真添堵··    和肖玄一起将带来的花束祭品摆放好,肖腾问弟弟:“你,最近怎么样”·    肖玄说:“很好呀。”
    “嗯·”·    肖玄真的是长大了,身量拔高,长身玉立,青涩的孩子气已经差不多褪尽,眉梢眼角隐隐是成年男人的干练。
    他很疼爱这个年龄差距过大的弟弟,有种长兄如父的情怀··    肖玄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十来岁了,柔软的婴儿抱在手中时,那种脆弱得令人不知所措的触感,令他的铁石心肠也第一次有了战栗之感。
    只是……·    “你现在都不怎么找我吐苦水了啊·”·    小时候肖玄有什么事都会找他倾诉,事无巨细。
这弟弟是整个家里和他最亲近,也最依赖过他的人··    肖玄愣了一愣,笑道:“啊,那是因为,我现在过得挺好啊·”·    肖腾说:“倒也是。”
    他知道,其实是因为弟弟有了别的可以倾诉的人了··    肖玄是彻底长大了,也已经不需要他了··    这晚的团圆饭安排在江中的画舫之上,夜色中画舫顺水缓缓前行,天上明月,水中天镜,真正是天光月影,十分雅致。
    但肖腾简直只想把船上那些多余的人全都给推到水里去·    ··    肖玄果然把那个欧阳希闻带来了·为了这个文弱书生,兄弟当年几乎反目。
肖腾自然没能有什么好脸色··    这也就罢了··    肖蒙那个私生子才叫荒唐,本来就不入他的眼,不得不邀来吃这团圆饭也就勉强忍了,这回还擅自带了一个男的来,还十分大方地向大家介绍,说叫林加彦。
    这特么谁啊,什么东西啊这是··    一桌子齐齐整整十个人,除了他的亲女儿之外,其他全是男的··    肖腾有种要吐血的感觉,不得不一再揉着胸口。
·    肖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像什么话·    这顿饭肖腾简直吃不下去了,还没开吃就已经从胃里堵到眼睛了。
幸而有容六在···    容六之前各种大摇尾巴卖萌着要跟来吃这顿饭,本来他是很烦的,但考虑到这家伙长袖善舞,可以帮忙交际,就当带个秘书好了,也就默许。
    容六的确发挥了他的功能··    他天生就长着一张中立和平大使的脸,可以迅速赢得任何阵营的亲切感,而且巧舌如簧,口若悬河,不惧冷场,哪怕是对着一块石头也能聊出花来。
    于是这原本可以随时打起架来的晚宴,变得比往年都要其乐融融,和谐友爱··    “这道菜,我记得有个典故的,很有意思,不过我只知道一点皮毛,讲不清楚,你们有人知道吗”·    然后一直安静的欧阳希闻就开口了:“我知道……”·    为什么这么冷门的话题也能聊得起来啊。
肖腾简直不·    能理解了··    那个同样臭脸的肖蒙,以往他们都是当对方不存在,视线能直接穿过对方身体,犹如透明体一般·这回则用微妙而古怪的眼光在毫不掩饰地反复打量他和容六。
两人目光相对,简直电光火石··    这也压根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饭吃得差不多,肖玄带着肖紫在那扎兔子灯,这无聊透顶的举动竟也吸引了其他人,连林加彦都加入了。
    “两个大圈十字交叉做身体,纸胶带固定住,好……两个小圈箍起来当腰身,对,照样固定好,再来,两个小圈,这是做脸蛋的,嗯,这两个小圈当耳朵……尾巴也是两个小圆环……行,骨架扎好啦,拿那个透光纸来,对,就是这个,蒙皮……然后裁一下,收边……”·    糊好的简陋的兔子灯里头放了个蜡烛,放在那感觉站都站不稳,大家居然很高兴。
    “我也要做,我也要做”·    几个孩子都非常开心,肖玄也毕竟年纪小,也玩到一起去了··    “老师,我做一个送你”·    “肖蒙,你看,我扎的白兔灯”·    肖蒙竟然也对那男人和他手里那异形一般的兔子灯露出微笑。
    活见鬼了真是·什么审美啊这班人··    肖腾对着这群愚蠢的凡人,感觉十分的无话可说,好像这一船只剩下他是唯一一个没被蛊惑的正常人了。
    容六准备了大量的材料,然后他们居然又不知疲倦地做了孔明灯,甚至荷花灯··    看上去简单无奇·    的纸灯,点上燃料以后,轻盈地腾空而起,愈升愈高,温暖的光摇摇荡荡,犹如一颗星辰,底下的年轻人们欢呼一片。
    “……”·    肖腾以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心情继续担任着他黑面大家长的角色,容六则一副贤内助的姿态,笑眯眯地在客人中间周旋,左右逢源,落落大方,犹如另一个主人一般。
    肖腾对此非常无语,但容六的确帮他完成了一场还算成功的家宴··    最起码,他的儿女们多开心,肖玄多开心啊··    肖腾看着那在灯光里笑脸灿烂的弟弟。
    肖玄的风格和容六类似,都是笑眯眯讨人喜欢的模样,但要比起来,肖玄又毕竟是小孩子,没法做到容六那么老练透彻,何况肖玄的心思并不在公司上··    过两年,肖玄就要丢下这些东西,当他自由自在的小说家去了。
    不管怎么说,他的弟弟终于可以爱想爱的人,做想做的事··    而他不会那么选择·他是肖家的大少爷,什么“喜欢”之类的任性情绪,那都是给宠坏了的小孩子们的东西。
    作为长子,他所拥有的首先是责任·父亲年迈退位以后,他就是家长,偌大的家业都指望他来扛·他娶了恰当的妻子,生了足够的孩子,继承了家业。
    他是那个无法后退,无法躲避的人··    “亲爱的·”·    虽然习惯了这个毫无针对性的口头禅,肖腾当众还是失态地呛了一口茶。
    “要不要来放个花灯”·    “……”·    “可以许个愿再放的。”
    肖紫也说:“对啊,爸爸,来放一个吧,许个愿·”·    肖腾冷冷地:“我没什么可许的·”·    真要许的话,就是让容六这家伙赶紧从眼前消失·    不对。
    现场有远比容六更令他心生烦躁的人··    要也是先把这个叫肖蒙的私生子推进水里再说··    父亲去世之后的遗嘱里,清晰宣布了遗产的分配。
    公司和那些没什么争议的不动产,意料之内地,给了他和肖玄·但父亲的个人珍藏,私人的酒庄,农场,所有深深打上父亲烙印的东西,全留给了肖蒙。
    他不小气,他根本不在意那些东西的经济价值,只是··    父亲最爱谁,这太明显了··    他始终是最不受宠的。
    他虽然最能干,但也最不得父亲赏识·他的脾气,他的个性,他的思路,他犹如独自存活的无法为人所理解的怪兽一般··    连他最敬爱的父亲都不爱他。
    他曾经应该是备受宠爱的长子,如今应该是饱受拥戴的家长,然而从来并不是··    当然,他也根本不需要··    晚宴结束,回到家的时候,肖腾觉得有些额外的疲惫。
·    今日上山晒得有点狠,回头室内冷气又开太低,晚上在画舫上更吹了风,轻微的头痛··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里,想着工作的事,不知不觉的,竟然迷糊过去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满场都是或真或假的哀恸,哭红了眼睛的大群亲朋好友里,只有他面无表情,毫无哀伤之色。
·    大家都对他的无情指指点点··    其实人在真正悲痛到极的时候,是木然的·何况他从来都不善于流露··    只是事情过去多时,今时竟突然,猝不及防地梦见了。
    他梦见父亲在书房里,膝盖上放着本摊开的书,面容慈祥地,招招手,叫他过去··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朝着那对他鲜有地温和的老人走去。
然而未及面前,那椅子上微笑的影像竟然慢慢淡了··    他只来得及在父亲全然消失前,惶然张口说:“爸爸”·    醒来惊觉自己眼皮底下湿了一片。
肖腾忙要抬手去擦拭,这才觉察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    “醒了”·    肖腾吓了一跳,缓过神来,见得容六坐在旁边看着他。
    青年的眼睛在调暗了的灯光底下显得额外明亮,又温和地深邃··    肖腾一时间里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羞成怒·他想问容六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更想问容六是否留意到他梦里的失态,但这样又显得太示弱太掩饰了。
    “你进我书房干什么”·    容六说:“本来想跟你谈点事的,但你睡了·”·    “……”·    “今天你挺累的吧,要不要早点回房间休息”·    肖腾有点意外。
今天容六居然没有刹都刹不住的废话,也没有嬉皮笑脸的胡搅蛮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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