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囚徒 by 风雪寒鸦+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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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囚徒 by 风雪寒鸦+番外(3)
·福田小学离他们学校大约有两公里的路程,叶宏曾经到那里去玩过两回·那所小学就坐落在公路边,沿着他们学校前面的那条公路一直向西走就可以到··以往,每逢星期六和星期天,叶宏几乎都要睡到九点过钟才起床,但是这个星期六他却起了个大早。
起床后,他认真仔细地打扮了一番·当他梳洗好走出宿舍往楼下去的时候,他才想起周丹在纸条上没有告诉他会面的具体时间·约会却没有时间,这是件麻烦的事情,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这个给忘了。
不过他想,既然她没有说什么时候,那一定就是早上了·一想到他将在福田小学那个宁静的地方见到周丹,他就感到无比兴奋,把一直纠缠着他的那些烦心事统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走了将近半个钟头的时间,他就到达了福田小学·这所小学也是在一道被树林覆盖着的山坡下,环境清幽,附近有一些村庄·学校是开放的,甚至都没有围墙,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出入。
由于是周末,而且又是大清早,所以校园里冷冷清清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叶宏意识到他去得太早了,他想周丹不会那么早就去的··学校前面的公路边种着一排桂花树,他一边观赏着那些桂花树,一边随意地溜达着。
他心里十分焦躁,又有点紧张·他殷切地盼望着周丹早点来,但又害怕见面的时候彼此尴尬,不知道说什么·他在脑子里想象着见面时的情景,以及在那种情景下他应该说些什么话。
他还从未跟女孩子单独呆在一起过,不知道怎样跟她们“交流”··叶宏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在公路上消磨了两三个钟头的时间,一直等到太阳升到三四根竹杆那么高了,周丹都还没有去。
这时候四处都可以看到有人在活动了,小学的校园里也有许多娃娃在玩耍,一阵阵的嬉笑声和打闹声不时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推测周丹可能要吃过早饭以后才去了·他一面继续等,一面想,周丹在心里肯定想好了一个具体的会面时间的,只是在写纸条的时候忘了告诉他。
不仅如此,她可能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犯了这个错误,还以为她告诉了他时间呢·他由此联想到,当中午或者下午,周丹到那里去见他,他告诉她他从一大早就开始在那里等她时,她将如何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羞愧,并向他道歉。
当然,他不能让她给他道歉,只要能见到她,不要说等半天,就是等几天他都心甘情愿·那么,要不要告诉她他是早上就到那里去的呢他认为最好还是别说。
他在心里想好了,不管周丹什么时候去,如果她问他什么时候去的那儿,他都说去了大约半个钟头的时间·这样既可以表明他比较看重跟她的这次会面,又不会让她认为她耽误了他的时间,从而感到不好意思。
他觉得老是在公路上走来走去的,既无聊,又让人看着笑话,于是便到校园里去看那些小孩子玩··但他心里总是不踏实,逗留了不一会儿又出来了,因为周丹在纸条上不仅没有告诉会面的具体时间,会面的地点也没有说,只说在这所小学。
他想他最好还是呆在学校外面的那一片地方,这样她在一两百米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他了··他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从太阳的高度他推测大概十点半钟了。
公路边有一块小小的草坪,他感到肚子有些饿了,便到学校旁边的一家面包店里买了三个包子坐在草坪上吃起来··正当叶宏坐在草地上啃着包子的时候,他看到公路上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他们学校的方向朝着他这边走来。
那几个人离他有两三百米远,他的视力不太好,只认出其中有一个是程力,还有一个是任家豪·另外的三个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叶宏肯定他们都是班里的同学·他没有想到他们也会到这里来玩,他本想走到一个背角处去,躲开他们,但他估计他们已经看到了他,逃避已经没有意义,而且还会被他们取笑。
他手里还剩着一个包子,他想把它藏到衣兜里去·他摸了一下衣兜,发现太小了,包子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硬塞进去不仅会弄脏衣服,它的热气还会熏到身子·随手扔掉他又舍不得。
让他觉得难为情的不是一个人坐在草坪上,也不是啃包子,而是一个人坐在草坪上啃包子··那几个人越走越近了,叶宏把脸微微转开,不去看他们,仍旧漫不经心地啃他的包子。
他想反正已经被他们看到了,脸已经丢了,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隔了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他的眼睛虽然没有看着公路,但他感觉到那几个人离他已经只有十来米了。
他知道此时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而且已经从他的侧影认出了他·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感觉很不自在·他打定主意决不回过头去看他们,除非他们首先给他打招呼,否则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和他们之间一向就比较冷漠,他有十足的把握他们不会跟他打招呼··叶宏心里正想着那几位同学不会跟他打招呼,背后却突然传来三声故意夸大的咳嗽·他知道他们是想用这咳嗽声使他转过头去。
那咳嗽声不仅响亮,而且装腔作势,就像狗被骨头卡住了喉咙似的·任何人听到这阵咳嗽都会回过头去看的,除非他是聋子·在此种情况下,如果他再不回过头去,就显得太不合常理了,人家一下就会识破他是有意不看他们的。
他有些愤恨地把头慢慢转向背后的公路,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几个人正笑嘻嘻地在打量他·他这下完全看清他们都是谁了,除了程力和任家豪,还有刘俊、崔小波和白项。
五个人都是他们那个班的,除了程力,其余的四个跟他都住在同一个宿舍·看到他回过头去,那几个人故意装出有些惊讶的样子··都市情缘恩怨情仇·“嘿,怎么是你”程力说。
“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啊”任家豪也说··叶宏也装出很意外的样子,说:·  “原来是你们,我还以为是谁呢”·“是我们,”程力回答说,“怎么,没想到吧”·叶宏听出程力的话语里带着嘲弄的意味,没有再搭理他。
他正打算问任家豪他们要去哪里玩,程力却在他开口之前就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呆在宿舍里太无聊了,我们也出来随便走走·”他替大家解释说。
“哦·”叶宏简单地回应了一声··那几个同学一边跟他说着话,一边慢慢地向前走去·他们弄出的那阵咳嗽声让叶宏感到恶心,他气愤他们居然用那种卑鄙的手段使他转过头去。
等他们走过去以后,他朝着他们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他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哪里“随便走走”,便用眼睛偷偷地瞅着他们·他看到他们走到小学前面的那个“人”字形路口,犹豫了一阵,然后便一齐走进了校园里。
他想,这下可麻烦了,周丹约他在这里跟她会面,现在却突然冒出这么几个人来·就算他无所谓,但是周丹不可能没有顾忌·他希望他们不要在那里逗留得太久,否则,他跟周丹之间的这场约会就要泡汤了。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假若他继续坐在那里,过一阵那几个同学从学校出来,鬼晓得他们会怎样议论他,离开到别处去逛吧,他又怕周丹在这个时候来··如叶宏所愿,那几个人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
他们没有朝着他们学校的方向往回走,而是沿着公路继续往前·叶宏知道前面有一处国家级的自然风景区,他估计他们准是去那儿··他又在草坪上坐了一两个小时,周丹仍旧没有来。
他感到腿脚有些发麻,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然后又到附近的那些地方走了走·从他一来到这里,差不多一直都呆在学校外面的这一小片地方,到现在已经有五六个钟头了,不要说别人把他当疯子,就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神经失常的人。
他估计周丹暂时还不会来,于是便溜达着走进了学校里去·这天天气比较暖和,有些村民和小孩在校园里玩乐·有些人在打乒乓球和篮球,他便站在边上看他们玩。
他专门选了一个正对着学校路口的地方,从那里他可以看到外面很大的一片地方,他相信只要周丹来,他在那里就可以看到她·但这样他还是不够放心,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走到学校外面去瞧一瞧。
然而,时间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过去,直到下午四点半钟,周丹还是没有来·叶宏再也沉不住气了,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我有没有把纸条看错”他在心里追问自己,“那上面写的是福田小学吗”·“绝对没有错,”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回答说,“我把纸条看了几遍的,怎么可能弄错。”
“那么,她说的会不会是另外一个福田小学呢”他既而又想,“这里该不会有两个福田小学吧”·“不会,怎么可能。”
他立即便打消了这种想法··“她会不会已经在什么时候来过了,我没有看到呢”他又想··“这也不大可能,”他对自己说,“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天刚亮,她不可能比我还早,在我还没有来之前就来过了。
我到了这里以后,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只要她来,我一定会发现她的·再说,就算我没有看到她,难道她也没有看到我吗还有,她不可能来一下就走的,既然来了,她一定会把学校里面和附近的地方都看一看的。”
“她可能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一定是这样·”最后,他这样想··他估计周丹十之八九不会来了,但是在天色尚未断黑之前他还是不能回去,他怕万一她就在傍晚的时候来。
又过了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太阳都快要落山了,周丹仍旧没有来·在学校里玩耍的人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些小娃娃了·叶宏正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还要不要再等下去,忽然,他看到上午来过的那几个同学又出现在了学校前面的那个路口,而且正朝着学校里走来。
叶宏没有想到会再次碰到他们,让他们看到他还呆在这里,使他感到羞愧难当·那几个同学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很快便看到了他·刘俊冲着他点了点头,程力则轻轻地吹了几声口哨,叶宏也对着他们点了一下头。
那几个人在校园里溜了一圈,然后便走了··他们刚一离开,叶宏就感到有些不对劲,他觉得他们怪怪的··“他们显然在那个自然风景区玩了一天,现在才回去,”他仔细地推敲着,“可是为什么路过这里他们不直着走,还要来兜一个圈子这个时候他们到学校里来干什么为什么又只走了一圈,一分钟都没有停留就走了”·他随之就联想到刚才程力吹的那几声口哨,他说不清楚他的口哨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感到它向他传达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还有上午不知道他们谁制造的那阵刺耳的咳嗽,这时也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一阵波澜··“不对,这几个人有问题”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突然,一个令他又羞又恼的念头猛地闯进了他的脑子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浑身都颤栗了·从昨天下午收到那张纸条一直到两分钟以前,他都丝毫没有怀疑过什么,而现在这个怀疑一产生,几乎就在他心里变成了事实。
“龟儿子王八蛋”他开始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起那几个人来··“白痴笨蛋”他同时也在骂自己。
他对那几个人愤恨到了极点,恨不得像狮子对待猎物那样把他们撕成碎片·他同样也很生自己的气,真想打自己几个耳光·昨天他没有把那张纸条撕掉,把它夹在一本书里的,此时他急不可耐地想再看一遍那张纸条。
他火冒三丈,怒气冲天,开始拔腿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还在不停地咒骂··“别以为老子好欺负老子今天不把你们这帮杂毛打得啃泥就不算人”他恨恨地发誓说。
那几个人只比他先离开福田小学一两分钟,但他出了学校就没有看到他们,路上也没有他们的踪影,他估计他们搭车走了·那里到他们学校只需走半个钟头,这时候天也还没有黑,所以他还是走路回去。
他怒火中烧,有点昏头转向的,一路上什么都不想,一心只想着回去把纸条打开看看,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被愚弄和羞辱了··都市情缘恩怨情仇·第31章 报复·  叶宏回到宿舍,发现那几个人还没有回去。
宿舍里只有赵秋帆一个人,其余的人全都不在·他爬上床,把放在枕头下的那本书拿出来·他异常激动,但是有赵秋帆在宿舍,他还是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和泰然。
他抑制住内心的不安和冲动,轻轻地慢慢地翻动着书页,但是两手却不听使唤,不停地哆嗦着·他很快便找到了那张纸条,他没有把它拿起来,他把书从找到纸条的那个地方分开压平,看了一眼赵秋帆,发现他正在神情专注地看一本什么书,他这才贴着书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打开。
单从这张纸条,他还看不出什么问题,他需要把周丹上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拿出来作比较才能得到答案·周丹上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他放在枕头里的,他把枕套的拉链拉开,伸进手去摸索着把它拿了出来。
他把两张纸条并排着摊在书上·勿需仔细辨别,一望便知那是两个人的笔迹·叶宏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他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把那张纸条捏成一团,使劲地搓揉,使劲地搓揉,直到彻底把它揉碎了才罢手。
他把周丹上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放回枕头里,轻轻地把枕头拍平,然后翻身下了床·他先前穿的是皮鞋,这时他换成了运动鞋·那双运动鞋好久没穿了,实在脏得不像样,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只要求穿着灵活就行。
穿好鞋,他便急匆匆地从宿舍走了出去·刚才从福田小学回来的时候,他想的是搞清楚他有没有被愚弄,这会儿他想的是搞清楚是谁写的那张纸条,是谁愚弄了他,然后跟他狠狠地打一架。
他料想他的“敌人”可能不止一个,也清楚彼此的实力,但是他不在乎·他想,不管是他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还是他们把他打得头破血流,都无关紧要,只要能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就行。
他知道那几个人已经回来了的,他估计这会儿他们正在学校外面的某个饭馆里吃饭,要不就是在网吧,或者溜冰场·  ·学校小门前的那条街道边便是一些小吃店和饭馆,这片小区所有的饭馆几乎都在那里。
他从那一家家规模不大的饭店门前走过去,每一家都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那几个人·然后他又去了网吧,还是没有·最后他又去了溜冰场,仍旧不见那几个人的踪影。
他本来勿需到处去找,他们中只有程力住在隔壁的那个房间,其余的四个都跟他住在同一个宿舍,晚上他们自己会出现在他面前的,但他不想在学校里解决这个事,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他一边继续寻找着那几个人,一边思忖着解决这个事情应该实施的步骤·他刚才揉碎的那张纸条,字写得细小,看起来颇像女孩子的字迹,但他认为那是写这张纸条的人为了迷惑他故意那样做的。
他怀疑那张纸条是程力写的·他想就算不是他写的,他也一定知道写纸条的是谁,所以他把程力列为第一个要寻找的目标·他估计他们这会儿全都还在一起的,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他决定在找到他们后,把程力一个人叫到某个地方去单独谈,先向他问清楚是谁写的那张纸条,然后再把那个人着着实实地揍一顿——他想最好是叫到一个没有人看到地方去,假如他愿意跟他去的话。
他同时还想到,程力可能不会乖乖地听话·不过不要紧,他认为他有“重大嫌疑”,如果他不把事情老实交待,他就先给他几下子··   然而,他把那个小区的每个地方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那几个人的踪影。
转了几圈以后,他的火气消了不少·渐渐冷静下来后,他找人打架的念头开始有些动摇了·这并非是说他不再愤恨,原谅了那个写纸条愚弄他的人,他顾虑的是打架被学校处罚,另外,他也担心他的名声受到影响。
找不到那几个人,他也就不再白费力气了,他想反正他们跑不了的,什么时候找他们算账都不迟,他还猜想他们是不是回了宿舍·他一面想着,一面便走回去··回到宿舍以后,他发现还是只有赵秋帆一个人,那几个人仍旧没在。
于是他便问赵秋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他们那些人都去哪里了”·“不清楚,”赵秋帆把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说,“可能到市里去逛了吧。”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叶宏感觉出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冷漠,没有再找他说话·突然,他意识到他刚才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赵秋帆和那些人是好兄弟,一个鼻孔呼吸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行踪呢他不仅知道他的兄弟们去了哪里,恐怕他叶宏今天去了哪里他都知道呢这样一想,他又羞又气,他拿眼睛偷偷地看了看赵秋帆。
但是赵秋帆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所以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嘲笑他··“笑吧,笑吧,”他在心里说,“你尽管笑吧·”·“能怪谁呢”他接着又神经质地冷笑了一声,对自己说,“要怪就怪自己太蠢了,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这时他还没有吃晚饭,食堂开饭的时间早已过了,不过在那里还可以买到煮面条和炒粉干什么的,所以他就去买了一碗粉干吃··吃罢晚饭,他又回到宿舍。
一直等到天黑那几个人都没有回去·这件事情没有解决,他遭受的耻辱没有洗刷掉,他就片刻都不安宁,心里头老像塞着个什么东西似的·他见天色已经断黑,估计那几个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去了,他的情绪又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他思虑,如果等他们回到了宿舍,他想把他们叫出去,他们肯定不会依他的·如果他们不跟他出去,他很有可能马上就跟他们动手·然而,在宿舍里打架后果是很严重的,宿舍楼里人多,一打起来大家都会来围观,而且一楼的楼梯边就是学生会主席和男生部部长的寝室,校卫队的人也住在旁边。
“不行,我不能在宿舍里跟他们干,”他想,“我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学校外面去·”·可是,怎样才能把他们弄到外面去呢他平日跟他们话都很少说,更无甚交往,再说他们干的事情想必他们自个儿心里也有数,可能对他已经有了防备,由此就可想而知,要想骗他们出去他们绝对不会干的。
他思来想去,觉得无计可施·最后,他决定到宿舍楼前面的足球场上去等他们·他先前打算去守那道小门,但他搞不清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怕他们由学校的正大门进来,所以他就守在宿舍楼门前的那一带地方。
不管他们从哪条路进来,那里都是他们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他想,等他们一回来,他就去截住他们,现在是晚上,足球场上黑咕隆咚的,在那里玩耍的人也不多,如果他们不跟他出学校,那他就在那里跟他们把事情解决掉。
都市情缘恩怨情仇·他在足球场上慢慢地踱着步,心中百感交集,各种各样的念头轮番折腾着他,使他躁动不安·他一方面想着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干一架,把他遭受的羞辱彻底洗刷掉,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畅快,而另一方面,他又害怕为之付出代价。
先前他只想到了被学校处罚,担心他的名声受到影响,这会儿他想到了比这更为严重的后果·假若他把那几个人打伤了,那他就得付医药费,甚至被抓进派出所去,如果他们把他打伤了,那他就得躺在医院里,没有人照顾。
他随之还想到,不管是他伤着别人,还是别人伤着了他,学校都定会通知他家里知道的,他老爸老妈怎么经受得起这个打击还有,左邻右舍的那些人本来就认为他读书没出息,如果听说他在学校打架,还不把大牙都笑掉他同样也想到了周丹,如果他打架,她会怎么看他呢不消说,她会认为他野蛮粗暴,没有修养,对他失望透顶。
他又回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她为他鼓掌的事,他心里清楚并不是他表现出色,赢得了她的好感和赏识,不不,他表现得一点都不好,她给他鼓掌,只是想鼓励他,希望他不要自暴自弃,好好地生活。
想着,他抬起头望了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女生宿舍楼,周丹所在的那间宿舍的门是虚掩着的·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张纸条曾使他心中充满了幻想、幸福和快乐,想到周丹这会儿可能正和高兵兵在一起,再想到他今天干的那桩愚蠢而荒唐事情,他感到既揪心又羞愧,无地自容。
“不行,我不能打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微微地低下头沉思起来··“如果我找他们打架,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候大家都知道我今天在福田小学痴痴地等了周丹整整一天。
不行,这事太丢人太丢人了”他想,同时用手摸了摸脸颊··“可是,不找那帮小子算清这笔账,他们就会认为我好欺负,……太便宜他们了。”
他接着又想··“对了,我可以不跟他们打架,但是我得严正地警告他们,让他们向我道歉”他又想··“太好笑了,他们会向你道歉你认为他们会向你道歉吗”他随即就嘲笑自己的这个想法太幼稚了。
他想了又想,反复地掂量,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他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他此时所在的位置离近处的那个球门有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他决定从他站着的地方向那个球门走五个来回,如果走完这五个来回那几位同学都还没有回来,那他就放过他们,直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如果在他走完五个来回之前他们就回来了,那他就要找他们把事情搞清楚。
作出这个决定以后,他马上就迈开脚步走起来·他一边走一边又在想,如果昨天他收到那张纸条后就把周丹上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拿出来对比一下,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事情了。
换句话说,是他的粗心大意,或者说愚蠢,才导致他被人捉弄的·这样一想,他觉得他应该为这件事情承担一半的责任··“这下就看你们的了·”他在心里说。
“但愿他们不要那么快就回来·”他想,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只用了两三分钟的时间,他就朝那个球门走了五个来回·这时,那几个同学还没有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他不觉暗暗地松了口气。
既然他事先已经向自己许下承诺,在他走完第五个来回的时候如果他们还不回来,他就不再找他们的麻烦,那么现在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该兑现他的诺言了··他回到宿舍,时间本来尚早,但是他没有心思做什么事情,所以就上床睡觉了。
说是睡觉,其实只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而已,他并没有睡着··深夜十一点过钟,也许是十二点,他们宿舍的那四个人才回去,还有高兵兵跟他们在一起·以往他们回宿舍,不管时间有多晚,他们都总是吵吵闹闹的,这次却出奇地安静,只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叶宏装作熟睡的样子,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凝神静气地倾听着,看他们会不会说什么·然而,他们好像怕吵着他似的,轻手轻脚地在房间里活动着,偶尔才说一两句,而且声音极低。
“他们以往可不是这样的,”叶宏想,“这帮王八糕子,做贼心虚,一定是怕老子找他们算账”·“难道说他们知道我要找他们打架,所以故意在外面磨蹭到现在才回来”他接着又想,“他们怎么知道的”·“算你们还有点自知知明,”他在心里说,“这次老子就放你们一马,下次再惹到老子,有你们好看的”·           第二天,叶宏哪里都没有去,一整天都呆在图书楼的阅览室里看书。
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总担心他头天干的那桩丑事被传出去,尤其怕传到周丹的耳朵边去·一想起这件事,他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一张张无声地狞笑着的嘴脸·就是他一个人的时候,每每想到这件事情,他脸上都热辣辣的,羞愧难当。
他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迫于无奈才罢休的·打掉门牙往肚子里咽,心里总归不好受,难以释怀·他昨天怀疑那张纸条是程力写的,或者是跟他一起的那四个人中的某个人写的,没有怀疑到高兵兵。
今天他越琢磨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不管是程力还是其他人,他和他们虽然没有交情,但是也没有过结,他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借周丹来耍他·只有高兵兵,周丹是他的女朋友,而他又喜欢周丹。
还有一个理由让叶宏更加相信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周丹曾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拼命地给他鼓掌,作为她的男朋友,高兵兵当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呢他先前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今天他细细地想了想,觉得周丹给他鼓掌很有可能让高兵兵心里不快。
所以他认为高兵兵应该才是这出戏的导演,程力和其他人都是看戏的·这个猜测让他怒火中烧,他愤愤地想,如果那张纸条真的是高兵兵写的,那他就太可恶、太卑鄙了。
要是程力或者其他人写的那张纸条,他还只感到气愤,但要真是高兵兵,他不仅愤恨,还打心眼里鄙视他·不过,他也只有气愤和咒骂而已,因为这些全都是猜测,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就在这天晚上,高兵兵在宿舍里同他的那帮兄弟说了一番话,让叶宏感到十分意外和震惊··自从跟周丹谈恋爱以后,高兵兵便很少跟他的那帮兄弟们一道出去玩了,他一般都跟周丹呆在一起,而且每天晚上都要玩到很晚才回来,这天晚上也不例外,他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快睡觉了。
在高兵兵还没有跟周丹谈恋爱以前,叶宏就看他不顺眼,他的话特别多,嗓门又大,吵吵嚷嚷、大呼小叫的,不止是他们那间宿舍,就是相邻的那几间宿舍都常常被他吵得不安宁。
另外,他还很好动,讲话的时候喜欢比手划脚,有时候明明坐着的,说着说着就站起身来到屋子中间比划几个动作·让叶宏难以忍受的是,他上网听歌的时候,常常戴着耳塞旁若无人地、大声地瞎哼哼,同时还不停地摇头晃脑,从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
他跟周丹恋爱以后,叶宏就更讨厌他了,虽然他很少呆在宿舍,不像以前那样有那么多的时间吵吵嚷嚷了,但是几乎每天晚上回来,他都要跟他的那帮兄弟讲述他跟周丹之间的那些事情,这让叶宏心里特别不好受,还有,他有时候在宿里给周丹打电话,叫她做“宝贝儿”,让叶宏感觉很肉麻,所以他对他厌恶至极。
这天晚上,高兵兵一回来就唉声叹气的,他的那帮兄弟便问他怎么了··都市情缘恩怨情仇·“哎,烦死了”他说,又连连叹息了几声。
“什么事”白项问,“出什么事了”·“翻船啦”高兵兵仰面往床上重重地一躺,回答说。
“你小子,”任家豪嘿嘿地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妈的,你还是不是兄弟啊”高兵兵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当时任家豪坐在他自己的床沿上的,高兵兵冲到他床前,使劲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了床上,任家豪赶忙向他求饶。
“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行不”任家豪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用双手挡住高兵兵··“翻的哪只船”这时崔小波也笑嘻嘻地说,“是翻了一只,还是两只都翻了”·“妈的,你也欠揍是不是”高兵兵坐在任家豪的床上,用手指着崔小波说。
“妈的,老子关心你还不行啊”崔小波说··“是不是周丹知道你以前有女朋友了”白项一本正经地问。
“还好,”高兵兵回答说,“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她也知道了,那真他妈的完蛋了·”·“听你的口气,”刘俊接口说,“是你以前的马子知道你在这里有妞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高兵兵又叹息了一声,回答说,“她怎么会知道呢一定是哪个□□的把老子给出卖了”·“她没说要跟你分手吧”白项又问。
“她虽然没有提出分手,”高兵兵说,“但是我看差不多了,她今天打电话把老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看来那妞蛮厉害的哈·”刘俊说。
“怎么跟你说呢,”高兵兵说,“她是那种既泼辣又温柔的女孩子,有时候很刁蛮,有时候又很懂事、很听话,高中两年多的时间,我们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但是每次吵过以后很快又和好了。
她很爱我很爱我,不过,说句心里话,老子也蛮喜欢她的·”·“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赵秋帆问高兵兵,“如果不能再脚踏两只船了,要你哪个”·“两个老子都要”高兵兵回答说,“我跟你说吧,女孩子嘛,只要她真的喜欢你,你要骗她简直太容易了,她今天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在这里耍了女朋友,老子死不认账,她说她全都知道了,我一再跟她发誓说没有,问谁告诉她的,我要找他算账,她就不说了。
这就是说,她有几分相信我的话了,对她先前了解到的情况没有把握了·”·“你小子真行哈”任家豪说··“她要是哪天跑到学校来,我看你他妈的就完蛋啦”崔小波说。
“跑到学校来”高兵兵有些紧张地说,“你□□的别吓唬老子哦”·高兵兵跟他的那帮兄弟们的谈话,叶宏躺在被窝里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清楚楚。
他情绪无比激动,高兵兵竟然在欺骗周丹,这让他感到愤慨·他们的话同样也令他感到震惊和意外,在和周丹恋爱以前高兵兵就有了女朋友,可是大家在同一间宿里住了将近半年的时间,他却从来没有听他跟谁说起过,也没有听他的那帮兄弟们在私底下谈论过,然而,从他们刚才跟高兵兵谈话的口气来判断,他们显然早就知道了他的这个秘密。
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猜测在叶宏脑子里翻涌,他昨天被人耍弄,他怀疑高兵兵是主谋,他想,正好可以借这件事狠狠地报复他一下··“你别得意,”他用发誓一般的语气在心里说,“你不是说周丹什么都还不知道吗,明天我就去告诉她”·“我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当面直截了当地跟她说吧。”
他开始考虑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个坏消息透露给周丹··“嗯,写纸条……这是比较稳妥的办法·”他想··“不行,”他立即又想到,“她一定会知道是我写的纸条,然而,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向一个自已喜欢的女孩子‘举报’情敌,她会怎么想呢哦,卑鄙小人别有用心恶意中伤……她不仅不会相信我说的话,而且还会对我十分鄙视——谁会喜欢一个说别人坏话的卑鄙小人呢”·“可是,如果我不告诉她,她就会一直蒙在鼓里,继续被欺骗。”
叶宏随之陷入了一种十分矛盾的心境中,他在说与不说之间摇摆不定,不知道把高兵兵另有欢爱这件事告诉周丹好,还是不告诉她好·如果告诉她,他怕被误解,如果不告诉她,他就失去了报复高兵兵的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自己心里不舒畅,同时也觉得对不住周丹——这主要是想到那天晚上她曾经热烈地给他鼓掌。
“假若周丹相信我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叶宏的思绪转到了问题的另一方面去·“她会不会跟高兵兵大吵大闹一场,然后分手”·“她不会大吵大闹的,”他想,“她是那么文静的一个女孩,她只会默默地伤心难过。
分手呢……有可能”·想到周丹可能跟高兵兵分手,叶宏的神经不由得震颤了一下,一阵兴奋和快意充溢心头。
但是,这种近乎于幸灾乐祸的兴奋和快意只持续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因为他即刻又想到,就算周丹跟高兵兵分手了又怎样呢,对他来说,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话又说回来,她不会跟他分手的,”他接着又沮丧地想,“可以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高兵兵的。”
在学校里,时常听到某某脚踏两只船,谁谁又为爱情争风吃醋的事情·因为放弃往往被理解为不行和被打败,所以很多女孩子在遭遇男朋友脚踏两只船的情况下都不会轻易放手,而是拼尽全力地去竟争,直到累得筋疲力尽而又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放手。
就在前不久,叶宏他们隔壁的那个班就有一个女孩子为争夺男朋友跟人家打架·叶宏认为周丹不会跟高兵兵分手,先不说她有多喜欢高兵兵,单单为了尊严和脸面,她就会奋力去争的。
想到自己如痴如醉地爱着周丹,而她看不上他,又宁愿跟别人去争夺高兵兵,叶宏心里感到无尽的苦涩和无奈·既然周丹不会跟高兵兵分手,叶宏认为把他另外还有一个女孩的事情告诉周丹,除了让她痛苦和烦恼以外,毫无意义,他还想,说不定她一怒之下,还要骂他自作多情,多管闲事。
他反复思量,觉得还是保持沉默为妙··都市情缘恩怨情仇·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保持沉默的,然而在接下来的那两三天时间里,叶宏还在犹豫着,他隐隐有些不安,终日都被高兵兵的那个秘密纠结着。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让他伤透了心的事情,恐怕要不了几天他就会告诉周丹,高兵兵欺骗了她··星期四早上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由于临近期末了,体育老师对几个要求测试的项目加强了训练,那节课他主要训练的是男子四千米长跑。
叶宏他们班有二十多位男生,为了让同学们“迸发出激情”,体育老师把他们分成三组进行比赛·很不凑巧,叶宏和高兵兵被分在了同一组·在还没有开始比跑以前,叶宏并没有意识到跟高兵兵在一组有什么问题。
他们是在足球场所在的那块操场上训练,那条环抱着操场的跑道据说是八百米,四千米刚好五圈·叶宏的个子虽然不算高大,但是他一向喜欢运动,加之上高中的那几年他常常晨跑,四千米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他们那个组八个人,从一开始他就跑在了队伍的最前头·第一二圈的时候大家还勉强跟得上他,在第三圈的时候,有三个同学坚持不了先后败下阵去,只剩下五个人了,而叶宏把其他三个人都甩了一百两米远,只有高兵兵紧紧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班上的同学都聚集在一处,站在跑道边观看,叶宏每次从同学们面前跑过,都听到一大片声音在喊“高兵兵——加油高兵兵——加油”。
为高兵兵鼓劲加油的不止他的那帮兄弟,还有周丹的那些好姐妹们,她们的声音特别大,压倒了其他人的声音,震得叶宏耳朵发麻·叶宏没有工夫,也没有勇气朝那些挤成一堆卖力地为高兵兵呐喊助阵的人看上一眼,但是凭借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了周丹的身影,她站在所有人的前面,脚都踩着跑道线了。
由于有好些人的在齐声叫喊,叶宏只听出了几个人的声音,没有听到周丹的声音,但是他知道像她那样文静的女孩子是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毫无顾忌地大声呼喊的,她只会在高兵兵从她脚尖前跑过的时候,焦急而又小声地跟他说:“加油加油”。
因为另外的那三个人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而高兵兵跟他始终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再加上同学们不停地给高兵兵“加油”,所以叶宏感觉不像是五个人在比跑,倒好像是他和高兵兵两个人在对决。
既然是两个人对决,同学们的呐喊自然就激起了叶宏的怒火和怨恨,因为他跑在高兵兵的前面,高兵兵落后于他,同学们叫“高兵兵——加油高兵兵——加油”,如果把他们话里的意思翻译出来,就是:“高兵兵——加油超过他超过他”。
都是同班同学,而且叶宏记得平时也没有得罪过谁,他只不过是喜欢独来独往,没怎么跟大家交往罢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同学们要把他当成“外人”看·他感到完全被孤立了,一时间,委屈、气愤、难过,一齐涌上心头。
要是跟在他后面的不是高兵兵,而是其他人,要是同学们不是在为高兵兵呐喊,叶宏心里也许会好受些,但偏偏就是他·想到周丹此时心里一定在为高兵兵着急,想到高兵兵每次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一定也在给他鼓劲加油,想到她也希望高兵兵战胜他,打败他,叶宏简直想哭。
其实,叶宏早就知道同学们不喜欢他,但是他没有想到大家会这样毫不遮掩地把这种感情暴露出来·这本来仅仅是一场训练,并非真正的比赛,输赢一点也不重要,但是看到大家那么巴望高兵兵击败他,都跟他过不去,叶宏发誓决不让高兵兵超过他,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他之前跑到终点。
他像一头撞破了马蜂窝的野牛似的,不顾一切地拼命往前冲,他没有回头去看,但是他知道高兵兵也在拼尽浑身的力气追他·那些为高兵兵助阵的人显然也看出他决心要跟他们抗争到底,“高兵兵加油高兵兵加油”的呼声越来越高,气氛越来越紧张,场面十分激烈。
叶宏以前虽然常常跑步,但是在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他很少锻炼,所以他有些力不从心,他明显地感到他的速度和耐力都不如以前了·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几乎累得喘不过气来,喉咙发干,头昏眼花,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有些搞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对场上的那些叫喊也听不见了。
虽然晕头转向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但是他的双腿却丝毫也没有停顿下来,仍在不停地奔跑·当他跑完这四千米的最后几步,用最后一丝力气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险些跌倒在地上。
体育老师吹了一下口哨,报出了他的成绩,但是他根本听不清·他感到天旋地转的,两眼直冒火星,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张石凳,他赶忙走过去坐下·这时他才听到体育老师吹响了第二声口哨,高兵兵比他大约晚了六七秒钟到达终点。
虽然赢了高兵兵,但是叶宏心里一点也不快乐,他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瘫坐在石凳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喉咙也干涩得难受,还一个劲地干哕·他用手紧紧地按住胸膛,他怕真的吐出来,那可就丢人现眼了。
让他稍感宽慰的是,高兵兵也比他强不了多少,他刚一跑出终点线,就蹲了下去,他的几个兄弟赶忙上去搀住他,把他扶到另外的一张石凳上坐下··不经意间,叶宏朝高兵兵坐着的地方瞥了一眼,碰巧看到周丹把一瓶冰红茶递到高兵兵手里,他赶忙把目光移开。
霎时间,一股浓浓的妒意在他心头翻腾起来,他恍惚觉得,周丹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只有半截的破玻璃瓶,她用这个破玻璃瓶在他的胸口狠狠地戳了一下·他先前担心呕吐,一直用手按住胸膛,此时他感到胸口的疼痛是那么剧烈,那么真切,于是便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挪开,看看是不是有伤口,是不是有血在往外流淌。
没有伤口,也不见鲜血在流淌,只有疼痛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他和高兵兵之间只隔着两张石凳,相距不到十米,他感觉到有好多双眼睛在偷偷地瞅他,讥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含着嘲弄的微笑。
要是他有站起来的力气的话,他一定会走开,不再坐在那里的,可是他整个身子就像被烈日晒蔫的稻草似的绵软无力·幸好这时候第二组的比赛开始了,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这才让他稍稍轻松了一些。
坐在石凳上,叶宏脑海里思潮翻涌,刚才的那一幕情景反复地浮现在他眼前,他相信周丹并不是存心要刺伤他,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他都无法原谅她·自从她和高兵兵恋爱以后,他不敢,也不曾奢望她把哪怕一星半点的关怀和温情施舍给他,但是她当着他的面对高兵兵表现得那么体贴,让他承受不了。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使他终于下定决心不把高兵兵早已有女朋友的事抖搂给她··都市情缘恩怨情仇·“何必自讨没趣呢”他轻轻冷笑了一下,对自己说。
第32章 不得已的抗争·一天下午,叶宏他们接到班长的口头通知,他要求全班同学当天晚上都必须去上晚自习,一个都不得缺席,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向大家交代·他之前曾说过要充分利用晚自习的时间多搞一些活动,让大家多多锻炼,所以同学们以为他又想出了什么主意,大家都追问他是搞什么活动,但班长说不是活动,是重要的事,问是什么事,他又不肯说。
晚上,同学们都怀着好奇的心情去到了教室,全班四十三个人,果然一个都不少,叶宏记得还没有哪天晚上人数像那样齐整过··晚自习刚上不一会儿,他们班长便走到了讲台上,大家随即停止了看书和写作业,抬起头来。
班长朝教室外的走廓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嗓门说:·“同学们,大家到这里来都快半年的时间了,我想大家对这里的规矩应该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吧,马上就期末考试了,大家有些什么想法”·班长的话让叶宏摸不着头脑,同学们似乎也没有听懂他说的什么,大家都带着困惑的神情望着他,一言不发。
这时候,学习委员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大家便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她·学习委员迈着略显匆忙的步伐朝教室的面墙边走去,伸长了手越过同学们的课桌把面向走廊的那两道窗户的窗扇轻轻拉上。
关好窗户后,她回过身来,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对大家说:·“再过一二十天就考试了,我们努力了半年的时间,都希望有个好结果·大家知道,如果我们考试失利,挂科的话,那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补考一科就得交两百块钱,补考过关还好,要是不过关,还得继续补考,还得交钱。”
说到这里,学习委员停了一下,教室里响起了窃窃的私语声·过了一会儿,她又接着说:·“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简单,就拿我自己来说吧,不管哪一科,我可以说都很用心、很努力,自我感觉也不错,但是不是每一科都能过,我真的没有把握。
比如说英语吧,平时表现百分之六十,期末考试只占百分之四十,就算你把每一道考题都答对了又怎样,要是平时表现不好,还是要挂·换句话说,人家高兴让你过,你就过,人家高兴不让你过,你就不能过。
——就这么简单·”·“什么狗屁规矩啊,这个破学校”学习委员的话音刚落,罗恋恋就忿忿地说,“我有几个同学在四川上大学,他们那里每一科都是十个学分,主要的几科修满八个学分就可以毕业,而且不是每个学期都补考,几年满了以后算总账,哪一科的学分不够才补考,哪像我们这破学校啊”·“这个我知道,”班长说,“我也向我高中时候的那些同学们打听过,好像每个学校的规矩都不太一样。”
“不管什么规矩,”一位男同学说,“补考一科就要两百块,也太黑了吧”·“就是嘛”有好几个声音不约而同地说。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班长说,“我也觉得收那么多钱不公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据我了解,几乎所有的大学,补考都是要交钱的。”
学习委员说··“问题不在这里,”罗恋恋情绪激动地说,“如果公平公正地考,就算挂了科,也怪不到谁,只能怨自己,可是,平时表现占百分之六十,考试成绩只占百分之四十,这合理吗说的比唱的好听,说什么素质教育,重素质不重考试,请问,他们有标准吗他们衡量一个学生素质高低的尺度是什么——行,还是不行,全凭科任老师嘴里一句话”·“这个学校,完全是乱弹琴,”罗恋恋刚说完,另一个男同学又接着道,“一个将军一个令,一个和尚一本经,不要说规矩合不合理,我看根本就没规矩,虽然都是一百个学分,但是每一科计算学分的方法都不一样,都是由科任老师自己定的。”
“你们说的这些,”班长说,“其实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问题是:有用吗”·“大家不要再闹了,”这时候团支书插话说,“发泄不满是毫无用处的,要是被科任老师知道我们在批判他们,那就不太好了。”
团支书的一句话,让同学们顿时安静了下来·见没有人说话了,班长开始谈正题··“同学们,”他说,“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意见,有想法,但是有些事情是不会因为我们而改变的,所以我们就不去想它好了。
现在,我给大家谈一下我的一些想法·刚才学习委员已经说了,如果我们在期末考试中挂了科,补考是件很让人头痛的事情,所以我们要尽量争取让每一位同学、每一科都顺利通关。”
说到这里,班长又朝走廊的方向望了一眼,再次把声音降低了一些分贝··“大家知不知道我们前面的那些师兄师姐们是怎么干的”他自问自答地说,“每学期快到考试的时候,他们就送点礼物给科任老师意思一下。
老师们收了礼品,一般都不会为难谁的·另外,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我们今年这一届——我们这个专业——已经有几个班这样干了,包括隔壁的那个班。
学习委员和我,还有团支书,我们考虑了一下,觉得要想让大家都不挂科,唯一的办法也只有走这条路·我的想法是,我们班四十多号人,每人出一百块钱,由我们班委会来负责这件事。
大家有没有意见”·“就这么办吧,不就是一百块钱嘛·”高兵兵第一个响应说··“就这么办吧。”
同学们也纷纷应和着说,语气显得有些无奈··“有什么办法呢”罗恋恋哀叹着说··有很多同学态度鲜明地支持班长的想法,但是还有很多同学没有开口说话,他们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提出反对。
罗恋恋在班上是众所周知的刀子嘴,心直口快,天不怕地不怕,而且是属于得理不饶人的那种性格,班长见她都勉强地同意了,估计大家也默许了··都市情缘恩怨情仇·“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他说,“那就这么决定了,明天大家就把钱交给团支书吧。
另外,我希望大家不要把这事张扬出去·”·在这整个过程中,叶宏始终默不作声,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心里的意见可能比谁都多,他的不满可能比谁都强烈。
在县城里上高中的时候,他们班上有几位同学家里很有钱,有几位同学的老爸老妈又在什么什么单位工作,他们班主任为了跟这些同学的家长拉上关系,每学期都要开一次家长会。
说是家长会,其实是送礼会,而他请的都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像叶宏老爸老妈那样既无权又无钱的家长,他一次也没有请过,一个都没有请过·要是他掏的是自个的腰包,叶宏觉得倒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可他是拿他们的班费给那些同学的家长买礼物的,他们每学期都要交一百块钱的班费,而这笔钱绝大部分都被班主任拿去送礼了。
不仅如此,他对那些家庭背景比较好的同学常常给予格外的关照,他把那些同学的座位都安置在最靠近讲台的地方,另外,如果那些同学犯了什么过错,他也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叶宏对这些不公平的待遇感到相当憋屈和不满,但是他一直都默默地埋藏在心底,因为他知道跟学校和老师抗争非但不能改变什么,而且不会有好果子吃·那时候,他对大学充满了期待和幻想,在他的想像里,大学是一个光明灿烂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每个人都文质彬彬,说话行事都有礼有节,那里没有歧视和不公平,大家都互相尊重,人人平等,十分和谐,绝对不会有像他在高中遇到那种事情。
然而,等他跨进这所学校的大门,他很快就发现,一切和他以前所想的都相去甚远,他不由得大失所望,心情一落千丈,变得黯然而沉重·这种巨大的差距刚开始让他难以接受,后来慢慢地他也勉强习惯了,但是在这里他怎么也感觉不到大学的味道,尽管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大学是什么味道,但他认为反正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耳闻和目睹的一些事情使他对这所学校越来越失望,对在这里上学是否有前途越来越没有信心了·来这里没多久,他就听说这所学校有许多潜规则,其中的一条就是,如果你不想挂科或者补考的话,可以在考试之前或者考试之后给老师一些好处,让他让你过关或者不补考。
叶宏以前还以为这只是传闻,没想到现在就要在他们身上变成事实了·他本能地对班长的提议十分反感,但他跟很多同学一样,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提出任何的抗议,因为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同时他也害怕挂科和补考。
他从家里带来的那八千五百块钱,除了汪小吉还欠着他两百块以外,他身上也只有两百多一点了,他先前还指望靠这点钱熬到放假,没想到突然之间就多了这么一笔开销·班长要求每位同学交一百块,而且第二天就交,这让他心里惶惶不安,各种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激烈地互相冲击着。
如果大家都把钱交了,他一个人不交,不好向班长解释和交代,然而,他总共只有两百来块钱,如果把那一百块钱交了,那他就将陷入一个十分危险而可怕的境地·他真希望这时候有人挺身而出,对班长的这种做法提出反对和抗议,但是没有人这样做。
叶宏知道班上的大部分同学家里都有钱,不在乎那一百块钱,不过根据他平日的观察,有几位同学的家境似乎也比他好不了多少,这阵他们全都一言不发,叶宏拿不准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各种想法在内心激战了一阵后,对即将面临的危险困境的忧惧终于占据了上锋,他识意到,首先要有钱吃饭,这才是头等重要的,如果饭都吃不上了,还谈什么考试,还怕什么挂科不挂科。
认清了这一点,他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要交那一百块钱·不配合班长的工作,就是不给他面子,他知道这样做肯定会令班长心里不快,但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不过他并没有当即就向班长提出来,他只是默默地思考着,他想,不仅这时候不要说,就是明天、乃至以后也不要说,除非班长主动找他谈。
第二天早上,有不少同学把钱交给了团支书,但是还有很多同学没有动静,于是班长又催促了一次,叫大家尽快把钱交上去·叶宏偷偷地留意着,看哪些人交了钱,还有哪些人没有交,他想知道是否有人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下午,又有许多同学到团支书那里去交钱,根据叶宏观察的结果,全班四十三个人,除了他以外,好像还有两位同学没有交钱,其余的则全都交了·让叶宏没有想到的是,他认为家境和他相差无几的那几个同学也都交了钱,而另外那两个没有交钱的同学,从他们平日的生活习气来看,叶宏觉得他们家里应该都是比较富有的。
由于他并没有时时刻刻都盯着人家,所以那两位同学到底有没有交钱给团支书,他没有完全的把握,他只是凭借印象和记忆认为他们没有交钱·他知道班长肯定要找他谈话,所以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找什么借口,怎么说,他都想好了。
果不其然,就在第二天早上的一个课间时分,他和几位同学一起站在走廊上,这时候班长走去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把他叫到离同学们稍远些的地方去··“我听团支书说你没有交那个钱,”班长压低了声音,温和地对叶宏说,“你是不是不赞成我们的做法”·叶宏没有回答班长的问题,他用探询而又不无挑衅的口气问班长:·“大家都交了吗”·“大家都交了,”班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回答说,“就只有你一个人没交。”
叶宏用带着疑问的目光盯着班长的脸看了一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沉默着一声不吭··“你有什么意见就说出来,”班长说,“不要闷在心里。”
对于班长的这句问话,叶宏早就想好了如何应答的,然而此时他却有些犹豫了,他不想自欺欺人地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但是他又没有勇气坦诚地、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交不起那一百块钱。
班长见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他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把心中的意见说出来,于是便鼓励似的对他说:·“没关系,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叶宏知道继续默而不答是不行的,于是便下定了决心··“我觉得,”他说,“作为大学生,我们应该坚持一些原则,做我们想做的事,愿意做的事,不应该一味地向别人妥协让步。
明明知道不对,为什么还要去做呢”·“那天晚上我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班长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以为我想干这种事吗,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都市情缘恩怨情仇·不知道是不是不愿让同学们看见班长在跟他谈话,叶宏突然变得有些烦躁起来,他怕班长没完没了地谈下去,他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你们怎么做我管不着,”他态度傲慢、口气坚决地说,“但是要我用这种方式去讨好他们,我做不到我是不会交那一百块钱的他让过就过,不让过就拉倒”·话刚说完,叶宏即刻就意识到他的语气太过生硬和粗暴,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刺耳。
他朝班长望了一眼,发现他的脸陡地沉了下去·他后悔不该把不满和火气向班长发泄,他知道,班长那样做也是为了大家好·他想说句什么话来补救他由于过分激动导致的失礼,他甚至想直接给班长道歉,但是班长没有再等他说什么,他闷声不响地、默默无言地回转身走了。
望着班长慢慢离去的背影,叶宏心里感到一阵愧疚·他不仅愧疚,同时还感到羞耻,因为他说的那番“作为大学生应该坚持一些原则”的话,虽然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但却不是他拒绝交钱的根本的原因,他没有交钱,根本原因是交不起,他知道,如果他手头不是那么拮据的话,他也会妥协的。
自从那次以后,班长没有再找叶宏谈话,团支书和学习委员也没有找过他·然而,不知道事实果真如此,还是叶宏自己疑虑得太多了,自从他跟班长的那次谈话过后,他就觉得同学们都对他抱着一种鄙夷的态度,大家对他似乎都比以前更加冷漠了。
他知道,就算班长不说,团支书不说,他没有交钱这件事还是会被同学们知道的·但是,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感到纳闷和不解·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才想到了一个他先前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他拍着脑门,直骂自己是笨蛋。
他想,全班四十多位同学,几乎全都交了那个钱的,只有他(或者还有一两个人)没有交,班长在把东西送给人家的时候,他只能说那是全班同学的一点意思,绝不会告诉老师还有一个同学没有出钱、或者某某同学没有出钱吧。
换句话说,他占了大家的便宜,在老师那儿沾了大家的光想到了这一点,叶宏总算明白同学们何以对他那般态度了··第33章 堕落·赖掉了那一百块钱,叶宏不觉松了口气,但他为此遭到了同学们普遍的反感和冷落,所以他的心情一点也不愉快。
随着寒假渐渐临近,他心里有了一些计划和打算,他考虑得最多的是假期去找份什么工作,干什么活最合适,最能挣钱·他对这个假期抱着美好的想法和希望··然而,正当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叶宏怎么也没有料想到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正在宿舍里休息,汪小吉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和汪小吉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从他们的面相和穿着打扮上叶宏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学生,他们的年纪大约都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汪小吉和这几个人一走进宿舍,叶宏感到房间里顿时笼罩着紧张的气氛,一种不祥之感掠过他的心头·汪小吉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半新半旧的灰毛衣,下身则是一条蓝里透白的牛仔裤。
他整个人看上去瘦削而憔悴,神情呆滞,显得很疲惫的样子·跟在他后面的那几个人全都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看到汪小吉走进宿舍来,叶宏从他坐着的那条小凳上慢慢地站起身来,但是他没有走上前去迎接他,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等他走拢来。
他揣测一定出了什么事,感到微微有些紧张和不安··汪小吉走到叶宏面前,一言不发地和叶宏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用低沉而微弱的声音对叶宏说:·“你还有没有钱”·“出什么事了”叶宏紧张而关切地问。
“如果你有钱的话,就借一千块给我,过几天我还给你·”汪小吉答非所问,声音仍旧低沉而微弱··听汪小吉又向他借钱,而且一开口就是一千块,叶宏十分惊愕,同时他也感到气愤。
他不知道汪小吉突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用,他的处境汪小吉应该是清楚的,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他身上只有两百多块钱,后来他还了一百块给他,加起来总共也就三百多,过了这么多天,就算他一分都不花,也没有一千块啊。
听汪小吉的口气,叶宏觉得他好像不相信他说的话,以为他一定还有钱·本来他这段时间心情就很不好,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钱,此时听到汪小吉又提出借钱,而且好像对他的艰难一点都不关心和理解,他气得浑身直哆嗦,简直想对他大吼大叫一通。
“我哪里还有什么钱啊”他同样用低沉的声音对汪小吉说,尽管他在竭力控制他心头的怒气,但是他的不满和抵触还是完全流露了出来,“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现在身上连两百块钱都没有”·听完叶宏的话,汪小吉原本苍白的脸色一下就涨红了,他显然没有料到叶宏对他的这个请求会表现得如此强烈,他的神情显得非常尴尬,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紫。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和叶宏四目相对而视,彼此都不说一句话,只是望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叶宏已经把心中的怨气宣泄了出来,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而汪小吉则好像是在努力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是不是他的好朋友以及他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似的。
这样互相盯着看了一阵后,汪小吉微微地低下头,若有所思,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打破了僵局,声音比先前更低沉、更微弱了··“哦,那算了·”他说着,神经质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慢慢地朝门外走去。
看到汪小吉转身离去,叶宏一时还没能回过神来,等到汪小吉和那几人已经到了走廊上,他才追了出去·听到脚步声,汪小吉回过头来看了一下,见是叶宏,他便迟迟疑疑地收住了脚步。
叶宏走到汪小吉面前,用恳求一般的语气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算了,不说了,”汪小吉回答说,“反正你也帮不了我。”
“不管帮得上不帮上,”叶宏生气地争辨说,“你总得让我知道是什么事吧”·汪小吉还没来得及回答,跟他一起来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便抢口道:·“他欠了我们四千多块钱,就这么回事”·都市情缘恩怨情仇·“你怎么欠这么多钱啊”听那人说汪小吉欠了他们四千多块钱,叶宏感到十分震惊,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下汪小吉的脸涨得更红了,他显得局促不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垂下眼皮,避开了叶宏询问的目光·这时候,那三个人中的另一个又说话了··“今天无论如何你要把钱还给我们,”他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你说你能搞到钱,骗我们跟着你白跑了这一趟,你看怎么办”·直到这时,还没有人告诉叶宏,汪小吉为什么欠那几个人的钱,但是从那几个人的模样和他们说话的口气,叶宏已经猜到了一些。
这种猜测令他惊恐不安,也让他难以置信,但是除了这种可能外,他想不出汪小吉怎么会跟这些人搅到一起去,怎么会欠上他们的钱,而且欠那么多·他深知这些人的德行,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
他不明白汪小吉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到他这里来,他是施缓兵之计,还是他真的以为他还有钱,能为他解围·正在叶宏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刚才那个声称无论如何要汪小吉还钱的青年对叶宏说:·“兄弟,如果你有钱的话,就替他拿了吧,不然今天晚上我们是不会放过他的”·“大哥,我真的没有钱,”叶宏言真意切地恳求说,“要不这样,你们先放过他,让我们想想办法。”
“难道你一点钱都没有吗”那人气冲冲地质问说··“别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另一个断然地说,然后他把脸转向汪小吉,说,“你去借也好,偷也好,抢也好,我们不管,但是今天晚上你一定要把钱搞给我们”·汪小吉望着叶宏,满脸恳求的神情。
叶宏真想狠狠地甩他几巴掌,他怒火中烧,越想越气,他目前的处境可以说已是举步维艰,心情本来就糟透了,没想到汪小吉却惹了这么大的祸事·他先前还希望在他实在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汪小吉能够给他一些帮助,现在他反倒向他求助来了。
他认为最最可气的是,汪小吉居然去赌博,跟这些人搞在一起·他由此还联想到,汪小吉可能一直都在欺骗他,他以前跟他说的很多话可能都是假的·他感到自己快被气疯了。
“告诉我,你是不是去赌钱了”他强压心头的怒火,两眼逼视着汪小吉,问··“如果你……”·“什么都不要说,”汪小吉只说了三个字,叶宏便生硬地打断了他,“你只消告诉我,你赌了还是没有赌”·汪小吉没有开口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原本是叶宏早已猜测到的事情,但是经汪小吉亲自承认后,他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他愣神地看着汪小吉,气得嘴唇都直打哆嗦·终于,他再也沉不住气了,大声对汪小吉咆哮道:·“既然是这样,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管不了”·他一面说一面便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返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他一屁股坐到他先前坐的那条小凳上,重新拿起书来·他把书放到膝盖上用手紧紧按着,并不打开,他感到头昏脑胀的,眼前的一切都迷迷蒙蒙,看不清楚。
他心里更是纷乱如麻,他跟汪小吉交好已经有六七年了,以前汪小吉也曾惹他生气过,他们之间偶尔也有争吵,但是还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他发了这么大的火,他知道汪小吉不会再进宿舍来求他了。
他微微地侧着耳朵,仔细地倾听着走廊上的动静·汪小吉和那几个人似乎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只听到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去越远,渐渐地便听不到了·他估计他们已经下楼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叶宏在心里一个劲儿地问自己,此时他已方寸大乱,一颗心扑扑地狂跳不已。
突然,他站起身来,向靠墙摆着的那排铁皮柜走去,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把他存放东西的那个柜子打开,然后手忙脚乱在里面翻动起来·他从那件灰色夹克衣的夹层里把他那个凹瘪瘪的钱包摸出来,把里面仅有的一百块钱抽出来放进了上衣的口袋里。
重新关好柜子后,他便急匆匆地直奔门外而去·在走廊上,他看见汪小吉和那三个人已经走到了足球场上·他决定悄悄地尾随着他们,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如果汪小吉自己能摆平这件事,他便无需露面,如果那三个人真要强迫汪小吉拿钱,或者企图加害于他的话,他便及时出面干涉。
汪小吉和那三个人走过足球场,慢慢地向场边的那道小门走去,汪小吉在前,那几个人紧随其后·汪小吉始终低垂着头,脚步沉重而缓慢,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叶宏既生气又不忍。
他尽量离他们远一些,以防被他们发现·出了小门,汪小吉领着那三个人沿着那条通往公路的小街继续往前走,叶宏知道,此时那三个人正憋着一肚子的火,刚才在校园里他们不敢乱来,这会儿出了校门,他们便不再有那么多的顾忌,他担心他们动手殴打汪小吉,所以便提高了警惕,并渐渐缩短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多一会儿,他跟随着他们来到了公路边那个等车的路口,这时已近天黑,那里除了他们这几个人外,见不到一个人影··果然不出叶宏所料,来到那个路口,汪小吉停了下来,那三个人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了几句什么话,接着,其中的一个伸出手用指头在他的脸上指指点点,紧接着,另一人用手在他的胸膛地使劲推了一把,汪小吉被他推得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叶宏见情况危急,赶忙走上前去··“大哥,好好说,好好说·”他挡在汪小吉和那个推他的人中间,一手拦着汪小吉,一手拦着那个人··叶宏原本以为他的这一举动定会招来一顿拳脚,马上就会暴发一场激烈的打斗,他已暗暗地作好了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那样挡护着汪小吉,并没有让那三个人怒不可遏,相反,他们显得有些迟疑起来,紧张的气氛随之缓和了下来··“那你看怎么办”刚才推汪小吉的那个人对叶宏说,“他欠了我们那么多钱,借的时候他说过两天就还,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他一分钱都没有还给我们。”
“让他想想办法吧,”叶宏说,“钱他一定会还的,要不是他那次生了一场病,我想他肯定早就把钱还给你们了·”·“再过半个月就放假了,”那三个人中的另一个说,“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还给我们呢”·都市情缘恩怨情仇·“我已经给家里打电话了,”汪小吉言词恳切地说,“至多四五天他们就把钱汇过来。”
·“你不要再跟我们耍花招,”那人说,“每次你都找借口,一拖再拖,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嘛”·“我绝对没有骗你们,”汪小吉用发誓一般的口气说,“五天之后保证把钱还给没你们。”
“还多少”那三个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问··“全部还完·”汪小吉回答说··“好,”那人说,“我们再信你一回,不过你给我听好,如果五天之后你还拿不出钱,就不要怪我们不给面子”·“你放心,强哥,到时候我一定把钱搞给你们”汪小吉信誓旦旦地说,也许是看到自己即将从这险境中解脱出来感到庆幸吧,他显得十分激动。
“记好”那个被汪小吉叫做强哥的人用手在汪小吉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几下,然后转身朝公路边走去,另外的那两个也跟在他后面走开了。
他们在离叶宏和汪小吉几步远的路口站着等车,没有再回过头来朝汪小吉和叶宏看一眼·汪小吉望望他们,又望望叶宏,脚步迟疑,一副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不敢留的样子。
“你给我留下来”叶宏用命令似的口吻对他说,“我有话要问你”·说着,他便回转身朝学校的方向往回走,汪小吉一声不吭,慢慢拖拖跟着他,显得极不情愿。
走了没多远,叶宏突然收住脚步,转过身去面对着汪小吉,汪小吉也赶忙站定,他微微地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叶宏的脸上扫过,然后便把眼睛看着地面,乖顺地等待着叶宏发话。
然而,叶宏被气昏了头,他想着着实实地训斥汪小吉一顿,但却不知道如何开始··“你太让我失望了”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什么都不要说了,行不”汪小吉蓦地抬起头来,两眼直视着叶宏,说·看他的神情,他似乎是在恳求叶宏不要责备他,但他的语气却显得很不耐烦,他脸上全然没有刚才的那种服帖和不安,这不禁让叶宏有些吃惊。
汪小吉大概担心被叶宏插上话后他便没有辩解的机会,所以他没有给叶宏说话的时间,接着道:“我知道我不争气,我知道不应该去赌钱,我知道你关心我,我知道对不起老爸老妈可是,这些有什么用你认为我想去赌钱是不是”·汪小吉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差多发起火来。
“谁逼你了谁逼你了你说”叶宏怒气冲冲地对他吼道··“没人逼我,”汪小吉回答说,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大了,“是我自己那样做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去赌钱呢”·“不管什么原因,你都不应该赌钱”叶宏断然地说。
汪小吉沉默了,不再言语·叶宏言犹未尽,但他意识到,此时跟汪小吉争嘴斗气除了让彼此更加不愉快外,完全于事无补·汪小吉一向规矩懂事,从不赌博,为什么到了这里却陷进了这个泥潭,叶宏感到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认为有必要跟他好好地谈一谈。
“你以前从来没有赌过钱,为什么到了这里就去搞这个”叶宏直截了当地把这个问题抬了出来,不过他的话说得心平气和,听不出一点责备的意思。
“我觉得,我们不该到这里来上大学·”汪小吉的回答听起来有点驴头不对马嘴··叶宏正想说话,汪小吉又接着道:·“我们穷,家里没有钱,但是以前在我们本地方读书,有很多同学都跟我们差不多,好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我对贫穷并没有完全的认识,到了这里以后,我才发现我们有多穷,我很快就感觉到,没有钱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你没有钱,人家就看不起,没有人理睬你·别人有手机有电脑,想玩什么就玩什么,穿的是名牌衣服,吃的是十多块钱的好菜好饭·你想想我们呢,不要说买手机和电脑,穿名牌衣服,就连饭都吃不起。
这里的消费这么高,我们带的那点钱够什么用家里根本不理解我们的处境,总是叫我们节约,我们还能怎么节约呢,难道说饭都不吃吗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到这里来的……”·“你叫我怎么说你呢,”不等汪小吉把话说完,叶宏便打断了他,“因为缺钱花,所以你就去赌,你认为你很会赌,是不是”·汪小吉重重地出了口气,没有回答。
“你身上现在还有多少钱你是不是欠了很多账”叶宏接着又问汪小吉··“我只有几十块钱·”汪小吉望了叶宏一眼,用极低的声音回答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叶宏问,话语里透露出无限的忧虑,“你说你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是不是真的”·“没有,”汪小吉回答说,声音仍旧很低,“我没有给家里打电话。”
叶宏顿时沉默了,他感到已经无话可说,他的目光越过汪小吉的肩膀,无神地看着远方·汪小吉和他面对面地站立着,也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叶宏突然想起汪小吉曾经有过一个手机,而他刚才却说连饭都吃不起,更不要说买电脑和手机,这让他心里有些疑惑,于是便问他:·“你的手机呢”·“卖了。”
汪小吉说··“你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叶宏又问·他的话如同微风缓缓拂过草地,既没有一丝躁动,也没有愠怒和怨气。
汪小吉微微地动了动身子,没有回答··“你说你做过家教,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对不对”叶宏问··“嗯·”汪小吉小声地承认说。
叶宏望着汪小吉的脸,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他·沉默了一阵后,他说:·“你变了·”·“我知道你很生气,”汪小吉说,他的情绪又开始有些激动了,“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本来就没钱,老爸又老是生病,他们给我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用,我又不敢再问他们要钱。”
都市情缘恩怨情仇·说到这里,汪小吉停了一下,叶宏和他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于是汪小吉又接着道:·“我们从小学读到初中,从初中读到高中,又从高中读到大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花了家里那么多钱,就这样放弃,我输不起,也不甘心,可是,继续读下去,老爸老妈又实在拿不出钱了,你说怎么办”·“你在市区,”叶宏说,“就算不做家教,另外找一份什么活也可以啊。”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汪小吉说,“我们要读书,要上课,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才有空闲,去做什么工作呢我仔细地想过了,对于我们来说,适合的职业只有三种,做家教,当清洁工,还有就是去捡垃圾。
清洁工的活找不到,我不想去捡垃圾,这虽然是个大城市,但是要找到一份家教工作很难,你想想,现在的本科生都那么多,谁稀罕我们这些专科生呢”·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叶宏说:·“看来我们真的走错路了·”·“如果我们就在贵州上大学,”汪小吉说,“绝对不会花这么多钱”·“花钱不说,”叶宏说,“这个学校太烂了”·“要是在别的学校,也许还有机会升本,这里名额太少,还要通过关系,我看一点希望都没有。”
汪小吉说··“升本就不要指望了,”叶宏说,“我只求拿到毕业证就够了·”·“现在这个时代,专科文凭怕没人看得起了。”
汪小吉说··汪小吉的话语里透露出了沮丧和无奈,叶宏没有和他争辩,也没有给他鼓励和安慰,因为他自己也正是这样认为的,几个月以来,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使他惆怅懊丧。
“你说你只有几十块钱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叶宏把话题转到了他最担忧的事情上··“没有别的办法,”汪小吉回答说,“只有给家里打电话,让他们给我寄几百块钱过来。”
“你在这里欠了多少钱”叶宏问··“几千块·”汪小吉说··“到底几千”叶宏问。
“四千多·”汪小吉回答说··“你刚才答应那几个人,过几天就把钱还给他们,到时候你没钱拿给人家怎么办”叶宏忧心忡忡地问。
“我有两个朋友跟他们的关系不错,到时候我叫他们出面帮我说个情·”汪小吉说·顿了一下,他又说:“我跟那几个人也比较熟,我想他们不会真的那么绝情的。”
“你必须彻底把赌戒掉,不然你会越陷越深,必须戒掉”叶宏警告说··“我再也不会干这个事了”汪小吉说。
“希望如此”叶宏说··这次会面让叶宏很不开心,汪小吉怕叶宏再盘问他,也想快点走掉,他跟叶宏在一起继续呆了不一阵,然后便搭车回了学校。
送走了汪小吉,叶宏回到学校,在足球场边的一条石凳上坐了许久·汪小吉那瘦弱的身影还盘桓在他的脑海里,他说的那些话也还在他的耳边回响·他恍恍惚惚的,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汪小吉会去赌博,欠了那么多的钱·他脑子里思虑纷杂,千头万绪,越想越乱··汪小吉说,如果他们不到这里来上大学,就绝对不会花那么多的钱。
叶宏完全赞成汪小吉的这种说法,不过他心里明白,就算在贵州上大学,他们的境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蓦然间,他内心里蹦出了一个疑问:他们是不是真的不该读那么多书自从他上高中以后,村里就有不少人说长道短,亲人们大多也都反对他读书,但是他本人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选择。
然而,此时他对自己所走的这条道路不那么有把握了·读书有用,这是毫无疑问的,问题是,像他们那样的家庭背景,像他们那样的穷人,读大学几乎要倾家荡产,而毕业以后又很难说就能找到一份令人满意的工作,如果说这是一种投资的话,是亏,还是赚值,还是不值他想,如果他和汪小吉不来这里上大学,甚至不读高中,家里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贫如洗,他们也不会落到如今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还想,如果他们只读到初中毕业,现在他们一定也在广东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打工了,不但自己有钱花,而且还可以给家里一些补贴·想到这里,叶宏的思绪猛然间刹住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想起这件往事,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和汪小吉初中毕业的时候,他俩都考上了高中,但是汪小吉的家里坚决不让汪小吉去上高中,他两次到汪小吉家里去给他老爸老妈做思想工作,好不容易才说动了他们,让汪小吉跟他一起到县城去上高中。
他还记得,他当初是如何说动汪小吉的老爸老妈,使他们改变主意,同意让汪小吉继续读书的·他夸大其词,把读书说成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说只要读到大学毕业,就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一辈子都不用吃苦,说如果只读到初中,只有靠苦力挣钱,挣钱少,又受人看不起。
他并非存心哄骗汪小吉的老爸老妈,他自己那时候就是那么认为的·想起这件事,再想想汪小吉现在的情况,他脸上热辣辣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石凳上立起身来,然而,他并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只是在原地不停地踏着小步。
他浑身微微地颤栗着,不知所措··第34章 弃学(上)·第四天,也就是汪小吉带着那三个人来向叶宏借钱之后的第四天,汪小吉又到师院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来得很晚,那时叶宏他们都已经下晚自习了。
当汪小吉走进他们宿舍的时候,叶宏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意外,他感到的是震惊·他料想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事,否则汪小吉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自然而然地,他一下就联想到了上次的那件事情,他想,汪小吉到他这里来的目的,一定跟那件事有关。
一想到汪小吉去赌博,叶宏心里就来气上火,他猜出了——或者说自以为猜出了汪小吉的来意,却故意把话题扯得远远的,不问那几个人有没有来找他的麻烦,他欠的那些钱还了没有,也不问他为何事来找他。
他本来以为,他不问,汪小吉自己会憋不住而说出来的·然而,让他纳闷的是,汪小吉也只顾跟他谈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只字不提他为什么来找他·叶宏认为汪小吉是在跟他赌气,跟他较劲,这不禁让他有些恼火了。
他也开始跟汪小吉赌起气来,他想:“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会问·”·都市情缘恩怨情仇·从十点呆到十一点半,汪小吉都没有告诉叶宏,他为什么要到他那里去,叶宏也没有问。
最后,该是上床睡觉的时候了,由于时间太晚,汪小吉不方便回去,所以叶宏就让他跟他睡在一起·叶宏那样做是违反校规的,学校有不准留宿的规定,不过只要同宿舍的人不反对,不去举报,也就没有人来管。
这些日子,叶宏终日被那些让他烦心的事情弄得不安宁,他感觉太累、太疲惫了·只有晚上,在睡觉的时候,他才可以暂时地放松一下,不用去想那么多的问题·这天晚上,他睡得很沉,一觉就睡到了天亮,直到礼堂顶楼的广播响起才吵醒了他。
由于是冬下,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离上课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到这里来的这几个月,叶宏变得越来越松懒了,起初他还偶尔去搞一下晨练,现在则几乎不运动了。
他甚至有点讨厌那个广播,还有那些一听到广播响就“噼里扑里”地起床的人,因为他们打扰了他睡觉·这天早晨,一如往常,他醒来后,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下去,突然,他想起头天夜里汪小吉到他这里来了,并且和他睡在一起的,而此时他却感到他好像没有在床上。
他用手在被窝里摸了摸,没有摸到汪小吉的身体·他坐起身来,一下把被子掀开,借着窗外朦胧的亮光,他发现床上的确只有他一个人,汪小吉不在·他以为汪小吉上卫生间去了,于是他又躺了下去。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汪小吉都没有回到床上来·他心里有些疑惑了,难道说他已经起床回学校了他想,他应该跟他打声招呼再走啊·不过,他转念又一想,汪小吉大概是怕打断他的睡眠,不忍心吵醒他,所以才悄悄地离去的。
·七点半钟就要上课,七点过几分的时候,叶宏不得不起床了·他刷过牙,洗过脸,便到学校食堂去吃早餐·那个煮米线和面条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老老实实地站到了队列的尾巴上去。
这时候,他无意识地用手从外面摸了一下上衣的口袋(自从那天他把他剩下的最后一张百元整钞放进衣兜里以后,他总是时不时地、有意无意地用手摸摸胸脯上的那个地方。
),他没有听到那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他感到那张百元的钞票不在口袋里了,不由得吓了一跳·他赶忙把衣服的拉链拉开一截,把手伸进衣服里面去,他正打算拉开衣兜的拉链查个究竟,却发现衣兜是敞着口的,他把手伸进去反复地摸了又摸,果然,里面空空如也,那张百元的钞票不在了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锤似的,顿觉头晕目眩,一下子变懵了。
他难以相信、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想可能是弄错了,也希望弄错了,于是他把衣兜的里子翻出来又查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那张百元的钞票·睡觉的时候,他通常都把衣服脱在枕头边的,他还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他想,那张钞票有可能掉在床上了,于是他马上转身回宿舍。
他还有几十块散钱装在裤兜里的,他一面往宿舍走,一面又去检查那个裤兜,看看那几十块钱是否还在·还在那卷钱还在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宿舍,他仔细地在床铺上搜寻了几遍,被子、床单、枕头,全都一一翻找过了,然而还是没有那张钞票的踪影·他分明记得那天他把它从钱包里拿出来揣到衣兜里的,而且它一直都在,昨天晚上他还检查过的,怎么过了一夜就不翼而飞了会不会是他记错了,他根本就没有把它带在身上它会不会还在柜子里的钱包里呢他赶忙用钥匙把柜子打开,从他那件夹克衣里把钱包掏出来,没有,钱包里没有那张钞票。
他接着又把那些衣物以及柜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这下他不得不相信,他那一百块钱真的丢了··钱到底去哪儿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他不再怀疑他有没有把钱带在身上了,昨天晚上坐在床上跟汪小吉聊天的时候,他也曾用手碰过那个衣兜,他感觉到钱还在里面的·这就是说,那一百块钱是在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这段时间丢失的,而且是在床上丢失的。
一个可怕的想法猛地撞击在他的心坎上——汪小吉,是汪小吉拿走了那一百块钱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汪小吉会做这种事,然而当他把各方面的情况结合起来想过以后,他又不能不相信。
汪小吉深夜到他这里来,又始终不说明为何事而来,跟他在一起睡觉,早上又不辞而别——他甚至拿不准他是不是早上才离开的,也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他就已经溜走了——他这样揣测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宿舍的大门晚上十二点以后虽然是关闭的,但是从围墙可以翻出去,学校的那道围墙就更不用说了,好几个地方都有缺口。
丢失了那张百元的钞票,叶宏身上就只剩下四五十块钱了,这点钱只够他维持几天的生活·一种浓重的恐惧感紧紧地攫住了他,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早餐,上课,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他心急如焚,片刻都没有耽搁,马上动身去汪小吉的学校找他·他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想法,找到汪小吉,拿回那一百块钱·他急匆匆地跑到学校前面的那条公路边去,不一会儿便搭上了8路最早的那班车。
他以前去过汪小吉的学校一次,但是那次是转车去的,记不清路线了·他记得汪小吉曾经跟他说过8路公交车要经过财经分院附近的一条大街,坐这路车在一个叫做什么亭的地方下车,很方便就可以到他们学校。
他现在坐的碰巧就是8路车,他朝写在车窗玻璃上的那些站点逐一看过去,发现有一个朝凤亭,他想汪小吉说的一定就是这个地方了·当车子在那个叫做朝凤亭的站牌前停下来时,他便下了车。
果然,没有费多大的工夫他便找到了财经分院··财经分院似乎比他们师院自由多了,大门口虽然也有保卫室,但是大门却是敞开着的,他没有佩戴校卡,从大门进去也没有遭到什么人的阻拦和盘问。
他记得汪小吉说过他住在第二栋412窒,于是他便找到他们宿舍楼去·他头脑里一直都晕晕乎乎的,到了宿舍楼前发现铁门是紧锁着的,他才想起现在已经到了上课时间。
他想汪小吉不会在宿舍了,只有到教室去找他·然而,他只知道汪小吉是在外贸(2)班,并不知道他们的教室在哪里·他在教学楼前碰到了一位女教师,便向她打听。
那位女教师打量了他一会儿,问他从哪里来,干什么的,他如实说了,她叫他上二楼·他上到二楼,发现楼道转角处那间教室的门牌上写的就是06级外贸(2)班·他走到教室的窗户边,朝里面张望了一阵,没有看到汪小吉。
坐在窗子边的一个男孩子问他找谁,他说找汪小吉,那个男孩子扭过头去朝教室里喊了声:“班长,有人找汪小吉·”一个大个子的男孩子站起身,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都市情缘恩怨情仇·“你找汪小吉”那个大个子的男孩子上下打量了叶宏一番,然后问··“嗯·”叶宏回答说。
从那个男孩子的神色里,他看出有什么不对劲··那个男孩子把手轻轻地搭在叶宏的肩背上,把他带到了楼道的转角边··“你是汪小吉的什么人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那个男孩子问叶宏。
“我是他中学时候的同学,我们是好朋友,”叶宏回答说,“我在师院读书·”·“他的情况你不知道吗”那个男孩子神情疑惑地望着叶宏,问。
“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叶宏说,他感到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是这样,”那个男孩子说,“汪小吉搞赌博,欠了很多钱,马上就要放假了,人家逼他还钱,他还不起,前天他就没有来上课了,我听他们宿舍的人说,他把东西都收走了,这两天一直都没有回来。”
“那……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叶宏吞咽了一口气,问··“不知道,”那个男孩子回答说,“他跟他们宿舍的人说,他不打算在这里读书了。”
“哦·”叶宏领会似的点了一下头·当他转身走下楼梯的时候,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原来是这样·”·从财经学院的大门出来后,叶宏脑海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现在看来,要找到汪小吉拿回那一百块钱已经不大可能了,然而他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汪小吉不打算在这里读书了,他也读不下去了。
当意识到他再也不能把书继续读下去了,叶宏像是被谁推了一把,整个人都颤动了一下,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倏地清醒了起来·他内心里有几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
·“这是件很重大的事情,得好好考虑一下·”一个声音警告说··“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另一个声音马上反驳说,“你只有几十块钱了,饭都快没得吃了,还读什么书”·“是不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叫老爸老妈想想办法”一个声音说。
“不行,”另一个声音坚决地反对说,“不能再给家里增加负担了,年底之前要还清叔叔的两千块钱,老爸老妈的压力已经够大的了,还不知道老爸的腰好了没有。”
“就算家里能够筹借到一点钱,让你度过眼前的这个难关,但终归还是无济于事的,”另一个声音分析说,“不到一个学期就花了这么多钱,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叫他们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呢”· “哥,不要读那个书了,”他妹妹的声音这时也在他的耳畔响起,“没有意思的,我们厂里就有几个大学生,还不是跟我们干一样的活,工资还没有我们拿的多。”
“读那么多书,结果跟那些只上过初中的人干一样的活,拿一样的工资,这书的确读得太冤枉了·”叶宏自己的声音说··他正想着问题,突然眼前有个黑影挡住了他,随即就听到一个男人的粗嗓门在吼:“喂,看着点,眼睛干什么去了”·叶宏赶忙抬起头来,一辆黄包车横在他面前,拉车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这才发现,原来在他想事情的时候,他的双脚也没有闲着,已经把他带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他自知理亏,没有和那个拉车的争论,赶快闪开了··他仍旧一边思索着,一边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
走了好一阵,他感到腿脚有些酸疼了,便在一座像寺庙一样的建筑物的廓檐下坐了下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还要不要把书读下去,还有没有办法读下去这些问题,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
他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身在何处,不知道他呆着的那个地方是庙宇,还是祠堂,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必须尽快拿定主意”他对自己说。
他坐在廊檐下的横木上,反复地思考又思考,掂量又掂量·突然,他想起上次他母亲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过,等到过了年,他父亲要跟他舅舅一起去广东找事做·这是他难以接受的,他怎么也不忍心让年岁已高的父亲为了他而背井离乡,去吃那么多的苦,受别人的气。
终于,他拿定了主意:放弃学业·虽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但他是迫于家庭的贫困和眼前的处境才这样做的,所以心里很纠结·使他难过的不仅是他多年的梦想和追求要就此中断,还有他的老爸老妈,他们寄托在他身上的期待和希望落空了。
他知道他这样做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多么沉痛的打击,他半途而废,他们怎样理解他们这么多年为他付出的一切但是,他必须放弃了,不得不放弃了·他知道,他应该打个电话给他们,让他们知道他的这个决定,可是他怕他们太伤心,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告诉他们,以后慢慢跟他们解释。
除了作出放弃学业这个决定外,叶宏还作出了另外一个决定——或者叫做誓言吧——从此以后,汪小吉不再是他的朋友,他也不会向他要回那三百块钱,今后碰到他,叫他太阳离地球有多远就滚多远,永远没有解释的余地·作出了弃学的决定,但叶宏并不想像汪小吉那样一走了之,因为开学的时候他们预交了一年的学费,总共六千块,他现在只上了半年,他想向学校退回另外那年半的钱。
如果能够退回这笔钱,那他就不用担心他怎么活下去了··他不敢浪费时间,因为他身上的钱只够他生活几天,而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所以当他打定了主意以后,马上就返回了学校。
     虽然想到要向学校退回下半年的学费,但是怎样退,找谁退,叶宏心里却并不清楚,在回学校的途中,他一直都在琢磨这个问题·他想,首先应该找班主任谈谈,或许他可以给他一些帮助和建议。
他知道他们班主任的办公室在什么地方,回到学校后他就直接去了他的办公室·他的运气还算不错,碰巧这天早上他们班主任没有课,他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沙发上看书。
办公室里另外还有两个叶宏不认识的人··“吴老师……”叶宏在门口胆怯地叫了一声··班主任把书放下一些,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他,神情有些疑惑。
都市情缘恩怨情仇·“进来·”他说··叶宏走到他的沙发旁边··“你有什么事”班主任抬头望着他,脸上仍旧带着疑惑。
“我不想读书了,”叶宏回答说,“我要退学·”·“什么……退学”班主任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嗯·”叶宏点了一下头··班主任把身子在沙发上坐直,然后把书放到身旁的一张矮桌上··“坐下来·”他指着沙发旁边的一把椅子叫叶宏坐下,叶宏听话地坐了下去。
“谈一谈,你为什么不读书了,为什么要退学呢”班主任把脸转向叶宏,语气温和地问··这个问题叶宏早就想过如何应答了,要退学,当然得有个理由,一个让人觉得应当退学的理由。
他本来不想跟人家说,他家里穷,读不起,但是他找不到比这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了,而且他希望班主任能给他一些帮助和指引,所以只好如实相告了··“这里的消费太高了,”他说,“我家里又不宽裕,所以……”·班主任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闪发光,他望着叶宏,脸上显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是不是要考试了,对自己没有信心”他问··“不是·”叶宏摇着头回答说··班主任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
叶宏接着道:·“对那些从城市来的同学来说,几千块、甚至几万块钱都算不了什么,但是我们农村人不一样·我来这里半年不到的时间就花了几千块钱,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努力奋斗了这么多年,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已经考虑好多天了,”叶宏说,“已经想好了。”
“那你老爸老妈知道吗”班主任问,“你有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了,”叶宏回答说,“他们不反对。”
“那退学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他们不让你读了”班主任紧盯着叶宏的脸,关切地问··“是我自己的意思。”
叶宏回答说··“你家里有没有电话”班主任说,“让我跟你老爸老妈谈一谈·”·“没有,我家里没有电话,”叶宏说,见班主任这么关心他,他禁不住有些激动。
“我都是打给我们的一位亲戚,让老爸他们去那里接的·”·“你这个亲戚的号码是多少”班主任一面问,一面便把手伸向办公桌上的电话机。
“号码我写在电话本上的,记不得,”叶宏说,“不过,他家在镇上,离我们家很远,我每次打电话都要提前约定时间,不然家里根本接不到·”·“那……这样吧,”班主任把手从电话机上缩回来,说,“你再考虑考虑,再跟家里商量一下,过两天再说。”
“我……”·“先回去上课,过两天再说·”·“吴老师,”叶宏有些心急了,说,“我已经完全考虑清楚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怎样办理退学手续。”
“你怎么这样固执呢”班主任有些生气了,“我叫你再考虑两天,这也是为了你好啊,你不要一时冲动,今后后悔就来不及啦”·“吴老师,”叶宏动情地说,“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但是我真的读不下去了,我已经决定退学了。”
班主任望了望叶宏,微微地低下了头·沉思了良久,他抬起头来,叹息了一声··“既然你执意要退,”他说,话语里透出一些无奈,“那你写一份退学申请吧。”
“好的,谢谢·”叶宏激动地应答着,走出了班主任的办公室··当天下午,叶宏就把退学申请写好了·他首先把申请拿给他们的班主任看,班主任看了一下,便在上面签下了“同意”。
叶宏问他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叫他去找专管他们计算机专业的张主任·叶宏找到了张主任,张主任草草地看了一下叶宏写的申请,说不用他签字,叫叶宏直接去找系主任。
系主任的办公室也在教学大楼,叶宏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可她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敲了几下里面都没人应·他下午一连跑了几趟,系主任都不在,向别人打听,又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叶宏只好等第二天再去找她。
第二天早上,刚上课没多久,叶宏又带着他的申请去找系主任·这回总算没有白跑,她在办公室·系主任是位只有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叶宏向她讲述了退学的原因,并让她看了他的申请。
系主任看过申请后,对他说:·“去找你们的张主任,让他签个字·”·“已经找过了,”叶宏说,“张主任说不用他签字,叫我直接来找你。”
“哦,”系主任说,“那就把申请放我这儿吧,这样就可以了·”·她把申请随手放在桌子上,然后便去翻看文件·叶宏仍旧站在她的办公桌前。
“怎么”系主任抬起头来看着叶宏,说,“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说把申请放在这儿就可以了·”·说完她又埋下头去看文件。
叶宏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感到局促而难堪,心里纳闷,怎么就可以了,他还没有拿到钱呢,于是他便问:·“系主任,我怎样退回下半年的学费呢,还需要办理什么手续”·系主任再次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无比严正的神情。
“这是不可能的,”她说,“学校没有这种规矩·”·“为什么不能退”叶宏问,语气生硬,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学校的规定,没有为什么不为什么的·”系主任回答说·顿了一下,她又接着道:·都市情缘恩怨情仇·“如果你只是要退学的话,把申请放在这儿就行了,如果要想退钱,那你去找政工处。”
叶宏从她那儿把申请拿了回来,然后就去找政工处·政工处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有人告诉他在办公大楼第二栋·他找到了,可是政工处的人说不关他们的事,叫他去找教务处。
叶宏又去找教务处,教务处的杨处长看了叶宏的申请,说必须要系主任签字·叶宏又回到教学大楼去找系主任,然而此时她已经不在办公室了·叶宏在门外的走廊上一直等到下课,她都没有来办公室。
下午,叶宏在系主任的办公室找到她,要她在他的申请上签字,她不肯签,说不用她签字,叫叶宏再去找教务处·叶宏此时心里也清楚了,这事没有系主任的签字,教务处肯定是不买账的,所以就缠磨着她,恳求她给他签字。
好说歹说了好一阵,系主任终于被他缠得不耐烦了,她从叶宏手中拿过申请书,把叶宏要求退回学费的那两行文字用笔划掉了,然后气乎乎地签了字·签好字,她把申请书递到叶宏面前,但是眼睛却没有看他。
叶宏接过申请,见她删掉了两行字,心中顿时火冒三丈··“你凭什么改我的申请”他怒气冲冲地质问··系主任好像已经彻底忘记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更没有听到有人在跟她说话,她两眼盯着桌子上的一沓什么文件,慢条斯理地翻动着。
“你凭什么改我的申请”叶宏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答,人家仍旧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她的文件··叶宏十分气愤,但是面对如此坚固的沉默,他却束手无策。
最后,他只好拿着那张被“阉割”了的申请书去找教务处··一到教务处,叶宏一面把申请书交给杨处长,一面便告起系主任的状来·杨处长笑眯眯地听完叶宏的控告后,叫他想开些,别往心里去。
叶宏向他提出退回下学期学费的请求,杨处长的回答跟系主任如出一辙··“退学费是不可能的,学校从来没有这种规矩·”他说··“你还想退学费,”办公室另外一位秃顶的中年男人接过话头,说,“按理,你还欠我们学校两年的学费,你报考我们学校,就等于跟我们签订了合同,你现在退学就是违约。
我们把学校所有学生的名单都交到省里去的,到时候他们要按这个数算,你不读了,那两年的学费就要我们学校来填补·”·听完这位中年男人的话,叶宏差点没有被气晕倒。
“杨处长,帮帮忙吧,帮我退一下·”他苦着脸恳求杨处长··“不是我们不帮你的忙,”杨处长回答说,“我们实在是帮不了你这个忙,刚才你也听到了,我们把你的资料和名额都报到省里去的,到时候上面会问我们学校要这笔钱。”
·叶宏完全不相信杨处长和那位中年男人的话,但是他却找不到言词来驳斥他们,只有一遍又一遍地恳求他们帮忙··“从你写的申请上看,”杨处长说,“你家里确实困难,那两年的学费我们就不问你要了,但是你想退回下半年的学费,这是不可能的。”
这下好了,不但不给退下半年的学费,要不是看他家里确实困难,人家还要问他要另外那两年的学费,叶宏被弄得哭笑不得·     ·叶宏认为,杨处长和那个中年男人之所以用这种谎话来骗他,是因为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傻瓜,心中有种被侮辱的感觉,不禁有些生气了。
“杨处长,你越说越离谱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抗议道·虽然心里有气,但是他克制着没有表露出来,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委婉··“你这位同学,”杨处长呵呵一笑,说,“谁把你当小孩了我们讲的全是事实,全是事实”·“杨处长,一定帮个忙,”叶宏再一次请求说,“我现在都快身无分文了,很需要这笔钱。”
或许是听叶宏说他快身无分文了罢,杨处长忽然换了一副严正的神情,说话的口气也郑重了起来··“这样吧,”他说,“你去找政工处,看他们能不能帮你退。”
叶宏早上已经找过政工处,政工处的人说不关他们的事·不过,他估计再在这里求下去恐怕也是白搭,所以就听从了杨处长的建议,再次去找政工处··“不是叫你去找教务处吗”见叶宏又去找他们,政工处的周处长有些不愉快了。
“我找过他们了,”叶宏委屈地说,“杨处长叫我来找你们·”·“什么乱七八糟的”周处长火气十足地说,“去找教务处政工处哪是解决你这种事情的”·“要不你直接去找财务,”一个披着长发、坐在电脑前打字的女孩子说,“真的不关我们的事。”
第35章 弃学(下)·他们学校的校园有点大,办公大楼离教学大楼和学生宿舍都比较远,叶宏平时几乎不到办公大楼来转,对学校那些什么科啊、处啊,一点都不熟悉。
他找了好半天都没有找到财务处,后来问宣传科的人,才知道在第一栋四楼··财务处的一位年轻女职员皱着眉头看了叶宏的申请后,又叫他去找教务处·叶宏老实地回答说,教务处找过了,政工处都找过了,是他们叫他去找财务处的。
那位女职员说没有经过教务处签字是不行的,她同时又告诉叶宏,就算教务处签了字,退学费还是不大可能,因为学校没有这种先例·叶宏跟她谈了他目前的困窘,问她到底怎样才能退回学费。
她说她也不知道,不过她又说,如果找梁院长和李院长谈谈,如果他们肯签字的话,事情就搞定了·梁院长叶宏知道,也认识,他是学院的正院长,学校集会的时候他经常露面,但是那位李院长,他就不知道是何许人了。
那位女职员告诉他,他们学校除了梁院长以外,还有六位副院长,李院长是专管财务的,他也是财经分院的院长·叶宏问他们的办公室在哪里,那位女职员说就在下面二楼,不过她告诉叶宏,要找到他们没那么容易,他们不是经常都在办公室,尤其是那位李院长,他一般要几天才到总院来一次,平日都在财经学院。
都市情缘恩怨情仇·“如果梁院长签了字,不要李院长签字行不行”叶宏问··“这绝对不行,”那位女职员回答说,“我们财务处只认李院长的字。”
“看来只有到财经学院去找他了·”叶宏嘀咕着说··“话虽这样说,”那位女职员说,“不过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打算吧,那个老头子特别不好说话,脾气又火暴,你去找他签字,肯定要碰一鼻子灰。”
“你不要去财经学院找他,”办公室另外一个更年轻的女职员提醒叶宏,“你去了也找不到,他一般没在学校,在家里·”·“哦,对了,”年纪大些的那位女职员说,“他明天下午可能要到总院来,到时候你在办公大楼门前等吧,开白色本田,个子不高,胖胖的,头光光的。”
“你们有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叶宏问··“你要干吗打电话找他”年纪小些的那位女职员说,“你千万不要打电话给他,他最讨厌不认识的人给他打电话。
还有,你千万别跟他说是我们给你出的主意,叫你找他和梁院长签字的,知道吗”·“哦,明白了·”叶宏领会地点了点头。
从财务处出来后,叶宏到二楼的那些办公室门前转了转,果然发现有好几间“副院长办公室”·整层楼冷泠清清,所有的房门都是紧闭着的··财务处的那个女孩子叫叶宏不要到财经学院去找李院长,但是没有退到学费,叶宏心里哪里安宁得下来。
他很焦急,从办公大楼下来,他就打算到学校大门外的公路边去搭车到财经学院,可是走到保卫室门口,墙上的挂钟告诉他,已经四点过钟了,他这才不得不打消了马上去找李院长的念头。
第三天早上,叶宏很早就守候在梁院长的办公室门前,他估计这天他会来办公室,因为他看到过道上站了一些人,看样子也是来找他办事的·昨天他那么心急要找李院长,今天他改变了主意,他想,财务处那个女孩子说他下午可能会来总院,十之八九会来的,要是这样,那他就不用往财经学院跑,就可以省几块钱了。
他决定先找梁院长谈谈,然后再找李院长··九点过钟的时候,梁院长和一位副院长一道来到了办公室·他刚一开门,两位中年妇女就抢着挤了进去,大家都拥进去是不礼貌的,叶宏和其他人只好继续站在门外。
那两位妇女不知道跟梁院长在谈些什么,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她们才从他的办公室出来·叶宏正打算进去,没想到又被一个带着眼镜的先生抢先了一步·等那位先生出来后,叶宏终于抢在另外三个人的前面进了梁院长的办公室。
梁院打量了一下叶宏,问他有什么事,叶宏从衣兜里掏出退学申请书递给他·梁院长看了一下申请,说:·“你要退学嘛,你们系主任签了字就行了,你拿给我干吗”·“院长,”叶宏拘谨地说,“我想退下半年的学费,麻烦你帮我办一下。”
“这不行,”梁院长断然地回答说,“学校有明文规定,不能退学费·”·“院长……”叶宏还想说下去,可是梁院长把手一挥,说:·“去去去,去找教务处,不要什么事情都来找我”·叶宏涨红了脸,尴尬而羞恼地从梁院长的办公室退了出去。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仍旧顽固地站在梁院长办公室的门外,他想等他把那几个人的事情办完以后,再去跟他谈一下,毕竟眼下他身处困境,能不能退到这笔钱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过了约莫大半个钟头的时间,那三个人终于都把事情办完走了,叶宏硬着头皮又走进了梁院长的办公室··“你又来干什么”梁院长用威严的目光直视着叶宏,“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叫你去找教务处”·“梁院长,”叶宏用谦卑的语气恳求说,“帮我办一下吧。”
“你当我们学校是什么地方啊”梁院长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叶宏,“想来说来,想走就走你要走尽管走,学费没得退”·叶宏实在沉不住气了,突然提高了声音诘问道:·“为什么不能退”·梁院长陡地站起身来,用他那两只肥厚的大手抓住叶宏的两条胳膊,一直把他推到了门外,一边推一边还不停地低声怒吼着:“出去出去出去……出去”·这一来叶宏的火气也更大了,等梁院长放开了他的双臂,他用手指着梁院长厉声说:·“你信不信,我到教育局去告你”·    “你想去哪里告就去哪里告”梁院长转身回到房间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叶宏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刚才的那一幕发生得太突然、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里看上去道貌岸然的梁院长竟然是如此粗暴的一个人。
他一面骂骂咧咧地往楼下走,一面不停地回头往楼上看,他想搞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学院的办公大楼··走到办公大楼前面的空地上,他再一次抬起头看了看那座白色的、庄严的建筑。
想起刚才的那一幕,他摇了摇头,神经质地笑了,自言自语地说:·“荒唐,荒唐,太荒唐”·他在办公大楼前面停留了几分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想,跟院长都闹起来了,这事还怎么办还去找谁呢·“不行”他忿忿地想,“这几千块钱可是老爸老妈借来的,不能就这样算了,一定要向他们讨个说法”·可是,教务处和政工处都找过了,财务处又不可能买他的账,院长那里已经搞砸了,找谁讨说法去呢他想到了教育局,他刚才不是说要去告院长吗对,就找教育局然而,他不知道他们这种学校是归市教育局管呢,还是归省教育厅管。
他忽然想起头天教务处的杨处长和那个秃头的干事说过,学校把学生们的名单和资料全都报到省里去的,他想,就算他们这话不是真的,但是听他们的口气,这所学校应该是省教育厅管的。
直接跑到省城去是不可能的,那里离省城较远,他身上的钱做车费都不够,唯一的办法只有打电话,给省教育厅打电话··都市情缘恩怨情仇·女生宿舍楼旁边的两家小商铺里就有公用电话,但是叶宏推测那些人肯定跟学校的某些领导有关系,所以他觉得这个电话不能在校园里打。
他一边思考着怎样向教育厅陈述这件事情,一边沿着办公大楼侧面那条被小柏树夹拥着的水泥路慢慢地向足球场的方向走·走到教师宿舍楼前面的时候,他突然间收住了脚步,一个想法蓦地闪过他的脑际:财务处那个女孩子不是说她们只认李院长的字吗他还没有找李院长谈,怎么就断定这事已经毫无希望了呢没有找李院长谈就贸然地给教育厅打电话控诉学校,万一李院长同意给他退学费,那他的控诉不就变成无理取闹了吗那个女孩子说李院长不好说话,但那或许只是她个人的看法,未必就是事实。
“嗯,先别急,”他对自己说,“等下午找过李院长再说·”·下午,学校一上课,叶宏就跑到办公大楼门前去等李院长··“开白色本田,个子不高,胖胖的,头光光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等了不到二十分钟,随着两声汽车喇叭的鸣响,叶宏看到一辆白色轿车正绥缓地开进学校的大门·轿车径直朝办公大楼这边开过来,叶宏从车头上的标志看出那正是一部本田车。
轿车在离叶宏几步远的地方停好后,从车里钻出来三个人,一位身材苗条、戴着黄色毛线帽的妇女,一位身材魁梧、身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第三位是个老头子,个子不高,胖胖的,头亮光光的,正符合叶宏的要求。
三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皮包·等他们走上楼梯后,叶宏尾随在他们后面也走了上去··叶宏想马上就去找李院长,但是那位妇女和那个中年男子跟着他一起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犹豫不决,不知道他在这个时候进去是否合适·他在门外边探着头朝里面看了看,看到他们三个人正在认真地讨论着什么事情,他决定暂时不要进去··叶宏在门外的过道上等了又等,腿都站软了,那两个人都没有从李院长的办公室出来,他几次探头朝里面张望,发现他们一直都在谈。
后来,他听到李院长接了个电话,不一会儿那两个人从他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叶宏正打算进去,却不料差点撞在了李院长身上,原来他也跟着那两个人出来了·看样子他们要走,叶宏着急了,他赶忙从衣兜里掏出退学申请书递到李院长面前。
“李院长,麻烦你帮个忙……”他心里有些慌乱,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李院长没有马上伸手去接叶宏的申请书,也没有说话,他转身把门拉上。
把门拉上后,他转过身来,看了叶宏一眼,然后把申请书从他手里拿了过去·站在门边看过叶宏的申请书后,李院长仍然没有说一句话,他把申请书递还给叶宏,然后迈开脚步向楼梯那边走去。
“李院长……”叶宏在他背后怯怯地叫了一声··李院长没有应声,也没有回过头来·叶宏赶忙追了上去·李院长开始下楼梯。
“李院长……”叶宏追到楼梯上,又低声喊了一声··李院长还是没有应声,还是没有回过身来,他继续朝楼下走,叶宏也跟着他下了楼梯。
这时不见那个妇女的身影,只有那个中年男子站在那辆白色本田轿车的车头边等着李院长·叶宏像中了邪似的紧跟在李院长的屁股后面·李院长走到轿车那儿,微笑着和那个中年男子说了几句话,叶宏趁这个时候站到他面前,又低声下气地喊了他一声。
李院长仍旧没有应声,也没有看他一眼,他和那个中年男子说了几句后,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里,那个中年男子也上了车·车子随即缓缓地启动,开走了·叶宏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轿车在地面上碾出一条长长的轮痕驶出了学校的大门。
·事已至此,叶宏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了,他决定向省教育厅控诉学校,尤其要控诉梁院长和李院长·他窝着一肚子的火气哼哼地走了到学校外面。
小门外的一家小卖部就装有公用电话,叶宏叫店老板给他找来一支笔和一张纸,然后便开始拨打114查询教育厅的电话号码·电话打通后,一个娇柔甜美的女声音抱歉地告诉他,她只能帮他查本市的号码,若要查省教育厅的号码,需要在114前面加上省城的区号。
叶宏以前只知道114是查询电话号码的,却不知道是这么回事·他把电话挂断后,问店老板省城的区号是多少,店老板告诉了他,他又按照刚才人家给他说的打了省城的114。
这次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过分客气的男人的声音·叶宏的普通话本来就很不标准,再加上他当时情绪有些激动和紧张,所以连说了三遍,对方才听清他要查询什么号码。
这位话务员叫叶宏稍等一下,叶宏等了几秒钟,他向他报出了一串数字,叶宏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在了纸片上··挂断这个查询电话后,叶宏接着就拨打了他刚才抄下来的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可是“嘟”了好半天都没有人接,他只好挂了··隔了一两分钟的时间,他又打了一次那个号码,还是没有人接··他到前面的小区里去兜了一圈,然后用另外一家商店的公用电话又打了一次,仍旧没有人接。
后来他又试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没有人接,整个下午都是如此··第四天早上,叶宏又去拨打那个号码,还是没有人接,·下午他又去打,仍旧没有人接· ·第36章 找工作·夜晚,同学们都去上晚自习了,叶宏站在宿舍门前的走廊上,望着苍茫夜色中灯火通明的教学大楼,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黑夜冷森森的气息带着无尽的孤寂和失落包围着他。
他已经四天没有去教室了,有点怀念和同学们呆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以前不想跟他们在一起,此刻却感到那种感觉是那么的温暖,教室里那白亮亮的灯光也同样叫他感到十分温馨。
四天了,有没有人还记得他有没有人关心过他周丹,她此时在做什么几天没有见面了,她想到过他吗她老家在山东,他家在贵州,他感到这个距离好遥远。
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以后,今生今世,彼此恐怕再也见不到了,他很想再见她一面,想跟她说几句话·可是……·……··都市情缘恩怨情仇学费没有退到,刚才他清点了一下,身上总共只有二十三块七毛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在心里焦躁地追问自己··他很想给家里打电话求助,但是不敢打,他认为自己花的钱太多了,而且有部分钱是稀里糊涂地花掉的,他应该为自己的不谨慎所造成的后果承担责任。
再说,家里已经欠了几千块钱的债,不能再给家里增加压力了·他老爸老妈都是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的人,对外面的世界根本不了解,他们要是知道他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把两三千块钱全部花完了,肯定会感到震惊、意外、难过的。
前些时候他曾经要他妹妹寄钱给他,她不肯寄给他,劝他不要读书了,他现在放弃了,是不是可以向她求助呢他猜想,如果她知道他不读书了,也要像她那样去打工挣钱了,她也许会寄钱给他的。
然而,上次她没有寄钱给他,使他既生气又伤心,后来就没有再跟她联系过,现在快走投无路了又才跟她联系,就算她不说他,他自己心里也很看不起自己的这副德性··“不行,不要她的帮助,”他心里说,“她一直都在责怪我,说是我把家里搞穷的。
不要她的钱……宁愿饿死”·不愿意向家里和他妹妹求助,唯一的办法就只有自己去找事做了·他听说广东和浙江的工厂都比较多,好找工作,他想去浙江,可是身上只剩下那么丁点钱了,怎么去呢他感到万分无奈。
哪里都去不了,只有到市区去碰碰运气,那里虽然工厂不多,但是个大城市·不过,在工作尚未找到之前,叶宏决定还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如果搬出去,一来带着行李不方便,二来万一一两天、甚至几天都找不到事情干,非但没有饭吃,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恐怕只有睡在马路边或者大街上。
     这天早晨,宿舍里的同学们陆续起床后,叶宏也跟着起了床·到市区有好几公里的路程,坐车只要几分钟,但是至少需要花费两块钱,在他目前这种处境下,他身上所有的钱都只能用来吃饭,一分也不敢花到别的事情上去。
他以前也曾徒步走到市里去过,一个钟头的时间就可以到达··至于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叶宏心里全然没有谱·要是在另外一个时候,他一定会认真地考虑和选择的,但是现在他知道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他想,只要能挣到钱,什么工作都可以。
没有去想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也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工作,走到市区以后,他便从最近的那个街区开始,沿着那些大街小巷一排排地寻看着·他去得早了些,很多店铺都还没有开门,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也稀少,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找工作,他寻找的主要是招聘广告和招聘启事。
找了大约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叶宏把那片区域所有的街道几乎全都逛遍了,可是连一张写着招聘信息的纸都没有看到·他越来越担心找不到工作,心情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他又走过一座小桥,到了另外一个街区·走了不一会儿,终于,在一条街道的拐角处,他看到一家饭馆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他以为是毛笔,其实是记号笔)写着招聘启事。
看到“招聘”两个字,叶宏心里就控制不住一阵激动,可是等他走到近前细细一看,人家是招聘厨师,他只好沮丧地走开了·虽然什么工作都可以,但是也要他力所能及的。
又走过了好几条大街,穿过了十多条小街,没有再看到一张招聘启事··“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叶宏心中不安地暗忖。
他一边想着怎样找工作的事,一边继续慢慢地向前走着,找了那么半天都一无所获,他有点泄气了,也走疲乏了,腿又酸脚又痛··后来,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广场大道,进入了这座城市比较繁华的地区。
走过一个叫做“多利好”的超市门前的时候,叶宏看到了第二张招聘启事·超市要招一名营业员,要求女性,普通话标准,年纪十七至二十五岁·明知自己不符合要求,但是好不容易才看到了这张招聘启事,叶宏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他走进超市,到柜台前去问收银员,像他那样的男性是否也可以·收银员说不行的,必须要女性·他灰心丧气地走出超市,心中有些纳闷,为什么营业员非要女性呢,男性难道就干不了这个活儿·就这样,一个早上的时间过去了,叶宏就看到两张招聘启事,而且这张招聘启事他都挨不上边。
虽然挨不上边,但是这两张招聘启事却给了他一丝鼓励,他想,希望应该还是有的·于是他又沿着这条大街继续朝人民广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四五百米远,果然,他又看到一根电杆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印有招聘启事。
白纸有些旧了,从上面打印的日期可以看出它贴在那里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那是一个家俬城招搬运工的启事,除了年纪稍嫌小了些以外,叶宏认为其他条件他都具备,比如说吃苦耐劳吧,他虽然有三四年的时间没怎么干农活了,但是在他没有到县城上高中以前,却是几乎每天都干的,所以他不怕,再加上他眼下的这种处境,他更不怕。
然而,他盯着“家俬城”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就是搞不明白家俬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那个“俬”字他压根儿就没见过,不认识·启事上有联系电话和地址,他想,管他是干什么的,去看看。
他不想打电话,那需要花钱,可是他又不知道那个地址在哪里,所以只好去向别人打听·有位先生告诉他,再往前走几十米,在那个十字街口往右拐,再一直向前走就可以看到了。
叶宏按照那位先生给他指点的路线走去,没走多久就找到了那个“浩泰家俬城”·所谓的“城”,其实就是一间有几分古色古香气息的大屋子。
叶宏走到敞开的大门口往里一看,发现满屋子堆放的都是五花八门的木质家具,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家俬”就是家具·整间屋子铺着红色的地毯,大理石天花板上均匀地嵌着一排排圆鼓鼓的发着白蒙蒙光芒的灯泡,屋子里显得有些幽静。
在屋子左边靠墙的地方,摆放着几张宽大笨重的朱红色的木桌,桌子边坐着四个男子和两位妇女·叶宏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鼓起勇气走进了屋子·那六个人几乎同时把目光转向了他,叶宏被他们看得浑身发紧。
他十分拘谨地走到一位戴着一副四四方方眼镜的男子的桌边··“请问,你们这里是浩泰家俬城吧”他问··“是啊,”那位男子一边打量着叶宏,一边回答说,“你……什么事”·都市情缘恩怨情仇·“你们这里是不是要招搬运工我刚才看到了你们的一张招聘启事。”
叶宏说··“招好了,早就招好了·”那位男子回答说··听到这个回答,叶宏的心陡地往下一沉·他没有马上转身离开,仍旧站在那里,似乎还想问点什么。
然而,他只嗫嚅了一下嘴巴,什么都没有说,然后就走出屋去了··奔走了几个小时,叶宏感到他的双腿沉得都快抬不起来了,肚子里也是饥肠辘辘·他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了,估计已经过了正午十二点,因为好一阵之前他就看到那些饭馆里聚满了人在吃饭。
他越想越感到恐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而且就算找到了工作,也不是马上就能够领到工资,这点他是懂得的··他重新走回通往广场的那条大街。
他越走感觉肚子饿得越厉害,他试图把心思完全集中在找工作上,不去想吃饭的事,可是不成,饥饿使他心里发慌,心里发慌眼睛就昏眩,浑身也没力了·他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可那是街道,没有地方可以坐。
他支撑着继续往前走,他估计那里离广场已经不远了,以前他跟汪小吉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到那里玩过,知道那里有很多可以坐着休息的石凳··叶宏的估计没有错,他向前走了两三百米,在街道微转处便看到了气势恢弘的人民广场,不几分钟的时间他就到了。
由于已是寒冬腊月天气,广场上游逛和玩耍的人比那次他们去的时候少多了,不过还是比别的地方热闹·他在广场边一个鼓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冰冷而坚硬,寒气浸骨,但是他太疲惫了,一坐到凳子上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叶宏把手伸到上衣的口袋里摸了摸,三张纸钞折叠成单薄的一卷和几个硬币呆在兜底,在可以塞进一个茶杯的衣兜里显得十分孤零·他把那卷钞票抓到手里握了握,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摸捏了那几枚硬币。
当他把手从衣兜里缓缓抽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卷带着些许热温的钞票和几个硬币,使他产生了一种特别亲切和奇怪的感觉·他隐隐觉得,他衣兜里装的是一个熟睡着的静静地呼吸着的婴儿,她是那样的孤零和脆弱,无限地依恋着他,对他充满了信任,似乎相信他永远都不会把她抛弃。
他微微地叹息了一声,用手掌轻轻地按了按衣兜,使它贴着自己的胸脯··正如他感到衣兜里的钱在依恋着他一样,他也依恋着衣兜里的钱,一张纸票也好,一个硬币也好,他都舍不得让它离开。
然而,肚子里空空荡荡的,使他很虚弱,非常难受,不得不买点什么东西来填一下·总共只有二十来块钱,需要最大限度地节约,要想吃顿像样的午餐是不可能的·在广场周围有一些小饭店和面包店,叶宏离开石凳,去最近的那家糕点店里买了三个馒头。
他本来想买包子的,但他嫌包子的个头太小了,比价格一样的馒头差不多小了一半·买好馒头,他又回到刚才坐的那个地方·他本来就口干,而馒头也干,咬了两口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了三次才吞下肚去,还差点给哽住了。
他的胃口一向有点大,再加上此时已是饿极了,三个馒头根本填不饱·他又去买了一瓶矿泉水,这一来,既可以解决口干咽不下馒头的问题,又可以让肚子更饱些·三个馒头加一瓶矿泉水,总共才两块五毛钱,他也没有觉得这顿午餐奢侈。
他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握着水瓶,坐在石凳上美美地享受着他的午餐·正当他快把馒头啃完的时候,他发现在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有两个小女孩在犹犹豫豫地走动着。
她们本来都在看着他的,而当他把目光投向她们的时候,她们却把身子转了半圈,把眼睛看到别的地方去了·两个小女孩年纪都不大,大约都只有五六岁,叶宏发现她们两人手上都提着一个方便袋,里面都装着几个矿泉水瓶,他顿时明白她们是干什么的了,他也明白她们为什么都在关注着他。
两个孩子的个头差不多,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呢外衣,一个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她们没有走在一起,相距有一些距离,看样子不是姐妹什么的·她们那小小的模样不由得使叶宏心里产生了一种怜惜之感。
不过,他只看了她们几眼,然后便专心地啃他手中剩下的最后一小块馒头,吃完这顿午餐,他还要继续找工作··叶宏并没有打算把他的那瓶水喝完,他想留半瓶带着,等到口渴的时候再喝。
然而,那两个小女孩却执着地在他的周围徘徊,并慢慢地向他靠近,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本来想在那里多坐一会儿的,但是看到那两个小女孩都抱着极大的希望在等待着他手中的那个瓶子,他感到他应该尽快离开那里,让她们早点放弃这个希望。
如果让她们等上半天,结果却不把瓶子给人家,他心里有些过不去·此时瓶子里的水还剩得不少,他想再喝几口,把盖子拧上,然后带着它马上就去找工作·然而,他刚仰起脖子,把水瓶举到嘴边喝了两口,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小女孩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一下子跑到了他面前来。
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也毫不示弱,她也赶紧跑了过来·两个小女孩一齐站到叶宏面前,眼睛急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水瓶··“叔叔,把瓶子给我,哈”穿灰色呢外衣的那个小女孩用商量一般的口气对叶宏说,并噘起嘴巴把她那张有点脏的小脸扬了扬。
“叔叔,给我·”穿红色羽绒服的那个小女孩也赶紧说,并把身子又向叶宏身边挪了挪,都快靠在他的大腿上了··“叔叔,给我”穿灰色呢外衣的那个小女孩又强调说,她也把身子靠得更近了些。
“给我,叔叔”·“叔叔,给我”·……·两个小女孩开始不停地争起来··叶宏一言不发,他把水瓶从嘴边拿下来,把两个孩子都打量了一番。
他感到,除了有点脏外,两个孩子还是很惹人喜爱的,尤其是她们那甜甜的嘴巴,一句一个叔叔,叫得他心里暖融融的·事情已经闹到这个份上,他不把瓶子给人家是不行的了。
可是,瓶子只有一个,给谁呢他想,让她们自己竟争吧,他先把水喝光,谁手快瓶子自然就归谁·他再次把水瓶举起来,打算一口气把里面的水全部喝光。
他刚喝了两三口,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小女孩便伸长了胳膊,张开手,做出要抢瓶子的架势·她的手本来完全可以够着瓶子的,大概她也知道那样不礼貌吧,所以她把手和瓶子保持着一点距离。
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眼见瓶子要被抢走,她也赶忙把手伸了上去·这一来,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小女孩又赶紧把手伸近了些,几乎要握住瓶子了·叶宏被她们的这一举动弄得有些尴尬而又哭笑不得,哪里还喝得进水。
他把瓶子停在嘴边,用故作威严的目光扫了那两个小女孩一眼,她们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一下似的,同时往下缩了缩·叶宏趁机几口把水喝完了·他刚把瓶子从嘴边拿开,就被那个穿灰色衣服的小女孩一把夺去了。
她大概是担心那个穿羽绒服的女孩从她手里抢水瓶,拿到瓶子后她便一溜烟似的跑开了·那个穿羽绒服的女孩没有去追那个穿灰色呢衣服的女孩,她见水瓶被抢走了,很快地转过身,默默地慢慢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走了没多远,叶宏看见她抬起一只手,用衣袖在脸上横着抹了抹·他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赶忙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追上前去,拦在了小女孩的面前·小女孩抬起头,一看是叶宏,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同时往旁边走了几小步,试图绕开叶宏。
叶宏把手伸进衣兜里,凭着手感掏出了那个五毛的硬币·他弯下腰把硬币塞到小女孩的手里,并哄她说:·都市情缘恩怨情仇·“别哭了,叔叔给你五毛钱,拿去买糖吃。”
小女孩微微地张开她那有些冰凉的小手,拿住了叶宏给的那个硬币,然后用衣袖揩揩脸,迈开脚步走了·走了几米远,她回过头来看了看叶宏·叶宏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便走过广场,朝仿古街的方向走去。
“五毛钱无济于事,”他心里想,“如果要饿死,有那五毛钱也要饿死,如果不饿死,也不在于那五毛钱·”·仿古街也是这座城市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虽说街道不宽,但是街道两边清一色的木瓦结构的红漆房子给人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感觉。
那是一条悠长的步行街,没有车来车往,只有川流不息地漫步溜达的人群·街道古色古香,街道边的茶楼酒馆和出售各种古玩的店铺,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让人感到有趣的是,在那些店铺里,或者街道上,偶尔还会看到几个穿着长衫、拖着辫子的男人。
尽管有那么多值得观赏的东西,但是叶宏此时实在没有那个雅兴·他穿过仿古街,走到汉江大桥边上·这座桥有大约一公里长,桥的那一边是什么地方,他毫不清楚,从桥的这边望过去,只见高楼林立,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他料想那里一定是这座城市最最繁华的地区,他决定走过桥去看看·汉江是他生平见过的最大的一条水流,那座桥也是他生平见过的最大的一座桥·大桥像一条飞腾的巨龙高高地卧在江水之上,走在桥面上,让人顿觉神清气爽,向江的两端眺望,真可谓波澜壮阔。
那种雄壮的美让叶宏打内心里感到惊叹,走到桥中央,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凭靠在桥栏上,欣赏起江面上的风景来·桥上有行人来往,也有车辆奔驰··叶宏正盯着江面上的一艘客船看得入神,忽然有人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
他吓了一跳,赶忙回过头去··“看什么呢,小伙子”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疑疑惑惑地望着他,问··叶宏被弄得一头雾水,不知道那位中年男人是什么意思,听他的口气,似乎他犯了什么过错。
他心里嘀咕,难道这座桥上不准行人停留·“没看什么,随便望望·”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说··那位中年男人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番,然后才向前走去了。
叶宏好半天都没想明白,站在桥上看一下风景有何不妥,话又说回来,他一路走来也没有看到哪里有这方面的告示·别人不让他看,他偏要看,于是他又趴到桥栏上继续追随着那艘客船的行踪。
不一会儿,有三个女孩子打他身边经过,凭借着眼角的余光,叶宏发现她们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过头来看他·这下他不由得警觉了起来,他想,他身上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不然刚才那个中年男子不会莫明其妙地跟他搭话,那三个女孩子也不会频频地回头看他。
他赶忙离开桥栏,把自己身上所有看得到的地方都检视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他越发感到困惑了,他一面开始迈步往前走,一面不安地朝整座桥上张望。
桥两边的走道上都有稀稀拉拉的一些人在行走,但却不见有人像他那样趴在桥栏上·蓦然间,他明白过来了,人家准是以为他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要跳江呢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不禁又羞又气。
他同时也庆幸自己醒悟得还算及时,要不然,说不定过一阵就会有警察来把他劝离了·他不敢再停留了,赶紧加快脚步朝桥的那一头走去··他这大半天一直忙着找工作,把退学费的事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时他看到一家商场门外有一个公用电话亭,突然间又想了起来。
前两天不知拨了多少回,教育厅的那个号码他都背得烂熟了·他钻进电话亭,又把那个号码拨了两次,仍旧是没人接··“见鬼”他在心里恨恨地咒骂道,“才什么时候哦,不会就放假了吧”·有一件事情让叶宏感到十分不解,他先前在桥那边看到的那些高楼好像全是空的,里面既没有一个店铺什么的,也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迹象。
那些楼房建在那里干什么用的,他心里很困惑很好奇··逛了好一阵,他遇到了一个大酒店,他远远地就看到酒店门前靠着柱子斜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鲜艳的红纸。
他猜想肯定是招工启事,兴奋地三步并着两步走上前去·没错,酒店要招聘两名保安,遗憾的是,要退伍军人,而且还需持有退伍证·叶宏可不管它那么多,他见酒店门口站着一位保安,便走过去问他,他可不可以进去应聘。
那位保安问他有没有当过兵,把退伍证拿给他看一下·叶宏老实地回答说,他没有当过兵,也没有什么退伍证,不过他参加过军训·那保安一听,咧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不行。”
·当保安一定要退伍军人,这个叶宏又搞不懂了,在他看来,当保安不过是站个军姿,偶尔比划几个动作而已·不服归不服,人家不要,总不能强迫人家要吧。
他小声咕哝了一句,然后便悻悻离开了··在接下来的那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叶宏不知道走过了多少条大街小巷,再也没有看到哪里有招聘的·他知道自己没有方向感,瞎钻乱逛了那么多地方,他很担心找不到路回学校。
要是身上有钱,自然不打紧,大不了坐车回去,可是眼下他只能走路·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天才黑,但是他料想在那里继续转下去恐怕也是白费力气,于是他打定主意往回走。
他不想从来时走的那些地方返回,这样他可以一面往学校的方向走一面再碰碰运气··他知道自己的方向感差,但是没有想到竟然那么差,不仅找不到汉江大桥,连汉江在哪都找不到了。
后来得到几个当地人的指点,他才从江的那边走过桥来·过了桥,眼前就是建造得别具一格的仿古街,自然迷不了路,而出了仿古街,他就不得不一路打听着往回走了。
在这段时间里,叶宏碰到过一个毛织厂和一个空压机厂·毛织厂要招一名送货员,要求对城市路线熟悉,而且会开电动三轮车·叶宏什么车都没摸过,对城市路线也不熟悉,自然没法应聘。
那个空压机厂是国营企业,根本没有写招工启事,他也冒冒失失地去问他们是否要招工,结果被冷冷地嘲笑了几句·后来他向别人打听那个城市哪里有工厂,他们的回答是,那个城市几乎没啥工厂,当地人都找不到事干,很多人都跑到外面去了。
叶宏先前以为他有充足的时间返回学校,结果还没出城夜幕就开始降临了·东奔西走了一整天,累得他筋疲力尽,然而却一无所获·他一面慢慢拖拖地往学校走,一面在脑子里回想着这天所经历的那些事情,顺便也总结了没有找到工作的原因。
他认为,除了招工的太少外,他没有技能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通过这一天的经历,他更加懂得了为什么大家都说读书没用,为什么他家的许多亲戚和他妹妹都坚决反对他读书。
他不赞成读书无用,但是用在何处,他心里也不大清楚··都市情缘恩怨情仇·第37章 抢劫·找到工作的希望十分渺茫,然而除了这条路之外,叶宏别无选择·第二天,他又到了市里去,他决定再到别的城区去看看。
可是,一天的时间过去了,他仍旧没有找到工作· ·他没有像头天那样,天黑后就回学校,他几乎忘记了时间,白天或是黑夜,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甚至身在何处,他也毫不关心。
他像一个梦游的人一般,疑疑顿顿地、漫无目的地在被灯光照亮的城市街头信步走着·他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周围的一切跟他都没有丝毫联系·假若换着另外一个人,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他此时神志不清,意识模糊,但是叶宏则不然,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习惯,每当他把心思调集到某一件事情上时,他就会把世界连同他自己一起忘掉,随意走动一点也不影响他冥思苦想,而且还可以释放他内心的焦躁和不安,使他的思维更集中。
耗了两天的时间,工作没有找到,身上的钱又花掉了一半,只剩下十来块了,何去何从,他必须作出一个果断的决定·要去更远的地方找工作,他没有路费,继续在这个城市找下去,十之八九是一场空。
苦苦思索了半天,仍旧一筹莫展,他感到已经无路可走了··到了一个街口,他抬起头来,发现那是一处僻静的街区,他已经不在闹市,再往前走一段就出城了·出城的地方有一条宽大的泥土路,不知道通往何处,路边有稀稀落落的十几盏路灯。
路的一边是田地,另一边是一道山坡·他慢慢悠悠地朝城外走去,夜色笼罩下的大地庄严而宁静,使他那颗疲累的心稍感释然··他沿着那条土路一直向前走,走了几百米远,发现前面是一个村庄,他便停了下来。
此时大概是晚上□□点钟,时间还不晚,所以路上偶尔还碰到一两个人··猛然间,他脑子里萌生了一个念头:抢劫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抢劫是再有利不过的了这个念头使他既害怕又激动,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被自己吓得怔住了,一下停在那里·他又仿佛觉得,站在那里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他看到路面上那个被拉得长长的黑影,感觉就像一个和他对峙着、正伺机杀害他的幽灵——冰冷,可怕,神秘莫测。
危险,太危险了,赶快逃走,他心里催促着·然而,他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定在那里··过了片刻,他用手掌在脑门上不疾不速地轻拍了几下,然后低着头轻轻地、缓缓地向前迈动着脚步,就像猫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只老鼠,正小心翼翼地准备着扑上去咬住它的脖子一样。
“万一被逮住就完了…… ,不过……”他谨慎地思考着,这个突然袭来的念头刺激了他,使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逃脱困境的出口··他抬起眼睛,仔细地察看着那道山坡,坡上不见有路,他又走到路边,观看那片田地,借着路灯的灯光,他依稀看出田地很广阔,而且几乎都是空地。
由于是夜晚,又在城外,到处都黑漆漆的,他认为只要抢劫成功,从地里逃跑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只有我一个人,这里又不会有人认识我,”他想,“只要我自己不说出去,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我干过这种事。”
“可是,万一被抓到,这辈子就算完了·”他接着又想·“坐牢不说,这事传到老家去,老爸老妈就做不起人了,我以后也没有脸面回去,这辈子恐怕都只有在外漂泊流浪了。”
“不行,”他当即作出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让警察知道我是哪里人,万一被抓,宁愿被打死也不能把我的底细告诉他们·哦,对了,我衣兜里有身份证和学生证,要不要马上把它们毁掉”·为了找工作,他把身份证和学生证都带在身上的。
他从衣兜里把身份证和学生证掏出来捏在手里,考虑着如何处置,扔掉,撕毁,还是埋在土里·还没考虑好,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他现在还拿不准到底能不能抢劫成功,把这两样东西毁了,万一抢劫不成,岂不冤枉再说,就算抢劫到了,没有身份证,去哪里也不方便。
他决定暂且把身份证和学生证都留着,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毁掉·但是,为了防止在逃跑的时候把它们弄丢,给警察留下线索,他用两张白纸把它们包起来,然后塞进牛仔裤那个又深又窄的口袋里。
就在这时,他看见从城市的方向有一男一女沿着土路走来,看样子是一对年轻夫妇·这是他产生那个念头后出现的第一个目标,他心里有些紧张和慌乱,他觉得他还没有准备好。
那对年轻人越走越近,他赶忙避到路边,把脸朝向那片田地,尽量不让他们看到他的脸·等他们走远了,他才回过头来·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心里琢磨:他们是两个人,他是一个人,不动手他们肯定不会乖乖地把钱拿出来,可是,尽管他自以为勇猛,以一敌二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捡块石头藏在手里,低着头装作一门心思地想着什么事情的样子,慢慢地和他们面对面走去,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在刚好错过的那一瞬间猛地转过身,从后面迅速将他们击倒。
以他的勇猛,再加上这个办法,不要说一男一女,就是两个粗壮的男人,他估计也完全可以搞定·心里刚刚这样想,他一眨眼,仿佛就看到几米远的路面上躺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脑海里随即闪现出这样一副场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头躺在路上,警察正在检查尸体,进行拍照,周围聚集了许多人,人群中有小孩的声音在哭叫,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号啕着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两具尸体,很多人一齐将他们拉住,并竭力劝慰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吹了出来··“不行,”他用告诫的语气对自己说,“抢劫不能打人,拿人家的钱本来就很没道理,再打人就太过分了。”
他决定只抢劫,不打人·可是,他单枪匹马一个人,没有足够的威慑力,如果抢成年男人,就算对方只有一个人,恐怕也会遭到反抗,抢小孩或者老人,不仅担心抢不到钱,就算抢到钱也显得太过窝囊。
最后,他把目标确定为年轻女性,因为在他看来,女人多半胆小,他一威吓她们就有可能把钱交出来,这样就可以避免打人了··目标确定后,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抢多少。
他起先认为两百块够了,后来又嫌少了点,改为三百··都市情缘恩怨情仇·“生活在城市边上的人一般都很有钱,”他想,“三百块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随便做点什么生意就赚回来了。”
“不过,等我有钱了,最好还是还给她·”他又想··至于怎么还,他也想得很周到·钱被抢,被抢的人肯定会向公安局报案,他到时候就把钱寄给这里的公安局,再写封信讲明抢劫的时间和地点,他们一定就能帮他找到被他抢劫的那个人,把钱还给她了。
当然,他绝不会把他的情况透露半点给警察的,为了不被顺藤摸瓜,钱和信都不能在他活动的地方寄,至少要隔一个市··一切考虑妥当,就专等目标出现了·他在那段土路上来回地踱着步,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过了没多久,他听到一阵扑扑的响声,转过头一看,一位妇女拖着一口皮箱正从村庄那边向他走来,她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白色的胶袋子,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牛仔包。
叶宏判断她身上肯定有钱,而且她又是孤身一人,没人作伴,这些正是他所希望的·他迅速地朝四下张望,到处都很寂静,除了她,不见一个人影·为了不引起她的注意,他看了一眼后便回过头来,继续以缓慢的步伐向前走动着。
那扑扑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的心突突地、激烈地跳动着·他迅速地在脑子里搜索着,努力找出一句足以把人吓唬住的话:· “把钱给我”——不行不行,太软了。
……·“把钱拿出来”——还是不够··……·“把钱给老子交出来”——这句差不多。
……·……·“不想死的话,就把钱给老子拿出来”——这句更好,对,就这么说·这时他已经听到了高跟鞋点击着地面发出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响声,那位妇女已经离他不远了。
他感到全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涌,心在跳,太阳穴也在跳,头也开始发晕·他竭力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收住了脚步··他站在那里,面向着她,等她走到近前来。
他先前以为来的是位少妇,没想到是位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见有个人愣在前面,女孩子的脚步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毫不犹豫地向叶宏走近·她一面走一面打量着叶宏,叶宏发现那是一张十分清秀、充满灵气的脸,双目明亮有神,嘴角边似乎还挂着一丝微笑。
那双眼睛看得他心慌意乱,刚才想好的那句“台词”一下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本来是他想打劫别人,可他的感觉却好像是别人要打劫他一样·几乎是出于本能,他想临阵脱逃。
他正想转身快步走开,没想到那个女孩子却叫住了他··“小帅哥,”她停下脚步,有些气喘吁吁地说,“你是不是去城里啊”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轻松自然,面露微笑。
叶宏被她这个意外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有点惊惶··“嗯……是的·”他木讷讷地回答说··“那帮我带一下这个箱子吧,”女孩子向他走近两步,把皮箱的拉杆递到他面前,叹了口气,说,“太沉了,累死我了。”
叶宏脑子里嗡地一声,心扑腾扑腾地跳·他战战兢兢的,不知如何是好,迟疑了一会儿,只好伸手接住··“谢谢啦·”女孩子显得很高兴,笑嘻嘻地说。
叶宏心里直打鼓,他不明白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何用心,他感觉她的这个请求有点不合常理,他担心她刚才已经看出他的动机,为了不让他溜掉,所以才用这个办法把他套住。
握着皮箱的拉杆,仿佛一条绳子拴在他的手上·女孩子见他仍旧迟迟疑疑的,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便催促说:·“快走吧,我要去赶车呢·” ·听她那话的意思,就像给她拖箱子是叶宏的义务似的,不过她的口气非常亲切,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叶宏不到二十岁,那个女孩子看上去要比他大两三岁,她跟他说话时的无拘无束让叶宏觉得她似乎把他当成了小孩子··叶宏想把皮箱递还给她,可是已经承认自己要去城里,一时找不到不帮忙的借口,只好拖着皮箱,和她并肩走着。
箱子里不知道装些什么,的确有点沉重·他有那种被人抓去做苦役的感觉,双脚在不自觉地走,脑子里却在想着怎样摆脱··“你是干什么的,看你这样子应该还在读书吧”女孩子歪着头望着他,情神显得有些好奇。
“我……,嗯·”叶宏回答说··“高中,还是大学还是什么学校”女孩子又问。
他的心跳不由得又开始加速了,这不是在摸他的底吗·“这个……不好说·”他支吾着说··“为什么不好说啊”女孩子随便问了一句,好像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她从那个白色的胶袋里摸出两个红苹果,递给他,说:“给你·”·叶宏看了看那两个苹果,又看了看那只纤巧白皙的手,再看了看那张含笑的脸,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暖意,全身的紧张也消退了大半。
他伸出手抖抖索索地把苹果拿住,红着脸尴尬地笑了笑·此时他才完全看清了女孩的模样,不太标准的鹅蛋脸,浓密的长发,眉毛不浓不淡,匀细而长,双眸乌黑明亮。
她的个子比叶宏稍矮些,但是穿着高跟鞋,显得比他还高·她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棉卫衣,下身是一条浅黑的牛仔裤,使她的身段显得格外匀称苗条··叶宏这几天每餐几乎都只吃了个半饱,肚子一直处于饥饿状态,拿过女孩给的那两个苹果,他便毫不客气地啃了起来。
他感到了一种被关怀的温暖,走在女孩身边,使他产生了朦胧的依恋·他只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没有姐姐,他认为那种依恋应该就是一个弟弟对姐姐的感情·女孩子欢快地跟他说着话,他也很有兴致,几乎完全忘记了刚才还缠绕在他心头的那些烦恼。
他再也不想逃跑的事了,热心地给女孩拖着皮箱··“你要去哪里”他问女孩··“回家,”女孩回答说,“我在那边一个厂里上班,放假了。”
都市情缘恩怨情仇·“那边有厂吗”他有点不相信,刚才他看到的分明是个村庄··“有啊,”女孩回答说,“不过只有一个,是机械厂,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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