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宴 by 季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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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宴 by 季昀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文案:·【天下最大的烈火,总由最小的草梗点燃·】·世间盛事,权术财富与我无关··我只与你,添酒回灯重开此宴··厚脸皮武力值爆表攻 VS 冷血无情狠辣受·闲暇拙作,一笑而过。
时事相近,切忌比对··子时提笔,更新不定··修文伪更,请勿见怪··++++++++++·像是蝴蝶停靠,·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来震撼我斑斓的双翼。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搜索关键字:主角:江成宴,谷衍 ┃ 配角:陈言等 ┃ 其它:高干·    ·    第一卷:长海·    第1章 第一个响雷·    ·    长海接连几天阴雨绵绵。
    淅淅沥沥的雨始终下不利落,要死不死,好死不活··    近五点,世界一片灰蒙蒙的时候,审讯室亮了灯··    负责审讯的人是新晋经侦大队队长郑严。
    郑严翻来覆去开了几遍卷宗,心中依然疑虑重重··    该有的证据已经齐全,犯人也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可他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坐在对面的人气息平稳,静默地好似一尊佛··    郑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出去泡了杯茶,往前一推,道:“江行长,您不介意再陈述一遍犯罪经过吧。”
    被他称作江行长的人,其名江泽涛,是本市建行正级行长,现因贪污受贿被公诉机关起诉··    关于江泽涛不止这一个职务,他本人还是国家三大银行之一持股率第三的股东,同时兼任证监会发行部处长。
    这样的人物,却屈尊长海这座小城市二十多年,现在正因受贿两百多万被起诉··    而他们上次逮捕的制药厂厂长呢,座驾就是上百万的跑车,更别提查出来的受贿金额了。
    可是江泽涛,座驾不过一汽大众,政府部门的晚宴饭局也甚少见他出席,整个人低调地就像一个影子··    值得一提的是,江泽涛投资的几家企业做了好几件有利民生的大事,眼下连通平江两岸的大桥就是出自他的笔下。
    这样的人太奇怪,郑严看不透,除了一早江泽涛就确认的笔录,他们这几天的审讯几乎就是在浪费时间··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郑严又重复了一遍。
    江泽涛微微一动··    他伸手碰了一下递过来的茶杯,始终没有接过去,只是敛下眼帘略有疲惫地说:“郑队,您不必费心了,事实就是我说的那样。”
    郑严看着他,想起了自己和江泽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的父母自他年幼便离异,打架斗殴是他的家常便饭,遇到江泽涛是他进入中学的那一年。
    长海的小学初中都在一个区,每一天郑严都能看见江泽涛接他儿子··    那时候郑严的娘从他的赌鬼老子身边逃走了,赌鬼老子喝醉了就打郑严,他被打疼了就跳窗子跑出去,不管不顾后面骂骂咧咧的句子。
    每一次江泽涛来学校接儿子,他就伸长了脖子够着看,就好像那是他爸爸来接他一样··    看得多了,郑严就会想象成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样。
    他羡慕那个孩子,他羡慕那对父子··    有一天下雨,江泽涛迟迟没有出现在校门口··    稀稀疏疏的的雨让他心里的杂草,像滋润的藤蔓一样蜿蜒而上。
他忍不住心里的渴望,想去接触这对父子··    他们那么好,有郑严对一个父亲全部的期待··    于是他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就着雨水冲干净自己的手,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跑过去,气喘吁吁地说:“你爸爸来接你吗可以带我一个吗,我爸妈今天没时间过来。”
    郑严的脸都要红透了,他知道人家根本就不认识自己,说不定还嫌自己脏,他乱七八糟地想着,眼睛四处瞄··    小男孩原本是蹲在地上看蚂蚁,听见他说话就慢慢站起来。
    那是郑严与他的第一次接触,过往的岁岁年年中,郑严曾经偷偷看过,小心瞧见,无意遇到过,但那些都只是匆忙一见,未曾正面接触过··    而这一次,郑严对上的是一双铂金色的眼睛,眸色微凉。
    小男孩递过去一颗糖,“噗”,吹出了一个泡泡··    江泽涛赶过来时,他瞧见自己的小儿子正伸出手指戳旁边男孩的泡泡。
    他轻轻挑起眉,眉眼弯弯,单手抱起儿子,另一只手给他擦擦嘴,接着递给了郑严湿纸巾··    临下车前,江泽涛送给郑严一把长柄伞。
    而一直安安静静地小男孩则从小书包里翻出一盒比巴卜,递给了郑严,他的眼神像小狐狸,带着一点点满足一点点高兴··    郑严思绪发散得很远,等回到现实,他看见江泽涛按着头,似乎很难受,他站起来低声问:“要喊医生吗”·    江泽涛摇头示意不必,审讯再进行下去毫无意义,郑严离开前低声说道:“您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
    时光如白驹过隙,即使垂暮老去,郑严依然能记得那日摇曳的白炽灯下,走向牢狱深处的少年··    少年已经等了很久,但未流露出一丝不耐。
    他的眉眼依旧温润冷淡,疏朗山水下,他缓缓走出昔日平静的画卷··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江成宴··    郑严喃喃念出三个字。
    “已经是最糟的结果吗”江成宴低声开口··    地方机关还能允许探视,这似乎意味着事情没有恶化到最大程度。
    “怎么算最坏呢”江泽涛笑得云淡风轻··    他心里清楚事态的恶化只需要时间的酝酿,待一切如同江河决堤,来势汹汹,再见一面便是无望。
    忍着剧烈的头痛,江泽涛缓慢地说道:“我会安排人送你出国读书,你已经成年了,可以独立地解决问题,迎接自己的人生了·”·    他顿了顿:“你不是喜欢古典主义文学吗,英国有几座不错的大学,文化底蕴成熟,教学质量上乘。”
·    “还有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我们去过那边的诗人角,你还认识了一些朋友,这次过去自己好好安排·”·    没有听到儿子的回应,江泽涛略微一顿,接着温和地问道:“你想要去找你的母亲吗”·    江成宴上小学时,江泽涛没有避讳,就和他谈过出生这个话题。
    出于某种原因,江泽涛选择代孕才有了江成宴··    江成宴从小就比同龄人听话懂事,幼年时期尽管缺少母亲的陪伴,他也从来没有哭过闹过,只是偶尔会注视着别人一家三口,然后再做自己的事情。
    缺少女性的陪伴是否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江泽涛也考虑过雇佣一些教育背景相似的女性,以承担母亲的角色,想要给江成宴更好的照顾,无奈江成宴正面地提出了拒绝。
    父子的情谊,更多是像朋友一样的理解与宽容··    江成宴对于母亲这个话题一直不冷不淡,这次也一样··    江泽涛不再纠缠,他轻轻地叩击着桌面,道:“大学读完以后,我希望你能够留校任教。
    “国外的学术自由,研究机构也很多,能够留校教书,那会是一段温和平静的时光,我自己很喜欢,这也是我对你的建议·”·    江成宴数着茶杯里的芽尖,突然抬头道:“我要怎么做”·    江泽涛心中宽慰:“国外留校任教的要求可不低”他露出一丝笑意,正要说下去。
    江成宴抬起头,眸光既清冷又锐利,他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出来·”·    江泽涛站起身俯视着他,一如既往地平静:“你什么都不必做,你也什么都做不了。”
    江成宴把茶杯推开,冷冷地说:“认罪书上的一切,我都不相信·”·    江泽涛缓慢地拂过手上的戒指,低声说:“你都不信,我又怎么会信呢。”
    他抬头仰望房间里唯一一个窗子,外面虽然依旧阴霾,却有些微的光照进来··    与阴暗的牢房相比,这里已是另外一个世界。
    他有意跨过生离死别的鸿沟,抵达彼岸,却又留恋骨肉至亲,烟火人间··    然而时局转换地如此之快,那是一张大网,套牢了每一个人自以为看得破的命数,江泽涛也在其中,他也许能看透自己的结局,但却不忍心将江城宴卷入进来。
    那个小小的生命曾经是他的救赎,是他对美好的所有期待··    但是成为江成宴,一个独立的人,崭新的人生,应该是比所有人都顺遂安乐,平静温暖的人生。
    他站起来,一如往日送江成宴上学一样,轻轻拍拍他的背,转身离开··    江成宴感受着这种类似难过的情绪在胸腔膨胀,他迟迟没有站起身,接着按住自己颤抖的手,闭上了眼睛。
    当日播报:·    2002年2月至9月间,中国证监会发行监管部发审委工作处处长江泽涛利用职务之变,接受银川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请托,在帮助该公司申请上市过程中,非法收取贿赂人民币280余万元。
    长海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处江泽涛有期徒刑13年,查收其全部财产··    ·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更新,谢谢大家·    ·    第2章 第二个响雷·    ·    江成宴近二十年平静顺遂的生活并未因为江泽涛入狱发生明显的变化。
    这似乎是一场舞台剧的幕后,江泽涛不是主角,仅仅参演了前奏,而他,更加没有出演的戏码,只是在无人察觉的幕布之下,完成他的退场··    这退场由江泽涛给他。
    探视的第二天,负责江泽涛经济事务的律师就将一份文件袋转交给了江成宴··    文件袋内是新的身份证和国外一处房产证··    律师转交文件袋后又交代了其他事情,江成宴全部处理结束已经是下午,律师也已经离开。
    电脑一直显示有新邮件,大概是律师发来的,江城宴靠在床上,却没有想看的意思··    江泽涛入狱后,他一直在翻阅所有遗留的文件卷宗,一切都完美无缺。
    每一项交易记录都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一切都无懈可击··    这场受贿贪污人赃俱获,供认不讳,即使如此,是否就是真相··    他一直看着窗外,眼见泼墨的夜色逐渐被熹微的日光掩盖,嘴唇微动,终究一言不发。
    他隐隐感觉父亲的入狱是庞大棋盘上的第一步,除非王牌倒下,多米诺骨牌永不会停止··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与此同时,江泽涛锒铛入狱的消息从新闻扩散到媒体。
    历史上诸如此类的贪墨大案不胜枚举,江泽涛隐没踪迹落户二线城市··    证监会的名声虽然大,落到长海这处小地方其实并没什么影响。
    这次的贪污案因江泽涛没有上诉,在此便可以画上句号,从此结案··    但这股海风终究还是传到了一些人的耳中··    对于有些地方而言,江泽涛这个名字本身,便意味着禁忌与鲜血。
    有人想要按下,有人想要掀开·人心之上,谁也无法预料的是天意··    在一列飞速前进的列车中,一个身型高大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刚想舒展舒展高大的身躯,就一个不留意从凳子上滚了下来。
    他打了一个哈欠,随意地瞥了一眼车窗外拂掠而过的景色,又闭上了眼睛··    在列车抵达前,全国各地即将能收到来自长海的,第二个真正意义的重磅新闻。
    平江隧道坍塌,伤亡人数过百,正在救援中··    长海市内,施工团队和建筑公司被连根拔起,各大报纸接连曝出几大丑闻··    紧接着不知名的小杂志又公开了后期的质检报告。
    种种猜测和静默将舆论的中心聚集在了银川实业,矛头直指投资建设平江大桥的银川实业,而受贿银川实业的人,正是身陷囹圄的江泽涛··    江泽涛早就因受贿引发了一片舆论风波,现在投资建设的隧道发生坍塌。
    长海出现大范围的□□示威··    受害家属怀抱亲人遗像在警局门口静坐示威··    失踪者家属手持血书写的"杀人犯"聚集政府办事处两旁。
    处在风暴中心的江泽涛,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远处江水翻涌,仿佛蛰伏的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江成宴正翻阅从家里带出来的文件。
    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幽蓝的光衬得他熬夜多日的脸色愈发苍白,他抿紧着唇,划下了接听键·对面有些喧闹,接着很快安静下来··    “江泽涛的家属是吗”·    “是。”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您的父亲经抢救无效,现已宣告死亡·”·    江成宴嘴唇微张,然后轻轻抿住,短暂的沉默后,他低声道:“我马上过来。”
    定义江泽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似乎有很多不同的答案··    但是对于江成宴而言,他的答案至始至终只有两个字··    父亲。
    曾经高官晋爵也好,如今罄竹难书也罢··    没有人生来就知道自己即将背负的是什么样的责任,总在起落浮沉中做出抉择··    有人选择忘却和抛弃,就有人选择承担和践行。
    父亲这个身份,江泽涛从一始终地担当和履行··    江成宴从坐上出租车开始,精神一直处于一种游离和涣散的状态,他感觉胸口有一种压抑钝挫的痛,仿佛有生锈的军刺一点点搅着自己的血肉,再抽开。
    他很难定义每一种新情感的发生,对他而言,平静是生活的正面,变化则是反面·他一直生活在顺遂安宁的生活中,从未接触过生活的反面··    而喜悦,难过,愤怒,痛苦,这些常人看来司空见惯的情绪对他而言都是崭新乃至新奇的。
    无论是他还是江泽涛,都甚少有情绪流溢于外的表达,因此他不知道现在这种情绪就是难过,多日奔波烦闷施加给他的正是压抑··    这是将情绪引导出内心的一个开端,将来也会有人和事让他释放更多情绪,例如喜悦,惊讶等等。
    那些或积极或负面的情绪实则都是人生难得可贵的记忆与财富,即使是他的父亲也没有懂得得道理,他会逐渐发现正是这样··    江泽涛对江成宴的教育只有一个原则。
亲力亲为··    除却学校的基本知识,只要江成宴想了解,江泽涛就会能力范围内的最好资源,江泽涛从来不去晚会酒宴,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看星星和雕刻。
    江泽涛花钱最多的地方就是天文望远镜··    除此以外,江家的书房另外还有一个独立的房间,里面全是江泽涛没事儿雕刻的木雕,甚至家具。
    江泽涛真是一个很乏味的人,江成宴轻微地笑了笑··    “江先生是吗”·    “江成宴先生”·    “这里签个字,确认尸体。”
    ……·    “江先生,江先生·”·    数夜不寐的疲惫让他现在头疼,此刻喋喋不休的声音更是吵得他整个人都要四分五裂。
    门外似乎有人在低声说话,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江成宴回过头一瞥,门外修长的手形一闪,有人轻柔地关上了门··    江成宴站在床缘边,他微微捏紧手,想伸出手却又缩回来。
    十□□岁的年纪,正是男孩向男人过渡的阶段··    江成宴的性格还看不出有太大的变化,外貌却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变··    原本匀称的身材变得瘦削多了,冷清的铂金色瞳仁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因为研究的卷宗太多,他还配了一幅金丝边框眼镜··    父亲离世的现实似乎已经摆到了自己的面前,从接到电话到来到医院,从心痛到平静,不过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他觉得古怪。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不是因为自己的冷血无情,而是因为这具尸体的奇怪··    体形,面容都没有明显的区别,到底是哪里的不同··    难道是血缘相同的本能·    血型和DNA都会影响身体各项指标,进而影响身体各项激素,也因此有了脾性气质的说法。
    而医生让自己确认的这具尸体,就像审讯室的那份笔录一样,看似完美的证据,却给人直觉的不安··    他蹲下身想要细细观察尸体的具体特征,频繁的熬夜让他的头钝钝地疼,再站起身时有些不稳,他下意识地抓住床沿。
    被盖住白布的尸体垂落了一只手在外面,江成宴随意一看,却发现这只手与父亲的手不太像··    那是极其细微的不同,只有朝夕相处,对彼此生活习惯了然于心的人才会清楚。
    这只手上没有戒指,那是常年佩戴戒指留下的印痕··    江泽涛的无名指上一直佩戴着一枚戒指,经年累月,从未摘下··    如今,这具被冠以江泽涛名号的身体,不仅没有了戒指,还没有了印痕。
    除却这一点,一切都很完美··    精心找了这样一个和父亲相似的尸体,背后又有什么样的用意呢·    现在或者不可知,但是有一点很明确,精心设局的人必然要来查收成果,那个人花费这样的心力布置父亲的死亡,必然不会只凭一张单薄的通知书便安心,他或者会选择亲自验收。
    江成宴环顾四周,将视线定格在了天花板上··    监控室中走出一个人,那人比江泽涛要高一些,随意地披着黑色大衣,足蹬一双高帮军靴。
    来人随意地看了江成宴一眼,就像看什么让他难受的东西,眉头微蹙,抬腿便要离开··    这种人见过一面便难以忘记,只是因为那种深深的恶意。
孩子对于外人的善意或者恶意总是比旁人敏感许多,江成宴也不例外··    “陈言上校,好久不见·”他礼貌开口。
    除却基础知识的传授,江泽涛对江成宴的教导还体现在日常的待人处事上··    各类礼仪,以及特别的人物,江泽涛总会在来人告辞后,耐心告诉儿子,这其中的用意,现在总算窥见一二。
    眼前这人也在特别的人物之中··    特种部队现驻南苏丹维和部队队长,陈言,去年立二等功晋升上校··    上门拜访江泽涛的人很少,年年拜访的更加少。
    陈言是唯一一个··    奇怪的是,这一主一客,明明年年相见,又不过一杯水的客气,剩余便是疏离··    好在陈言每一次来呆得时间都很短,大多时候只是喝完一杯茶便告辞。
    江成宴和陈言从来没有说过话,他也没听过江泽涛对陈言说过话··    陈言似乎在忍耐什么,隔了很久,他才低哑地开口:“签了死亡确认书,回去吧。”
    ·    第3章 危机·    ·    长海的阴冷潮湿,仿佛是深海里绞住人脖颈的水草··    丝丝缕缕的阴柔与湿气总能激发出人的戾气。
    有人留守此地,对于溺水之人,便是阳光,浮木的意义··    江泽涛是陈言的浮木,江成宴则是陈言深恶痛绝的杀器··    每一次看见这个孩子,陈言都会极力压抑克制不住的恶意。
    这一次,江泽涛不在·陈言极力抑制自己的狂躁,正要转身离开,却感到袖子一紧··    江成宴没有因为陈言的忍耐而退,他心中已有成形的猜想,只是无人证实。
    他看似在礼貌地挽留,实则咄咄逼人:“我为什么要签字,难道您也觉得我父亲自杀了”·    江成宴长得像江泽涛,说话也像江泽涛,陈言看着那张脸,只会对生养他的女人生出无穷无尽的杀意。
    江成宴毫不退让,陈言的眸色越来越深,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伴随这胶着的对峙,还有江成宴的步步紧逼:“或者说您其实是想要注销掉江泽涛这个人。
    所以你没有第一时间为他正名,没有让他以干净磊落的身份走到别人的面前,等到世人再谈起他,只会说那是个贪污犯,弄垮了平江大桥,害死了一群人。”
    江成宴一字一顿,极缓慢极缓慢地说,“身为朋友,你这样不怕江泽涛恨死你吗”·    不知听到哪个有趣的字眼,陈言突然就笑了,他唇角上扬,却带着无尽讽意。
    “你搞错了一件事·”陈言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我和江泽涛从来就不是朋友·”·    他顿了顿:“如果没有你。”
他的眉峰微微融化,“如果没有你·”·    这样的笑在熟悉陈言的人眼里,是另外一种讯号··    跟着陈言的两个少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不妙。
    阎王一笑,小鬼上吊··    陈言在队里又被称阎王··    一来,他的职位高,无论是治军还是带兵都有他自己的一套,手下有一大片小鬼服服帖帖。
    二来,因他执行任务尤其铁血无情,早前江泽涛在部队还会提点一些··    这些年不在,陈言的狂性表现得淋漓尽致,短短几年屡立奇功,晋升飞快,旁人眼红他的累累军功,唯有少数几个人心里清楚。
    队里的新兵没人见陈言笑过,但对陈言这个称号都很赞同··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陈言随意把背上的大衣一扔,道:“人体有206块骨骼,江成宴。”
    他注视江成宴的眼神堪称温柔··    “猜一猜我要用几分钟,把你的骨头数清楚呢”·    陈言对他起了杀意,觉察到的不止他一个。
    左边的少尉先反应过来,低声说:“我去喊老大,你别让队长发疯·”·    右边的少尉心有戚戚,还是低声回道:“回来了慢了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觉察到杀意,江成宴第一反应就是先发制人··    他也跟过武术老师练过一段时间,然而陈言的老师是鲜血与子弹,他对着江成宴的小腹就是重重的一拳。
    陈言对江成宴的不满从他出生开始,那时他听到江泽涛回国的消息,尽最快速度完成任务赶回国内,却看见了江成宴··    那一刻陈言感觉自己可笑至极,捧上自己全部的心,却被江泽涛踩碎了扔到垃圾桶里。
    他从沙漠雨林里走出来,从绝望痛苦中爬出来,何曾低过头弯过腰为了哪一个人··    唯独一个江泽涛,他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地讨好他,他却把自己像垃圾一样丢掉。
    他的心原本就漆黑荒凉,曾有一瞬被一束光垂怜,却又被抛弃··    这股燎原的怒火与怨恨此刻对准江成宴,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两人都出了狠劲发泄,进去拉架的兵直接被踹到了墙上,接着就是陈言单方面的施虐。
    燎火的战况引来了围观的病人和家属,有人报警有人录像,突然一个银灰色的人影极快地从眼前略过··    那人到他们身前一顿,闲庭散步一般,轻轻松松把几个正在录像的手机往前一扔,在众人的目光中,踩着扔掉手机阔步上前。
    他走到陈言身后,按住他的肩膀,陈言被他摁住,手肘顺势就是一拳··    那人没有避开,硬生生接下这一拳··    一拳下去,两只手都被那人按住,陈言回头,戾气犹在。
    他抽出手,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下来,淡淡道:“你的速度倒快·”·    那人随意地擦了下嘴角的血,想笑却碰到了流血的唇角,只能龇牙咧嘴道:“你知道我体能十项全能的嘛”·    陈言嘴角一扯,脸色好了一点,抬腿离开。
    “老大,你终于来了·”·    被称老大的人咽回一口老血,神色淡定道:“抗击打能力不够,西瓜,回去等我给你开小灶。”
    小少尉疼得更厉害了··    “谷衍·”·    在谷衍赶过来的路上,他已经联系医务人员和其余保卫科人员,让他们疏散人群,有公物、私人财产受到影响的统一登记,事后进行补偿,此时人群大都被疏散地差不多。
    陈言随手扔过来两瓶跌打酒,谷衍扬手顺势接住··    日光转个弯,照在谷衍脸上——·    英明神武,盖世无双,来自小少尉席华。
    乏善可陈,没有疤痕,来自上校陈言··    神的杰作,来自谷少爷自己··    他笑眯眯地朝陈言做个三分进球手势,扔给兄弟一瓶,碰了碰淤青的嘴角,拧开另外一瓶药,也没有回头,便递给江成宴的位置。
    江成宴正靠着墙站起来,估摸着自己的肋骨可能断了几根,压根儿没看见递过来的药··    谷衍以为要跟陈言打架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当回事儿,谁知举了好久的药没得到回应,他转过身看去。
    江成宴低垂眼帘,正俯身捡地上的眼睛··    像是蝴蝶停靠,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来震撼我斑斓的彩翼··    “老大,人走了。”
张木然挥了挥手提醒道··    叫西瓜的本名席华,也就是刚刚留下来帮忙阻止陈言的人,另一个张木然,也就是火速赶过去通知谷衍的人··    谷衍回过神,看见药还在自己手上,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怎么了”席华边擦药边问道··    谷衍舔了一下嘴角,道:'“好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席华点头道:'“这位老弟我是见过的·”张木然若有所思,谷衍示意席华说下去··    席华意味深长地说:“《红楼梦》,林黛玉初见贾宝玉,老大你那句还是林黛玉说的。”
    谷衍一愣,随即拧开跌打酒,和风细雨道:“西瓜,我也见过你的·”·    说完,就往他受伤的地方抹去,在小少尉惨叫连连的声音中,谷衍温和答道:“新兵锻造营。”
    抹完药,席小少尉的半条命已经不见了··    谷衍站起来:“看见他往哪里走了吗”·    张木然点头:“左边楼梯下去了。”
    谷衍扫了眼地上踩烂的手机,吩咐两人:“你们留下善后,确保没有视频和照片上传到网上·维修换新的钱回头告诉我,私下解决,我来报销。”
    谷衍随手把银灰色外套往身上一搁,便要离开,张木然突然伸手拦住他,眉峰凝重:“那个人我们确实见过·”·    谷衍眼睛微微眯起来,张木然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印有绝密字样的文件,随后迅速放回。
    他表情严肃道:“是我们这次任务的调查人之一·”·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席华离得远,本身负责电子通讯等技术性工作,没有进一步了解任务安排,对那边的交谈毫无兴趣。
    等谷衍离开了,他一边应付索赔群众,一遍小声和木头说话:“老大去追那小孩儿了我们要报销医药费吗”·    张木然一边登记着机主信息和手机型号,一边认认真真地:“能报销医药费说明人家只是私了的意思,这样就不会往上追究。
我们在执行公务期间在公共场所打架斗殴,影响太差可能要被通报批评的吧·”·    顾乔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说:“这么严重·”·    另一边谷衍每个科室都逛了一圈,顺手处理了自己的伤口,还是没看到人。
    “你在找我”·    谷衍转过去,江成宴站在一群老大爷老太太堆里,平静地看着自己··    在这场势力极其悬殊的打斗中,陈言还能伸出手递给拉架的谷衍两瓶药,另一边的江成宴就艰难许多。
他断了四根肋骨,身上各处还有大小出血淤青不计其数··    “刚刚谢谢你·”·    在谷衍拦住陈言的时候,江成宴就注意到他银灰色的袖扣,他正是为自己掩上病房门的人。
    这是一个极为英俊硬朗的男人,他大致一米八八左右,目若朗星,眉目有如刀刻斧凿一般硬朗深刻··    在他刚到这层楼,来往的小护士就都聚集到了那一处。
    的确如此,谷衍周身刚硬磊落的气魄非等闲军官可比,尤其是当他想要释放这份荷尔蒙的时候,谷衍的好友龙野曾经冷笑地补充道,十几里内的母狗都跑他那里绕圈了。
    总而言之,三代出一个贵族,红三代在这一代,领军人物正是谷衍··    ·    第4章 交锋·    ·    谷衍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道谢,只是很有内涵地笑了笑,然后向江成宴递出了一直没有被接受的药。
    江成宴站在原地没有动,眉目冷淡,摇头婉拒··    谷衍心里一直臭美乱得瑟的小人被另外一个冷酷小人打倒在地··    他收敛了自己外放的魅力,率先走上前把药递给江成宴,诚恳道:“我想你和陈言之间有误会。”
    江成宴似笑非笑,他抵住递来的药,态度决绝··    谷衍按住他,微微低下头,沉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谈的地方由江成宴决定··    谷衍以为他浑身都是伤,随意找个地方闲聊就是了,没想到他倒蛮能折腾··    江成宴心里也想避开陈言,了解事态进一步的发展,最终等江成宴决定了地方,已经是一小时以后了。
    出租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马路,停在一片老街区入口处··    老街区被爬山虎爬满了,细细长长的藤不知见证了多少年的变迁,最终还是留在了这里。
·    要去的地方据江成宴说是一家茶社,那家茶社在一扇厚重的青色铁门背后,门把手被江成宴轻轻叩击了三下,两人这才入内··    抵达茶社前,他们需要踩着长长的青石台阶一步步走上去,一路上江成宴都没有主动开口,谷衍也没有说话。
    等走到石阶一半处,谷衍终于开口问那家茶社的名字··    江成宴慢吞吞地回应:“那家茶社啊·”·    谷衍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他以为江成宴故意不说,也没在意·    等到了茶社他才发现,一张青黑色破破烂烂的招牌上,歪歪扭扭用金墨刻着——·    那家茶社。
    这就是茶社的名字··    谷衍低低地笑出了声,江成宴已经换好了鞋,闻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这里就像老板的家,换鞋才不会加重他们整理的麻烦。”
    说完递给他一双布鞋,随后接过谷衍换下鞋放到了鞋柜里··    有了第一次主动开口,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江成宴果真把这里当第二个家一样,清冷地叙述,难得的温情。
    简短的介绍诸如茶馆是位老人经营的,祖祖辈辈传下来,不宣传,不扩张,不转让··    江成宴选择这里,对自己才是真正的放松,闲淡静雅的环境,舒适的温度,熟悉的人。
    江成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知道自己适合什么·这些寻常人家看似伸手可得的东西,对于自己,却是那么地可贵··    茶社里一共就两个侍女洗茶煮茶,她们也都是以前侍女的家眷,煮茶的手艺在老板的坚持下一直都只在家族里教导练习,到这一代已经不知道过去了时间。
    小女孩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灵秀,素衣如雪,她们轻轻拉开竹制的卷帘,屋内蒸腾的茶意一丝一缕便被引到院内,剩下最醇最香的茶意氤氲在内室里··    在这样宁静雅致的环境里,江成宴的眉目在蒸腾的水汽里显地不太真实,映着屋外的青葱翠竹,他一直紧绷的面容略显柔化。
    江成宴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他注视着紫砂壶里的茶叶,手执茶壶,为谷衍斟上,轻轻推过去··    第一杯茶推过去,竹制窗帘不时被风刮起,间或听见雨滴声,屋内却是短暂的安静。
    “我们来长海,是为了平江大桥坍塌的事情·”谷衍转着茶杯,缓缓开口··    江成宴执茶壶,为自己斟上:“陈言上校也是”·    谷衍不说话的时候,薄嘴抿得很紧,脸部线条极其冷酷刚硬,让人生寒,只觉得这人的意志难以撼动。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他不仅仅是·”谷衍语气平淡··    当年的南玉北珏,现在的相望不相闻·中间经历了什么,又岂是旁人能够置喙的。
    江泽涛只是走下了神殿,陈言难道不比他可怜,成为了生人勿近的阎王,一步步沉入地狱呢··    谷衍由陈言一手带进部队,所学所得大半来源于陈言,亦师亦友的情分让谷衍难免偏向陈言多一点,涉及江泽涛的事情,他无意多了解。
    “不过有些问题我想要单独问你·”谷衍语锋一转,几滴雨夹带着冰冷的凉意溅到江成宴的手背上··    茶社里的气氛一直在变化,由进屋前的尚可,到现在的安静甚至冰冷,不过是一段简短的陈述。
    “平江隧道坍塌,造成72人伤亡,32人死亡·上报中央,已经属于特大安全事故·”·    “现在成立专案组调查,所有立案侦查审讯不受任何部门约束限制。”
    “江泽涛当真受贿贪污,他每一天活着就是踩在一百二十个家庭碎片上苟延残喘,你问问他,每一个夜晚,他都能睡得下去吗”谷衍放下茶杯,直视着江成宴。
    那双眼可以盛满笑意,略带戏谑,也可以毫无情感,漆黑深邃··    深邃的时候可以吸噬掉人的灵魂,漆黑的时候可以掌控人性深处的软弱和仓皇。
    就像猎食前的雄虎,收敛的獠牙,一直掩藏着吞噬猎物入腹的锐利··    陈言、谷衍突如其来进入长海亦敌亦友,各方势力角逐··    父亲锒铛入狱,案情扑朔迷离,随后投资建造的大桥坍塌,接到电话发现尸身作假。
    所有的虚伪假象被大力撕开,困顿与窘局一一摊开在自己眼前··    平淡安宁的生活似乎一夜之间离他而去,江成宴也想做出回答··    是他。
两字而已,开口却有千钧之重··    是他自己不相信··    案件审理完毕,内部文件和证据都将呈递上级,等待封存··    或许其中有蹊跷和骗局,他却无力证明,重重的迷雾中他总会想起和父亲最后一次见面。
    他仰望着明亮的窗在,似乎在无限追念着什么,回过头低声说:“我也不信·”·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啊··    窗棂下来了一只避雨的麻雀,它抖抖被淋湿的羽毛,等着雨停。
    雨或许有不下的时候,非议与追问却永不会停止··    人类需要真相,即使白骨黄土,耄耋垂暮,仍然有人寄托后代等待答案·`谷衍要一个真相,陈言不要这个真相。
    那么江泽涛自己呢··    如果他是父亲,如果他是父亲,又要如何选择··    山光破晓,水落石穿,穿透迷雾他似乎得到了一个回答。
    “你在审讯我吗,长官·”江成宴声音透着一股凉意··    “如果是呢”谷衍挑眉一笑,低沉的声音宛如曲调优美的大提琴。
    “审讯室在看守所,审判席在法院·”·    江成宴道,"如果你是调查人员,劳烦出示工作证件以便我配合·”·    谷衍眸光流转,嘴唇上扬到极点,慢吞吞地说:“那真不巧,我就是这次调查组的负责人之一。”
·    “你现在要审讯我吗·”江成宴注视着窗棂上避雨的麻雀,没回头··    谷衍摇头,突然一笑,那一笑打破凝固的冰,隔开微凉的雨,他淡淡一笑:“不,有比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的自我介绍。”
    他两只手一抬,轻轻松松将两人中间的矮脚桌搬到一边,大半个身子前倾,眼神专注地看着江成宴:“鄙姓谷,单名衍,朝宗海貌,衍于四海的衍。”
    他朝江成宴伸出手,江成宴略微低头就能捕捉到谷衍的呼吸,他没有回应,他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一如递药一般··    江成宴皱眉,谷衍神色不变。
良久,他轻轻回握了谷衍一下,随即松开··    谷衍低下头,凝视着自己保持回握姿势的手,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重修基本完成。
    日更没保障,欢迎养肥党,攒够三万字再发··    ·    第5章 不死·    ·    只是一个自我介绍而已,屋内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奇怪。
    “你知道我父亲现在的情况吗”江成宴斟酌道··    谷衍抬头说:“你饿了吗”·    江成宴愣住片刻,下意识地说:“不饿。”
    谷衍站起来舒展了手脚,懒洋洋地说:“我饿了·”·    江成宴表情奇特,明显跟不上谷衍的思维··    谷衍推开帘子,回头朝江成宴一笑,那表情像一只大型犬,带着四分慵懒,六分顽劣:“你会做饭吗”·    江成宴自然是不会的,未料谷衍眼睛一亮:“去借厨房,我来做菜。”
    半小时后,刚刚知道名字,随后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江成宴依然不能适应这巨大的变化··    江家男人不是不会做饭,而是在做饭这一事业上,无一例外地毫无天赋。
    当江成宴看见谷衍以迅猛的效率完成了洗菜切菜煮菜一堆事情以后,他只能强迫自己回忆到底是说了哪句话,促使谷衍展示出这种行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谷衍身高近一八八,站在矮小的灶台边略显局促,但是他系着围裙哼着小曲,显然心情很好。
    江成宴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谷衍转过身递给他一盘菜:“送给这家主人·”·    这一顿饭,吃得一言难尽,总归结束了。
    江成宴收拾碗筷,谷衍接过去清洗·等谷衍收拾好了出来,江成宴靠在墙上正等着他··    “江泽涛现在应该已经到北京了。”
谷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随意一扫,“刚刚落地·”·    “为什么刚刚不说”江成宴转身便要走。
    谷衍挡住他,眼神明亮:“我没有刻意隐瞒你,让你避开这个时间段是帮你避开其他可能的嫌疑·”·    “在你看来,合法正当的程序就不会出错吗”江成宴道,“比如那封死亡确认书。”
    “你说得没错·”谷衍神色淡定··    “程序永远都会存在漏洞,看似合理的证据也都有可能作假。
你可以质疑,也可以发问·但是不要忘记,人的情感才是最大的变数·”·    “陈言用的方法你或许不认同,但背后的意图其实和你没有区别,无非是让江泽涛免受牢狱之苦,继续得享天年罢了。”
    “你很了解我吗”江成宴逼近谷衍,冷声问道··    那双铂金色的眼睛隐隐带着怒意,谷衍语气微缓:“如你所见,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你不了解他·”·    这个他自然是江泽涛,江成宴带着一丝疲惫,继续说道:“入狱后的第二天,律师送来了两套文件,一套是境外身份证明和房地产,另一套。”
    江成宴神色冷肃:“是北京的户口簿和居住证明·”·    “雄鹰即使打断了翅膀,被锁链束缚住,它也还是雄鹰。”
    “如果真相是他要的,作为儿子我会竭力为他争得·”·    谷衍面色冷峻:“如果你找不到呢·”·    江成宴淡淡一笑,那一笑仿佛是冰山上的雪莲初绽,毫无缱绻柔情,尽是肃杀冷酷。
    江成宴一步步退后,直至下去的石阶前··    长长的青石阶犹如通往浮屠塔顶朝圣之路,江成宴是万千芥子中的一枚,渺小又单薄“这世上绝没有颠沛不破,完美无缺的局。”
    他像一只幼鹰,还不知他选定的峰顶是何其艰难,飓风,秃鹫,突发的困难可能摧垮他的信心乃至生命,就这样选定了一条路··    谷衍上前抓住他的衣袖,一字一顿道:“这世间能够不死的只有权势。”
    盘根错杂的人际网络,是那些虬曲老树的血管··    树木比人或得长久,权力的更替交迭永远都遵循着树木生长的法则,以此立于不死之地。
    谷家如此,赵家如此,世世代代军勋世族如此,财阀世家如此··    谷衍,也未例外··    屋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谷衍刚一推开门,就看见陈言靠在窗子上在等着他。
    “怎么变成我们救援受困人员了,带来的人都联系上了吗”·    陈言一言不发按住他的动作,平日压抑嗜血的眼神今天尤其阴冷。
    “江泽涛不在这里了·”·    “…”·    “是你下令转移了他·”·    “两小时后我们会抵达平江上方,我们会从空中观察可切入点,寻找可以下降进入平江内部的位置。”
    “他在哪里·”·    “江泽涛在哪里·”·    谷衍反手推开他,神色疲惫:“看看你的样子,陈言,你就快要失去自我了。”
    雨水顺着玻璃窗连成一条线,缓缓低落··    陈言语带嘲讽:“你一直很清醒·”·    谷衍平视着陈言:“我比你清醒得多。”
随后,他近乎冷血地说:“耽溺私情让你本该前进的脚陷进了沼泽,罔顾民意让你本该进取的心乱成一团·”·    陈言眼神孤绝狠戾,他低声地笑,宛如濒死的野兽:“我从没有想要一心向前。”
    “心怀天下的人,江泽涛一个就够了·至于我,只不过想要护住他一个而已·”·    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无力,将陈言反反复复在烈火中烘干炙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言推开被大风刮得吱吱作响的窗户,他低声笑道:“我终究会查到的,你拦我不得·““从那以后,世间再无江泽涛·”·    谷衍猛然关上那扇窗:“不行。”
    陈言眼帘微抬,似笑非笑:“你要拦我·”·    “陈言可以保外就医,却绝对不能被注销身份·”·    “平江一案离不开江泽涛的呈堂证供,”·    他微微一顿,随即说道,“况且现在一切都有变数,当年护住他的人,现在也不会袖手旁观,你不要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念及过往,陈言低声冷笑,灰暗的神色渐渐淡下··    他沉声道:“你要为江泽涛正名,要为他抓出幕后黑手·”·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陈言,你们还有很多可能,至少不要让他错怪你。”
    谈及幕后黑手,陈言眼神一暗,那些人在江泽涛最虚弱的时候,有如疯狗意欲啃噬干净江泽涛的骨血··    “当年找不出的人,现在又谈何容易。”
    陈言的思绪飘得很远,心意却被逐渐稳定下来,他的眼神依然幽暗晦涩,却比最初好很多··    “平江撑不住了,这群废物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求到了我们这里。”
陈言凉凉地说··    “万幸还在黄金救援时间内·”谷衍道··    陈言起身换衣服道:“现在是雨季,未必能算最佳救援时间,我去联络其他人,半小时后会和。”
    “希望不会突降暴雨,否则可视度都会收到影响·”谷衍凝眸看向平江大桥的方向··    夜空中响起数道惊雷,苍穹被撕开一道道裂痕。
    阴雨连绵的长海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的大雨,大雨倾盆而下··    平江大桥横跨平江两岸,向来车水马龙,十分繁忙··    由当时录像可知,仅仅四秒之内,长达150米的桥段分成三截,其中两截坠入25米之下的平江中。
    掉入平江的两截桥段已经由交通总署分派人员进行打捞,留给谷衍等人的是另外一截桥段··    那一截桥段同时连接着地面隧道,直接导致一部分隧道连锁性地坍塌。
    平江大桥坍塌事件已达12小时,遇难人数随着发现的尸体数量不断增加··    受到那几声惊雷影响的不止谷衍等人,江成宴也在其中。
    他站在酒店里,远望星空,突然发现夜空中忽明忽亮,联想到这种天气还愿意起飞的航班,他神色一凛,立刻夺门而出··    路面上根本找不到愿意搭客的出租车,江成宴随手扯了一辆没锁的自行车就蹬了上去。
    雨势极大,视线几次都一片模糊,他随手擦一把雨水就匆忙前行··    骑到平江大桥附近,乌压压挤了一片人··    有遇难家属,也有失踪家属,他们嚎啕大哭乱作一团,责令政府不作为,救援不力等等,江成宴扔下车在滂沱大雨中寻找自己要找的人。
    雨势扩大严重阻碍了救援的力度,不知前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长海的几家报社记者像抢钱一样往前涌,原来就不大的通道挤得越发狭窄··    维护秩序的警察早已焦头烂额,只是维持着人墙的姿势竭力守卫最后的防线。
    离人群稍远的地方,一个记者正在做现场直播:目前锒铛入狱的前证监会发行监管部发审委工作处处长江泽涛,投资建设的平江大桥坍导致的伤亡人数,现在正在不断上升,现在我们看到的是受害者家属与恶劣的执法人员正在爆发严重的冲突。
    平江案尚未查清,执法人员也未使用暴力对待现场群众,可为了吸引眼球,记者硬是捏造了有热度有炒作价值的新闻来提高收视率··    江成宴上前看了一眼那个记者的胸牌,随后避开拥挤的人群。
    遇难家属的情绪高昂:他们愤怒地咒骂,推搡着涌向平江大桥的方向··    有的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地叫起了自己亲人的名字,有的小孩年纪尚年幼,他们被亲人抱着,完全被当作了武器一般。
    天空有一处忽明忽亮,那架小型的直升机,此时飞行高度逐渐降低,悬停在东北方向··    平江大桥的附近的隧道也受到影响,设计图临时被按在机舱上,由这次空中拍摄的图片可知,他们主要负责的区域是平江大桥与前面隧道接轨的地段。
    这一块正是坍塌的桥梁直接压迫了近处的隧道,两处交叉,确认生还者的难度最高··    “能见度太低,伞降难度太大·”隔着飞行面罩,队员大声说道。
    “绳索滑降·”陈言厉声道··    “不想像菜鸟一样滚下去,就都再确认一遍抗压服和补偿囊·”谷衍吹了一个口哨,神色轻松。
    机舱内笑声四起,队员之间相互检查装备,仿佛这是无数平常机降中的一次··    “我先下去·”谷衍道··    陈言点头:“一切小心。”
    刚一打开机舱门,凛冽的大风便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怕被读者催更新,一定要养肥吧养肥。
    ·    第6章 救援 一·    ·    绳索全长近300米,因为入夜的缘故地况不清,近地面只看见细细长长的绳索在空中左右摇摆。
    野外降落场大多有明确的规范要求,即使指标不够,也至少有地勤保障,这里一不符合,二无保障··    然而这一次救援条件很恶劣,除却外部天气因素的影响,这次支援9事发突然,救援地点也不能通过常规途径进入,全部队员还缺少必要的飞行装备。
    好在谷衍脸皮厚,人缘好,联络周边空军基地硬是磨来了一架小型直升机和基本装备··    第一个降落的风险比后续队员大得多,但后面的也未必安稳,陈言最后一个降落,负责全部队员安全,以防万一。
    绳索在大风中摇来摇去,谷衍攀在上面只不过是一个黑点,几乎看不见··    大雨不停,雨水也加大了攀岩的难度·谷衍咬着牙,·    抵达废墟上方后,其他人随后降落,按照事先布置好的,所有队员有条不紊地抵达指派区域清除土方和其他杂物。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考虑到事故发生地的特殊性和危害性,抢险采取人工方式进行··    “工程总设计师和应急小组呢”谷衍拧眉道。
    “工程设计师上午来过,现在联系不上·应急小组两分钟内抵达·”陈言道··    “塌方的直接因素就是施工,工程设计师直接参与施工不奇怪。”
陈言似有所指··    “联系不上·”谷衍略一回味,和陈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处隧道塌方高度已达82厘米,大雨使得塌方段不断渗水,已属重大塌方。
    按照正常程序,塌方刚刚发生,事故发现者就应当通过声光报警器第一时间将情况反映给地面指挥部,随后通知紧急小组,说明性质、地点、发生时间··    '“应急组在第一时间就赶到抢险了,突发暴雨,他们也是在我们来之前才换班的。”
张木然和谷衍负责一个区域,补充道··    说话的时候,一小列头戴探照灯的队伍小跑着过来,为首的正是应急小组组长潘建章,中等身材,神情严肃,短暂地介绍情况后,两支队伍开始工作。
    “谷衍·”谷衍正叼着一只照明灯勘测砖石内部的情况,闻声抬头看去··    那人站在队伍最后,和其他抢险人员不同,他可能在大雨里跑了很久,整张脸冻得发白。
    他浑身湿透了,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宽大的工作服不知从哪里扯来的,随便地套在了身上··    大雨浸泡着整个城市,唯一让人感到暖意的居然是他甚少带有情感的眼睛。
    淡淡的铂金色,犹如幽暗的夜里,长久跋涉的旅人看见的一点微光··    青黑色的招牌栉风沐雨,摇摇晃晃··    清淡的茶香历久弥新,常年不散。
    谷衍明明是扯住他的衣袖,一字一顿道:“这世上能够不死的只有权势·”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表情迷惑,接着不知何时松开了他的袖子,只是专心致志地看向他目光停靠的地方。
    那人淡泊悠远的视线停在身侧布有青苔的青绿色石阶,一级一级伸向看似可及的远方··    “世间有太多不可念、不可求,可我偏要争、偏要得。”
    “世族荫蔽的权势也好,滔天敌国的富贵也罢,它们都拦不住我·”·    “你为什么在这里·”·    眼前狼狈不堪的人和说话的人重合在一起,谷衍注视着他在倾盆大雨中向自己走来,微不可察地动唇。
    江成宴走到谷衍身边,语调平静:“你们拿的设计图是错的·”·    “拿一把伞来·”·    江成宴朝远处喊道。
    谷衍全队没有带伞,套了一件抗压服就从直升机上下来了,应急小组一天都在现场也没有伞,关键时刻还是席华从废墟里翻出一把破伞,接过应急小成员组递来的伞,谷衍直接撑开罩住了江成宴。
    江成宴脱下湿透了的工作服,打开背包,摊开一张圆筒形的图纸示意谷衍看:"你能记住先前的图纸内容吗·"·    谷衍点头,顺着打开的图纸看去:“这里多了一个排风扇。”
    “不是多了一个,是少了一个·”江成宴纠正道··    “这张图纸是原始图纸,也就是我父亲和建筑单位签约建造的隧道图纸。”
他语气突然转冷,“而你手上的图纸,是实际建设打算依据的图纸·”·    谷衍声音低沉地重复他句子里的词语:“打算”·    江成宴对视谷衍:“你以为你那张图纸只是少了一个排风扇吗”·    江成宴阖上图纸,在这句话以前,江成宴的声音都是平淡冷静的,即使开口要争取权利时都算得上云淡风轻。
    但是接下来的声音,挟带着雷霆风暴时的云层,平稳的语气微微起伏道,“不止,在我最近一次坐车经过时,它少了整整两个排风扇·”·    “真实的隧道设计比对原始图纸少了整整两个排风扇。”
说完,江成宴微微叹息··    谷衍在他说话间一直保持沉默,那是一种静寂压抑的安静··    等江成宴说完,谷衍才微微动了一下,他动了动撑伞的手,接着把伞递到江成宴手中,随后脱下自己的防压服,随手扔到了江成宴的头上。
    江成宴被厚重的衣服盖住头,一时间成年男性的体味扑面而来,他不适地要挣开,却被谷衍隔着隔着衣服摸了摸头,像是安抚,像是逗弄·他听见谷衍低沉的,温和的声音。
    “我知道了,你不要动,在平江这件事上,江泽涛没有受贿贪污,我已经知道了·”·    谷衍见手下的人真的不动了,立刻拨开衣服查看动静。
    江成宴依然没有动,保持一个低头的姿势·谷衍正要开口,远处张木然喊道:“队长,这里管线情况不对·”·    江成宴突然拉住谷衍的袖子,他的眼睛有一点点红,像小动物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
    谷衍的心也一点点柔软下来,没有立刻赶过去··    江成宴声音沙哑:“你问我,他每天踩在一百二十个家庭的碎片身上苟延残喘,夜里能否入眠。”
    谷衍心道,这小祖宗记性还真是好,他转念又一想,不过隧道有几个排风扇都能记住,也难怪··    于是谷衍从善如流道:“我错了,对不起。”
    江成宴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可能淋雨感冒了,明显因为鼻塞引起泪道堵塞不自觉地想要流泪流鼻涕,他松开谷衍,擦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走吧。”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谷衍转身就走,刚一扭头,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塞到江成宴怀里,迅速离开··    图纸不对的确浪费了一段时间进行无用的救援,好在江成宴带来的消息不算太晚,陆陆续续有被掩人员挖出,这让一直拧着发条不断运转的两支队伍都明显松了口气,眼见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时,应急组那边传来一阵骚动,谷衍示意其他队员继续抢险,快步走过去察看情况··    应急小组的组长潘建章在周围同事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谷衍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低声道:“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身旁穿着同款工作服的中年人低声道:“组长从接到电话就开始施救,刚刚暴雨,我们才临时退出进行片刻补给·”·    谷衍没说什么,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矿泉水递给潘建章,道:“我们才过来帮忙,体能没有消耗多少,你们先原地休息五分钟。”
    潘建章用力拽住谷衍,那力道之大,几乎是向死求生一般·他嗫嚅着嘴唇,一直沉默坚毅的面孔慢慢滑下两滴泪水,他颤抖着说:“谷…队长,请您…不要…请您…不要停下来。”
    “我的…我的…妻女,也……在这里·”·    四下一片静寂,只有滔天大雨,沉默回应。
    潘建章说完,缓缓松开手,轻轻地说:“给您,添麻烦了·”·    谷衍薄唇微动,却听见身后有人冰冷无情的话:“是很麻烦,如果你现在昏倒,救护人员要把你送走,那么你的妻女获救时,很有可能没有担架,没有救护车,你们真的就一家团聚了。”
    陈言随手把一个包扔到谷衍身上,正要继续说话,眼神突然被一个人影定住··    谷衍挡在他身前,问道:“里面是什么。”
    陈言眼神幽暗,语气不善:“比起这个,我想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在这里·”·    透过谷衍的身躯,他的眼神仍然带有穿透力一般的锐利,江成宴缓缓抬头。
    席华和张木然是见过这两个人一言不合直接动手的情况,当即起身站到陈言背后··    谷衍在前,席华、张木然在后,陈言眼神玩味,最终冷哼一声走向了江成宴的相反方向。
    在陈言回来以后,全场气氛立刻从正常温度降到零下,谷衍那队绝对是因为陈言的归队,而应急小组的沉默安静,同样是因为潘建章的迅速回归,他粗粗吃了两片饼干,咽了几口水就爬起来工作。
    在这样的寂静中,江成宴站在一片瓦砾前,一遍小心翻动砖块,一遍回忆这是哪段隧道,以及距离出口的距离··    在几块钢筋□□出来的废墟中,推开掩盖的石块,有一个狭小密闭的小洞。
那洞很小,进入需要很大的难度··    也许里面什么都没有··    江成宴心中想道,如果有退出来通知他们··    他把身上厚厚的衣服脱掉,把探照灯半塞进怀里,弯腰进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江成宴性格逐渐明朗,与谷衍浸润权势不同,作为男人,他有了最初的野心和目的,我喜欢我儿子·    另外,我很直白地说明过江成宴单亲家庭,因此性格内敛没啥问题,后期会成长,交到朋友会开朗,得到爱人会使坏,但是长海一卷还不到时候。
    明天补全本章,外加更新··    ·    第7章 救援 二·    ·    包里又是一张图纸,这张图纸和江成宴描述的基本无差,除了作图潦草,图纸里有较多铅笔断裂的痕迹意外。
    谷衍头也不抬地问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陈言语气极其不屑道:“现在的蠢货,蠢就够了,非要玩儿装聪明那一套。
那蠢货以为家里被翻了一遍就安全了,居然对我说'最危险的地方难道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狗屁,缩在那里等着被抓·”·    谷衍奇怪地问:“所以这张图纸是你主动问他要的”·    陈言道:“不,我踹翻了他的桌子以后,正要确认他是不是总负责人,他就自己画给我了。”
    谷衍无声无息地收起图纸··    陈言突然停下手上的事,难得表情奇异地上下看了一遍谷衍,道:“你刚刚打完野炮吗衣服扔在地上,很爽吗”·    谷衍一愣,回头就看见自己的衣服被搁在伞下。
    那造型颇为别致,黑色的大伞撑开在一旁,罩着伞下的衣服以防被淋湿,伞下是一块整洁的石板,石板上是两套叠好的衣服··    再去找衣服刚刚的主人,早已消失在废墟之间。
    江成宴蜷曲着身体慢慢往前爬··    此时的江成宴不过十九岁,身体尚未长开,竭力蜷缩起来勉强能够进入到略深的洞穴内·不过也仅仅仅是略深而已,很快前方就被石板隔断了。
江成宴没有犹豫,打算退出来··    正要后退时,冷不丁看见地上有一朵小花··    尽管这里被石板木块隔断出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但是地下水渗透在泥土里,连同那朵小花也较弱地浸湿在地上,毫无生气。
    江成宴看着那朵花,心里微妙地转过一个念头··    他提高音量,喊道:“有人吗”·    空气里有灰尘起舞,却无声音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有人吗”·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时针分针都仿佛静止了一般,江成宴伸手摸了那朵小花,那朵花一半浸透在泥土和雨水里,一半保持着干燥柔软。
    “有…有人…”·    江成宴侧身贴在地面上,细小微弱的声音从更深处传过来··    “救…救…我…请…救救我…”·    江成宴匆忙后退,刚一到洞口,他近乎狼狈地爬起来,抓住身边的人,声音颤动地说:“这下面有人,有孩子,快来人救援。”
    “…救…我…请…救救我…的…孩子…”·    那句话被完整地说出来,仿佛用尽了说话人全部的力气。
    江成宴试图再和她对话,那边已无回应··    被他抓住的人感受着他的颤抖,没有立刻推开他··    江成宴微微平静后,谷衍对他说:“你不具备抢险的专业技能,呆在外面,等我们出来。”
    江成宴点头,平静地说:“那里有朵花,耳朵贴在那朵花附近,就能听见下面的声音·”·    谷衍点头,回望了他一眼,随后按照计划的那样钻了进去。
    由于对被困人员的数量,身体情况都缺乏进一步明确的了解··    谷衍建议还是派人进去,与被困者建立联系,鼓励生存意志,同时进行救援工作。
    那个洞穴能够容纳江成宴蜷曲着进入,对于谷衍苛刻地多··    谷衍身上被撕开了很多条口子,终于看到了江成宴说的那朵花··    鬼使神差地,他捡起了那朵花。
随后谷衍把耳朵贴在了地上··    “你还好吗还能说话吗”谷衍开口··    下面没有回应。
    谷衍敏锐地察觉到下面细微的动静,继续说:“我看到了一朵花,很好看,是你的吗”·    细微的动静立刻消失了,接着是漫长的寂静。
    “不要怕,我们会救你们出去·”谷衍注视着那朵花,温和地说··    “我…不…怕·”细如蚊蝇的声音带着微弱的呼吸声终于回应。
    "你很厉害·"谷衍夸奖道··    “我…爸…爸,很厉害,他会…救我…出…出…去的。”
这算是相当长的一句话了,说话的人意识清晰,表达明确,似乎是个年幼的小女孩,只是气息微弱,说完以后,原本微弱的呼吸更加轻了··    “你爸爸就在外面,马上就能救你出去了。”
谷衍揣度她的想法,温和地说,“我猜你是个漂亮勇敢的小姑娘,出来以后我奖励你一束花好不好·”·    下面的动静略微大起来,小女孩似乎笑了一下,她慢慢地说:“那…是…我的…我的…花。”
    小女孩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刚刚…明…明,问…我…了,是,是…谁的·”·    谷衍摸了摸鼻子,老脸不红:“叔叔家里是开花店的,等你出来了,去挑你喜欢的花都可以。”
    看她的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谷衍开始询问她的情况··    小女孩的回答时断时续,但显然在尽力配合谷衍,她告诉谷衍两人一直没有水喝,妈妈已经昏迷了过去。
    当谷衍问到她自己的时候,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随后一直在剧烈地咳嗽,很久才平复下来··    谷衍教她忍住咳嗽,保持深呼吸,接着一致耐心等她的回答。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腔,颤抖地说:“有…管子…插在…胸…口…,一直…一直…在…流血。”
    谷衍嗓子被堵住一般,低沉地问道:“你怎么一开始没有说呢·”·    小女孩压抑着疼痛,断断续续地说:“开…始…说了,叔…叔,你…是不…是,要…出去…找人…救我。
这里…这里…太黑了…没有…人说话,妈…妈也…不说…话了,我…又怕…又疼·”·    谷衍低下头,一滴水珠落到那朵小花上。
他低声说:“我陪你说话·”·    又一滴水珠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哑地说:“我不走,你不要怕·”·    救援的时间漫长没有尽头,或者被救援的人心里会埋怨,但是谷衍救援过,因此他知道期间的艰辛与不易。
要考虑大机械带来的二次塌方,要留意人工救援时可能的二次伤害··    因此他保持侧身的姿势,讲述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以吸引小女孩的注意力··    身边突然多了一道呼吸声,谷衍仰起头看过去,对上江成宴清亮沉静的眼睛。
    他还是过来了,谷衍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道··    我早知道他会过来的,另外一个声音回应道··    江成宴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但是谷衍觉得自己都知道。
    即使江成宴是想避开陈言,顺便看看谷衍有什么突发状况··    但是谷衍也会一以贯之地认为,他担心我,他关心我··    万幸一个没问,一个没说,各自心安理得。
    在片刻的沉寂中,小女孩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了,谷衍开始喊她的名字,那是在闲谈中女孩告诉她的名字··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朵朵,出来以后想做什么·    “我…有点困…”那声音越来越低,好像一支飘飘荡荡的羽毛。
    “爸爸…很辛苦…很忙…”她像梦呓一般:“我想要…想要他…抱抱我·”·    “你叫什么名字”江成宴问道。
    “潘…潘…雅雯·”·    “对…不起…,我…要让你们…辛苦了·”潘雅雯语速越来越轻,像羽毛逐渐落地,“我很…困了。”
    江成宴抓住一个急救组员厉声问道:“你们组长呢让你们组长的女儿叫潘雅雯吗让他现在就过来。”
    组员被江成宴的厉声发问震住,结结巴巴地答道:“前面刚刚发现伤员,组长在那里·”说完指了一个方向,江成宴走过去,刚要开口却愣在原地。
    潘建章跪在地上,满是泥沙和伤痕的手轻轻拨开怀中小女孩的刘海,又温柔地为她擦拭掉脸上的泥土·那个小女孩很安静,脸色灰白,早已没了呼吸。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住女儿的额头,眼前回忆起早晨出门的画面··    小小的女儿扯着爸爸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告别:“爸爸早点回来。”
    他抱起女儿,撞了撞她的额头··    妻子为他拉上外套的拉链,笑着说:“回来得晚我们就去接你·”·    人世间有多少生离死别是能够被察觉到的。
    就像你无法预料是否清晨推门而出的一句“ 再见·”·    它其实就是永别··    就想你毫不知情随口许下的一句承诺“马上回来。”
    它其实就是余生难见··    人类总是无法习惯匆匆而来的告别,却又在每一分钟浪费可贵的问好与道别,虚耗每一次难能可贵的重逢与相见。
    当命运之神毫无情念地出现,斩断情思,架构起生死两岸无法逾越的长桥··    你幡然悔悟,余生却早已注定在沉痛与哀怮中度过,只是你不自知。
    是他想起得太晚,耽误了回家的路··    ·    第8章 救援 三·    ·    江成宴伫立在废墟上,沉默地注视着潘建章父女,谷衍从洞穴里出来时,正看到了江成宴的表情,他的眉目寡淡,宛如一副蒙灰的水墨画,暗淡无光。
    感受到谷衍的目光,江成宴抬头,淡淡地看着他··    谷衍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一只拳头,温和地问道:“猜猜这是什么”·    江成宴没有说话,细密的雨水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落到谷衍的掌心里,他松开手,叹着气说:“你赢了,什么都没有。”
    随后他伸出另外一只手,用同样的姿势伸到江成宴面前,说:“伸出手·”·    他心里明明知道江成宴不会搭理,然而安静状态的江成宴居然配合了他的自导自演,江成宴摊开手,递到谷衍的拳头下,他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凉意:“那朵花。”
    谷衍将拳头缓缓降落在江成宴的手心,微微张开,那朵柔软的、湿润的花轻柔地落在江成宴的手心上··    江成宴睫毛微颤,手掌微微合拢罩住它,而谷衍却依然保持着手背朝上的姿势,盖住那朵花。
    “我在为它挡雨·”那声音低沉温和,如同大提琴优美的旋律··    “江成宴,你其实是不是一个女的”·    雨声就像突然停了一样。
    随后,那只安放在江成宴掌心的手缓缓张开,轻轻地握住了江成宴和那朵花··    江成宴先是一愣,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谷衍坐在一堆石块钢筋中,干脆坐在了地上,严肃道“现在确定了,你是纯爷们。”
    江成宴俯视着他,像一个帝王一般··    谷衍笑着回望他,像一只哈士奇一样··    恰好应急组有一队人护送伤员离开,江成宴想到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跟着出去了。
    谷衍看着那人匆匆离去的样子,心情越来越好,最后挑起唇,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缓缓走向队友中,表情回归到原来的肃穆中。
    在谷衍小组加入救援后,平江隧道坍塌救援彻夜不休地又持续了近100小时,最后确认所有上报名单,无一遗漏后,宣告结束,除前期确认的32人遇难名单外,后期挖出尸体3具,受伤人数合计62人。
    救援同时,中央成立调查小组,小组直属中央,以谷衍、陈言为首,从工程设计、建造投资等方面开始了全面集中的调查,调查持续了两个月,最终平江隧道坍塌一案审理结束,以工程兼工程高级工程师谭某,因工程贪污造成严重伤亡被判死刑,高级法院驳回谭某上诉,判处执行。
    同年六月原证监会发行监管部发审委工作处处长江泽涛贪污受贿一案,经刑事案件当事人请求案件移地审理,移至北京受审··    正值六月,比起逐渐远去的平江隧道一案,对于众多高考生而言,即将到来的高考显得更加紧迫。
    张庭把头从模拟卷里抬出来,看向他八风不动的同桌··    江成宴转着笔,思绪发散,两眼注视着窗外,不知飘到了哪里··    在大人的世界里,贪污受贿似乎是一个污点,从此定性一个人,一个家庭。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在孩子的世界里,江成宴的出现和往日并无区别··    闹闹嚷嚷的班级依旧闹闹嚷嚷,哀嚎遍野的学生依旧哀嚎遍野。
    江成宴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顾优收起笔,懒懒散散地说:“学霸,借答案·”·    江成宴转过去答道:“我也没做。”
    顾优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踹了正做作业的张庭道:“稀罕啊,学霸也有不做作业的时候·”·    张庭也惊讶地看着江成宴,仿佛不做作业等于不考大学,不考大学等于标新立异。
    江成宴神色淡定,继续转着笔,看向窗外··    他对周围的人没什么印象,两人的交情也就是递一份答案,带一份早饭的关系··    这是朋友吗江成宴神思发散,没有深想。
·    顾优凑过去,揽住江成宴的肩膀,嘻嘻哈哈道:“那就打球去呗·”·    于是正在练习的高一班级,被高三学长踹到一边。
    以顾优为由,江成宴、张庭等为首的一班学生聚集到了篮球场上,开展了第一次篮球联赛··    男人的友谊大概不需要什么特定的语言来定性。
    江成宴并不确定他们是否是自己的朋友,在他自己看来,他大概是一个十分无趣的人,并不会让其他人有深交的兴趣··    然而,在顾优等一众和江成宴和平共处的同学看来,成绩好差算个屁,他们混成一片的几个人都坐在最后几排,在他们看来,性格相投才是王道,江成宴就在其中。
    厕所里偶然听见有人小声议论江成宴,说贪污犯的儿子将来只会有样学样··    顾优拉起裤子一拳就打了过去:“嘴里喷粪你他妈再说一遍。”
    张庭拉住顾优,连声劝道:“别惹事,打架要被记过处分的·”·    顾优甩开他,满不在乎地说:“老子根本不在乎。”
    他提着那人的衣领,厉声道,“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放屁,我就把你的头塞进马桶里,你听清楚没有·”·    那人连连称是,张庭松了一口气,突然看到有人拿着板凳朝顾优后背砸过来,他抬脚朝那人一踹:“草你大爷的,背后偷袭我打傻你这垃圾。”
    斗殴发展到后期,顾优瞠目结舌地看着张庭,最后拦着张庭让他住手··    最后打架的人都被警告处分,顾优依旧无所谓,张庭拉着教导主任的人,涕泪交加阐述自己的无心无意,情不自禁,请求撤销处分。
    顾优看着张庭的表情堪称奇特,五味杂陈··    一场篮球赛之后,众人累地靠在球架边,江成宴勉强站起来,去售水机里买来水,抱在怀里发给大家。
    “没…力气了·”顾优有气无力地说··    张庭平复了呼吸,认真地问江成宴:“你真的没做试卷吗,最后一题四种情况我怎么只能解出三种。”
    “你闭嘴·”顾优脱下自己的球鞋砸了过去··    江成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唇,有气无力地说:“真的没做,一个字都没写。”
    张庭遗憾地闭上嘴,捡起顾优的鞋扔到了球网外面··    他抬头悲伤地仰望天空,大声喊道:“狗屁数学,毁我青春·”·    在这个完美的抛物线下,顾优脱下另外一只鞋,也扔了出去:“老子被应试教育束缚住了翅膀啊,靠。”
    江成宴平躺在球场上,四肢张开,眉目舒展··    他仰望着蓝天白云,略带笑意道:“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是个天使·”·    “天……使。”
张庭拖长了调调重复着最后两个字··    顾优恼羞成怒,脱下自己的袜子朝张庭扔了过去··    高考很快来临,江成宴、张庭发挥平稳,顾优自称超水平发挥,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他的父亲联系了国外大学,高考结束后就打算送这天使出国,江成宴笑言送他回归故土··    高考结束后,三人聚在篮球场上,顾优拎了一箱啤酒过来,扬言不醉不归。
    江成宴喝得朦朦胧胧,仿佛看到了谷衍,他站在远处的路灯下,似乎在抽烟,云雾缭绕,看不清楚他的脸··    江成宴心道幻觉,转过视线踢了顾优一脚:“问你个问题。”
,随后说了句话··    顾优以为自己听错了,思维不清,愣了好久都没有回话··    “男人啊,当然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张庭醉醺醺地答道··    “只是吧,”顾优打量了江成宴一圈,沉吟道··    “站在一个直男的角度,我觉得你长得太漂亮了。”
    察觉到自己的表达有那么点不对劲,顾优急忙补充道··    “不不不,不是漂亮,那是说女人的,你太秀丽了·”·    顾优话语混乱,他的脑子即使是平时也不能运转出什么漂亮话来,于是颠三倒四的词语接连抛出。
    江成宴脸色不善,顾优踉踉跄跄站起来,扯着张庭,想让他场外援助,张庭这混账翻了个身,居然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睡得不知死活··    顾优“呵呵”干笑了一笑。
    他揽着江成宴,“你懂我的意思吧,你懂吧·要是有人夸你像女人·”·    接下来的嘱咐至关重要,谁知道江成宴这样的面相会不会被人欺负。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顾优感到自己防患于未然的明智,认认真真地说:”要是有人他说你像女人,他绝对是个基佬,基佬你懂吗,你懂吧,就是那种娘们兮兮,妖里妖气的男人。”
    夜色昏暗中,篮球场外一个高大的人缓缓走来,顾优以为是同校同学,也没多大在意··    顾优顺手一指,神色严肃:“做男人得像这兄弟一样,高大威武,不能像你那样,你懂不懂。”
    谷衍把顾优从江成宴身上扯下去,赞同道:“你说得对,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谷衍:你说得对。
    顾优:我真是日了狗了··    ·    第9章 双强·    ·    顾优被谷衍扯下来,脑袋里面依然晕晕乎乎的。
    江成宴神志也不太清晰,他迷迷糊糊地看着谷衍,眼中雾气朦朦··    谷衍扫了他一眼,摸清楚他确实有些醉了,而不是故意看见自己选择无视,心情略微好了一些,他单手揽着江成宴,对顾优说道:“我先送他回家,你们好好玩。”
    江成宴推开他,皱眉问道:“你是谁你贵庚你有事吗”·    谷衍拉住他,周身气压微开,眸色深沉:“不要惹我。”
·    江成宴仰着头,酒意上涌到面颊,往日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他神色清冷倨傲,毫不理睬他低沉的气压··    安静的,温和的,尖锐的,现在还有骄傲的。
    谷衍的心里收集着他各类的样子,却始终隔着疏离的外壳,看不透里面·直到现在,酒后的江成宴如同雨后湿润土地中钻出来的蜗牛,慢慢地露出一点点原来的样子。
    江泽涛离开后,那个本来矜傲清冷的江成宴··    为什么要和一个酒鬼较劲·    谷衍耐着性子说:“我有事找你。”
随后补充道,“非常重要的事情·”·    江成宴偏着头,撇了他一眼,像小孩子一样飞快地收回眼神,慢吞吞道:“有事找我啊”·    谷衍原本烦躁的心逐渐平和下来,他看着这个难得任性的家伙,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他的声音柔和道:“是啊,我有事找你·”·    江成宴的酒意慢慢上来了,他分不清楚眼前的谷衍和以前见到的谷衍··    以前见到的谷衍虽然性格随和,实质给人一种强势进攻的压迫,尤其是在茶社那一次,他随意的决定,背里却是算无遗漏的估量。
    江成宴的年纪此时尚小,尚未触及权势和军功对于男性内里的改变··    那种改变就像给肉食性动物以血肉,在此以后,即使它们漫步平原,收拢爪牙,进攻的本性却无法掩盖。
    江成宴只是凭借本能判断,这个人很危险,他在观察我,他在算计我··    这种本能的判断实则完全正确··    谷衍或许对他有微小的好感和兴趣,但那好感和兴趣太小,不足以支撑和说明任何事情。
    两人各持弹簧一段,谷衍尚未动用丝毫气力,不过攥住而已··    即使是这样,江成宴因为年纪小,力气弱,还是不得不节节退败··    谷衍在另一端,慵懒地观望。
    这样就很好,谷衍心中想道··    江成宴仰着头,脖颈犹如优美的天鹅般修长··    这当然不好,非常不好·江成宴心道。
    江成宴嘴角微微上扬,弧度轻微却落入谷衍眼中··    “求我·”·    他眉目冷淡犹如高高的神祗,俯视谷衍仿佛只是回应千万芥子一般随意。
    谷衍的表情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他出身高贵,爷爷谷中勋,外公赵肃,父亲谷明远,活脱脱一个龙吐珠。
    他没有完全依仗背景后台,读完国防大学便进入部队,陈言曾经是最强的,但现在,他是最强的,他走到今天的位置大半来源自己的能力和本事··    为此,即便他爱打爱闹,也从未有人以这样的姿态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江成宴静静地看着他,谷衍静静地回望着他··    良久谷衍轻轻一笑,淡淡地说:“那就算了·”·    数日后,高考成绩即将揭晓。
    张庭比他父母还紧张,上蹿下跳烧香拜佛祈祷金榜题名··    顾优即将出国,他姿态高贵,冷眼旁观众生百相··    至于江成宴,在上次和谷衍不欢而散以后,分别用顾优和张庭的手机联系了他的家里人,赶来的家长邀请江成宴做客,被他婉言谢绝后,他正窝在宾馆睡觉。
    高考查分时间要在下午四点以后才对外开放,江成宴对自己的成绩有个大概的估计,然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上午九点敲响自己客房门的访客··    那人难得穿着一身军装,向来倨傲冷酷的气质此刻被收拢,只剩下面无表情,严谨地像个雕塑。
    江成宴半掩着门,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让开·”·    江成宴抵住门,冷淡地说:“又来打架”·    陈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你不让的话。”
    气氛似乎一触即发,江成宴突然往墙上一靠,亮出了一条路来··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陈言眼角微微一动,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去,江成宴把门关上,站在离陈言很远处,不知他这次到访是何用意。
    这是陈言和江成宴第一次单独相处··    陈言的情绪收拢地很好,像是四散的墨被毛笔聚拢,剩下一杯白水一样干干净净·他似乎时间很紧,单刀直入自己的来意:“我已经查过你的分数了,分数很好,一流大学可以任你选择,你打算去哪所”·    江成宴一愣,似乎没有跟得上陈言的思路,没有从见面打架的仇敌切换到嘘寒问暖的家长身份上。
    陈言年纪的确比江泽涛小一些,江泽涛从军事大学毕业之后通过选拔,支援加入特种部队,陈言不同,他从义务兵开始,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因此他全部的理论和实践都来源于训练和实战。
    倘若说江泽涛放下枪,戴上眼镜还有儒雅的风姿··    那么陈言,他不会放下枪,也不会带上眼镜,就算你逼着他穿上西装,他还是给人嗜血冷酷的味道。
    这是他经过生活、鲜血、磨砺以后淬炼出的气质,谷衍年纪尚轻,这意味差很多··    江成宴没说话,似乎还在适应陈言的角色切换。
陈言把怀里的招生简章还有一堆白纸黑字什么的,随手放在了电视机柜上,看起来也不想多呆,开门便要离开··    江成宴站在门口,依然没有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的生活经验完全来自于江泽涛,对于情感的抒发与表达像一个孩子一样稚嫩、迟钝··    此刻他的表情茫然,迟疑地站在门口,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陈言的心情同样复杂难言,他对这个生命的诞生、成长,曾经一度有那种强烈的,想要抹灭的恨意·然而伴随着江泽涛的入狱,这种长久的、沉痛的怨恨逐渐沉淀到峡谷深处,在嶙峋的岩石上,淡淡地露出其中的内质来,那是对自己无法参与其中的怨恨。
    他依然无法正视这个人,正如同,他无法正视那个渺小的自己一般··    江成宴像一个孩子一样地站在原地,离他而去的,是唯一的父亲、自小存在的家庭、过往的温暖平静。
    他动了动唇,随即离开··    江成宴看着他远去的背景,他听清楚了陈言说的那四个字··    平板且平静,配上他一身军装和面无表情的脸。
    他说:“毕业快乐·”·    他回身整理陈言带过来的东西,除了记号笔圈画的高校以外,陈言居然自己还手写了几座学校的专业分析和介绍,白纸黑字工工整整,江成宴忍不住笑了一下,陈言是江泽涛事发以后,第二个对自己有所照顾的人。
这照顾来得生硬,却已经是那种人尽可能地提点了··    第一个则是江泽涛的律师,沈佳期··    沈佳期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女人,实际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而且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男人。
    从江泽涛入狱起,沈佳期就为准备上诉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方案,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江泽涛放弃了上诉·沈佳期没说什么,随后以江成宴的律师身份陪江成宴走过审讯等等事情。
    江成宴没有开口问沈佳期没了雇主还这么尽职尽责的原因··    那是个老狐狸,看不出年岁,看不出来路,却对江泽涛有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江成宴私直觉里莫名其妙地全心信任他,在他潜意识里,沈佳期是仅次于江泽涛让他信任的人。
    陈言为他做的安排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几乎充当了半个江泽涛··    然而,这些对于江成宴毫无意义··    严谨地说,这些对于江成宴这个名字,毫无意义。
    在他从平江隧道那里回来,沈佳期已经端着一杯红酒,站在他的房间等着他了··    那个看不出年纪的家伙,像一只老狐狸一般,通透地看出了他去了哪里,朝江成宴懒懒扬起杯,做出了一个庆祝英雄凯旋而归的表情。
    江成宴开门看见他的惊讶很快就不见了,他走到沈佳期身边,随手拿起他桌上的文件翻阅起来··    “都安排好了”·    沈佳期微微一笑,红酒浅尝辄止。
    “祁凤承·”江成宴再次看到这个人的全部材料,第一次是在江泽涛留给自己的另外一套身份证上··    “是你。”
沈佳期转着红酒,似笑非笑··    江成宴摇了摇头,避开沈佳期的眼神:“我可能不小心做了一件错事·”·    沈佳期回眸看向他。
    江成宴举着那张身份证,缓缓地说:“这个,我好像给谷衍看到了·”·    “京城谷家·”·    沈佳期慢慢回味这两个字背后的力量,随后表情一变,连声问道:“他搜你的身了还是迷晕你,或者是偷的”·    “我自己拿给他看的。”
    江成宴拿纸挡住自己的脸,慢吞吞地说··    沈佳期沉默良久,无力地说道:“我真想掐死你一了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待补全,明早补全。
    ·    第10章 双璧·    ·    “你是不是不知道做一套假身份有多难,小祖宗·”·    沈佳期恨铁不成钢,“你没事儿给他显摆那东西干吗,没事不能和他谈诗谈歌谈星星月亮吗。”
    江成宴把纸盖在自己脸上,虚弱地说:“我错了·”·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沈佳期就算火冒三丈,瞧江成宴这样子一肚子火又化成好气。
    江成宴认错态度可谓是从小良好,长大更好·江泽涛一直无能为力,干脆听之任之··    “不过,你为什么非要去北京”沈佳期点了支烟,淡淡问道。
    江成宴打开窗,平静地说:“以我的成绩,只有去北京才不算可惜·”·    这话虽然陈述的是现实,可总给人一种我很拽的意味。
沈佳期冷哼一句“臭小子”,接着说道:“你爸可让我盯着你,你给我安分一点·”·    江成宴给沈佳期倒了杯水,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对你说的京城谷家比较感兴趣。”
    沈佳期警觉道:“怎么,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事情来了兴趣·”·    “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我总得知道自己接触的是什么人吧。”
    沈佳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淡淡道:“谷衍吗,这些年倒是年轻一代里有骨气有本事的,勉强也算配得上自己家世了·”·    江成宴认真听着,闻言道:“勉强”·    沈佳期掐掉了烟,目光复杂地看向江成宴:“的确是勉强。”
    “年轻一代真正称得上翘楚的,在我看来只有两个人,一个人是你父亲,一个人叫做谷承远·”·    “谷衍的父亲”·    沈佳期摇头,沉声道:“不,他是谷衍的大伯。”
    “这些事情你知道也无妨,总归是那一代的风云人物,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人物,也好过自己胡乱嘚瑟·”说到后面,沈佳期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江成宴一眼。
    江成宴低头受教··    “谷承远真的是那一代中天资能力堪称卓绝的人物,在他的时代,所有人都只是陪衬,我也不例外·”·    沈佳期眼神似乎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搬着板凳坐在谷承远身边的时候。
    “在现在看来,你们或许会嫉妒羡慕那个事事领先的家伙,可我们真的很服气·谷承远打仗打得好,可他玩的本事比打仗的本事大多了,弹弓打鸟,凿洞摸鱼,翻墙爬树等等,大院里的家长禁止的活动,只要听到是谷承远带着,就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就立刻冲出去抵达大本营,由他带队,浩浩荡荡一群人出去玩。”
    江成宴楞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您居然有这么大年纪了”·    沈佳期挥挥手,让他闭嘴,继续说:“谷承远对所有人都很好,只有一个人,他对那个人特别地上心,特别地好。”
    江成宴疑惑地看向他,沈佳期注视着他,仿佛透过一个人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江成宴心“咯噔”一下沉下去,他的心中时隐时现一个名字,像是禁忌。
    沈佳期眼神微微带着一丝怜悯,他叹息着说:“没有人会预料到你的出现,因为他们那时太相称了·谷承远随口一句话,他都会很自然地接上,谷承远粗心漏带了什么东西,他都会很顺手地递过去。”
    他注视着江成宴,低声道:“也许你会觉得这样的陈述对你是种伤害,但是当年的事实真是如此·”·    谷承远只会驻足在一个人身边,只会温柔地凝视那一个人。
    这样有悖伦理道德的事情,所有人都选择缄默不言,除了谷承远··    当他选择把这个名字以伴侣的姿态公之于众,这条路便注定无法顺遂平静地走完。
    江成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沉静,他的表情在阴影之下:“你刚刚说,年轻一代真正算得上翘楚的有两个人·”·    沈佳期注视着他,言语仿佛带着魔力:“能够让谷承远驻足留恋的人,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但你应该很熟悉他。”
    那个人一度被称为双璧之一,却又忽然沉寂··    他不是等闲之辈,但你应该很熟悉他··    大风不知从哪里刮起,卷过城市,揭开无数尘封旧事的灰烬。
    “他就是江泽涛·”·    “所有标志着谷承远的时刻,江泽涛与他比肩·”·    那个时代鲜衣怒马的谷承远,温润清傲的江泽涛。
    俗世的情爱在他们眼中不过易逝的烟火,短暂划过··    唯有他们,他们是不同的··    “后来呢”少年开口问道。
    沈佳期停在了那里,他看着大楼下面,一对情侣哭闹纠缠最后搂在一起,喃喃道:“后来”·    “他失踪了。”
    那四个字像落进了无底的深洞,空荡荡地没有回音··    谷承远与江泽涛作为中国维和部队官兵远赴沙漠,谷承远失踪,江泽涛重伤。
    骤变突降,故事在□□猛然跌至谷底··    江泽涛整整昏迷了两个月,这期间的经历不为人知,清醒后他不听劝告执意回去寻找谷承远。
    风沙能够吞没牛群羊群,何况是一个活人··    世相大抵相似,盛极必衰,玉碎人散,不过如此··    “我知道你去北京的用意。”
沈佳期眼神通透,语气温和,“不过江这个姓,对于有些人来说,实在过于刺目,会牵扯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我会帮你重新办理一套身份,今晚离开·”·    “您原本不必对我说这么多。”
江成宴突然开口,“以您的阅历和经验,对我坦诚这么多的用意又是什么呢”·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沈佳期又恢复了商人的本性,他笑得好似一只狐狸,道:“我的用意嘛,在你抵京后,如果可以,能否顺手为我带来一份94年卡隆旧案的卷宗。
“江成宴道:“凭您的人脉,拿一份卷宗会需要我代劳吗”·    沈佳期微微一笑:“很需要·京城的水,比长海的水更加浑浊,尤其是有特别名字,特别故事的人,碰了就是要命的事情。”
    他一顿,接着真真假假地说道,“我很怕死·”·    沈佳期离开后,江成宴久伫窗前,直到陈言过来··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陈言整理的材料,犹豫良久,最后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晚上七点,客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他打开门的那刻,白昼与黑夜交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挟带着火光递进门内,再迅速抽出。
    屋外警报四起,数分钟后,肆虐的大火燃起,卷带起无数往事,以灰烬的姿态飘落人间··    在这漫天灰烬中,有一个人缓缓走入政治舞台。
    他将带着全新的名字和身份,在帝都北京,席卷出另一番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卷故宫更新未定,谢谢捧场。
    ·    第11章 番外之明远·    ·    和无数个平静的日子一样,谷明远背着书包放学回家··    接送的人知道这位小少爷不喜欢人接,不喜欢人跟,自觉地退得远远的。
    也和无数个往常一样,谷明远突然就被一只胳臂勒住了,他无可奈何道:”哥你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谷承远摸了摸鼻子,自觉地松开手,蹲在少年老成的弟弟身前,看了良久。
    他这次外出执行任务的确花了很久,将近两三个月没有回家··    谷明远被他看得浑身起毛,他哥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脸,上下左右地捏了一圈,再毫不客气地拧了拧:“老弟你都不如江泽涛家的柯基犬可爱。”
    谷明远忍无可忍地甩下他哥的咸猪手,愤怒地说:“那你就去认它做弟弟吧”说完跑上车,车门一拍,绝尘而去。
    谷承远摸了摸鼻子说:“脾气也比它差多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谷明远还攒着一肚子的火··    他就着白米饭,也不夹菜,就干巴巴地吃着。
    突然一筷子菠菜掉进自己碗里,接着一筷子胡萝卜,随后几块鸡肉··    谷承远正和父母聊得开心,感受到弟弟的怨念的眼神,转过头说:“怎么,你以前不是都帮我吃的吗”·    可是我在生气,谷明远心里默默地说。
    呈递鸽子汤的刘姨看见正默默闹脾气的小公子,笑着说:“小少爷自己在家的时候,从来不吃菠菜和胡萝卜的,倒是您难得回来,他才帮您吃的呢·”·    谷明远把脸埋在碗下面,继续不理他哥。
    谷母含笑不语,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让他们哥俩自己解决··    谷中勋擦了擦嘴,威严道:“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吧。”
    大人们都离席了,谷家小少爷仍然在慢慢吞吞地数着饭粒吃··    突然他的碗被一只长手端起来,接着一半的饭菜都被倒进另外一个碗里。
    谷承远拿起筷子,挑了挑眉毛说道:“好啦,现在一人一半,哥帮你吃·”·    谷明远一肚子的气立刻被戳破了,他努力敛住咧开的嘴,鼓着腮帮子说道:“哦,你也帮那只柯基吃吗”·    谷承远仗着腿长,踹了他一脚。
    夜里谷承远非要不睡自己的房间,挤到谷明远的床上,抢他的被子,抢他的床··    等到俩人终于一人一半,楚河汉界后,谷承远又会伸出咸猪手,揉谷明远的头,挠他的痒痒肉。
    谷明远无力地说:“哥我要喊妈妈了·”·    谷承远团在被子里像个大青虫,他说:“你羞不羞,上一次喊妈妈是不是因为尿床啊。
“谷明远恼羞成怒,于是两人又打架··    下半夜的时候,谷明远终于要睡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仿佛听见他哥万年欠扁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谷明远嗤之以鼻,嘟囔着说:“江泽涛嘛·”·    他哥表现出对谷明远智力的极大惊叹,具体体现在他直接在床上滚了起来,接着把谷明远踢了下去。
    谷明远感觉自己要疯,目光冷冽地仇视着他亲哥··    谷承远毫不介意弟弟的态度,扭够了带有一点点羞涩难为情地说:“让他做你大嫂好不好。”
    谷明远冷声道:“你把被子给我我就答应·”·    谷承远整条扔到了谷明远头上,继续在床上滚,滚够了发现弟弟不见了。
他趴在床上一看,发现谷明远盖着被子躺在了地板上··    正是夏季,地板上倒也不凉··    谷承远立刻睡到了他弟弟旁边,谷明远刚刚闭上的眼睛立刻像灯笼一样亮了。
估计他哥也累了,没有继续折腾,他内心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这安静的夜晚里,谷明远听见说话声,那声音低沉性感,却又那么欠扁··    “你会支持我吗。”
谷承远抱住弟弟,低声问道··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谷明远睁着眼睛,思维清明,他答道:“我支持你·”·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谷承远低声地笑了,他隔着被子懒懒散散地说:“他要是不愿意,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也喜欢你吗·    他对你好吗·    谷明远没有问,也不想问。
    那是他见过谷承远最快乐的样子,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    谷明远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侧着身子嘟囔着说:“我睡觉了,你再烦我我就不支持你们了。”
    谷承远低声地笑了一笑,没再闹腾··    睡意朦胧中,他仿佛听见他哥低柔地说道:“睡吧,哥会保护你的·”·    我也会保护你的。
    谷明远在心里轻轻地回答··    ·    第二卷:故宫·    第12章 亲故·    ·    北京,西苑三海。
    天刚破晓,女主人便起身准备早点,约莫六时便来了客人··    “您来了·”说话的人身着一套青瓷色旗袍,披驼色披肩,面容美艳,肤色瓷白端得一副高雅秀丽的好颜色。
    那人应了一声,拄着拐杖,走进客厅坐下··    他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如沟壑一般深刻,面容严肃,看似不苟言笑··    在他坐下后,女主人沏上茶,递给他:“我准备了您的早饭,一起吃上点吗”·    老人坐姿严肃,背挺得笔直,他自坐下后便一直注视着客厅的落地钟,淡淡道:“不用了,我等孩子回来一起。”
    美艳的妇人摆好碗筷,闻言轻轻笑道:“他八点的飞机呢,您这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乌黑的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意味:“您早饭都不吃就赶过来,谷衍知道了一定要说您的。”
    听到孙子的名字,老人原本不苟言笑的脸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他拄起拐杖缓缓起身:“长幼尊卑,你这个做母亲的教导得很好,他不敢这样放肆。”
    赵柔“噗嗤”一笑,腹内诽议道:那混小子在我这里可不像您说的那一套··    她盛上一小碗米粥递过去,笑着说:“我去看看明远,您先用上一点。”
    老人摇摇头,把碗轻轻往前一推,视线又落在落地钟上,安安静静地等待··    “爸爸,您来得这么早·”楼梯上走下一个人,他约莫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容英俊,声音清亮。
    “是你起得太晚了·”赵柔随后跟上,她理了理谷明远的领带,没好气地说··    眼下秋意渐深,她身着一袭青瓷色旗袍,肩披驼色披肩,柔顺微卷的发丝松松垮垮盘在头上,随意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即使淡妆,依旧端得一副高雅秀丽的好颜色,谷衍的一副好相貌正是遗传这对父母。
    见儿子儿媳都换了衣服坐在餐桌旁,老人这才拿起筷子用餐··    早饭用好后,佣人过来整理··    “谷衍这次出去有六个多月没有回来了吧。”
谷明远一边翻报纸,一边说··    “六个月零七天·”赵柔打理着花束,抬头答道··    “我可真想儿子。”
赵柔把剪好的花放在花瓶里,叹气道,“他腌制的辣椒酱上次也没有多做点,现在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他现在已经是中尉了。”
老人注视着落地钟,言下之意谷衍军务繁多,兼顾不上这些小事是情理之中··    赵柔坐到丈夫身边,烦恼地说道:“这孩子现在都这么忙,将来找了媳妇儿哪里还会管我们呀。”
    谷明远微微一笑,他揽着妻子的肩,宽慰道:“你到时候也没有时间理他,爸妈帮我们带着谷衍,你将来又会闲到哪里去·”·    赵柔“扑哧”一笑,她推了谷明远一下,又是烦恼又是愉悦地说道:“这个孩子这么久也没有喜欢的人,我们是不是得替他留意些了。”
    谷明远目光柔和,低声说:“世上自有缘分,只是早晚些罢了·”·    阳光投射在姿态典雅的花束上,照出一室详和,老人神态满足,静心等待孙子的归来。
    T1 航站楼··    北京时间准八点,一架飞机缓缓降落,滑行数分钟后停靠··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尤其瞩目,他身穿一套黑色机车夹克外套,外套松松垮垮地罩着,紧绷勃发的肌肉线条却无法掩盖。
    停靠在航站楼前的黑色宝马,缓缓落下车窗··    车内坐着一个老人,他身穿一套银灰色西装,年纪看起来不大··    瞧见了那个人影,他就低声说道:“那个混账过来了。”
    随后车上走下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高大型男,他们快步上前,行动整齐划一··    夹克男轻轻吹了一口气,抬手两三下便轻轻松松制服。
他摘下墨镜,完整的面容□□在阳光下,侧脸线条利落流畅,刀刻斧凿,宛如雕刻在大理石上的作品一般深邃英俊··    “外公,机场劫持现役军人,这是第三次了吧。”
谷衍摊开手,无奈地说道··    赵肃推开车门,气地浑身颤抖:“你这个混账,你是要气死我·”·    谷衍往后退了一步,无奈道:“那我走回来要气死您,不回来要被您骂死。
我真心想您多过几年富贵日子·”·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言罢,他拍拍手,轻松地说道:“您该不是专程来接我的吧,正好,我的车就在外面,您注意安全。
北京雾霾最近上头条了,让驾驶员看清楚路,等您心情好了,我再来给您请安·”·    说完把墨镜摘下,套在了赵肃脸上,满意地说道:“这样最好,眼不见心不烦。”
    赵肃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刚摘下墨镜,谷衍已经跑得老远,人都看不见了··    他转身上车,朝司机说道:“开车,去这个混账家里,我倒要看看谷中勋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继续和我抢孙子。”
    车子车海再也看不清楚,另一边谷衍从地下车库捞出自己的座驾··    那是一辆年轻的奥古斯塔机车,车没有他的年纪大,产自意大利,与其他昂贵的机车相比价格适中。
    ·    最关键的是,这是谷衍自己赚来的第一部车··    ·    后期他对发动机做了不少改良,也算是他的唯一爱车。
    引擎发动那一刻,浑身的热血与激情就被点燃了··    他骑上车,绝尘而去··    赵肃抵达目的地后,谷衍还在感受飞车的畅快。
    “爸,您也来了·”谷明远起身笑着说,“谷衍的面子可比我大多了·”·    “那个混账还没有到”赵肃站在院子里,束手问道。
    赵柔白了父亲一眼,给他递上一盘水果··    谷中勋起身走过去,凉凉道:“口口声声那个混账,难道没有流着你们赵家的血”·    赵肃放下水果,淡淡地回道:“流着我家的血,还不是冠了你家的姓。
你要是让他改姓,我立马叫他爷爷·”·    赵柔扶额,和谷明远对视一眼,感觉每年一次的孙子争霸赛又开始了,谷明远抖抖报纸,表示不参与,不插话,赵柔回到厨房,准备今天的午餐。
    谷中勋闻言,冷声道:“何必那么麻烦,你叫我一声,我给你改成谷家的姓,免去你天天吃味我家孙子的出息·”·    赵肃能打能拼,昂起头道:“我叫你一声爷爷,你倒是敢应吗。”
    谷中勋面色沉静,平静地说:“嗯,我应了·”·    这张孙子抢夺战是从谷衍高三开始··    赵肃与妻子仅仅养育了赵柔一个掌上明珠,赵柔出生后就一直体弱多病,母亲也因为身体原因早早溘然长逝。
因着这些原因,赵肃对待这个女儿,一直都是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地爱护··    赵柔出生富贵,自己又生得花容月貌,谁料偏偏看上了谷家二子··    赵肃浸润商场已久,审时看人自然有他的本事。
    他倒也对这个女婿没有太大的成见,只是对这种军功世家无甚好感··    依照他留洋回国的思想,等级观念在这种红色家庭最是根深蒂固。
    全是一群大老粗,官僚阶级,旧派思想··    他哪里舍得自己天真烂漫的女儿嫁出家门去受这种苦,生生把原来的性子磨平磨钝,他宁可让她无爱无恨,却在自己的庇护下,恣意快乐地过完一生。
    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女儿要嫁,做爹的也只能陪着笑··    好在婚后也算平静安乐,夫妇育有一子,正是谷衍··    在谷衍出生这件事情上,谷明远难得让赵肃高看了一眼。
    赵柔身体不好,生育谷衍时可谓惊心动魄··    然而,从妻子住进病房一直到产后离开,谷明远都陪在赵柔身边,不离左右··    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抓着赵柔的手,没有认为血光之灾,于男子晦气等等。
    谷衍出生后,谷明远就开诚布公告诉家里长辈,他们夫妻只会有谷衍一个孩子··    说话时赵柔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谷衍。
    谷明远坐在妻子身边,素日温润平和的眼中,那天是难得一见的坚定决然··    他握着妻子的手,低头望着幼子,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安宁。
    女儿爱着自己的丈夫··    好在这个女婿也没有太窝囊··    原本嘛,赵肃就觉得一个外孙也就够了,能够继承自家事业也省去了争家产的烦心事。
    谁知谷衍这个小滑头,天生反骨,偏偏要和他外公对着干··    今天说学书法,明天跑去练枪··    今天说读汉书,明天跑去打鸟。
    为了让外孙继承家业,赵肃耳提面命,苦口婆心,终于铁杵磨成针感化了他家小祖宗··    大学择校前一个晚上,谷衍终于松口答应赵肃学国际政治,或者金融。
    转头录取通知单下来,北京大学就变成了国防科技大··    赵肃当时就气得脑溢血,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谷衍站在门外等了一天,赵肃来了脾气醒来后拒绝他探视,谷衍也就没能进来。
    入学前夕谷衍寄来一张照片··    在那张照片里,谷衍穿着军装晃着腿,坐在高高的司令台上··    对着镜头,他笑得像个傻子一样。
    他把那张照片寄给了赵肃,其他一句话也没写··    赵肃叹了一口气,把照片收在自己珍藏的相册里··    从此和谷中勋争锋相对,一心咬准是他坑了自己的外孙,展开了长达十年的对峙时期。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要改,补全或者修改都在次日完成··    建议每周日可以点开查看是否更新,频率不定,谢谢关注。
    ·    第13章 月圆·    ·    “外公,叫人哪”谷衍从院外走进来,一手转着钥匙,一边嘻嘻哈哈道。
    赵柔闻声匆忙出门,她双眼微红,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嗔怪道:“你怎么了你,到今天才回来,都不想我们的吗·”·    谷衍叫完人,接着从背后掏出一把百合花,搂住母亲道:“最想赵小姐,你怎么越来越漂亮,一点也没有惦记儿子的憔悴样呢”·    赵柔嫁入谷家时年纪尚小,比起同类的当家主母,的确养得娇贵,容貌婉丽。
    她素日不喜仆佣称自己“太太”,从娘家带来的女佣也一直按照出阁前的规矩,称呼她小姐··    赵柔接过儿子买来的花,笑容明艳,朝谷明远笑道:“你瞧瞧,你都多少年没有送过我花了,现在儿子都知道代替你了。
“谷明远出来地慢,远不如早早盼着的两位老人和急切出门的妻子··    他倒也不急,闲散地站在最后··    他朝儿子微微点头,随后看向容颜娇艳的妻子,笑着答道:“秀色掩今古,娇花衬玉颜。
如此好极,就让我们父子轮流送你,月月年年·”·    谷中勋面容温和,朝着院子里的一群人道:“都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回屋吧·”·    屋内开着暖气,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说话。
    赵柔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心疼道:“是不是瘦了啊,在外面吃不上饭吗,这次回来呆多久啊”·    母亲看儿子,总是满心的疼惜。
    谷衍心里也知道,于是摸摸下巴,笑着说:“妈,你摸摸,还有双下巴呢,只是我喜欢把头抬得高看不出来而已·”·    赵柔拍了他一下,果真伸手捏了捏,蹙眉道:“哪里就瘦了呀,全是骨头,硌手得很。”
她心中忧虑,起身去厨房重新安排了几道菜,有意要把儿子养圆润再说··    谷衍靠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眼底却是深深的满足。
    “这次回来,有两周左右的假期吧·”谷中勋认真地打量着孙子,心道果真是瘦了黑了··    赵肃眼神微动,掩下心中喜悦,沉稳地说道:“既然这样,商务部有个会议,你去开。”
    谷衍没接话,似乎在思索什么··    谷明远向来不管儿子,乐得清闲··    良久,谷衍低声开口:“我这次回北京,不打算再回去了。”
    话语刚落,客厅一时沉静下来,谷中勋神色一变,赵肃则喜出望外··    谷明远表情倒没什么变化,他挑眉道:“你要啃老我和你妈可不养你。”
    谷衍无奈地看了他爸一眼,继续说道:“今年北京首设中察室,我有薪水有奖金,不至于打扰你们二老的蜜月生活·“中察室全称公安机关执法办案管理中心派驻检察室,是今年国内首设的全新执法办案平台。
    派驻公安机关执法办案管理中心监察室,主要承担立案监督、侦查活动监督,以及介入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等职责,算是一个全新的监察独立部门··    赵肃接过话柄道:“这么说,商务部的会议你能过去了。”
    谷衍点头,又补充道:“最近两天没有时间·“·    赵肃笑得乐呵乐呵:“那等你有时间了,我再安排他们开会。”
    总之臭小子回来就逃不了多远,他可以慢慢培养兴趣,赵肃如是想道··    “中察室的工作,是你自己申请的,还是上面指派的。”
    谷衍全神贯注地等着,果然听到意料中的提问··    遵从内心的想法,他语气平和地答道:“是我自己·”·    谷中勋没说话,随后起身,拄着拐杖,淡淡地说道:“你们吃吧,我还有事。”
    谷衍随后站起来,低声说:“哪里有您站着,我坐着的道理·您在这里吃顿午饭吧,我还有事,今晚不回来了·”他提起衣服,朝厨房里的赵柔打了声招呼,转身出门。
    赵肃和谷明远相互对视一眼,赵肃眉眼里满是得意,又强行压住,连声叹气道:“我说老哥哥,这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孙子们我们可算是管不住了,你可得顾及着自己的身体啊。”
说完又唉声叹气起来··    谷明远抖抖报纸,那个版面大概是他读得第四遍,他却依然读得津津有味··    眼看谷中勋气得拐杖也在颤抖,谷明远放下报纸,连忙起身扶住父亲,随即朝门外大声呵斥道:“逆子啊,逆子啊”·    屋外,谷衍早已远去。
    谷衍出门以后,就开车去了市区··    行路至高架路上一半时,那种烦躁的情绪又如潮水般涌上心绪··    负面情绪如潮汐升降般起伏不定,让他无法克制手上的动作。
    他停下车,掏出一支烟,烟圈映衬着繁华都市的灯红酒绿,恍若他的唯一知己··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烟灰多如银屑,散落在地,那种压抑沉痛的情绪才缓缓褪去。
    手机忽然响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深不见底的眸光,被一滴水微微晕开··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我过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若困兽于笼,亟待释放。
    自15年起,北京市辖两县十六区,改革开放以后,西城区因为国家机关多集中的缘故,又被称作富人区,这几年与玄武区合并,不被这么称呼,但是加强了金融方面的投入,鳞次栉比的外资、国营银行比比皆是,俨然被看作是北京的金融街。
    东贵西富··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里依然是寸金寸皮的地方··    谷衍下车后,径直走向街道拐角处一扇小门。
    推开门,一条悠长的楼梯映入眼帘,红木材质,台阶上面是华贵繁复的长形红色毛毯,一阶一级,铺盖而下,恍如通向冥河,血海深处··    谷衍面无表情地走下去,看到了第二扇门。
    第一扇门还带着避人耳目的普通轻巧,第二扇门明显厚重多了,它的把手呈是金属材质,呈玫瑰金色··    常人以为拧开便能打开,实则不然,这扇门上安置了最新的电子锁,依靠识别会员卡才能解锁入内,谷衍获得认证,推门而入。
    门后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大门门口是吧台,中央是舞池,两侧有沙发和包厢,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包杂着舞曲、欢呼、尖叫··    包装的花纹多了,沉浸在人群中,人性深处的欲望便得到了释放。
    谷衍冷眼旁观中央舞区,眸色深沉如墨,忘不见底··    单单就在他站立的时间,酒吧里已经有几个身材火辣的女人秋波暗送··    这倒也不奇怪,出身行伍的军人气质原本就是对男性气概的最好培养。
    加上家世的熏陶,在外历练的自我约束与控制力,谷衍在陌生场合释放的压迫力不可小觑··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雄性荷尔蒙对于弱者强有力的控制欲和掌控力。
    压迫意味着臣服,臣服等价于吸引··    吸引力或许不能总是双向成立,但是谷衍出现在这里,却已经架构起第一个箭头··    其中一个女人胆大地凑上来,还没有去到眼前就被酒保拦下来。
    那女人推开酒保,冷冷道:“怎么,我的身份你也敢碰,夜色这么多年的会员卡制度都教给狗了吗·    那女人言语狠毒,不留情面。
    撇去她自视甚高的傲慢刻薄,她言语中透出几分意味··    这家名为夜色的酒吧设立在西城区街角,寸金寸皮,门店狭小,似乎毫不引人注目。
    然而它却是□□间众所周知的聚会场所,因为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管··    从创办初期到开门营业,从一而终执行的便是会员制度。
    这种制度要求你不仅有钱有权,还必须符合夜色主人的眼缘··    听闻夜色的主人是一位医生,容貌绝伦,手段阴狠··    曾经一度有人冲撞到了他的跟前,那人却敲断了他的手骨,颇有诧异道:“我怎么会是,我只是个员工。”
    至于真正的主人是谁,这么多年模棱两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此成谜··    然而单单只看它招募的会员和坐落在国家机关附近的风平浪静就可知道,背后的人不可小觑,只是不愿为人所知。
    酒保皆是遴选而来的高级调酒师,闻言气度倒也很好,还没说话,那女人就被人伸手扣住了咽喉··    扣住他的人缓缓提起她,她身型娇小,脚尖竟慢慢离地,悬至空中。
    在喧闹的舞曲中,没人听见她嘶哑地叫喊··    那人面容刚硬,身型挺拔,令人心惊的是他看向女人的眼神,毫无介质如同一堆肥肉般平静。
    女人呼吸不畅,轻微的窒息感让她微微颤抖··    良久,那人缓缓道:“敢在这里放肆,你算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经贸委03年撤了,改成了商务部,商务部统筹经济事务,赵肃算是其中比较大的官。
    中察局是1月6日刚刚成立的,北京首设,试点监督,全称真心长,简称是我胡诌的··    然而这不是纪实小说,虚构小说不可全部写实,部分按照心意来。
    今天还有一更,较晚勿等··    ·    第14章 夜色·    ·    女人眼色惊恐,竭力挣扎。
    谷衍突然松手··    女人颓然落地,顾不上顺气,踉踉跄跄地跑出去··    旁边几个新来的侍应生看见这一幕,神色微变,想要联系上级。
    酒保是这里的老人,又被叫做安九··    他呆的时间远比这些长得多,对里面的大人物也比他们认识的多,隐隐算作他们的领班··    安九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恭谨。
侍应生们不敢多话,乖乖散开,不再多事··    谷衍在吧台前坐下,接过酒保递来的湿纸巾,随手擦了擦手:“楚谡把这里当成什么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接受。”
    安九不声不响地递来一杯冰水,道:“老板最近很忙,没怎么来前面照看·“谷衍仰头喝尽,随口问道:“他在忙什么”·    安九接过空酒杯,低声答道:“沈家最近来了人,他一直在应付。”
    谷衍对这些家族里的事情厌恶透顶,正因如此,他虽然是夜色背后的出资人,但是龙野却是这里的挂名老板··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各家亲近疏远,拿捏硬软,都必须有深谙此间门路的人代为管理。
    恰巧楚谡那时也出了点事,他便顺水推舟交给楚谡,请他代为管理…·    然而夜色创办初期,谷衍并没有认可这种类似于酒吧的经营模式。
    他骨子里传统克制,只是想要一处休闲之地,以做小憩··    不通畅的环境,灼热的呼吸,谷衍愈发心烦气躁,正要起身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
    他脖子微动,下意识地抬起长腿朝按住自己的人踹了过去,那一踹力道满满,攻击意味十足··    按住他的手立刻转了一个方向,随即按住了谷衍的肩胛骨,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一旁的高脚椅子,朝谷衍砸了过去。
    谷衍撩起的腿正面把那张木头材质的高脚椅子踹得粉碎,他按住那只手,反手一拧,把那个人摔在地上··    这动静不可谓小,对于场地不大的舞池附近,算得上一场小型地震。
    “楚老板,你经营得好啊·”谷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沉沉说道··    地上的人,面容英俊,窄腰长腿,他的一双桃花眼一年四季带着笑意,即使此刻狼狈不堪,也依然笑得温存,好像看到情人一般。
    楚谡被砸到了地上,四下一片安静,吓得DJ舞曲都停了··    就着被人摔在地上的姿势,楚谡拍了拍手,语气温和道:“各位,夜色今日停业。
明晚正常营业·”·    等人群都散了,侍应生也都离开了,代理老板依然平躺在地上,仿佛一张烙在锅里的大饼··    谷衍一言不发坐在吧台前,安安静静地喝酒。
    “你的PTSD加重了·”楚谡换了一个姿势趴在地上,闲闲说道··    “嗯·”·    “再体验创伤情境,回避反应战场,高警觉身边小事,你进行到哪一阶段了”楚谡继续问道。
    “…”·    “那你回来干嘛”楚少爷奇怪地说,“难道你想死前再看我一面,或者把夜色正式转让给我”·    “…”·    谷衍喝了一口酒,面色冷淡地看向地上的烙饼,冷冷开口道:“你能不能起来说话。”
    楚谡的桃花眼里满是意味深长,他伸了懒腰,懒懒道:“我是自愿躺在这里的吗”·    谷衍意味不明道:“你把夜色弄得一团糟。”
    楚谡精光毕露:“那你卖给我,我给你原来的三倍价钱,你以后好好呆在白夜里就是了·”·    谷衍冷哼一声,“我对这里没兴趣。”
随后嫌弃地看着楚谡道,“你能不能起来说·“楚谡神色冷淡,气焰却很嚣张:”我是自愿躺在这里的吗“谷衍还没开口“夜色”两个字,楚谡就傲慢地抢话道:“我是老板,你管我”·    谷衍用脚踢了踢楚谡的肩膀,面无表情地朝他伸出手。
    楚谡表情微霁,屈尊降贵地搭上去,微微用力站起来,坐到了谷衍身边··    安九谨守作为调酒师的职责,不言不语,好似中世纪尽忠职守的老管家,他神色淡定地递酒过去。
    两人在一片狼籍中轻轻碰杯··    伴着这声清脆的撞击声,谷衍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他为自己无法控制的行为道歉,也为自己误伤朋友的鲁莽致歉。
    楚谡骄矜地点了一下头,冷淡地喝了一口酒,抬头朝安九说道:“让顺六把白夜打开,我和谷少一起过去·”·    安九,顺六都是楚谡培养出来的暗桩,分别负责夜色明面暗面两层。
    夜色整体分为三层四门,一层地上,两层地下··    常人可以打开夜色的第一扇门,也有人能打开第二扇门··    这两扇门组成了暗夜,即外部酒吧,也就是地上一层,属于明面,近年由楚谡接手管理。
    后两扇门,除了谷衍、楚谡和接受安排的顺六外,没人见过,那里被称作白夜,专属于谷衍··    酒已喝完,楚谡正要和谷衍过去,却瞥到包厢里有个人伸出手指,做了一个“二”的手势。
    他嘴角微微一抽,状似不经意地挡住那边对谷衍说道:“你先过去,我还有事情处理·”·    谷衍喝了酒,观察力还在,他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方向,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楚谡看谷衍整个人都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走进去,他朝里面的人抓狂道:“我的小祖宗,您就不能安分一会儿吗,就在这里呆着别动不可以吗”·    被称作小祖宗的人轻轻一笑。
    他抖抖衣袖,放松地靠在墙上,淡定道:“你慌什么,那是你傍家儿吗,需要我出去帮你澄清吗”·    楚谡瞪了他一眼,好像想起什么,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沈佳期托付给我的事情,我拖到今天实在于心有愧。
不如我们今天快刀斩乱麻全部解决掉吧·”·    那人露出诧异的表情:“顶尖的教官可遇不可求吧·”·    楚谡微微一笑:“你这不是刚跟你的教官打了个照面吗”·    谷衍来白夜,一般只有一件事情。
    现在楚谡正带着人对这件事情行注目礼··    “怎么样,你觉得这个教官怎么样·”楚谡满脸慈祥地看着谷衍,问道。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被提问的人神色古怪,他竭力被强行拽住的袖子,可是楚谡拉他拉得太紧,根本松开不了··    抽不出袖子,他只能把脸转过去,尽量避开监视器里的画面。
    楚谡以为他不满意,严肃地说:“这位年轻的中校先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性格温顺,待人友善,是教导你真本事的不二人选,你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    那人继续不说话,脸色越来越古怪··    楚谡有些不耐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沈屿·”·    沈屿不得已把头转过去,转过去就对上了谷衍睡觉的样子。
    这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谷衍来白夜的唯一事情,就是睡觉··    楚谡作为他不在时的代理人,耿耿于怀不能单独进入白夜一事,暗地里在他的卧室里装上了监视器。
    这一对上,沈屿垂眸注视着谷衍入睡的样子··    他的睡相很不好,整个人呈现蜷曲的姿态,他的背微微弯曲,手脚并拢,高大的身躯蜷曲在大床一角。
    这个人,居然会有这么脆弱的样子,沈屿一瞬间有这样迷惑的想法··    楚谡眼尖地留意到沈屿停驻的目光,心里噼里啪啦响起来了鞭炮声。
    他被沈佳期敲诈勒索的时代即将结束·随即用婆婆看儿媳妇的眼神注视着沈屿,诚心诚意地说道:“史上最强,只此一家·”·    沈屿眼观鼻鼻观心,似做无意地问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睡觉他不回家吗。”
    褪去嬉闹的表情,楚谡没有笑意的桃花眼显得特别沉静··    他带着了然于心的通透,淡淡答道:“大概这里是他唯一能够安心入睡的地方吧。”
    话音刚落,谷衍突然动了动··    这一动,楚谡立刻闭上了嘴,就像隔着监视器说话也能被听见一样··    谷衍像是梦魇了,眼睫微微颤动,呼吸也急促起来,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梦境中,难以自拔。
    然后,谷衍突然睁开了眼看着沈屿··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那双眼睛带着噩梦惊醒的一点点茫然,混杂着一点点迷惑,撇去刚刚进入酒吧的凛冽锐利,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呆坐了会儿,像极了猫科动物睡醒的模样。
    沈屿混乱地意识到自己在关注什么,于是他立刻别过眼,对楚谡说道:“他绝对不行·”·    楚谡追问原因,沈屿想了想,迅速答道:“他太弱了。”
    楚谡嘴唇动了动,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了沈屿一眼,终于什么都没说··    沈屿被沈佳期派过来,间接地折磨了楚谡几天,说心里毫无负罪感是假的。
    于是他诚挚地楚谡说道:“对不住,我明天再来一次·”·    楚谡无力地示意他滚蛋,压根儿没再留意屏幕上谷衍正伸出手,随后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要说:·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俗称战争综合症··    ·    第15章 重逢·    ·    白夜有两层,二楼被设计成主卧,供谷衍休息。
    一楼有一排沙发,看似空旷,实则却是谷衍的训练场··    楚谡乘坐电梯抵达,谷衍为他开门,刚一见面就被楚谡的着装略微惊讶了一下,他扔给楚谡一瓶水,道:“我以为有生之年看不到你穿这身衣服了。”
    楚谡两手随意插在外衣口袋里,不置可否:“这是你的荣幸·”·    谷衍凉凉地说道:“自然是荣幸,哪里有第二份执业医师资格证能够被吊销呢。”
    楚谡回头瞧了谷衍一圈,淡淡问道:“我的事情你都一清二楚,你还确定要让我帮你做心理治疗吗 ”楚谡并不是精神医师出生,比起催眠疗法,他更加习惯手术刀的刀起刀落。
    楚谡说的事情,正是谷衍说的事情··    也就是当年楚谡执业医师资格证被吊销的事情··    传闻中,楚谡在进行外科手术时,发生了重大医疗事故,随后被吊销执证。
    真实的情况比传闻更加可怕,这来自楚谡自己的讲述··    楚谡讲述时很平静,漂亮的桃花眼带着淡淡的疲惫与困惑,他说——·    “那是一个屡次和医院爆发医患纠纷的患者,几次三番对医务人员持刀相向,最后竟然得了直肠癌。”
叙述到这里的时候,他发出低低的笑声,眼神清凉··    医患纠纷在近年十分普通常见,原本救死扶伤的医务人员突然被妖魔化为冷血无情的刽子手,甚至成为了患者宣泄不满的出气筒。
    国内迟迟未对这类患者实施明确的法律规范,在空白的法律条文中,他们最重的只有故意杀人罪,这还是性质恶劣,医者起诉的情况下··    “我为什么要救他呢在他为数不多的过失杀人中,我的导师,七十多岁的国医圣手,为了阻挡他对年轻医生的人身攻击,死于刀下。”
    老一辈的医者修身养性,悲天悯人,大多心怀杀身成仁的意味··    一方面,他们加班加点对病人问诊把脉,另一方面,对于年轻医者更有庇护提点的关切。
    即使如此,这些人也未能拦得出咆哮而来的歪曲舆论,突然挥下的匕首屠刀··    楚谡亲眼看见那把刀是如何扬起的,在郑老回头声嘶力竭地保护他们的时候,它毫不留情地落下。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从此夜色的入门,多了一条鲜红色的长毯,它的花纹繁复,盛开在暗夜的门前,仿佛带着前世诉不尽的悲哀与愤怒,踏上便是通往冥河彼岸,铭记未亡者之痛。
    “我为什么要等待法律的判决的,黄泉路上太寂寞,我等不及了,只想让他死·”·    于是他切断了手术室内所有的内线电话,收走了除他以外全部副手、护士的手机,把他们关到了旁边的科室,自己独立完成了手术。
    患者不是立刻死亡的,而是清醒地感受着大小便的失禁,尊严的流逝,生命力的逝去,最后被堵住了纱布,在痛苦中闭眼的··    考虑到这场医疗事故性质极端恶劣,司法部门介入后一度要对楚谡从重处罚。
    死掉的终究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楚谡对于也不在意,然而,他可以不在意,楚家门风却不能不不在意··    楚家这几年随有退隐的意味,但余威犹在。
    在楚沈两家的联合施压下,楚谡被吊销了执业医师资格证终生,应谷衍的邀请,来到了夜色主持大小事宜·这也是为什么,沈佳期请楚谡安排合适的教官给沈屿,楚谡不能拒绝的原因。
    他处在这样的位置,没有人会问他想不想,要不要··    姓氏之下的重量,便是子孙代代背负的无形枷锁,卸下不易··    “我依然尊敬医生这个职业,但我已经不想成为其中一员。”
    他的桃花眼对着患者一直冷淡严肃,可自从他来到夜色以后,却一直带着笑意,好像非常快乐的样子··    现在重新医袍加身,对着谷衍又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冷淡,尖锐,严肃。
    谷衍的心境平和,他既然回京,必然是病情的恶化已经严重到他不得不重视的地步··    今天的过度反应,不过是一个伏笔,但他不想多说,加重楚谡的压力。
    他拍了拍楚谡的肩膀,轻轻松松道:“我信你·”·    楚谡在得知谷衍病情以后,一直在研究这方面的诊断·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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