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番外 by 林子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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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番外 by 林子律(2)
·    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纪宵在夜色中站到膝盖痛,感觉被冷风吹得晕乎乎的··    回教室甫一落座,他就察觉不对··    楚澜的位置和他隔着过道——每次月考后精心套路的结果——这会儿他正泄愤似的往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纪宵探头一看,乱七八糟,仿佛是政治必背考点。
    他蓦然抬头对上纪宵的视线,皱起的眉间让纪宵的心脏顿时悬到嗓子眼·他装作不知怎么回事,手指间转着一只墨水笔,还嬉皮笑脸地压低声音和楚澜说好,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而楚澜的坏心情……他下意识地以为还因为宋诗咏。
    “背政治呢”·    楚澜不声不响只是看他,眼中蕴藏着什么复杂的情绪,直到纪宵心里发毛,他才说:“待会儿下课陪我去小卖部买瓶水。”
    纪宵猜不透他,只能先答应为上··    他答应完毕,楚澜心情好似又阴转多云了,看着依旧不高兴,却多少比刚才的黑云压城城欲摧缓和得多。
纪宵心道我没得罪他吧,又把姜星河的那番心灵鸡汤拿出来喝了口,慌忙地压下全部的不安,决定不管楚澜如何说话如何做事,他都装傻充愣··    毕竟楚澜从来不和傻缺计较。
    周末学校少人,而还未彻底回暖的时候,校道上人烟更加稀少·纪宵亦步亦趋地跟着楚澜,昏黄灯光罩出一层模糊不清的轮廓,他望着楚澜的后脑勺出神。
    楚澜没去买水,他走到一半就停了,恰逢两盏路灯交汇处,阴影和灯光混乱不堪··近水楼台·    他突然问:“姜星河是同性恋你知不知道”·    这话问得十分匆忙,楚澜脱口而出时,发现自己不光损口德,语气也非常欠揍。
可对他而言,说出去的话万万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只能怒目而视,等着纪宵的回答··    对方还没来得及回味,本能地点了头,楚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你还和他出去他万一喜欢你怎么办”·    纪宵:……·    他哑然失笑:“他不会喜欢我的。”
    楚澜没料到这话题的跳跃度,无名火走得飞快,只剩下满肚子疑惑,全写在了脸上·路灯幽暗不明,楚澜就这么望向他,带着八分的疑惑和两分未消的愤怒。
看着楚澜,纪宵没头没脑地想,他这么久还是没长多高嘛……·    可他眼睛真亮,好像什么都能告诉他··    于是纪宵当场被美色迷了心窍,理直气壮也说不出口,其他情绪更是九霄云外去了。
他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仿佛只是顺理成章··    他说:“你别生气……其实我也是,我跟他一样·他不会喜欢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收获一枚帅比酱油君~·    此帅比纯属路过,不要爱上他2333·    ·    第12章 摊牌·    ·    后来楚澜想起纪宵跟自己坦白性取向的那个晚上,只觉得满满都是不合逻辑的跳跃。
    首先他因为某个无关紧要的人发了一通无名火,平时总是以和为贵能笑着沉默绝不主动嘚啵的纪宵破天荒地跟他解释··    然后是春风沉醉的夜晚,树影婆娑,路灯幽深,篮球场上传来空旷的回音。
教学楼的灯火通明,有些干燥的喉咙,还有纪宵望过来的,很认真的目光··    一切都太不对劲了,楚澜喜欢哲学,于是被这种理智之外的发展彻底弄得懵了。
    他长久地没有说话,纪宵先开始心慌·他以为楚澜接受不了,手足无措地原地纠结一番,最后两只手小学生罚站似的规矩背在身后,拧来拧去的,关节都响了好几声,弄得又痛又爽,可他心里依然难过。
    纪宵喉结微动,小心地问:“……你觉得恶心吗”·    楚澜仿佛被他这一声轻唤从外太空拉回地球,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地怪罪起锦城春天的昼夜温差。
他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没有,我很意外·”·    纪宵:“……”·    楚澜阴差阳错地从纪宵脸上读出了“自卑”二字,立刻说:“我真的没觉得恶心,这是很私人的话题你能跟我分享说明你把我当好朋友……”·    纪宵叹了口气,朝旁边退了一小步,微微错开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楚澜却突然如鲠在喉,自行打断了长篇大论··    上课铃骤然打响,可谁都没心情去听··    楚澜心乱如麻,他对这种事本能地慌,又不知自己到底在解释什么——他不想被纪宵讨厌,可也的确在紧张。
于是楚澜自暴自弃,不打算回去继续自习了,跟纪宵摊牌·他深呼吸三次,总算平静了点··    “我妈当初念了个应用心理学的硕士,她对这个很感兴趣,后来也一直在保持学习。”
楚澜说话慢了,心情就也缓缓地回归平时的状态,“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怎么聊到这个话题了,她教我,性取向没有什么‘主流’和‘异端’的区别,只有大众与小众。
而任何一种取向都被尊重和理解,所以遇到这样的朋友,如果他和你分享,应该值得高兴——他的确出于信任你·”·    纪宵安静地听他说,蓦然眼眶有点热。
    发现性取向异于常人之后,他从未主动告知过谁,做到的极致无非是被询问后承认·他当然知道这很正常,可所有的自我安慰都敌不过楚澜这么几句话。
    纵然楚澜只是说说而已,或者真的觉得没什么,纪宵仍然以为,他破罐破摔到一半的不堪,突然就被楚澜接住了··    于是纪宵点点头,尽力掩盖掉鼻音和呜咽:“嗯,谢谢。”
    感谢对楚澜而言从来都接受得非常不自在,他说不出“别客气”,只得别扭地也“嗯”了一声,想岔开话题,提议回去上课。
    纪宵突然跟个神经病似的问:“楚澜,你看得这么透,也说尊重和理解·那如果有一天,同性向你告白,你会怎么想你还是会觉得恶心。”
    楚澜摇头,说:“我不会恶心,但……”·    会拒绝··    他隐约猜到什么,到底没说出戳别人心窝的话。
断在半截,显得前面的坚决也无力极了,他皱着眉,然后飞快抬眼扫过纪宵的表情··    纪宵苦笑:“你看我做什么”·    他仿佛霎时被架上了审判庭,楚澜手握判决书,悬吊吊地捧起他的一颗真心。
不过几个字的事,要么万劫不复要么翻天覆地,听上去轰轰烈烈··    然而现实总是云淡风轻的,纪宵心跳如擂鼓,脑海空白,已经开始后悔·他见楚澜不知想了些什么,再望过来时眼中竟有悲悯。
    楚澜的嘴唇抿紧又放开:“纪宵,别问不可能的事·”·    说完这话,他仿佛找不回刚才长篇大论的从容或者安抚了,落荒而逃。
纪宵留在原地,他在一天之内第二次被抛下,境遇却大不一样··    他相信楚澜这么聪明不可能不明白,楚澜没装傻也没生气,甚至堪称和颜悦色·而这话却说不出的、前所未有的刺耳,把纪宵打入地狱了。
近水楼台·    明明三月已经开始回暖,他却如堕冰窟··    后来的晚自习楚澜没跟他说话,虽然仍旧坐在原位,可连半个眼神都再没分给他过。
余下的几天,他们依旧朝夕相处,只是失去了所有的交流··    纪宵是过于难受与后悔以及许多愧疚交杂在一起,而楚澜……他只是太迷茫了。
    周末的到来恰如其分拯救了心绪不宁的少年·五中作为人性化的学校,越是临近高三越是放松,首先取消了周六的补课,改为自习·而好学生总是拥有特权,楚澜等来周六,立刻给小迎春申请了假条,逃也似的回了家。
    家对他而言是彻头彻尾的避风港,母亲则成了能安抚一切的存在·楚澜在过去几天内憋着全部的无措,伪装出若无其事的皮囊,回到家后骤然崩塌。
    他刚进门,楚夫人李文茵正开着电视,和旁边小沙发上坐着的客人家长里短·楚澜不知道谁来,放了包过去一看,却是个久违的人··    他额角隐隐作痛,口气就不太好:“神烦,你怎么来了”·    李文茵立刻批评说:“你干妈让小樊送两瓶酒过来——小楚同学,多大的人了,老是喊人家外号,会不会说话”·    小楚同学嗤之以鼻,倒了杯茶,沙发上的女生趁他背过身时抓紧时间瞪他。
楚澜仿佛背后长眼,立刻扭头,对方的表情还来不及管理,顿时定格在一个扭曲的愤怒上——楚澜绷着脸,不想说话··    这姑娘姓樊名繁,发音一模一样。
不知道父母怎么想的给起这么个倒霉名字,到了楚澜嘴里,一路喊成了“神烦”··    说得文艺点,樊繁是楚澜的青梅竹马·父辈们有大学好友的关系在,两人还没上小学就认识了。
奈何不管是楚澜还是樊繁,好似天生都少根筋,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坚定地达成共识,觉得彼此碍于小学初中都同班才算熟稔··    楚澜的朋友不多,说得上真心话的更少,纪宵算一个,辛恩算一个,但他打心眼里觉得十几年来最信任的还是樊繁。
    而现在,他扫了一眼茶几,上面摆了切好的苹果和刚泡没多久的红茶,深深地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李文茵对樊繁特别好,她因为喜欢女儿,认了樊繁当干闺女。
那么刚巧,樊繁他妈——也就是李文茵的大学闺蜜——喜欢儿子,故而两家亲近得不行,楚澜也要管樊夫人叫“干妈”的··    他没心情去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索性端起自己的茶回屋了。
    楚澜刚坐下,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妄图从中理出头绪,然后迅速拟定一个方案,让他能够在毕业前的这几十天还能正常面对纪宵··    理到一半,好不容易揪住了苗头,却传来了敲门声。
    楚澜习惯白天敞着房间门·出于礼貌和隐私,李文茵一般不进来,有什么话站在门口就说了,所以敲门的只可能是别人··    他的椅子转了一半,没好气地说:“进来。”
    外面站着的樊繁本也就跟他客气一下,闻言不客气地瘫在楚澜房间的一个懒人沙发上,坐没坐相··    这么多年的默契,楚澜和她习惯互相鄙夷。
此刻他的目光扫过樊繁四仰八叉的死狗样,出言提醒:“你能坐得像个姑娘吗”·    樊繁“哦”了声,从善如流地改了,双手抱膝,整个人陷进懒人沙发中。
她火眼金睛,不会找楚澜只是闲聊,当即开门见山:“阿澜你不开心”·    楚澜:“……”·    樊繁:“有人欺负你吗”·    倒也不是欺负,楚澜垂着眼睫,樊繁以为他默认,唉声叹气:“有什么事忍一忍嘛,反正都快毕业了,你的这个脾气哦……”·    眼看她又要老妈子附体来个三千字碎碎念,楚澜打断说:“不是。”
    樊繁眼睛一亮:“难道你终于摆脱宋诗咏的阴影,决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又有喜欢的人了吗不要愧疚,这很正常。”
    楚澜:“也不是·”·    樊繁自诩他的娘家人,比谁都关心他的恋爱状况·大约记起楚澜和宋诗咏那段到了后半程便能用“貌合神离”和“名存实亡”来修饰的恋爱,樊繁紧张地说:“……儿子,你不会是把择偶范围扩大到另一个性别了吧”·    她异想天开,刚好戳中痛处,楚澜忍无可忍,指向门口:“出去。”
    樊繁:“我错了,你就大发慈悲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她把八卦心说得这么诚恳,楚澜一时都想不起拒绝·他开始思索到底从哪里开始说,好似全部连在一起,是个很长的故事。
    春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楚澜盯着地板上一块暖色光晕,想起前几天的那个夜晚,蓦然发现,他认识纪宵原来也这么久了··    楚澜决定从最近的情节开始,正要长话短说,又觉得有点舍不得“背景铺垫”中纪宵对他的好。
他在这一刻涌起了无尽的惭愧,为自己的私心,也为纪宵··    “我们班有个男生,他是……嗯,他是同·”楚澜最终摒弃了他妇人之仁的纠结,简短地说,“我觉得他喜欢我。”
    樊繁一愣,反问道:“是那个叫什么,星河的吗”·    楚澜:“姜星河——你怎么连我们学校的事都知道”·    樊繁:“就前几天传的。
大家现在紧张地复习,听点八卦当调剂咯·毕竟‘五中校草去搞基了’这种破碎少女心的消息好几年内也不见得再有——他喜欢你”·近水楼台·    “……没。”
楚澜伸手端起杯子,茶水刚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是我室友·之前我没往那方面想过,觉得他人不错,当他是好朋友·姜星河那事一出,我觉得不对,但还是对他抱着‘是我想太多’的念头。”
    樊繁洗耳恭听,直觉后文不简单··    楚澜喝了口茶水,今天的苦丁仿佛滋味格外足,他舌根的涩一路传到心底:“我其实想逃避不去问,但他立刻跟我坦白了他的取向。”
    樊繁:“告白”·    楚澜摇头:“没有,但已经很接近了·我怕他真的告白,就跑了。
后来不敢跟他说话,也不太敢直视·他大概喜欢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暂时躲开·”·    樊繁托腮说:“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他……他帮我洗过校服,等我去上学,还会提前买好早饭——我不爱吃早饭你知道的——平时我借他文综笔记,他数学很好,讲题清晰。
冬天我早上起不来,他还会喊好几次·有时候晚上回宿舍迟了,他帮我打热水……”·    在樊繁意味不明的目光中,楚澜放弃一般叹息道:“他对我真的挺好的。”
    所以这碎片一样散落在日常中,好似微不可察,细细算来又无处不在的“好”拼在一起,有条不紊地凑出了楚澜羞于企及的真相··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竟然是个十分脆弱的姿势:“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他仍然珍惜和纪宵的友情,可这友情要是早就变了质呢·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楚澜还能怎么揭过这一页·    就算他们维持着尴尬毕业了,以后再不见面,漫长人生中,他想起这件事悬而未决,难道就真的无愧于心·    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自己还会讨同性的喜欢,楚澜首先如鲠在喉,接着茫然。
    换做其他人,兴许他就冷笑一声,以平时在人前任何的冰山脸留下句“滚”,然后再不相见,偶遇了也能装作不认识,把这当成人生的某个调剂。
    可偏偏是纪宵··    楚澜觉得他快头疼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边不是最虐的…最虐的在18章左右 之后就甜甜甜啦 比心~·    ·    第13章 破冰·    ·    樊繁安慰不了楚澜。
    她从楚澜家告别的时候,出于礼貌,李文茵让楚澜送她到公车站台·春天的傍晚,恰逢周末,所有人看上去都懒懒散散,有着说不出的满足感·惟独身边清秀的少年,本来也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有些颓唐。
    樊繁要坐的那一班公交不知怎么回事,连着十几分钟也不来·她见楚澜等得不耐烦,鞋尖蹭了蹭地面,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到家跟你说一声。”
    和女生一起出门,就算送不回家也要送上车,等人家走之后要询问到家了没,这是李文茵教他的“绅士风度”,在长久的言听计从中早就成了他的习惯。
于是楚澜摇摇头:“没事,我等你上车了再回家·”·    樊繁和他两厢沉默,过了会儿,他突然说:“我说得上话的朋友真的很少·”·    樊繁:“是啊,你高贵冷艳。”
    楚澜:“……所以,算了算也就你和他了·”·    樊繁无言以对了一会儿,说道:“我可真是谢主隆恩——你就别自欺欺人了。
咱俩性别不同,上高中之后哪来那么多知心话,我猜,除了这些不能跟他说的,平时在学校,你什么事都肯告诉他的,我算个球·”·    她见楚澜如临大敌地愕然了,晓得自己一定说到点子上,叹了口气。
正巧公交终于来了,樊繁一拍楚澜的肩膀:“阿澜,你心里有数,何必要在我这里找答案呢我又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樊繁哼着歌跳上车,欢快地跟他挥了挥手。
    她最后说的话还在耳边徘徊不去,楚澜把手抄在兜里,慢悠悠地往回走,只觉得举步维艰——樊繁了解他,心里有数,但还是不知所措··    他被告白的经历从初中开始就不计其数,后来即便有了宋诗咏,其他女生的情书也一封一封地往抽屉里塞。
楚澜应对“拒绝告白”得心应手,知道如何不伤对方的心又断绝她的希望,而此时平时熟稔的招数都被一一化解,只因为那是纪宵··    他与纪宵心平气和地相处两年,对方的好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环节,乃至于楚澜凭借绝佳的记忆力,看到类似的行为事实,首先想到的就是“纪宵会怎样”“纪宵曾怎样”。
    当这些“好”全都成了“喜欢”的表象,楚澜甚至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他应该讨厌的,然后再跟纪宵说清楚,甚至不吝惜伤他的心也要断干净。
因为楚澜知道自己的取向,和纪宵道不同不相为谋,纵然勉强维持着同学或好友的关系,迟早也要形同陌路,相忘江湖·所以没必要拖着··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应该”,而理智在感情用事面前常常溃不成军。
    放置处理在任何时候都靠谱,于是楚澜选择在高考面前让步给沉默·他猜想纪宵也是这么想的,因为至少再一次的周末返校,纪宵难得地比楚澜去得晚,他们在到教室前成功地没有碰面,即使遇到,也飞快地擦肩而过。
    谁先开口谁尴尬,理所应当地就展开了一场相互较劲··近水楼台·    结果事与愿违,小迎春作为班主任,非常关心她带的第一届毕业班学子们的心理状态,并且认为高考前太大压力会造成孩子们过于紧张,然后发挥失常。
小迎春在各位科任老师中斡旋,成功在周二下午讨来了两节课的休息时间,要大家放松放松··    文科班男生不多,足球赛是搞不起来的,好在大家对篮球都兴趣不错,很快组了个五对五,剩下的跑去羽毛球场和女生抢场子。
    小迎春满意地看着她收拾出来的一切,正感叹年轻人真有活力,一扭头发现有个死气沉沉地靠在树上背单词的,顿时无语,再仔细一看,果然是楚澜··    小迎春自认从教时间不长,从未在学生面前拿腔拿调,所以学生虽然对她喜欢拖堂颇有微词,其他方面还是十分满意的。
她对此有成就感,因材施教,也很能跟学生打成一片,可惟独对楚澜,她实在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楚澜成绩完全不用老师操心,数学虽然弱一些也没到偏科的地步,而且平时不惹事,尊师重教,同学关系就那样但这不是大问题——好似一切都无懈可击,但小迎春觉得他身上始终有种与少年人不太相符的气质。
    他还是太深沉了,小迎春觉得楚澜有点早熟··    正好今天是个绝交的拉心机会,她刚要走过去,却见楚澜跑去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又向翟辛恩去了——拉心泡汤,小迎春失落不已。
    翟辛恩刚输了一场羽毛球的“11-9”,累得不行,她见楚澜拿着水过来,仿佛见到救命恩人·刚要旋开盖子,楚澜说:“给纪宵。”
    翟辛恩:“……”·    她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于是重复一遍:“你买给纪宵我呢”·    楚澜面不改色地说:“我再去给你买一瓶,这个你帮我给纪宵。”
要不是他平时就很正经,翟辛恩几乎要以为这里面下了毒··    她不知这两人之间正尴尬着,脑补纪宵得知这是楚澜买的时欢喜雀跃,连忙满口答应,楚澜又麻烦事一大堆地补充道:“别跟他说我买的。”
    翟辛恩二次沉默,她怔怔地盯着手中的矿泉水:“你不是真的下了毒吧”·    楚澜翻白眼,懒得再说话。
    翟辛恩神经总是在不该大条的时候犯傻,见他说没下毒就欢天喜地走了,去篮球场找纪宵·她自然也就没看见,楚澜慌不择路一样,在她转身后就朝教室跑,仿佛一点儿不担心翟辛恩半路私吞。
    被当成传递员的翟辛恩早已忘了楚澜欠她一瓶水,跑到篮球场边高声喊:“纪宵”·    纪宵刚进了一个三分,在同学们心照不宣的起哄中笑着说“好烦啊你们”,没事人一样走向翟辛恩。
他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件黑色背心,此时露出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靠近时翟辛恩蓦然脸一红,旋即交出那瓶水··    “给你的·”·    纪宵说谢谢,拿过来喝掉小半瓶,打趣她说:“你今天良心发现啊,还给我买水以前体育课不见你这么积极,想泡我不可能的事啊。”
    翟辛恩本来是打算隐瞒来源,见纪宵误解这么大,明知他随口开玩笑,依然冷笑说:“哦,给你买水就是泡你那这是楚澜买的,他也想泡你”·    纪宵被一口水呛住,咳了个半死不活。
    翟辛恩没想到这句话引发了如此猛烈的蝴蝶效应,一边给纪宵顺气一边说:“不至于吧知道楚澜给你买瓶水这么高兴”·    纪宵咳得脸都红了,他怔怔地盯翟辛恩:“真是楚澜买的你别骗我。”
    翟辛恩指天发誓,要不是楚澜让她给的她就高考330分,这么毒的誓都发得下去,更何况翟辛恩说:“他还让我别告诉你·”·    于是纪宵就信了,拿在手中剩下的大半瓶矿泉水登时沉甸甸的,他举目四望,没看见楚澜。
整个操场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翟辛恩始终没弄懂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见纪宵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一路烧到耳朵根,偏偏表情又十分凝重,两厢矛盾非常精彩。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楚澜……是怎么了吗”·    纪宵条件反射地矢口否认:“没有,没事。”
    我信了你才有鬼·翟辛恩暗自腹诽,嘴上却说:“哦,没事就好,我看他还挺关心你的,临近毕业了别闹崩啊·”·    纪宵想把矿泉水瓶往她脑袋上怼,伸到半截又舍不得,尴尬地拿回来背到身后,无所谓地说:“知道了——你还去不去打羽毛球”·    翟辛恩蹦蹦跳跳地跑回女生堆里,一时半会儿打篮球的也没催他。
纪宵回头一看,他们中有人补上了自己的空缺,索性吼了声“我先回教室”,把校服外套从地上捡起,拍掉灰尘,正要往回走……·    然后一个趔趄崴了脚。
    这天晚自习,平时下课总会到处蹦跶的纪宵破天荒的坐在位置上,仿佛突然要做安静的美男子了··    周扬坐楚澜后座,正滔滔不绝地和朋友聊天:“今天纪宵真的太倒霉了,平地走都能崴脚,后来篮球也没打成,光送他去医务室了……”·    男生嬉笑着说:“还好不影响高考,过两天就好了。
放假了再打呗,也是心疼他,脚踝肿得老高——诶纪宵,下回走路记得看路啊”·    从那边的座位扔来一本砖头厚的数学五三,被多嘴的男生笑着接住,又给他扔回去。
纪宵佯装恼羞成怒:“就你话多”·    几个男生的打闹声传进楚澜耳朵里,他烦躁地从课桌抽屉里扯出耳机,却又没打开iPod,鬼鬼祟祟地扭头瞥了纪宵一眼。
近水楼台·    纪宵正苦大仇深地咬着水性笔的笔帽,一脸烦躁地与数学模拟卷大眼瞪小眼·楚澜的眼皮一搭,目光不声不响地落到了他的脚上··    校裤的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来的左脚踝果然肿了好大一块,涂了药膏看上去颜色有些奇异。
楚澜说不上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有点想了解来龙去脉,但又开不了口,于是赶在纪宵察觉之前转开视线,手伸进衣兜里按了播放键··    和平时给人印象不同,楚澜喜欢听的歌比他本人接地气多了。
曾经纪宵第一次借他iPod去听,一边拨播放列表一边啧啧称奇··    “想不到你和我的歌单契合度这么高啊”·    楚澜最喜欢《晴天》,自己没事洗衣服的时候偶尔哼两句,如果遇到纪宵在旁边,便默契地变成个哼唧二重唱,模糊了歌词,跑调也无所谓,着实是调剂学习压力的闲适时光。
他如今回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纪宵那句话是随口敷衍还是在顺着他··    他对纪宵知之甚少,始终处于高高在上的位置·他没来由地对自己感到厌恶,生平头一次发现自己太过不在意旁人了……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宋诗咏所言“你太无趣了”,当真不是空穴来风。
    眼看周董的歌循环了好几遍,楚澜从自我拉扯和嫌弃中回过神来,先写了两道选择题,又偷摸往纪宵那边看了眼··    自从纪宵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之后,他们本来中间只隔了一个翟辛恩的座位就显得非常不是滋味。
于是纪宵主动和隔壁组的一个同学换过,离楚澜十万八千里固然谈不上,但也是有限范围内能拉开的最大距离了··    他以为纪宵还在打滚,这一眼没头没尾的,来历不明地扫过去,却不想这回蓦然和纪宵的视线撞在一起了。
纪宵盯着他,先迷茫,而后露出点愉悦的欢快来·楚澜没来由地感到因紧张而带来的口干舌燥,以及莫名的羞愧感··    ……这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我只是看你脚好么·    很快说服了自己,楚澜用力地瞪回去,纪宵被他这么一瞪,忍不住似的“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唇角险些都要绷不住了。
    楚澜扭回头,觉得刚才仿佛被纪宵那个笑闪得一阵头晕眼花··    他后来把这归结于起先纪宵对他莫名其妙的暗示·人总归不会对喜欢自己的人有太大恶意,楚澜再不食人间烟火,也成不了九天之上一尊神,到底还是肉体凡胎,在这些凡人的七情六欲上没有特权,和其他人一样俗气得很。
    他埋头写习题不一会儿,后座传来小纸条,楚澜指了指自己,周扬万分肯定地点头··    展开那张揉皱了的、随手撕下的草稿纸,上头纪宵的笔迹端端正正:“下晚自习要去吃夜宵吗”讨好地跟了个微笑的颜文字。
    楚澜:“……”·    他偏过头,纪宵正趴在桌面朝这边望··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晚自习下课,纪宵单脚站着,一只手撑在桌面,等楚澜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过来时,一句话也不说,跟在他身后跳出去。
    他走得太过磕绊,楚澜忍无可忍,扭过头去示意纪宵过来让他扶··    纪宵露出个揶揄的表情:“怎么不怕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了”·    其实脸一红,楚澜仗着教学楼外灯火昏暗看不清晰,只冷淡地“哼”了声。
他站在原地,手仍然朝那边伸着,感觉到纪宵搭过来,勾过他一边肩膀,大半的重心落在他身上了··    楚澜这才事后诸葛、慢条斯理地说:“平地也能摔,敢问你拿的是女主剧本吗”·    纪宵:“……”·    继矿泉水破冰之后,总算短暂地恢复了正常——起码已经是看上去的正常。
其实打了什么算盘,谁又说得清呢·    ·    第14章 试探·    ·    人间四月是个好时节。
    如果说文科班的学子们刚入学时还带着满腔风花雪月的热忱与浪漫,在被政史地轮番轰炸了三年后彻底沦为了应试考试的小喽啰——终日对数学势力奴颜婢膝,迷信各种锦鲤,忙碌得脚不沾地,恨不能一头扎进试卷堆吃得“满腹经纶”,这样满打满算到毕业,那点文艺细胞基本上也都被消磨了。
    比如此时,窗外的八重樱开得如火如荼,教室内的学子们没一个愿意在课间欣赏··    号称“全城最美”的校园终于迎来了又一个姹紫嫣红总是春,而这已经是纪宵在五中待的最后一个四月了。
    他把数学卷子推到一边,抬头不经意一瞥,惊讶地发现了盛放的樱花··    据小道消息说,这是当年和某所日本高中建立友好联系时国际友人送来的东洋品种,却不想竟然奇迹般地在锦城扎了根,不仅没受半点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影响,还开出了轰轰烈烈的架势,倒很不像它在故土时,就算绚烂如斯也总有一点点委婉。
    花是有性格的,纪宵这么想,随手在草稿纸上涂了行字,揉成一团后准确无误地扔到了楚澜桌上··    他凝视着那人先是皱眉,然后举目四望,锁定罪魁祸首后露出个熟悉的“你神经啊”的表情,最后拆开那张纸。
    纪宵托腮,意料之中见楚澜依他纸条上说的话去望樱花盛景,嘴角轻轻地上挑了须臾··    纸条扔回来,楚澜的笔迹看上去有点潦草,带着和他如出一辙的矜持倨傲,因为用钢笔,边缘锐利得几乎割破了草稿纸。
·    楚澜用一种老学究般的口吻写:“不务正业·”·    纪宵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珍而重之地夹在了课桌最上面一本练习册中,仿佛那上面一字千金。
没过五分钟,他思来想去,又拿出来继续品咂,最终放在了笔袋中一拉开就能看到的地方··近水楼台·    他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了,不然怎么就觉得楚澜那四个字里带了点笑意·    之前校道上彼此尴尬得不行的经历好似被两个当事人默契地选择了遗忘,就如同它随着逐渐吹面不寒的杨柳风一起飘散天边。
    纪宵看得出,楚澜应当挣扎过,但扔选择握手言和,于是就和楚澜一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岌岌可危的友情·仿佛那是个潘多拉的魔盒,不打开时世界和平,一旦戳破了窗户纸,还不知要面对什么妖魔鬼怪。
    他经历过楚澜一言不发的冷暴力,短暂地收敛了自己全部的旖旎心思,乖顺地退回“朋友”的合法合理范围,和楚澜一道揣着明白装糊涂··    若干年后,被翟辛恩知道了高三最后日子诡异气氛的来源,女生狠狠地“啧”了一声,点评道:“都是吃饱了撑的”·    纪宵哈哈一笑,毕竟他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又如何知道当年自诩聪明隐忍,实则是在作茧自缚呢·    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在四月中旬,由于高考的越发临近,这次测验并没有在学生中激起多么大的水花,如同平时每天做的卷子一样,麻木地写完了。
    成绩出来后,重点班旋即陷入了老师挨个谈话的喝茶时间··    楚澜没能看久一点樱花,就被小迎春叫到走廊上——老师总显得比学生更担心高考,于是在教室外按了套桌椅,方便时时刻刻关注心理状况。
    楚澜往小迎春旁边一站,略低下头:“肖老师·”·    “这次你考得相当好·”小迎春把一张成绩排行单铺在桌上,楚澜瞥了眼,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全班第二的位置,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排名,发现纪宵在十三位。
无功无过的位次,和他前几次测验都差不多··    “……平时大家做题都很努力,现在这个时间基本上已经算是稳定下来了,高考只要不出意外,你应该会有很不错的成绩。”
小迎春唠叨了一通,话锋一转,突然道,“不过楚澜,你高一高二都是学生会干部……咱们班现在有好几个省优干的名额,这几天就要报上去了。
你成绩好可能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老师认为,加分这种事还是很稳妥的·高考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你说呢”·    楚澜一愣。
    小迎春的意思他明白,有几个名额,他当过干部成绩又好,理所当然的是首选·锦城是省会,五中是名校,听上去好像没什么不妥··    可他又说不出地觉得不太舒服,其中关节,他始终想得多了。
    见他长久地不答话,小迎春疑惑地问:“……楚澜,是有什么问题吗”·    楚澜到底没问出大逆不道的话,只摇摇头:“肖老师,您还是把这个名额给其他同学吧,我不太需要这个加分,而且我觉得凭加分上大学,听着……不太好,是我自己的问题,和您还有其他人都没关系。”
    这也是他的心里话,听上去十足的楚澜风格··    说得更难听些,楚澜是看不起加分的··    他自小顺风顺水,没在学业上栽过跟头,也不需要特权来证明自己。
在学生会打酱油似的两年也能让他评优干,估计明里暗里会有无数的人不服,楚澜纵然不在乎这些“不服”,说到底仍旧是嫌弃··    他家境优渥,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未来的前途能够靠自己,任何的加分都会成为人生中算不得污点的一块黑印子,不上不下地吊在那儿,膈应得慌。
    用樊繁不怎么客气的话说就是“已经身为特权阶级还装白莲花,阿澜你做人不要这么自打脸”··    小迎春深知楚澜性格拧巴,看他说得坚决,把劝他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又提点了一些老生常谈后结束了这次并不成功的谈心,挥挥手:“你把纪宵叫出来一下吧·”随后状似意犹未尽,当着楚澜感叹了一句:“纪宵这个孩子,太让我操心了。”
    不爱多事的楚澜却停下,眨了眨眼:“他怎么了吗”·    小迎春宽容地笑笑:“纪宵啊,感觉有点眼高手低。
他成绩不能说不好,但就是悬吊吊的,上次班里不是办那个‘第一志愿’吗,后来我和他有次聊天,他说想考F大……哎,他这个水平,要上F大还是有点悬。
你们有空也帮我劝劝,有理想是好事,但高考怎么能当儿戏,还是稳妥点·”·    楚澜不知道还能怎么劝,他觉得别人自己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该插手,又不好当着老师的面反驳,于是匆忙一点头,回了教室。
    等纪宵一脸茫然地挠着头发出去,楚澜用墨水笔抵住下巴,在脑袋和桌面之间撑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顶天立地”,突然福至心灵地想起了什么。
    好像当时那个大家调侃助兴用的简短班会上,楚澜说的第一志愿就是F大··    墨水笔“啪嗒”一声倒下,顺着桌面骨碌碌滚出好长一截距离,然后不情不愿地摔下了桌子。
楚澜揉着刺痛的下巴,皱起了眉··    中午本来楚澜习惯了和纪宵一起吃饭,这天他却被姜星河提前拎走·楚澜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联想到姜星河那异于常人的性取向,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了憋屈。
    “阿澜吃饭吗”翟辛恩先是随口一问,然后被他似乎要把墙面戳出一个洞的目光吓到,问他,“你这是在仇恨谁啊”·    楚澜如梦初醒,从善如流地搭下眼皮:“没事,走吧,请你改善伙食。”
    高三生有办出入证的特权,虽说五中外头濒临市中心,但学生们最爱的依然是重油重盐的苍蝇小餐馆·改善伙食指的是走出一条街,有家相对干净的港式茶餐厅,翟辛恩一听楚澜有意请客,立刻兴高采烈地背叛了革命,把刚才的奇怪抛在了脑后。
·近水楼台·    饭点遇到排队,又磨磨蹭蹭地吃完回学校,午休时间都过了一大半··    楚澜不习惯在教室睡觉,想了想,仍然同辛恩告别,决定去宿舍打个酱油。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会抓紧小憩,楚澜走到宿舍门口,听到了隐约的水声·他推门而入,狭窄的洗手台前纪宵正在搓衣服,楚澜往门框一靠,见那人转过头来。
    起先虽然恢复正常,到底都是在有别人的场合·现在四下安静,除了水声偶尔轻轻地撩起一波响动,只剩下呼吸声··    纪宵面色如常地转回去,把校服白衬衫展开,平静地说:“刚看到你挂在衣柜前的外套,我拿来一起洗了。”
    楚澜:“我……”·    纪宵飞快地打断他,好似生怕楚澜受不起他的好,下一秒就会把那件湿漉漉的衣服拎起来:“别跟我客气,不就一件衣服么。”
    楚澜:“……我兜里有钱·”·    纪宵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等回忆起了楚澜说的是什么,他满头黑线地又看向楚澜:“你那一把毛票我放在桌上了。
上哪搞那么多一毛两毛你是打算积少成多吗”·    楚澜反驳:“是为了化零为整——之前买酸奶找的,反正存着。”
    没头没尾的对话看上去倒是很平常,楚澜没质问纪宵怎么突然帮他洗校服,纪宵也懒得辩解理由,让往事随风而去·只是楚澜没回自己床位边坐,硬是守在狭窄的门口,随后又跟着纪宵去阳台晾衣服,收拾完一切,才心平气和地试图挑起话题。
    “今天中午去吃什么了”·    纪宵一笑:“查岗”·    楚澜闻言立刻翻了个白眼,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不屑”。
他心头当然有一点疙瘩,那也是在和姜星河暗中过不去,只是纪宵现在偶尔越界的玩笑话听着却没那么刺耳,所以楚澜索性装傻充愣,当作自己听不懂··    纪宵见他沉默,不打自招道:“他找我有事,本来后来说给你提一下,但是没带手机,他又没你号码。
反正就是一顿午饭·”·    楚澜一挑眉:“我问你吃了什么,你提姜星河干嘛”·    全然好整以暇的姿态,他唇角上扬的弧度看上去像只志得意满的猫。
纪宵耸耸肩:“我随口说几句,快上课时间了——去教室么”·    笨得很的聊天,两边都各怀鬼胎·而纪宵却敏锐地感觉到楚澜在向他示好。
    楚澜这个人实在很矛盾,一方面他心高气傲得十分欠揍,把普通同学都当傻逼看,另一方面他对朋友又掏心掏肺,有话就说,有求必应·这种好与通俗的温柔不同,来得沉默又尴尬,楚澜根本不会委婉地表达自己,于是直眉楞眼地把想说的话、想送的礼物都一股脑儿地塞到对方手中。
    他心知肚明纪宵无疑对他有好感,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亏欠纪宵十二万分,所以就格外地关照——“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不跟我一起了”,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中隐含的在意简直令人浮想联翩。
    纪宵哑然失笑,顿觉楚澜实在是太可爱了··    可想到这日子几乎成了分别前最后的“蜜月”,纪宵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中午姜星河约他去吃饭,真没楚澜想得那么多,只聊了志愿和未来,他颇有些迷茫,再加上近来由于取向曝光压力很大,于是只能找纪宵。
纪宵与姜星河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类,再加上以前也算熟悉,聊起来很容易无话不谈··    姜星河和楚澜其实很有些相像,同样都是天之骄子,用鼻子看人的优等生。
而他又比楚澜更加放肆,说话也从不顾他人的心情,是个各种意义上都不讨喜的家伙··    这个不讨喜的家伙约他出去,以一种不知是安慰还是激将的语气说:“你要不还是算了吧,F大能不能考上还是个问题——哦,我的意思是,不知道你能不能考上,也不知道楚澜能不能考上。”
    纪宵:“我只是想跟他念同一所大学·”·    姜星河嗤笑一声:“你不要让他讨厌你才是·”·    纪宵条件反射地说:“他不会。”
    这三个词脱口而出时尚且颇为心虚,可说完却又十分坦荡·纪宵笃定地望向他,又强调了一遍:“他不会的·”·    他盲目地信任楚澜,一方面是出于了解,另一方面,从这两天楚澜对他既小心翼翼、唯恐伤了他的心,又拿捏得手足无措的“界限”,大约并不只是因为善良。
    纪宵敏锐地觉得,楚澜大概也没那么直·与其说他是在害怕纪宵因为他的言行伤了心,不如说是在害怕自己··    像站在深渊边上,不敢窥伺,生怕只看一眼就想跳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尼采·    ·    第15章 前夕·    ·    小迎春说得没错,高三的最后100天什么也改变不了。
譬如楚澜依然只能和数学压轴题大眼瞪小眼,而纪宵面对错误率高得离谱的文综卷也是一头雾水··    随着一张一张的倒计时被撕下来,越变越薄的日历仿佛无形中紧锣密鼓地把各位学子脑子里的一根弦崩到了极致。
    等临界点一到,撕下的日历上鲜红的数字变成了“5”,就永远的停留在了这一张··    每年高考前十天开始停课自习,等到五月底便会直接放回去。
这一次倒不是为了什么更好的复习了,而是要调整状态,切勿一路紧张兮兮地上考场,最后平时会的都做不出来·家长这时也噤若寒蝉,生怕扰了情绪··近水楼台·    可楚澜他妈除外。
    李文茵很尊重楚澜,但没把高考太当回事,用她的话说:“平时练了三年,如果真能因为这几天就弄得重大失误没有大学收你,那说明你还是太脆弱了。”
    至于楚澜他爸,常年工作繁忙,就没几天能在家里安稳吃个饭的,儿子即将面对“人生的转折点”,等来的也无非就是某天百忙之中抽空陪他吃顿午饭,最后拍拍肩膀,喊句“儿子加油”的口号。
楚澜时常怀疑他爸连他念的是文是理都不知道··    “我爸过年时听说我要高考,还愣了一下,他以为我念初中呢……也不知道这几年都活到哪里去了,难为他日理万机还想陪我吃饭。”
    他抱怨这话时,正和纪宵在宿舍整理东西··    按理说,是可以高考之后再搬走的,反正也不急,可楚澜不走寻常路,他想先搬大部分,学校给了时间,立刻归心似箭地准备走。
    “……樊繁说要来我家一起复习,不过估计她来了也只沉迷撸狗·这时候复习都没用,所以我要认真地放松几天,再背一背英语作文和综合——你呢”·    楚澜絮叨完自己的事,目光投向纪宵。
    他的黑眼睛认真地注视谁时会格外深沉,弧度柔和地下垂的眼角,浓密的睫毛,楚澜的眼真的很好看·纪宵为这个眼神心猿意马了须臾,强迫自己从各种浮想联翩中抽身,把手中的书递给楚澜:“你就不用担心我了,老师有安排。”
    楚澜莫名其妙:“客气一下,谁担心你了”·    纪宵笑而不语,让他赶紧滚蛋··    他高考期间也住学校——他们的考点在隔壁四中,公交两站路就到了——于是暂时地放下课本,帮楚澜整理衣服。
    大少爷搞不定家务事,而纪宵自小独立,做这些鸡零狗碎是一把好手·每件衬衫沿着既定褶皱折好,整齐地收进行李箱,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完,纪宵扣上盖子,侧着把它拎起来:“走吧,帮你拿出去。”
    “不用……”楚澜说,“我妈开车来接了,就在校门·我自己拿出去就好,你待会儿还要吃饭呢·”·    纪宵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目光幽静,眼底一点点亮,仿佛在期待什么。
楚澜第二句拒绝如鲠在喉,他错开眼神:“你要拿我也没意见·”·    纪宵笑了:“也只有这次了,你就行行好吧,祖宗·”·    他话里有话,楚澜只“唔”了声,没有坚持。
纪宵便拉过他的箱子,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走吧,把你送到阿姨那我就回来好好学习·”·    旅行箱的轮子在地面滑过,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楚澜亦步亦趋,跟着纪宵,几乎不错眼珠地凝视着他的后背··    纪宵现在身高一米八二,肩宽且平,一直在打篮球,手长脚长,是天生的衣架子,穿麻袋似的校服都显得挺拔如松。
由于备考来不及剪头发,原本清爽的短发如今看上去有些毛茸茸,发梢柔软地扫过后颈和耳朵·骨架好看中透出一丝锐利,却赫然因为这不伦不类的发型而温和了··    和他这个人一样……长着张轮廓凌厉不好相处的脸,结果却仿佛总是在笑,总是不会生气,不知道他恼羞成怒会是什么样·    楚澜心不在焉地想七想八,可这条路实在太短,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
    他脚步没停,猝不及防鼻子撞上纪宵的肩膀,痛得楚澜差点要发作·越过纪宵的肩,他的眉毛蓦然皱在一起,声音都沉了一个八度:“你来干什么”·    校门近在咫尺,五中复古风格的侧门边站着个穿短裙的女生。
她实在漂亮,这时脸上的表情却委屈,她一见楚澜,即刻往这边走了两步,听到楚澜这句话,顿时停在了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好似很不能接受楚澜的态度··    “楚澜……”宋诗咏双手在身前交叠,修长的手指拧在一起,“我……对不起……”·    她生平没学过如何道歉,骄傲得像一只孔雀。
但之前的确做错了事,分手后的这段日子坐立不安,依旧想要见楚澜一面··    打过腹稿的话这时在楚澜的冰冷前彻底地被遗忘了,宋诗咏的“对不起”憋在喉咙里,像哑了火。
而纪宵下意识地去看楚澜,他退开一步,本能地留给这对曾经的怨偶一些私人空间,正要自觉地说“我先回宿舍”却突然被楚澜一把拽住··    楚澜接过纪宵拖着的行李箱,客客气气地说:“我自己过去就行,你先回吧。”
    纪宵听出他语气中的冰,还没反应过来,先点了头,眼看就要从善如流地回去·他走出几步,立刻回头··    楚澜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平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跟不认识宋诗咏似的从她旁边掠过,然后嘴角扬起,仿佛很开心,和他的妈妈打了招呼,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一气呵成之后绝尘而去。
    留下宋诗咏站在原地,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她在锦城高中生的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漂亮,家境好,有气质,所有的一切都能弥补成绩不那么优秀的缺憾。
而她和楚澜的事也很闹了一阵笑话,现在她拉下面子来找楚澜,还被对方当成空气,好像她是来求复合被拒似的··    宋诗咏几乎要哭了··    她低着头,竟有一张纸巾递到眼皮底下。
宋诗咏愕然地抬头,见是去而复返的纪宵,秀气的柳叶眉微微上挑:“你是……”·    纪宵笑得温暖和煦:“既然都已经结束了,其实你没必要来见他的不是吗”·    宋诗咏拒绝了他的纸巾:“我们两个的事轮不到别人评头论足。”
近水楼台·    纪宵不恼,把那包纸巾收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说:“做了错事这么久,巴巴的来求原谅·早就知道结果,这又是何必呢放过自己也放过楚澜——他从不回头的,你应该比所有人都明白吧。”
    这话不知是哪个字触到了宋诗咏,她对纪宵怒目而视,只觉得眼前这个看上去整洁清秀的男生说话实在太难听,恨不得揍他一顿·可他说的又没有一句不对,一次次戳在痛处上,揭开了宋诗咏不忍彻底放弃楚澜的心思。
    她最终把书包往肩上一背,扭头就走··    走之前还不忘留下狠话:“那也是我甩的他”·    纪宵目送她离开,背影看不出任何逃避和溃败。
他没来由地想,或许宋诗咏真是来道歉的呢,毕竟楚澜头顶呼|伦贝|尔大草原整半年,着实气得不轻·事到如今,还谈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反正楚澜不会回头。
·    起先翟辛恩对他说,纪宵不信,他知道楚澜心软·现在目睹他心冷如铁的一面,竟又有些动摇了·纪宵叹了口气,把手抄进裤兜,慢慢地往宿舍楼走。
    是非分明的人,他更加不能放手了·眼看楚澜对他一步步地解除心防,纪宵原先那“安静做他最好的朋友”的宏愿魂飞魄散,取而代之的是他许久都不曾有过的强烈占有欲,想要直接将楚澜变成最亲密的人。
    “我喜欢楚澜,很喜欢,不至于茶饭不思,但我每一刻每一秒都想着他·”·    “想要爱他,拥抱他、亲吻他,让他永远都离不开我。”
    纪宵深吸一口气,头一次领略到了生性温吞的自己原来还有“占有欲”这种激烈的感情·而这种激烈一旦被发掘,即刻如同释放了心底的猛兽,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只猛兽被他苦心孤诣地压抑了两年半,随时都在折磨他,拉扯他··    狭窄的笼子已经装不下了,到了极致跃然而出,才发现已经生长成了傲慢又美丽的模样。
仰天嘶吼,全都是他心底的渴盼··    不能不说的,但如果楚澜再拒绝,纪宵没脸、也没可能再当他的朋友了·暧昧不明的状态总有一天要挑破,与其把主动权让给楚澜挑挑拣拣,不如自己推个难题给他。
    左不过是道选择题,好歹还有一半的胜率··    纪宵抬起头,五中的紫藤花在一场雨后凋零了,稀稀落落地铺满一地,香气混合在潮湿的空气中,泥土与花成了浑然一体。
    他歪歪扭扭、站没站相地靠着一棵树,发了半晌的呆··    纪宵安稳地度过了高考前最后的日子: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三圈,再做二十个引体向上,回宿舍冲个澡,买好早餐去教室自习。
一天的学习张弛有度,偶尔还放松看两集灌篮高手找找热血沸腾的感觉,等到6月5日晚上,他的状态不能说不好··    翌日被闹钟打断了美梦,纪宵又检查了一遍考试要带的证件和文具,换了件纯色T恤,混在寄宿学生的大部队里上了学校专门准备的大巴。
    前一天踩点时他专程注意过,他和楚澜的考场隔得不远,于是几乎理所应当地,纪宵在刚进考点不久就遇到了楚澜··    他大概早上刚洗过头,发梢还是湿润的,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具袋悠然地往教学楼走。
四中的校园不如五中漂亮,建筑冷硬,很有铁血风格··    而楚澜仿佛误入战场的诗人,披着一身飘逸的长衫广袖,不疾不徐,好似没有能够动摇他的任何,闲庭信步一般,看不见隐藏的烽火狼烟。
    他几步跃上台阶,看见纪宵时,冲他眨了眨眼睛··    四下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满脸沉重的考生·也有左顾右盼的,不多时就被严肃的气氛传染,跟着端正起来。
高考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大家的紧张感,可楚澜看上去仿佛愉快过头了··    纪宵停下来等楚澜,两个人肩并肩,周围偶尔有小声的谈论,但更多人沉默不语。
    他撞了下楚澜的肩膀,轻松地说:“休息得好吗”·    “不怎么样·”楚澜难能可贵地笑了笑,天生上扬的唇角使得这个笑显得格外真诚,“三点多醒了一次,五点多醒了一次……不过这样总比睡过头好。”
    纪宵表示赞同,接着又是无言··    人流在每一层楼分出一股,活像逆流的河水的分支·他们的考室楼层到了,纪宵还要往后走一些,他往走廊窗外一瞥,看见了锦城旧城区的建筑,鳞次栉比,看上去有种陈年的颓废美感。
    楚澜已经排在了安检队伍的最后,微微抬着下巴,去窥视那张表·纪宵停下来,放轻了声音:“楚澜,考完有什么安排”·    他不明所以,先是疑惑,到底回答了:“还没想好。
你呢”·    纪宵摇摇头:“我也没有,可能待会儿写作文就想到了·”·    插科打诨最放松气氛,楚澜闻言踢了他一脚,鞋尖抵在纪宵小腿上稍纵即逝。
一切都是熟悉的,包括楚澜带笑的声音:“混蛋吧你,好好写,别想七想八·”·    他被监考老师催着走开,背过身去倒退着前行时,非常夸张地朝楚澜敬了个礼,成功收获了他骂“神经病”的口型。
纪宵觉得霎时间全身上下哪里都舒坦了,差点吹着口哨进了考场,连带着拉长一张脸的陌生监考老师都那么可爱··    铃声响,纪宵蓦地有种预感,他会考得非常、非常好。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楚澜的确不讨喜 我承认 但他会变可爱的(··    ·    第16章 毕业·    ·    每个人对于高考都有不同的印象。
近水楼台·    盛夏的炎热,空调轻微的轰鸣,窗边滑过的风,前桌同学的马尾辫,监考老师严肃的脸……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有着特殊的意味,在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对于楚澜而言,高考在中途拐了个弯,从麻木的闷热变成了一场雷雨··    数学比他想象中简单很多,想必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第二天的文综和英语只会更加愉快,楚澜用了一个多小时写完英语试卷,然后趴在桌上,手中黑色水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勾出几道不明所以的线条。
    他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靠窗的座位,楚澜侧过头,天空阴沉沉的,好像快塌下来了··    楚澜突然有些困,他闭上眼,意识游离在清醒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后,忽然天边响起一道惊雷,楚澜猛然坐直,不可思议地望向窗外··    旋即大雨倾盆,成了这场高考留给楚澜最终的印象··    交卷铃声险些被哗啦啦的雨声掩盖过去,监考老师站起来,前排的女生伸了个懒腰。
楚澜收敛好自己的东西,忧心忡忡地想他妈到底来不来接他··    混在人群中茫然地走下楼梯,楚澜拿出手机,却暂时没有信号,好不容易刷出未读消息,却是樊繁,哭天喊地说预定好的狂欢因为大雨泡了汤。
    楚澜莫名地想起纪宵,他为对方胡乱闯入自己脑子的行径先是惊愕,随后万分的不安·他漫无目的地走,和人群一道被大雨堵在了教学楼的楼梯口。
·    有许多家长来接的学生大义凛然地把书包往脑袋上一遮就冲向校门,这些人成了大多数,等他们一通狂奔完毕,楚澜环顾四周,稀稀落落的人也结伴着聊天。
他像是一个多余,不受待见也不合群··    楚澜起先不觉得,眼下看到平时同校隔壁班的人,一声招呼都打不出来,终于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好像是有那么点不好相处。
    可是纪宵他……喜欢什么呢,他不说不代表楚澜不知道··    心乱如麻,与这个疙瘩比起来高考简直太过小儿科了·楚澜唉声叹气,手机里李文茵刚发来消息,说就不来接他,让他打车赶紧回家,楚澜一瘪嘴,想,“我果然不是亲生的。”
    他又抬头望了望密集的雨幕,紧锁眉头,盘算着要不还是等一会儿··    目光从铁灰色苍穹游离到了教学楼外一棵茂盛的梧桐树,顺着枝干一路向根部望过去,楚澜居高临下,台阶尽头,纪宵正站在那儿,手中擎着一把伞。
    他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楚澜,于是轻轻地笑了··    楚澜心头紧绷的一根弦到了极致,忍无可忍,焦躁与不安放到了最大——他无法说服自己对纪宵冷言冷语,总是发不起脾气,不情不愿地接受纪宵的好,这样实在不是楚澜的风格,连他自己都看不起。
    他尚沉浸在难以言喻的纠结中,纪宵却轻快地上了台阶:“你家长呢”·    “放养了·”楚澜无奈地说。
    “那我送你去打车”纪宵撑开伞,“正好,刚才就在想要是遇到没带伞的同学可以送一程,你就出来了——还好没提前交卷。”
    楚澜“唔”了一声,和他肩并肩地走向校门··    这会儿该走的考生也走得差不多了,教学楼里隐约传来没放完的广播,和监考老师的动静。
而四下仿佛只剩他们俩,雨打在大黑伞的伞面,噼里啪啦,竟然也能惊天动地··    “对了,”楚澜突然问,“之前我听辛恩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文科……”·    “嗯,我物理最好,其次是数学。”
    楚澜没有看他,平视前方,语气平淡:“那你为什么后来选了文科”·    那是很早的事了,楚澜对纪宵不算熟悉,甚至一无所知。
他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拎出一个看似最不靠谱的猜测,妄图得到纪宵的确定·然而确定了又能怎样,好似也无法下定论,左不过从“狠心断掉联系”变成“愧疚地断掉联系”。
    倘若最开始他们的相遇就不是意外,楚澜不知道还能不能果决地跟他说再见··    纪宵不知他想了什么,闻言只笑了一声,闷在喉咙里含糊地说:“谁知道,脑子进水了呗,不然你想听什么理由”·    楚澜什么都不敢问,还好说话间已经到了校门。
    出租车很会招徕生意,楚澜逃避似的上了其中一辆,敷衍地朝纪宵挥挥手·车开出很远,楚澜掐着自己的手心,脑中一片空白,倒是前所未有··    盛夏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楚澜到家时,已经从倾盆状态转为了淅淅沥沥,他淋了点雨,刚到家,才发现樊繁也在。
    他弯下腰换鞋,问她道:“考得怎么样”·    樊繁:“就那样——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没考好啊没写完”·    楚澜:“不是,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樊繁担忧地说:“儿子,你怎么了我没欠你钱吧”·    她平时嘴上占便宜的行为楚澜统统不能忍,今日破天荒地把出言不逊憋了回去,打了个手势让樊繁到房间,然后啪地锁了门。
    楚澜直接在地板上坐下了,樊繁见他今天一切都很反常,不由得也跟着蹲下身,拎过一个抱枕:“怎么了真没考好也没关系吧,你闭着眼考都比我分数高……不然难道是因为监考老师长得太丑阿澜,你倒是说句话。”
    他打量自己的房间,衣架上挂着件衬衫,还是当天纪宵叠好放进他箱子的··    “就……还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同学……”楚澜嗫嚅半晌,磨磨蹭蹭,总算把这些天来的心理活动抖落了,他并未像想象中那般出了口气似的轻松,反而愈发沉重,表情没落地补充,“我要怎么跟他说……我……以后就不联系了。”
近水楼台·    樊繁白眼:“所以这么久以来,你对他不拒绝、不接受、不承认——楚澜,你这态度叫渣男知道吗”·    楚澜对这个头衔全无异议:“是太过分了,所以我才想现在赶紧断掉。”
    樊繁头一次发现他在不容让步的问题上如此有自知之明,先惊讶,然后慢慢地说:“其实我总觉得你还是对他有好感的吧”·    “怎么可能”·    樊繁拿了个石榴剥,一边小心地削一边说:“不要反驳得这么快,用你的脑子想一想,随便换个别人对你好,哪怕这么久了,然后你不喜欢的话照样发卡,至于拉扯成这样吗楚澜同学,你就是太古板了,以前跟我谈平权时候不是一套一套的吗,怎么落到自己身上就封建了——哥,大清早就亡了,是男是女重要吗”·    楚澜:“……”·    樊繁:“话说回来他长得帅么”·    楚澜:“还……还行……”·    樊繁露出一种“还说没好感”的表情,似笑非笑。
    楚澜险些被她套路进去,反应过来后怒不可遏,一指门口:“你出去·”·    樊繁无所谓,把一半的石榴放进楚澜手中,蹦蹦跳跳地滚了。
他坐在原处,吃着石榴,又酸又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倒很符合现在的心境··    “我对纪宵会有好感吗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呢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我不喜欢同性,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窗外的雷雨听了,银杏树叶被洗刷出干净的绿色,但雨后未必总会放晴··    后来楚澜回宿舍搬走剩下东西的时候,纪宵已经走了。
另外的室友说纪宵考完过了一夜,第二天就自己搬东西回家,特别独立自主··    楚澜心不在焉地想,他当然很独立,他什么都游刃有余··    高考的答案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楚澜对过答案,和翟辛恩聊了几句闲话。
女生刚换了手机,兴奋地把几个相熟的同学拉进微信群,楚澜作为最先入群的那个,在看到纪宵进来时,正在吃饭的他差点呛到··    李文茵无比鄙夷:“吃饭时不要玩手机啊,小楚同学。”
    楚澜装作没听见似的,在聊天框中打出一个微笑的表情,随后纪宵回了个“可爱”··    在旁边偷窥到楚澜的屏幕,李文茵夹了块牛肉在他碗中,平常地问道:“这都是你高中同学吗纪宵也在”·    楚澜奇怪地反问:“你怎么知道纪宵”·    李文茵:“不是你经常在家爱提他纪宵帮你买早餐,帮你打热水……时间长了,你其他同学我不认得几个,倒是对这个名字熟得很。
关系很好呀”·    事到如今楚澜也不知道该算关系好还是不好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扒饭。
李文茵不喜欢教育他,一向崇尚让楚澜自行发展,见状猜想儿子大概有心事了,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便也随他去··    她没有见到楚澜一瞬间阴沉的脸色,自然也读不懂那是他在自我嫌恶。
    “樊繁说得没错,我就是个人渣·”楚澜想··    已经按照之前所想安安稳稳地相处到毕业,此后不出意外,就该逐渐断掉和纪宵的联系,遑论未来想起来会是何种心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感情用事听着太过懦弱,他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倘若要改变,也别是因为纪宵··    他心底有个声音问,“万一会后悔呢万一突然发现其实并不是非要这么绝情呢”·    楚澜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妈妈慢慢吃。”
    ——长痛不如短痛··    ·    毕业生的狂欢这才拉开序幕··    ·    在家瘫了两天的纪宵被翟辛恩一个电话喊去海底捞,他抱着“兴许楚澜”也在的心情,好不容易将自己从床板上撕了下来,一路缥缈地腿儿到约定地点。
    整个年级人虽然多,但文理两个重点班却熟到不行·分科前共享同样的科任老师,分科后时不时的活动中也有合作,因此一起吃散伙饭几乎顺理成章。
    几个主科老师都在,小迎春乐得合不拢嘴,好似终于卸下了一个重担,连带着看他们的目光都变得谜之慈祥·纪宵跟老师纷纷打过招呼,自觉地躲到有周扬的那一桌坐下,他环顾四周,没见到楚澜,问周扬他人呢。
    “我还想问你呢”周扬正拿筷子戳着碗,心不在焉地答,“你不跟他最好吗”·    纪宵:“……考完就没怎么联系,我还担心他是不是出去玩了,看微博都没动静。”
    周扬奇道:“楚澜有微博快,给我围观一下·”·    这会儿微博刚兴起没多久,纪宵有次看到楚澜在用,顺手也下载了个。
他不习惯用太多社交软件,平时也就一个ins账号,偶尔发点手机摄影当存档,微博就关注了几个服务号,然后是楚澜与辛恩··    纪宵把手机给周扬,对方翻了几页,索然无味地说:“楚澜还是这么无趣啊。”
    “境界不同·”纪宵趁机嘲讽了他一句,“他看的书你又看不懂——诶,你怎么来了”·    他后一句话是对姜星河说的,对方刚从包围圈中走出来,自然而然地在他们这桌落座,掀起倒扣的杯子,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般倒了杯茶。
·近水楼台    姜星河吹了口气:“班聚干嘛不准我来你们家楚澜呢”·    纪宵:“……”·    怎么一个二个都喜欢问他楚澜的事。
他一方面尴尬,另一边却又莫名乐不可支,笑着锤了下姜星河:“别乱说,什么我家……他没来,我发个信息问问·”·    楚澜的回复很快,姜星河挤过来看,逐字逐句地念:“晚饭没空,待会儿续摊我再来……好冷淡哦。”
    纪宵把他的脑袋推开:“别看了,他就是这样的·”·    周遭熙熙攘攘,要好的同学已经各自开吃·他们这桌仿佛并没因为姜星河和其他两个理科班男生的加入显得冷场,大概吃火锅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尴尬,连之前觉得星河横竖不像正常人的周扬都破天荒地闭了嘴。
    纪宵嘴角噙着笑,替几个哥们儿涮嫩牛肉,偶尔插两句话,气氛融洽又欢乐··    姜星河唯恐天下不乱,凑到他耳边,先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纪宵的手机,小声说:“你还没跟楚澜告白呢再不告白,楚澜要甩了你了。”
    纪宵疑惑地偏头,示意他继续说··    “趁现在还没填志愿,赶紧啊·”姜星河一双桃花眼促狭却真诚,“我觉得他对你应该有点意思的……毕竟现在看楚澜和你,越看越有戏。”
    纪宵说别添乱,把漏勺里刚烫好的牛肉分给众人,心头却因为他的这句话变得活泛起来··    从上考场开始,从楚澜目不斜视地路过宋诗咏开始,纪宵想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猜测起了楚澜的心思。
    如果旁人有同样的感觉,是不是说明他真能试一试·    反正总要说出口··    ·    第17章 冰水·    ·    纪宵对楚澜打着什么主意一无所知,当楚澜依言到了他们续摊的KTV时,纪宵正和姜星河闹——此人吃火锅时喝了点小酒,非常没出息地微醺了。
·    “阿澜,你来啦”纪宵按住姜星河的头,把他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对方点了头,一反常态的高贵冷艳,平时上挑的唇角弧度扩大,是个不怎么明显的客气微笑:“你们刚才吃好喝好,现在就开始发疯了吧”·    纪宵把一堆杂物挪开,在包厢拥挤的沙发上给楚澜腾了个位置。
他不客气地坐下,目光冷淡地扫过群魔乱舞,脸上就带了点鄙夷··    纪宵在他旁边坐了,倒了杯果汁:“好不容易毕业了,这群优等生压抑得太久——你也别苦大仇深的,以后聚的时间越来越少。”
    ……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这么齐了··    纪宵这么想,到底没说出口··    楚澜闻言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眼前的玻璃杯。
橙汁在里头随着调到最大声的音乐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参禅似的,在哄闹的环境中对走音惨烈的车祸现场充耳不闻,纪宵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只玩手机··    他们待的这个小角落仿佛与世隔绝的尴尬,翟辛恩过来时便看到这一幕。
    她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你们俩还真是遗世独立的两朵奇葩,不去凑热闹嘛他们待会儿还玩游戏呢,输的要喝酒·”·    楚澜冷静地说:“我在外面不喝酒。”
    这话声音有些大,周遭好几个都听见了,投来疑惑的眼神,纪宵摆摆手,提高了分贝:“楚澜还差一个多月才成年,你们自己玩”·    于是立刻引起一阵哄笑,楚澜自己都有点面热。
翟辛恩这才想起,楚澜好像着实比班上很多人年纪都小,只是平时不苟言笑又生人勿近,很容易让人忘记事实,全然想不到眼前这个颇为稳重的人还是个未成年··    以周扬为首的男生还嫌不够添乱的,七手八脚架走了纪宵:“楚澜不喝酒,那你这个已满十八岁的赶紧来——”·    纪宵无力反抗,声音险些淹没在如雷贯耳的音乐伴奏里:“阿澜救我”·    翟辛恩带着一丝笑意望向楚澜,上扬的嘴角慢慢地垮下来。
只见楚澜一丝波动也没有,安静地坐在原处,好似完全没听到纪宵的呼救··    她心中直觉不好,蹭过去戳了戳楚澜的手:“见死不救啊”·    楚澜冲她非常礼貌地皮笑肉不笑:“没义务。”
    翟辛恩:“……阿澜,他们真要灌的,阿宵喝不了酒来着·”·    楚澜悠哉地拿出手机,兴许旁人都没看出他手指其实在颤抖:“嗯,待会儿大不了把他送上车。
喝不了多少,周扬说得热闹·”·    看他如此淡定,翟辛恩只觉得当头棒喝,先替纪宵感受了一把寒冬腊月冰水当头浇下的滋味·她面露茫然,只觉得现在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浑身僵硬地呆在沙发上,如芒在背地想,“楚澜这是……为什么突然态度变得这么快”·    不就是高考完了吗,这才过了多久,他怎么对纪宵的态度却从排行第一的好朋友变成了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呢·    高中生的把戏能有多少排来排去依然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幼稚游戏,楚澜冷眼旁观,只觉得他们都有病。
    他的注意力情不自禁地落在纪宵身上·纪宵的眼笑起来时会像月牙儿,弯成细细长长的一条,看上去诚恳又真切的开心,很有欺骗性·楚澜皱了眉,心想他到底是不是装的,谁也看不出来,所有人都说他好,可他究竟有没有真心呢。
    他胡思乱想,又忍不住嫌弃自己··近水楼台·    时间过了九点钟,有的女生提前撤退,包厢里依旧热热闹闹,沸反盈天·楚澜看了看表,自觉无聊,想提前离开,刚走到门口猝不及防被按住了肩膀。
    “楚澜不能走”周扬把他拖回人群当中,“起码听完这个问题再走——你最好的朋友中招,怎么着也要看他出糗吧”·    楚澜眉梢一挑,掰开他的手,当即在场中央坐下了。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别人都把纪宵认定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但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的游戏只是真心话大冒险,也不知道纪宵是不会玩游戏还是怎么着,被灌得满脸通红。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没几个会喝酒的,只凭青春正好可劲儿折腾·楚澜见了他眼皮沉重,撑着额头坐在旁边的样子,没来由先听到自己脑中“喀啦”一声··    就像突然踩中了一枚尖锐的小石子,隔着鞋底都感觉痛。
    周扬还很得意纪宵现在的模样,拿着酒水单卷起来凑到嘴边:“纪宵别装死了啊,宁愿喝酒都不讲真心话,怎么能这么敷衍这次必须大冒险”·    旁边姜星河醉得不轻,喜气洋洋地起哄:“大冒险,大冒险”·    楚澜瞥了他一眼,浑身上下的刺都要立起来了,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充满了不好的预感。
他站起来要走,忽然被不知道谁拉下了··    “……随便吧·”纪宵撑着墙壁站稳,冷气充足的包厢中他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周扬仿佛因为他这句含糊的应答获得了某种免死金牌,立刻把所有的签放到他面前:“抽一个,快抽快抽别犹豫”·    纪宵皱着眉,随手摸了一张,交给他打开。
    周扬:“哇哦——”·    姜星河:“什么什么”·    周扬:“纪宵,你先老实回答,有喜欢的人吗”·    纪宵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清醒些,半眯着眼还嘲讽他:“你管我喜欢谁,反正不喜欢你女神……和大冒险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周扬坏笑着把纸条展开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挑中了‘告白’。”
    这下纪宵酒醒了大半,他难以置信地接过那张纸条,摊开又揉皱了,仔仔细细看过许多遍,眼底都是震惊·他顿时手脚不知道怎么放,一抬头迎上姜星河玩味的目光,本能地想要看向楚澜,但中途又生生地自行掐着手心遏制下去了。
·    他目光闪烁,又舔了舔嘴唇,再紧张不过的样子了,周扬没想到一语成谶,收获了如此大的惊喜,不可思议地说:“真的有大好机会,纪宵别浪费啊”·    四周显然也十分关心纪宵的感情状况——高中三年无论是对谁都温柔以待的少年心头竟也藏着一个意中人,这个八卦堪称当初姜星河出柜的爆炸性。
    同窗的日子不长不短,纪宵同学关系良好,女生们当他是中央空调,暗恋他的早早死了心,觉得此人是永远不解风情;而男生则因为终日厮混也没探到口风,更好奇纪宵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
    一时间,包厢中只余下背景音乐,周董还在尽职尽责地唱:“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楚澜蓦地站起来,抓过纪宵一条胳膊,斩钉截铁道:“他神志都不清醒了,我带他去醒醒酒,你们要打电话也好,要当面看热闹也好,待会儿再说。”
    他说话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周扬被楚澜当中截断,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任由楚澜直接把纪宵抓到包厢自带的洗手间,然后狠狠地关上了门,发出“啪”的巨响。
周扬浑身一抖,心有戚戚地望向姜星河:“我、我说错话了”·    姜星河醉意消退大半,他喝了口水,盯着那扇门,桃花眼中闪过一点光亮:“老周,纪宵一辈子的幸福都靠你了。”
    听完他这番乱七八糟意味不明的话,周扬露出个黑人问号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跟姜星河称兄道弟,一时表情非常精彩,连纪宵都忘记了关心。
    包厢的洗手间装修风格很受土豪青睐,到处都是金灿灿的,楚澜甫一进去,先被闪得眼睛疼,随后情不自禁地用力闭上眼··    纪宵自知有愧,坐在旁边,用力地把脸埋进手心。
    他心里乱得都快锣鼓喧天了,偏偏手脚都跟锈住了一样,脑子也因为过度摄入酒精而变得迟钝·楚澜在他旁边坐下,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水时,纪宵甚至忘了去接。
    “醒醒酒·”楚澜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好似刚才拉起纪宵摔门而出的人不是他一样,“……别人给你就喝,也真是蠢到家了。
今天大家都是熟人还好,不会真坑你,以后呢你酒量又不行·”·    纪宵算个三杯倒,楚澜说的都在理,他听进去,模模糊糊地“嗯”了声。
    但即使他现下再神志不清,也觉得楚澜有点反常·平时的楚澜哪会说那么多大道理,他唯一不停地长篇大乱只有他心慌的时候,譬如那次纪宵在他面前坦诚性取向。
    纪宵喝了一口冰水,直接凉到了心底··    “你刚才什么意思”他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问楚澜道,“你慌什么”·    真是喝了酒的缘故,平时给纪宵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他也不会这样对楚澜说话。
果然,过分冲的语气让楚澜愣怔了,他喃喃:“什么……我做什么了”·    纪宵单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尽可能地维持着一个可笑的平衡:“他们不是要我大冒险吗,你怎么反应这么大”·近水楼台·    楚澜:“……”·    纪宵:“是怕我出糗还是怕我真的告白”·    楚澜倏地直起身,浑身的毛几乎都炸了,伸手就要拉纪宵:“你喝多了,话都说不清,冲一把脸。”
    纪宵顺着他,真就靠着洗手间的墙站直了·他感觉一阵头晕,包厢里头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隐约的歌声,还有当下镜子里反射的刺眼的闪光,都让他觉得不舒服,他心口有两股气反复胶着,一边让他恼火地烦躁,一边让他不安地忐忑。
    着实是甜蜜的煎熬,但纪宵见楚澜的态度,也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反常了——这人从高考结束后就在躲他,估计要结束某段心照不宣的绮念,但又一直开不了口。
    此前暗自下的决心,包括两年前自己立的誓言“等他分手我就告白”统统在这一刻风起云涌,纪宵看着楚澜欲言又止,终究是情感占了上风·他压抑得太久,倘若都到了现在这个田地,还藏着满腔热忱任由楚澜宰割,他还是纪宵吗·    纪宵虽然不爱单刀直入地叫人为难,但也绝不喜欢拖拖拉拉。
他的目光萦绕楚澜转了一圈,终究了结了对方的犹豫不决··    纪宵突兀地开口:“楚澜……”·    声音轻得仿佛耳语,楚澜却一下子往后退了一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干什么”·    纪宵很想趁机摸一摸他的头发——他还没正儿八经地摸过呢——但抬起的手只拧开了水龙头,沾湿了往自己脸上一抹,仿佛短暂的清醒能让他把接下来的感受都刻骨铭心一般。
    “你早就知道吧,”纪宵波澜不惊地说,“我一直都喜欢你·”·    从前在书中看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描写:“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世界万籁俱静”。
楚澜曾经想,这种违背科学的感官体验究竟是什么样如果那时候的他知道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知是在被好友告白的场景,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楚澜手脚冰凉。
他是打定主意要和纪宵断了,可无论如何找不到开口的契机,现在拼命压抑着的想法被纪宵证实,他该拒绝的··    他忍不住望向纪宵,那双总含着满腔温柔和耐心的眼睛依旧是熟悉的模样。
    楚澜只觉得四肢发软,但他站得很稳,拼命整理着思绪,想要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虚浮感中抓住一个支点·他伸手撑着墙壁,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然后楚澜听到自己降到冰点的声音,竭力掩饰着战栗——自他懂事以来,父母反复教育做人要留三分余地,而他从未对别人说过这么重的话··    好似只有下了狠手,才能让他的心虚和犹豫不那么明显。
    “纪宵,不可能的,你死心吧·”·    话音刚落,楚澜来不及观察纪宵还能有什么表情,立刻夺门而出··    他落得个意料当中的结局,倒没想过如果楚澜立刻答应的场景。
纪宵撑在洗手台前良久,又拿水冲自己的脸,搞得一身狼狈,这才抬起头,望向镜中··    狼狈至极,喝了酒的脸红得不正常,而纪宵就这么看着,叹了口气。
    眼睛酸涩良久,有什么东西堵着亟待发泄,纪宵情不自禁伸手去揉,却突然掉下来一大串眼泪,紧接着跟决了堤似的·纪宵一声不吭,任由它们安静地顺着脸颊淌。
又过了许久,他才慌忙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好掩盖住轻声的抽泣··    即使早就设想过,本身就不该抱有期待……但他还是难过,好像凭空送出去一颗真心,结果被楚澜狠狠扔在地上,滚了一圈泥泞,再捡起来的时候已经遍体鳞伤了。
    等纪宵从洗手间出去时,看上去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坐到姜星河旁边,神色如常地问:“楚澜回去了”·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看到方才楚澜的反应也猜出了大概,姜星河仔细地打量他通红的眼睛:“你还好吧”·    “没事。”
纪宵飞快地说,随后又重复一遍,笃定地,安慰自己似的,“我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彩蛋1:·    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樊繁扎了个丸子头。
    纪宵: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扎头发·    楚澜:是怕我们发现她没洗头··    缓解一下气氛=-=·    20章就甜甜甜了·    ·    第18章 颠倒·    ·    这个小插曲让进行得正到□□的最后狂欢突然冷却下来,音乐还在放,但已经鲜少有人的注意力在吃喝玩乐上了。
    纪宵人缘不差,又几乎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同学们顿感奇怪,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了,牛头不对马嘴地劝他想开点——倒是阴差阳错地戳中了命门,纪宵心不在焉地听,感觉更委屈了。
    他吸了口气,强颜欢笑:“我没事,喝多了点酒……想到家里的事,有点难过·”·    倒是大部分人都对他的家庭情况有所耳闻,想来并不是每个重组家庭都像《家有儿女》那么和谐,接着又挨个安慰他一遍,这才慢慢地回归了此次狂欢的正轨。
    翟辛恩陪着纪宵,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俩说什么了”·    纪宵稍微抬了抬眼皮,凝视面前楚澜留下的一杯橙汁,再开口时都有气无力:“我说我喜欢他,他让我死心。
但有什么办法,我怎么可能死心”·近水楼台·    翟辛恩:“……你,你别太……楚澜他……”·    纪宵叹息道:“不用安慰我了辛恩,你觉得我是傻逼也不要紧。
我就是很蠢,还妄想他会不会在这么久以来的相处里,哪怕被打动一点点呢我猜他早就知道,只是他心软,不肯见面尴尬,现在毕业了,没顾忌了,他都不愿意先开口。”
    翟辛恩忍无可忍,提高了声音:“都这样你还护着他你还帮他说话”·    声音过大引来小范围的侧目,她连忙露出懊恼的神色,纪宵朝那几个看过来的同学一笑:“你们玩。”
    只是他表现得这么颓废,熟悉的人都不可能当没事发生过·旁边看了良久戏的姜星河不知想了什么,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哑声道:“我出去抽根烟。”
    他推开门,绕过装修华丽的走廊,一直走到KTV门口,刚掏出烟盒,还没点火,余光却瞥见有个人靠在门外的一根柱子上,侧脸看着尤其熟悉·姜星河叼着烟挪过去,看清是谁时意料之中地震惊了一下。
    “楚澜”他喊,看到那人浑身一抖,扭过头来时,眼中竟然满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见到是姜星河,楚澜好似松了口气,整个人肩膀立刻垮下去,没了平时的骄傲,看上去比纪宵好不了多少。
姜星河心下一沉,问他:“你还没回去啊”·    楚澜摇了摇头·他平时可不待见姜星河,这会儿心平气和地打量他半晌,犹豫地指了指他手里的烟盒:“能……给我一根吗”·    姜星河诧异:“你抽烟”·    “之前不抽。”
楚澜想了想补充道,“我心里烦·”·    放在此前楚澜肯定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和姜星河一起坐在KTV大门外的台阶上,前方车水马龙,正是夜生活开始的起点,而姜星河给他递过来一支点燃的烟。
    楚澜定定地看了那点摇曳红光片刻,状似下了决心,只吸一口——他根本不会——于是理所当然地被呛得死去活来,生理性地涌出泪花,拿手去摸,乱七八糟毫无形象。
姜星河叼着烟在旁边看他出洋相,乐不可支··    “你刚跟纪宵说什么了”他手臂支着下巴,露出个很痞的笑,用一种万分欠揍的语气说,“他都哭了你知道吗”·    楚澜掐着那支烟,到底没勇气再被呛一次,只被味道熏得眼睛酸,他的睫毛低垂,挡住了眼底的光:“……我不是故意要伤他的心,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姜星河好整以暇:“为什么”·    楚澜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好似在疑惑为什么他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我是异性恋。”
    姜星河笑了声,不说话,和楚澜一起等他的烟烧完··    沉默让夜色里的情绪得以放大,方才说出狠话时尚不觉得多么伤人,后来回忆知道了不妥,但始终不肯认错。
直到姜星河轻描淡写地说,“纪宵都哭了”,楚澜的心才后知后觉地猛地跳动几下,好似突然被抽空了一瞬间··    他心里很乱,所有的原则与情感反复胶着,唯一能够清晰地认知的,是他的确没有喜欢同性的先例——他没欣赏过同性的美,更别提产生兴趣,他对朋友好,可不代表他就能爱上自己的好友。
·    “爱”这个字,有时候想起来真是令人胆战心惊··    正当楚澜觉得坐得无聊,姜星河慢慢地开口,却是个新话题:“知道么,我男朋友之前也信誓旦旦,说他是直的,不可能喜欢男生。”
    楚澜眨了眨眼:“你男朋友”·    “S大的学生,大二,认识两年多,是我喜欢的类型,很早之前我就开过玩笑说你要是我男朋友多好。
他一直说自己异性恋,结果去年九月我生日他告白的——打脸吗”说到这,姜星河跟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了,桃花眼弯起来,在朦胧的夜灯下的确是很吸引人的弧度,“我还问他,‘你他妈怎么突然喜欢老子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感情的事瞬息万变,谁说的清’说得理直气壮的,搞得我不答应他都不行。”
    楚澜似懂非懂地“哦”了声,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星河突然聊自己的事情··    “所以啊,楚澜,”姜星河扭头看他,喷出一口烟,看楚澜眉皱得越紧他就越开心似的,“话不要说太死——我回去安慰纪宵了,你路上小心,不送。”
    他没理楚澜有没有其他话要说,站起来弹了弹烟灰,抵在墙上径直摁灭了烟头,潇洒地一抛,闪身又回去了冷气充沛的KTV··    楚澜感觉背后有点发热,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仰头望向天空。
    锦城夜间多雾,夏日晴朗,偶尔也有月光·楚澜与天边新月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带着满肚子的慌张走了··    楚澜睡眠很好,他是早睡晚起的典范,每天夜里11点准时犯困,不躺在床上就不舒服。
这天大约是KTV的光太炫目,闭上眼后仍旧陆离又生动地自行回味,扰得他不得安眠,只能辗转反侧,后来怎么睡着的自己也不知道··    梦一个接着一个,混乱不堪,掺杂了人生各个阶段的烦心事,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剐一般,折磨得楚澜不能解脱,梦到深处,居然满头冷汗地醒了。
    空调还在微微轰鸣,楚澜捂着头呻|吟了一声,全身每个部件都不对劲,累得他仿佛刚跑完万米长跑似的,埋头就能咳出肺·他从床上坐起,去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却再也捡不回困意了。
    家中静悄悄的,父母都没到起床的时候,养了两年的那只大金毛趴在自己的窝里安稳地打鼾·楚澜在客厅中站了一会儿,没想去阳台叨扰狗的睡眠,狠狠灌了自己一杯冰水。
近水楼台·    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无比清晰,楚澜适应了黑暗,眯着眼往那边看,竟然才凌晨四点半·他暗道真的烦死了,回房间关掉空调,又打开窗,草木气息涌进来,平时挺喜欢,现在只觉得难受。
    楚澜心口闷,他坐在床上,两条腿曲起来,拿过手机,居然有未读信息·等看完了这条短短的信息,楚澜顿觉他所有的不自在都有了合理的源头··    就在半个小时前,纪宵发来的。
    他说,“我没法死心·”·    楚澜在黑夜中微微叹气,百般无奈地想,这人怎么这么倔·他复又躺下,扯过被子遮住头,数了许久的羊也没能成功地会周公。
    他知道自己害纪宵失眠,也知道他伤了纪宵的心··    映着手机屏幕的光,楚澜终于找到了一个骚扰对象·他发完消息,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总算觉得舒服了些。
    翌日八点,樊繁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想把手机摔在楚澜脸上·但她权衡了手机的价值和殴打楚澜的解气度后,很没节操地选择了向金钱低头,于是改为恨恨地把手机时间推到楚澜面前,脸如锅底黑:“江湖救急,睡不着觉,半夜四点——你真会折腾我啊哥哥”·    楚澜斯斯文文地说:“我比你小三个月呢。”
    樊繁懒得和他废话,娴熟地翻了个白眼,一边撸楚澜的狗,一边吃楚澜买的早餐:“长话短说吧,我待会儿还有约·你昨天怎么了,四点还不睡觉”·    “我被告白了。”
楚澜果真如她所愿,言简意赅地说,“就是纪宵·”·    她手下一抖,险些扯下几根狗毛,难以置信地拔高了音量:“达成了‘被同性告白’的成就啊——你答应他了吗”·    楚澜用眼神默默地表达对她的鄙视,樊繁“哦”了声,乖巧地改口:“那你不喜欢的话,不答应也是应该的。
以后毕业,不会再有多的见面机会了,你还纠结到半夜不睡觉,难道是有别的心事吗”·    楚澜托着下巴,声音仿佛蚊子哼:“……我没有讨厌他。”
    对于他十八年如一日的“非黑即白”世界观,樊繁曾经表达了强烈的鄙夷,说楚澜念的书都吃进肚子里而不是脑子里,如今听到他说这话,樊繁毕竟了解楚澜,惊愕之下迅速地调整了心情,从他千回百转的几个字里,窥探到了某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她斟酌词句,半晌才说:“真的对他有好感”·    楚澜:“我不知道·”·    “很难吗,就按你以前的标准,喜欢或者不喜欢”·    这次楚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对结果他难以接受。
樊繁见他的表情就懂了,冷笑一声,说:“你要是不喜欢就好好拒绝,少去戳别人心窝子·‘死心’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真的觉得他打扰你了,认真地谈,不要冷战也别似是而非地给希望。
楚澜,你马上就是成年人了,不要再幼稚了好不好,这话说出去都笑人……”·    楚澜被她一通教训,快要无地自容了,弱弱地反抗:“我没有给希望……”·    樊繁柳眉倒竖:“可你又说不讨厌他他要真的厚脸皮,继续找你聊天,装没事人,你能狠得下心拉黑吗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吗”·    楚澜:“都这么说了他还不死心,我有什么办法……这件事难道只能选和他绝交或者和他在一起吗”·    樊繁:“那你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又能跟他当朋友又让他停止泡你。”
    楚澜:“……”·    刚才的话着实难听了,樊繁见他难过,又温声软语,打一个巴掌给一个枣:“退一万步说,你要是实在有好感——阿澜,你看你平时想得那么开,怎么到自己身上就成封建遗老了二十一世纪了,你真喜欢他的话,又不丢人。”
    楚澜摇头,吸了吸鼻子错开目光·不知是樊繁的错觉还是怎么,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向来要强且骄傲,怎么会流露出任何与“脆弱”“动摇”有关的神色呢·    她的早饭最后没吃完,赶时间要走:“反正阿澜,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不就是出柜嘛,我会保护你的”·    豪言壮语说得轻巧,楚澜的困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趴得舒服,脚搁在金毛背上,朝樊繁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的困惑依然没有得到解决,樊繁的话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安抚作用,楚澜心想,纪宵对他来说,还只是朋友吗·    他反应慢半拍,是从姜星河出柜的消息传入耳朵开始,才发现原来对同性的喜欢也能够切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纪宵对他掏心掏肺的好,对他的言听计从,对他的百般照顾·他从来是半个“不”字都没有,楚澜怀疑自己哪天冲动杀人,恐怕还是纪宵递的刀。
    他什么话都肯跟纪宵说,俨然将他当做了特殊的存在·起先,楚澜想是他朋友太少,纪宵便独一无二·现在他突然想透了,这份“独一无二”明显超出了友情的范畴。
    他和纪宵,早就是“朋友以上”,可楚澜犹豫再三,始终不敢踏入“恋人未满”的境界·楚澜瞻前顾后,生怕越界,却不知他早就在自己尚未察觉之时,引诱纪宵越发沉沦其中,倘若现在装无辜,楚澜都觉得自己恶心。
    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因他以为那是万丈深渊··    楚澜趴着,眼中的世界横了过来·他眨了眨眼,觉得脑中一阵“嗡嗡”声,过去的想象在这一个五光十色地迸发,而在一片混乱中,他拷问自己。
近水楼台·    “颠倒过来的世界,依然是世界·”·    樊繁说得对,纪宵死心与否压根不是楚澜能决定的·他自作聪明,哪知到最后画地为牢,反而让自己困在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感情的事莫名其妙,谁又说得清”·    “那你真的对他有好感吗”·    在所有的牵肠挂肚中,楚澜惊讶地发现,他对于前一夜最深的记忆,不是呛得他死去活来的烟,不是锦城罕见的清冷月色,甚至不是纪宵可怜巴巴的笑——·    他说:“你早就知道吧,我一直都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好像也没有很虐(··    ·    第19章 转圜·    ·    再次和纪宵有联系的场景,楚澜压根没想到。
    他开始陷入了频繁失眠,偶尔在朋友圈刷到纪宵的动态,看他和辛恩、周扬等等在评论区互动,只有自己仿佛隔绝在小团体之外似的··    于是夜间睡不着的时间加在一起,楚澜看完了一整套西方哲学史。
距离成绩出来还有十天,同学们躁动不已,三三两两地约着出去玩,楚澜昼伏夜出,精神十分萎靡,险些都要惊动家长··    这天他惯例看书到了一点多,读书笔记写了好几页,仍然毫无睡意。
楚澜不敢停下思考,关于纪宵的一切总是在他无意识时立刻钻进他的脑子,然后拼命叫嚣着宣示存在感,他进退不得,只好装鸵鸟,暗示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楚澜把空调关掉,锦城的夏夜偶尔有雨,过后会凉爽一些。
他打开窗户,家中是一栋三层小别墅,他的房间在顶楼,颇有点高处不胜寒,而这时窗棂竟然有月光··    他难得地有了伤春悲秋的气氛,诗情画意还没能脱口而出,放在枕边的手机却疯狂震动起来。
楚澜一看时间,顿时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屏幕上“纪宵”两个字明晃晃的,只开了一盏台灯的房间内更加刺眼··    楚澜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摁了接听。
他把手机凑到耳边,却并不说话,想听纪宵预备找他深夜说什么聊斋··    那边只剩喘气,偶尔夹杂着奇怪的脚步声,楚澜直觉不对,喊道:“纪宵”·    脚步停了,可仍然听不见对方的声音,楚澜又喊了两声,这下电话直接挂掉了。
他心跳如雷,没能按捺住心绪飞快地拨了回去··    这次却只听到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奇怪地放下手机,又不死心地再打了一次,仍旧无法接通。
楚澜本就不是有耐性的人,再加上到点了困顿,索性调大了音量,想着纪宵有什么事找他就行,便去睡了··    直到翌日,楚澜睡到中午起床,也没接到过纪宵的任何消息。
要不是手机通讯录里自己拨过去的两个电话,楚澜差点就以为那些全是南柯一梦,他果断地认为黑夜欺骗了感情,而他依然应该向之前一样,彻底放下纪宵··    生活还要过下去,不可能为任何一个人改变。
    两天后楚澜接到李文茵女士的懿旨,奉命陪樊繁去医院看她生病的外公·其实樊繁说只是点小毛病,老人家年纪大了总会不舒服,但楚澜以为是礼节,尽职尽责地买了水果和鲜花,一路提着去了病房。
    樊家外公有陪护的,两个女儿轮流陪他看电视说话,根本轮不上小辈·左右跟老人家没什么好聊的,楚澜被樊繁拉到病房外面透透气,打算等大人们一完事就回家。
    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楚澜小时候身体不好,基本每个月都要跑医院,闻到这个气味几乎就本能地难受·他低着头玩手机,听樊繁在耳边抱怨因为要考驾照,原定和楚澜一起去的毕业旅行也泡汤。
    楚澜有个表姐在欧洲念硕士,和樊繁也沾亲带故的·高考前说好大家毕业去,她负责招待和导游,现在樊繁去不成,简直捶胸顿足··    “我姐还说想你了,要给你买包。”
他随口敷衍,“到时就我自己去,她都不乐意看到我·”·    “你帮我带回来就行了嘛……”樊繁笑着锤了他一下。
    楚澜宽容地朝她弯了弯眼角,目光径直越过樊繁,在某间敞着门的病房前一扫而过·他只顺便看一看,结果却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露出个不解的神色,樊繁问:“怎么了阿澜”·    楚澜错开目光,片刻后又朝那间病房走了两步,丝毫不理会樊繁的问题,反倒站在门口,背着手朝樊繁一招,嘴上说:“你怎么住院了”·    她走过去,见那间病房中三个床位,最靠近门口的床位上躺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见了楚澜,他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情不自禁地坐直了,状似扯到哪里,发出“哎哟”一声痛呼,只得捂着肚子躺平了。
    樊繁以一名外貌协会荣誉会员的身份发誓,这男生绝对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长相中规中矩,鼻梁很挺,眼睛也明亮好看,虽然不算英俊出众,可就是给人很舒服的感觉,想要多和他聊聊的讨喜。
他穿着病号服也看不出孱弱的样子,只是脸色苍白,经由刚才的大动作,这会儿正龇牙咧嘴,有点好笑··    她正要揶揄几句这是谁,就听到病床上的少年开口,声音略沙哑,大约长久地没喝水:“楚澜,你怎么来医院了不舒服”·    楚澜置若罔闻,扭头对樊繁说:“这是我同学纪宵。”
    樊繁立刻挺直了身板,肃然起敬:“久仰久仰”·    纪宵:“啊”·近水楼台·    等弄清了楚澜来医院不是因为生病之后,纪宵明显松了口气。
他不愿在这种情况下与楚澜尴尬地相处,但对方又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叫樊繁的女孩非常自来熟,跑出去后拿了个苹果回来,坐在陪床的凳上:“吃不吃苹果,你和阿澜一人一半。”
    纪宵苦笑:“我忌口,刚做完手术·”·    这话倒是引起了楚澜的注意,他往门边一靠,总算顺着纪宵给的台阶问出心塞了很久的话:“你怎么了”·    “急性阑尾炎啊……”纪宵无所谓地说,他尝试着坐起来,被楚澜发现意图后勒令躺好,于是望着天花板,平静地说,“前天半夜突然肚子很痛,实在受不了,就打了救护车进急诊。
刚做完手术不久,还得观察几天·”·    楚澜想了想,问道:“是你给我打电话的那天吗”·    纪宵望向他的位置,妄图从那张永远淡定的小脸上捕捉别的情绪:“我打的是你的电话吗不知道,那天太疼了,抓住手机就直接拨了个号码……半晌没人说话,我又摔了一跤,电话挂断了,才打了120。”
    他说得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突发事件,并且已经稳妥处理·樊繁在一旁听得却是心惊胆战,阑尾炎虽然已经不是大病,但突然发作,如果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后果仍然不堪设想。
她忍不住问:“你生这么严重的病,你爸妈呢”·    此言一出,不管是纪宵还是楚澜都脸色一遍,楚澜叹了口气,对樊繁道:“你少问这些,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家庭美满。”
    樊繁说“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问错话,只得埋头切苹果·她把苹果一分为二,确认了纪宵真不能吃后,将其中一半递给了楚澜。
    他啃苹果不说话,樊繁倒憋了满肚子的八卦想问,无奈当着楚澜不敢造次,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和纪宵聊了起来·纪宵动完手术依然活蹦乱跳,他躺平了和樊繁聊天,从念书时的糗事聊到考试的压轴题,颇有点相见恨晚。
    “……后来楚澜就选了五中,没跟我一个学校·”樊繁咬着苹果模糊不清地说,“你都不知道,阿澜可淘气了,以前大家去一个山庄度假,他非要去人家的果树上摘橘子,后来又抓了两只螳螂,点了堆火烤。”
    纪宵笑得见牙不见眼,捂着伤口防止抽搐:“真的啊”·    樊繁:“可不是后来念小学的时候,我们俩在一个班,他都不认识我。
还是干妈介绍,他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所以这人的记性啊,他说的话你就当耳旁风听了算了,三天反悔五天遗忘,比金鱼还过分·”·    纪宵隐约觉得她话里有话,含糊地应了。
    他不知道樊繁对自己了解多少,直到对方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阿澜经常跟我提起你啊,你对他这么好,真是他的荣幸·”·    纪宵心中“咯噔”一下,情不自禁地看向楚澜。
对方仍然保持着站不直的姿势,靠着墙壁,小口小口地吃苹果,好似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他静静地凝视楚澜,目光中泄露了太多的情绪,看得樊繁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荡漾。
    那眼神非常专注,又含着一点期待,和嘴角暖融融的笑意天|衣无缝地搭配在一起,共同勾勒出了无尽的温柔··    她咬着苹果想,“这么深情,阿澜是要完了。”
    从医院回家时,楚澜和樊繁坐在出租车后排·他一上车就拿耳机堵住了外界的杂音,樊繁懒得理他,玩着手机——她刚和纪宵交换了微信,聊得不亦乐乎。
    “我看他人挺好的·”樊繁说,仿佛自言自语,余光瞥到楚澜一愣,手指微动好像按了暂停,于是继续说,“而且是个挺会和人相处的朋友,情商高,刚认识他我已经觉得他特别可爱了。
你何德何能哦……”·    楚澜眼角抽动:“神烦,你什么意思”·    樊繁:“有个这么优秀的人喜欢你,你却如临大敌。
恕我直言,阿澜,你之前对宋诗咏也就那样,拉拉小手的·这么恐同,难道你是深柜——”·    楚澜猛地拽下耳机,樊繁连忙闭嘴,事不关己地扭开了头。
    “他好,所以我就要接受他你到底有没有替我想过”楚澜的声音拔高了些,出租车司机不失时机地关掉了电台,整个空间狭窄又逼仄,他突然的爆发让樊繁吓了一跳,噤若寒蝉,望过去的眼神都充满了疑惑。
·    樊繁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不喜欢就不喜欢嘛,你生什么气”·    这才意识到失态,楚澜朝后一仰,头重重地磕在了后座上。
他维持这个姿势,盯着出租车顶,感觉眼睛有点酸··    “对不起,我不是冲你·”他轻轻说,“我是在怨自己·”·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特别好,才怨自己回应不了他的喜欢”·    楚澜一愣。
    就在方才他看到纪宵带着病容躺在床上时,看到他和樊繁聊得开心、眼神却不时朝这边看时,心里其实飞快地掠过了一个念头:“对,我要是喜欢他就好了,就没这么难过了。”
    他的摇摆简单明了,舍不得,还要强迫自己割断联系··    要是能喜欢上纪宵他还会这么痛苦吗·    心里的隔阂到底是什么,是纪宵,还是同性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不行·    楚澜拍了拍额头,感觉这辈子如果想不透的话,是要困扰到死了。
答案呼之欲出,他再没有了埋在沙漠中装聋作哑的理由,届时对纪宵,好像只剩下一个选择··近水楼台·    他真的需要时间去接受真相··    纪宵在医院住了五天,期间几乎每天下午,他都会在短暂的午休后迎来准点的楚澜。
樊繁有时会来,给他带水果,然后一边聊天一边自己吃了··    楚澜总是不说话,往那边一坐就开始看手机·不提此前纪宵失败的告白,也不说来干什么,他换了个地方换手机似的,带着十二万分的随意。
    纪宵根本不知道楚澜什么意思,只能没话找话,每次都惨遭冷场··    有次樊繁不在,纪宵自己起身困难,不抱希望地尝试着喊楚澜递水,对方居然一句废话都没有,打了杯热水来要喂他喝——纪宵受宠若惊,然后被楚澜灌得呛了水,吐了一床,还弄湿了楚澜的衣服。
    后来熟能生巧,倒是体会到楚澜此前所说“我不会照顾人”是什么意思·他真切地痛并快乐着,觉得父母不闻不问、家人不管不顾也不是坏事了,恨不能多在医院赖几天。
    可惜事与愿违,阑尾炎不是大病,纪宵总要出院·而他一出院,就不得不面对另一件沉重的大事——·    高考成绩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的男主的经历其实取材于我一对好朋友=-=·    其中涉及到的城市、学校都来源实际,不过大家看看就行不必过分代入·    第20章 岔路·    ·    纪宵考得何止不错,他放下查成绩的电话,不死心,又拨回去重新查了一遍,接着反反复复把总分加了十几次,拍了自己两巴掌——生怕在做梦。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高中三年以来分数最高的一次·数学接近满分,文综创了历史,而语文和英语发挥稳定——他最差的英语,得益于今年考题简单,分数也达到了一个平时很难考的层次——全部加在一起,纪宵连高兴都忘了。
    不过今年一本线也往年的平均水准高了小三十分,纪宵实在不敢拿捏自己的水平·这个分数放在往年,大约是全国重点随便挑了,可他高出一本线六十分,差不多成了最尴尬、最难填志愿的分数段。
    他打开翟辛恩建的微信群,几个玩得好的都在里面,互相唉声叹气··    纪宵:“我查成绩啦,数学145”·    立时被群起而攻之。
尤其今年理科数学难到爆炸,姜星河声称要代表理科班的同学们打死他,翟辛恩与周扬齐齐嗤之以鼻,对纪宵表示了无比的愤慨·余下几个人里,除却没考好不吱声的,就剩了个楚澜。
    翟辛恩艾特了楚澜,问他考得如何·楚澜回以郁闷的颜文字:“高一本线七十五,很生气了,我文综刚好250,简直嘲讽·”·    换做平时的小测,楚澜要是文综二百五,八成会被小迎春如临大敌地请去喝茶。
作为一个历次平均分都高于260的优等生,楚澜数学一般,语文拉不开差距,唯有英语和文综能够傲视群雄·这下文综没了优势,想必郁闷之极··    微信群你来我往,大家都考得算不错,虽然颇有些不满意,实属正常。
翟辛恩查到了排名,贴在群里··    他们这群人里考得最好的应该是姜星河,全省理科排名前十·楚澜在文科中排名落到了二十以外,但文综大家都考得不好,于是矮子堆里拔高个,他排名仍然很高。
    正当七嘴八舌地聊天时,翟辛恩单戳了纪宵的微信,问他打算志愿怎么填··    22号出成绩,28号就要报第一批次极其以上的志愿,时间不能说充裕。
纪宵家里人对他不闻不问,他心已经冷了,自然不会腆着脸找继父商量,无非到时先斩后奏,翟辛恩怕他乱填,连忙来出谋划策··    “我还是填上海的学校吧……”纪宵想了想,飞快地查了历年F大的录取分数,感觉今年应当是考不上,连带着楚澜也有点悬吊吊,“楚澜要是非要去F大,同校我大概蹭不上了,蹭个同城呗,比如C大和T大。”
    翟辛恩忧心忡忡地说:“万一楚澜去北京呢”·    纪宵:“他不喜欢北京,除了F大估计连家都不愿意离。
本省的S大和N大,他的分数读着又委屈……所以应该会努力一下去F大吧·”·    翟辛恩:“楚澜会不会出国”·    纪宵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从头到尾没想过这种可能性,立时惶恐不安。
眼瞅纪宵半晌不回复,翟辛恩无奈地说:“好吧,我帮你问问楚澜·”·    有任务在身,说话不得不步步为营·好在楚澜本质有点天然,对她基本不设防,翟辛恩稍微多提几句,楚澜便坦诚了。
    “打算就还是先报F大,能不能上再说吧……大不了服从调剂,然后进了学校转专业·”楚澜的长篇大论看上去和他本人的气质极不相符,“不过我还没怎么想过其他志愿的事,到时候再说吧,大不了复读。”
    翟辛恩原话向纪宵转述,对方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楚澜实在太死脑筋了,F大作为他梦中情人一样的存在,再加上他本就执着得近乎死板,弄不好真能干出复读的事。
纪宵无言以对,他真不想陪着楚澜复读··    就这么一拖再拖,等到填志愿的最后一天,纪宵拿着电脑和翟辛恩一起在一家星巴克,把自己的未来四年交代了。
    夏至刚过,微雨的天气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艳阳高照·蝉鸣与树荫交织在一起,行人越穿越清凉,走过商场时会被冷气扫到赤|裸的小腿,柏油路上蒸腾起了高温,在正午时分看上去,灼热甚至有了形状。
    纪宵等着辛恩来之后,把草稿本给她过目··    他近日查了上海几所大学的分数线,除开F大也许上不了,其他几所重点院校都能够稳扎稳打。
专业问题上,纪宵犯了难··近水楼台·    他咬着笔帽:“真不知道能学什么……辛恩,你打算学什么”·    翟辛恩心念一动,平和地说:“家里打算让我念商科,不是会计就是金融,说这样以后找工作方便。
这次我考得不错,父母想的也是在本省N大和上海的C大选一所吧……你呢,想好了吗”·    不知道她哪个字打动了纪宵,他猛地在纸上画了个圈:“金融你觉得怎么样C大分数线没那么高,况且我数学成绩也好——不知道收人的时候看不看单科成绩,但应该没问题吧”·    接近满分的数学单科的确不错,翟辛恩点点头:“你要报第一志愿吗”·    纪宵:“第一志愿还是F大,我试试看,万一没上调档线就能读C大,也挺好。”
    翟辛恩见他上官网填报志愿,手轻轻地点了点纪宵的胳膊,碰上他疑惑的眼神,递过去一个安慰的笑:“反正现在楚澜分手了,你不放弃的话,我会多帮你关心他的。
争取早日把楚澜追到手,我看你幸福也开心了·”·    她很少说这么肉麻的话,眼神亦是十分诚恳,与平时有些微妙的不同·纪宵突然有些不忍与她对视,只得笑了笑:“谢谢你辛恩。”
    总有一句说腻了的话,“喜欢是捂住嘴还会从眼睛里溜出来”··    同窗三年,最初打开心防时认识的少女,纪宵看得出,辛恩应该是喜欢他的——总是在他和楚澜的事上恨铁不成钢,却又一次一次地放下偏见帮他,从开始到现在,纪宵不知是什么时候她有了别的心绪,自己一门心思在楚澜,发现不对,也没有问过。
    辛恩知道纪宵喜欢不了异性,才一直都埋在心里吗·    纪宵忽然觉得十分对不起她·无奈他对女生真的无感,只好装作看不出,若要因此远离翟辛恩,恐怕她并不比被楚澜拒绝的自己好受。
    切肤之痛,于是宁可春风化雨地让它逐渐消失,纪宵和楚澜终归不一样··    “那我就和你报同城的大学啦,不看着你我怪不习惯的。”
女生的语气听上去活泼又随意,一扫刚才有些悲悯的恳切,“我报C大了·”·    他垂眼,页面上已经提交成功了的志愿,唇角弯弯:“行,大学了还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太后你喊一声,小的一定到。”
    翟辛恩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去你的吧”·    纪宵朝她无比开朗地一笑,妄图宽翟辛恩的心。
他们背后的落地窗无法隔绝阳光,在咖啡店的地面拖出明亮的痕迹,街上人来人往,晴空万里··    填完志愿后,纪宵象征性地通知了自己家人一声,转身找了两份工打,异想天开地想要更加独立。
仿佛不接受邱志军的生活费,他就有些底气一样··    同学们大抵不乐意直接在群里报自己的志愿,姜星河这个脑子缺根弦儿的除外·该傻缺甫一填完志愿,就愉悦地宣布:“我第一志愿填S大的生物医学”·    纪宵:“不是能上清华吗,恕我直言你有毛病吧”·    姜星河得瑟地说:“不要看不起S大,好歹也是排全国前十的大学,专业也是一流的……再说了,你个单身狗懂什么,我这是为了爱情。”
    微信群里一片默契的省略号,单身狗们用实际言行表达着对学霸的不理解,以及深深的被无意秀一脸的牙疼·但这种事由不得别人,姜星河现在的男友是S大的学长,他既然执意如此,那必定谁都没法劝的。
    楚澜始终没冒泡··    纪宵想私聊他,又怕到时候楚澜说戳他心窝子的话,比如张口就是“你死心吧”,之前的疤还没好全,纪宵一点也不愿再鲜血淋漓一遭。
    后来他才知道,那段时间,楚澜反复埋怨自己没考好,在严肃认真地考虑复读的事,坚决不愿意讨论任何与大学相关的话题,志愿还是最后樊繁和他妈一起,瞒着楚澜帮他填的……也是任性到了极致。
    他的阑尾炎刀口已经大好,整天奔波在两个打工地点也没有任何问题·纪宵从此记得要按时吃饭、不能吃饱就运动,否则说不定下次会胃出血··    就是在这样忙碌的时刻,他突然在打工的甜品店里,迎来了楚澜。
    纪宵记得那是个非常炎热的午后,连梧桐树上高声喧哗的蝉都失去了力气,高亢地尖叫两声后归于沉寂·甜品店兼卖冰饮与冰激凌,在夏季生意兴隆,他忙得脚不沾地,完全没注意来往过客中是否有认识的人。
    店长大叔把雪顶咖啡与布丁放在盘子里:“纪宵,送去六号桌·”·    他“哦”了一声,单手端着,稳稳地穿过店里错综复杂的过道,然后在最靠里的单人座上,看到了熟悉的侧脸——单手托腮,拉开百叶窗的缝隙,呆呆地望着马路,他的眼皮睡不醒似的,额角有汗,衬衫脱下来放在一旁,露出内里的短袖TEE。
    纪宵听到自己的心跳又没出息地加快,最后几步他走得踉踉跄跄,狼狈至极··    他状况外地想,原来不管过了多久,再一次见到楚澜,依然会像初见他一样,觉得整个世界的光在一瞬间熄灭,只剩下他的眼睛,成了指路的灯。
    而纪宵顺着这条路,看不到前方的景色,摸索着前行,坚定又委屈,忍受着诸多不确定,仍旧毫不退缩·这些构成了纪宵为数不多经历中,对于“爱情”最初的印象,它一点也不浪漫,甚至不动人,只余下满腔热忱,以及他前所未有的勇敢。
·    听上去颇为悲壮,他只知道自己早就一败涂地,没法对楚澜放手··    他把咖啡和布丁端到桌上:“……楚澜,好巧啊。”
    “我听辛恩说你在这儿打工,今天路过,来坐坐·”楚澜省去了寒暄的细节,喝了口咖啡,喊住准备扭头逃走的纪宵,“对了……我被港中大录取了。”
近水楼台·    那个七月的星期三,直到黄昏,纪宵都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似的彷徨··    他脑中反复回荡着楚澜的话··    楚澜句句在理,字字珠玑,而纪宵听着,脑中只有一片空白,耳畔全是轰鸣声。
    “当时我妈看到港中大今年在内地招生的通知,提前批第一志愿就报了·好似我们省报的人特别少,我分数最高,就直接录取……不过我差三分才能上F大,现在录取通知书到手,再闹着要复读,感觉对不起我妈。”
    “我看到C大的分数线了,你没问题的·以后你在上海我在香港,挺好的,不是吗假期回来,遇得上合适的机会,大家再一起坐坐——我们还是朋友,好么”·    纪宵应该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店长叫他,他便如蒙大赦地跑了。
    录取通知书到手,又是几天后了·纪宵说不上自己的心情,仿佛一切都变得十分麻木,全然无法释怀,可他奈何不得,只能屈从于现实··    C大的通知书喜气洋洋,安安稳稳地躺在书桌上,而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
    每年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人千千万,他或许是最不开心的一个了··    他和楚澜即将相隔千里,每每想到这层,纪宵便如同被扼住了喉。
    ·    第21章 重逢·    ·    七月,夏日炎炎,大家都陆续收到了通知书,决定了此后的命运··    翟辛恩与纪宵继续是同校同系的好友,前往长江三角洲。
姜星河留在省内知名学府,做他们的后盾·周扬北上,考了京城某重点大学,出人意料地选择了为社会主义法制建设奉献青春与热血,而樊繁则南下继续学业,成了离楚澜最近的人。
    纪宵感到颇为安慰的是,至少楚澜录取的消息,他第一时间从楚澜口中听到,而非等到许久之后,才从旁人处得知··    他能理解楚澜的心情,但不代表他就爽。
纪宵也是普通人,难免颇有微词,谁都不喜欢被吊着,可他日复一日地在跟自己的“算了”中,继续犯贱——哪怕很多年后,纪宵想起这段时间,都会心有戚戚。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隐约有着某种预感,并凭借这渺小的希冀支撑着,还能继续与楚澜谈天说地,惟独不谈感情··    自从那天在甜品店短暂的寒暄后,楚澜仿佛人间蒸发了。
此人不喜欢社交,朋友圈偶尔发的照片,全是他家的狗和读书笔记,无聊得很,这下连狗都不发,纪宵不得不奇怪,他给楚澜发过几次信息,对方也无一例外的没回··    纪宵满脑子被“楚澜被绑架了”和“楚澜生重病了”充盈,直到樊繁主动联系了他。
    加了微信以来,纪宵倒经常被樊繁刷屏——照理来说,他们两个不太熟,但日复一日互相点赞,偶尔评论交流,竟然也算作好友了··    私信框中,樊繁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阿宵,是不是特别纳闷最近怎么都看不到阿澜”·    吊足了纪宵的胃口,她才说:“阿澜去欧洲散心啦,七国自由行,特别酷。”
    纪宵那些关于绑架和绝症的韩剧猜测立刻化为泡影,他松了口气,给樊繁发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本来吧,我是觉得咱俩的关系略诡异的。”
樊繁发来一大段话,“我是楚澜的好朋友,于情于理都应该替他说话,但这件事他跟我说了之后,我感觉很愤怒,他实在太不是个东西了,跟他说了也没用,于是厚脸皮来找你了。”
    纪宵发过去一个问号:“什么事”·    樊繁:“你有多喜欢楚澜”·    纪宵:“……”·    他被问蒙了,一时竟不知该先质疑楚澜的嘴上没门还是愤慨樊繁的开门见山,等他纠结半晌也没结果,樊繁幽幽地说:“算了吧,我看你嘴上说着喜欢楚澜,实际上他一不理你,就要放弃了。
但人之常情,不怪你,就这样也挺好·”·    纪宵打字的手指忍不住一顿,旋即加快了速度··    “你别这么说·”·    樊繁摆出长谈的姿势:“我希望他过得好,但也不愿意他不明不白地就陷进一段太过小众的感情。
楚澜长情,执着,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他会难过的·”·    最后几个字看得纪宵心头一疼,他几乎是本能地输入:“非要听实话,我不知道有多喜欢他,但每次见他,都像第一次见他一样。
路不会走,话不会说,变得完全不像自己·至于‘多喜欢’,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楚澜不一样·”·    樊繁来了兴趣:“哦,一见钟情”·    纪宵:“不止——如果只是一见钟情,我不会想方设法地理转文,不会大清早地陪着他迟到罚站,给他抄数学作业,用各种理由借他的试卷来订正只是为了多和他说点话。
我也不会听他喜欢的歌单,不会看他喜欢的书,不会帮他洗衣服洗袜子,打热水,补笔记,替他做一切能办到的、不能办到的,只要他开口·”·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仿佛他守着这个秘密好久,总算等到有人来问,忙不迭地证明自己绝不是闹着玩,生怕对方冰冷的否决,于是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    你看,我这么喜欢他,我绝不会再这样喜欢一个人了。
    我付出的除了物质与时间,还有我的整个青春中,全部的勇气与耐心·当他的陪衬也不要紧,他看到了不回应也不要紧,只要他还在,我就还能为他做一切。
·    因为是他,我心甘情愿··近水楼台·    他的喜欢压抑得太久,没有任何的浪漫与承诺,剖开心腔,□□裸地展露出来。
过于澎湃,又过于激烈,一时连纪宵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    樊繁很久都没有回复,纪宵以为她被肉麻到了,一句“对不起”打了两个字,对方突然发过来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纪宵揉了揉眼,哪怕是模糊不清的小图,他也认得出图上樊繁聊天的人是楚澜··    那张截图里樊繁就发了两排省略号,余下的都是楚澜的嘀咕:“真的不知道,我对不起他。
但是他特别好,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接受他会不会对他公平些但感情的事,又不是公平就能说定的,否则宋诗咏就不会给我戴绿帽了·”·    “我不想出柜,如果是纪宵,可能我犹豫个十天半个月的,就没这么坚定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出来玩也不舒坦,看到什么都想起他·昨天路过米兰城,特地去圣西罗看了一下,我记得他说喜欢AC米兰么,想买件球衣带回去给他,又不知道他喜欢谁的……神烦,我这样,是不是特别渣,特别讨人厌”·    “他会不会不理我了”·    纪宵看着这些记录,忽然觉得有点鼻酸,他揉了揉眼睛,手背上登时湿润一片。
    他像是突然等到了一个含糊的回应,纵使并不明确,起码也不必再在黑暗中摸索·楚澜在考虑他,还有什么比这个事实更振奋的吗·    樊繁抖他:“反正楚澜不是真的讨厌你,他对你有意思,只是接受不了那样的自己,还需要时间消化。”
    纪宵:“……嗯,我理解,我不是故意要掰弯他·”·    樊繁嗤之以鼻:“掰弯你还差得远,他本来不是100%异性恋,只是自己不承认,还坚定地觉得钢管直呢。
阿宵,你不用有负罪感·”·    他还没找到回应的说辞,樊繁又发来一串,也不知她打字速度怎么这么快:“你看时间,国内凌晨四点,大半夜把我喊起来拉心结果说的全是你……这还不够明显吗他应该是后天早晨回锦城,你看着办,我就帮你到这儿了。”
    除了“谢谢”,纪宵说什么都太过徒劳,他狠狠地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整张脸埋进去,聆听自己的心跳,嘴角上扬,兀自高兴了好久。
    按樊繁所言,纪宵并不知道楚澜的航班号,他上网查了许久从巴黎回来的航班·因为还没有直达,中途在北京转机,如此算下来,加上转机时间,旅途长达近二十个小时,着实疲倦得很。
纪宵关上电脑,下了一个决心··    晚上十点,他的闹钟响起来··    纪宵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随意地擦了擦,换了身衣服,怕机场冷气太足带了件外套,和充电宝、无聊时的读物一起一股脑儿地装进了背包。
    他蹑手蹑脚地出门,继父他们都已经休息,出国一年的邱榆最近刚回来,还在倒时差·纪宵自以为动静够轻,等他预备开门时,身后突然传来“嘎吱”一声。
    他扭头,邱榆穿着睡衣端了个杯子,似乎正好出来接水喝··    四目相对了片刻,纪宵先不自然地错开了·邱榆大他一岁,本就关系疏远,对方得知他同性恋之后更加避如蛇蝎,任何意义上都不是会关心彼此的人。
邱榆出国前,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然后形同陌路,现在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    纪宵继续换鞋,邱榆却轻声问:“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见个朋友。”
    “男朋友吧——”她拖长了声音,颇有些调侃,只是阴阳怪气的,听着却刺耳,“今晚在外面过夜”·    本也没指望她说什么关切的言辞,纪宵换好了鞋,拎着背包,拿起鞋柜上放着的自己那串钥匙,笑得客套:“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反手关门,下楼,打了个出租车·被晚风一吹,才如梦初醒地发现自己方才是不是对邱榆不礼貌了,接着又冷笑,纪宵本也没把她当家人,毫无血缘关系,有什么的。
他只想见楚澜,至于家,早在他们对他说“今后可能少照顾你一些”时就不放在心上了··    夜色中他感觉到半开的车窗外涌进来一股一股的风,夏天放晴后昼夜温差有些大,凉爽的天气再一吹风,甚至算有些冷。
    司机师傅健谈,跟着夜间电台有一句没一句地评论,看上去精神不错··    纪宵很久没在这么晚的时候出门了,他玩着手机,偶尔抬头望向窗外,辨认着只剩影影绰绰形状的建筑,判断走到了哪里。
    人烟稀少,他恍惚觉得这座城市已经睡去·等驶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路,他几乎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闪烁的机尾灯在一片近乎黑色的深蓝夜幕中落地。
    而此时楚澜应该还在巴黎到北京的飞机上吧,他会睡一觉,还是孤单单地在高空,欣赏对流层上端的星辰或者日落··    深夜的候机大厅,行人神色匆匆,并未因为时间关系放慢步伐,好似这里永远都忙碌,24小时不停歇地上演着离别与重逢。
    纪宵找了个空位坐下,拿出手机查了查航班,楚澜大约会在凌晨五点左右降落,离现在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左顾右盼,旁边亦是等待归人,或者过夜的旅客,一脸疲态,唯有纪宵兴奋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插上耳机,无聊地打了两把连连看,索性开始听音乐··    纪宵喜欢的歌算不上小众,他爱听早些时候的粤语歌,一首一首地放,暗自计算时间流逝,好像这样做,等待便有了规律的速度,变得并不难熬。
    纪宵不敢睡觉,他怕自己算错,一个打盹楚澜就走了·每当听到从北京飞来的航班将落,他便起身在到达口等一会儿,反复地看,直到确认楚澜并没有回来,才又坐回原地,一边听歌一边心无旁骛地发呆。
近水楼台·    机场外面的夜幕深沉得恍惚打翻了墨水瓶,浓重化不开··    他想要做楚澜的长途旅行后看到的第一个熟人·独在异乡后归来,无论这个人是谁,只要是熟悉的并且抱有一点点感情的,那一定都会使旅者留下愉快的心情。
·    并不觉得累,相反,纪宵感受到了近乎自虐的幸福··    凌晨五点十三分,等的航班终于落地··    楚澜出来时打着哈欠,时差和长途飞行必然带来的不适应压迫在人的身上。
    这并不是一个拥挤的时刻,原本似乎每一秒都人流量巨大的到达大厅突然间门可罗雀,巨大的寂静伴随着广播里机械的播音扩散开来·楚澜捋了捋因为睡眠而凌乱的刘海,习惯性地想要抬眼看一下天蒙蒙亮的城市。
    在地平线上泛起第一丝灰色的亮光,紧接着缓缓涌到头顶,如同北方冬天的海洋迎来了宁静又压抑的早晨··    他的手机里有父亲发来的消息,说时间太早就没有派车接他,希望理解。
楚澜没有回复,又一一翻过未读消息,确认没有错过重要讯息后,他深深呼吸,空余的那只手揉着肩膀,习惯性地往的士候车点走去··    楚澜以为他将会自己再坐半个多小时的车,回到家,然后安稳地睡一觉,之后无论是持续纠结还是神清气爽,都不是现在该担心的事。
    他抬起头,却看见出口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不觉睁大了眼睛,脑中“嗡”地一声,仿佛一下子丧失了语言功能,连走路也不利索·他感觉喉咙不舒服,随着吞咽动作,钝痛一直传递到心口,然后心跳扑通扑通,眼眶都有些热。
    那人在到达大厅几盏亮如白昼的灯光照耀中,朝楚澜微微笑起来··    纪宵只是摆了摆手,并没有张开双臂期待一个不会发生的拥抱。
    “嗨,楚澜,欢迎回来·”·    那个人明显有着不输于自己的疲倦,然而他打招呼时的语气却一点也和“困倦”相近的词沾不上边,依旧是神清气爽的模样,甚至说完那句话,笑容更加灿烂了些。
    楚澜没有说话,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扬起来·他向纪宵走过去,纪宵伸手接过他的行李箱,楚澜跟在他身后,直到他顺手叫了一辆车··    一切都水到渠成,默契十足。
    楚澜坐上车后,直视纪宵的眼睛:“谢谢来接我,辛苦你了·”·    纪宵胆大包天地抬手揉楚澜的头发,对方瑟缩了一下,没有躲。
他笑着说:“应该的,你一路也辛苦了·”·    好像就是从这时开始,KTV洗手间的尴尬烟消云散,虽然没有如同小说中一样转折开来成为彼此重要的人,可却也是另外意义上的逆反。
    楚澜脑袋歪在车窗上补眠,一只手拍了拍他,又指向自己的肩膀,他顺势靠过去,比车窗安稳许多的地方,靠着的时候,旅途结束的后遗症袭来,十几个小时没有睡熟的觉,在微微轰鸣着的汽车后座席卷了他。
    纪宵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空,质量不太好的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表情·他尝试着扭向楚澜,目光沉静,唇与他的额头咫尺之遥,最终轻轻地贴上去,稍纵即逝。
    意识不清醒的楚澜皱起眉,反而朝他颈窝又贴近了些··    晨光终于忍不住露了头··    ·    第22章 暧昧·    ·    “你行不行啊,放开方向盘让我来。”
    樊繁白了楚澜一眼,不死心地踩了两下油门,死活点不上火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和副驾驶的楚澜换了位置·说来也怪,车到了楚澜手里,就跟见了亲人似的乖巧,一路顺畅无比地拐上了大路,挤进车流里。
    见此情状,樊繁唉声叹气:“不行,跟我八字不合,枉费时间拿驾照·”·    后排坐着的三个人齐齐嘲讽她,完事后姜星河补充:“樊同学,你们一中的教学不够全面,太过死板了,我们学校就很活泼大胆,像楚澜这种驾照都没到手的还敢上路。”
    他最后一句话刚落,车内出现了尴尬的寂静,翟辛恩颤抖着问:“阿澜,你没驾照吗”·    楚澜打着方向盘,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我早会开了。
年纪不够拿不了,等过完生日我一天就考完了·”·    几个年纪比他大还不会开车的人选择了沉默,都很疑惑此人如何在忙碌的学习中抽空把车都学了。
果然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    自从楚澜从欧洲旅行回来之后,整个人开朗了一圈·樊繁知道内情,笑而不语·其他人被蒙在鼓里,但乐见其成,于是周扬趁机约大家去爬山增进感情,顺便也当做一次毕业的三天两夜短途旅行。
    云黛山海拔三千多米,从山脚一路设有登山道,夏天清凉,最适合徒步·周扬外婆家就在山脚下,他自小就喜欢在山上野,这回更是拍着胸脯保证给大家一次难忘的经历。
    这才有了樊繁开不动车、楚澜勉为其难地坐上驾驶座的一出——周扬倒是只喊了纪宵和翟辛恩,然后你喊我、我喊你,大家约时间排档期,终于在七月底定了下来,加上已经提前去准备的周扬,一共六个人。
    从锦城出去,开车向南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便能够抵达云黛山··    楚澜开车和他本人的性格一样稳,而且心无旁骛·姜星河抓紧时间打盹,樊繁紧张地抓着安全带,不敢动,纪宵则一路都在和翟辛恩聊天。
    “你们两个又和好啦”翟辛恩问完这话,抬眼瞥楚澜,他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没说话,于是她大胆了些,“之前的矛盾都说开了”·    纪宵点点头,话里有话:“他还生气,所以才出来增进感情。”
近水楼台·    一车晓得他狼子野心的人笑得“嘿嘿嘿”,揶揄他这话说得怪含蓄,楚澜装作听不见——他还不会拿捏自己的心情。
    自从纪宵清晨五点在机场等到楚澜,就开始觉得他们的关系变得说不出的奇怪·楚澜不再抗拒他的亲近,彼此心平气和地聊天,纪宵发出去的消息他必然会回,有时睡前拿出来看,才发现从早安聊到了晚安。
    纪宵没着急,楚澜越来越黏他是好事,有了樊繁那一出助攻,他更加觉得楚澜口是心非而已·设了个套等他钻,纪宵难得偏执,一定要等楚澜自行承认。
    开车到周扬外婆家,又换了周扬的舅舅当司机,拐过一截柏油山路,把挤在后座的几个人送到了登山道的入口··    此时云开见日出,山间阳光并不灼热,早晨清凉的风穿花拂柳,山下游人稀少,大都是进香的老人,因此几个少年少女便显得格外出众。
    “我可提前跟你们说好,”周扬从外婆家拿了几根竹杖分给他们,“登山道只能上不能下,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咱们出发了就只能上到索道那边到山顶……别打退堂鼓啊。”
    少年满腔意气风发,姜星河最先走在前面:“那行啊,不喊累·”·    周扬经过毕业这段时间的聊天相处,对姜星河戒备心放下了大半,虽然仍然觉得这人是个异类,但大无畏地决定学会和异类相处。
翟辛恩曾暗自揣测,要是被这直男知道自己好兄弟纪宵也是“异类”,表情恐怕非常精彩··    刚开始出发时,大家还有心情游山玩水,路过溪涧时休憩片刻。
    走到半途,纪宵和周扬负责了两个女生的包,姜星河带的东西少,一骑绝尘地跑在前面·林间凉爽,汗水很快被吹干,路过泉水时洗一把脸,登时神清气爽。
翟辛恩拍了不少照片,只是山间信号微弱,微博发不出去,有些郁闷··    高中生体力都不错,即使被如今的高压政策和学习时刻表把空闲时间挤得聊胜于无,依然仗着青春正好,一路说说笑笑,居然也没有喊累。
    登山道两侧有护手,偶尔遇到濒临陡坡的也没有问题,到了后来纯属赶路,总算在下午五点左右抵达了半山的寺庙··    寺庙一家独大,设有客舍,搞得颇有点六根不净。
这儿虽然没有竞争对手,但也鲜少有登山游客,房间不多,刚好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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