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邻+番外 by 千秋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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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邻+番外 by 千秋客(上)
甜文生子花季雨季文案·昝( zǎn )三邻的崭新人生就是从市一中开始的··青葱岁月中昝三邻邂逅了邱粤,与之相识相知并相爱直至意外生子后一发不可收拾继续造人的故事……·扫雷:双性生子文·邱粤x昝三邻 1VS1 霸道忠犬攻VS刻苦坚韧受 ·本文慢热,重写主角读书生涯点滴,结合农家、都市各类职业人员的时代变迁,掺杂配角人物的情感纠葛,所以文章会很长……·内容标签:甜文 生子 花季雨季·主角:昝三邻;邱粤 ┃ 配角:赵嘉楷、袁天哲 ┃ 其它:502室一众、昝家兄妹、形形色色浮浮沉沉各路昙花一现的角色·第一卷 年华丰歉··第1章 昝三邻··自从中考成绩发榜了之后,昝三邻便过了好几天安生的日子。
平时午饭的这个时间,昝三邻必然还在山沟里割猪食草,七八月份的大太阳毒辣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偶尔掀起的阵阵山风偏偏宛似火炉前的热浪一般焗得他头昏眼花,且山沟又多蚊虫,昝三邻穿着大哥昝一清丢弃了的破旧长衣长裤去劳作,热得汗流浃背,手背被鲜利的草刃划了好些小血条,即便是锥心的疼,他也只能扯住袖口,尽量用衣袖遮挡裸露的肌肤试图减少划痕,在旁边的两个大筐尚未装满猪食草之前,他是断不敢回家的。
然而,这会儿他正坐在院子的矮墙阴影下正一颗接一颗地摘着花生,尽管他的旧衣裤上都沾上了黄泥湿尘,可比起大中午去山沟割猪食草来已是难得的休闲时光了·此刻的昝三邻脸带笑意,心情似乎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毕竟中考成绩名列全县第一,有此辉煌的成就,任是谁也会不自觉地洋溢着青春的骄傲。
“三哥,三哥,”虚掩的栅栏门被鲁莽地撞开,四弟昝四海把身子探了出来,手里攥着油腻的鸡腿,嘴巴津津有味地嚼着肉块,一边含糊地道,“要吃饭了哦”·“哦就来。”
鸡肉的香味勾起了空腹的饥饿感,昝三邻拍去衣服上的泥尘,在压水井旁认真清洗了一下手跟脸,清水冲过手背上的那道道尚未愈合的血痕,昝三邻深深地抽了口气,甩甩手上的水珠儿,这才尾随着昝四海的脚步朝家门口走去。
这几天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很多昝三邻都不认识的亲戚携子带女地登门拜访,说什么要沾沾昝三邻这位“文曲星”的光,期翼就学的子女有个能摆上台面的成绩。
昝父昝母虽然平素的用度都很拮据,但农家都是好面子的人,这几天餐桌上的饭菜相当丰盛,其实鱼肉都是客人带来的,昝家又没有冰箱可供储存肉类,时值酷暑,食材容易变质,昝家平时再如何节省也没办法保存佳肴的新鲜,只好都烧熟了当做加菜祭口腹之欲。
昝母此时脸上全是笑意,手里抱着四岁多的小女儿昝六合,还腾出手将特意留下的鸡翅放在昝三邻的饭碗上··“三哥,抱,抱……”昝六合朝昝三邻伸开小手想要脱离昝母的桎梏,昝母雷霆之手早已将她不安分的手手脚脚束与背带之内,结实地绑在后背,嘴中哼骂道:“老实呆在妈妈的背上,别碍着你三哥吃饭”·昝三邻讪讪地缩回了想接昝六合的双手,朝六妹笑了笑,笑容里尽是苦涩。
“这孩子真聪明,考了个文状元,还长得这么俊就是有点瘦,哎肯定是学习太辛苦了”今天上门拜访的亲戚是一个不知拐了多少道弯的表姨婆,一张橘皮脸露出疼惜的神情,不忘用爬满松皮的大手轻拍了一下搂在怀中的小孙儿,“哪像我就的兵兵,整日里就知道猴皮,放了学就没了影,饭点到了找他都要废许多工夫……”·那兵兵也就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圆敦敦的憨厚模样,许是见了生人,全然没有往日的倔强性子,乖乖地靠紧奶奶,脏兮兮的手中正抓着一个被咬得面目全非的油腻鸡翅。
“小孩可不都这样”昝母露出一副慈爱的神色,笑道,“我家四海跟五湖都皮着呢,九月份一到,还说要升初中,啧啧您瞧瞧他俩哪点像初中生的样子”·“三哥……”五妹昝五湖才没空理会昝母跟那个表姨婆闲扯呢,嘟着小嘴儿眼巴巴地看着兵兵手里的鸡翅,又盯着昝三邻碗上原本属于自己的鸡翅,咽了咽口水,却也明白如今的形式大不如前,三哥给家里赢来了至高无上的荣誉,昝母疼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还是给五妹吃吧·”昝三邻识趣地将自己碗中的鸡翅夹到昝五湖的碗里··昝五湖欢呼一声,出手如电,抓起鸡翅就往嘴里塞··“还敢吃昝五湖,你小升中大考的成绩那么差,读什么书要不是什么九年义务教育学费免缴,你就别想念了,趁早下S市打工”昝母沉下脸,狠狠地拍了拍五女儿的手。
是啊,昝三邻苦涩地想道,如果不是他读初中那年恰巧赶上了国家实施免收学杂费的九年义务教育政策,他肯定是去不了中学读书的,兴许早就背井离乡,到昝母口中的繁华特区S大都市去打工了。
“四哥也只是比我多出3分而已”昝五湖嘟起嘴巴,指了指双胞胎的哥哥昝四海反驳道,她就不明白了,她跟四哥的成绩不相伯仲,为什么妈妈偏偏只点名骂她·“切等你拿到那3分再说”昝四海昂首取笑,平时他的成绩可都比昝五湖的差,这次小升中毕业考属于临时超常发挥,总成绩竟然超过了昝五湖,他能不得意洋洋吗·“还闹都是不省心的死小孩”昝母随手赏了他俩一记暴栗。
昝四海跟昝五湖见昝母也并没真生气,稍稍放宽了心,只是饭桌上再也不敢造次了··昝三邻这一顿午餐吃得格外的安静,他其实也插不上话,席间昝父昝母的洋洋得意与表姨婆的各种奉承似乎与他并无关系,他也不习惯成为大家聚焦的目标,那样会让他不自觉地想起身体耻为人知的秘密,也是因为这个连自己都不愿意触及的秘密使他每天都活在自卑当中,无法像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样无忧无虑地沐浴在长辈们关爱的羽翼下。
甜文生子花季雨季·昝三邻的童年无不充斥着奶奶的白眼、爷爷的冷漠、父母不理不睬的记忆,而此刻,他却以另一种方式成为了昝家的骄傲,多讽刺··或许这份来之不易的骄傲应该归功于当地电台的大作为,昝家所处的上湖村不过是百花镇的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口的贫穷小村庄,村里大多青少年志不在读书,中小学尚未毕业就外出打工的大有人在,留下来读书的生员也就十来个,小学都是相邻的几个村庄拼在一起上的。
据说百花镇镇长在得知今年三中考上了一个市一中的学生后询问了秘书几句,才得知这个镇原来有这么一个唤作“上湖村”的小村庄呢··上湖村虽名不经传,但百花镇升中考出了个全县第一名的学生是何等的荣耀啊百花三中更是趾高气扬,谁让历届升中考也就两三个考入县高级中学,成绩被百花一中二中死死地压住呢现在终于吐气扬眉了·三中校长将此事当成百年一遇的盛事大肆宣扬,大红横幅挂在校门口当做招牌招揽生源。
当地县电台更是将昝三邻升考荣获全县第一全市第四的消息作为年度最大的噱头在转播TVB节目时段取代以往种种治病广告重复不断地播放,弄得平县家喻户晓,连住在县城大房子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都被惊动了,大张旗鼓地往老家赶来,着实享受了一番乡亲们的艳羡目光。
那些但凡跟昝家拐着弯沾了亲的人似乎也多了起来,都纷纷登门贺喜,见到昝三邻无不当成文曲星赞不绝口,像今天的这个表姨婆说最多的那句话便是“多俊的娃啊,文曲星就长这样”·只有昝三邻才知道,所谓的“天才”“文曲星”这等美誉是他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演算与默诵换来的,他是有小聪慧,但更多的却是勤奋与汗水的付出,才有现在的成就。
因为不习惯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昝三邻快速扒完一碗饭,刚离席就听到电动车轰隆而至,五湖四海这对双胞胎闻声识人,齐齐欢呼道:“是二姐夫到了”放下碗筷就奔向院门。
“这俩熊孩子”昝母口中骂着双胞胎,嘴边却漾开了笑容,显然对二女婿的到来也是充满欢喜期待的··昝三邻来到院子,何充正在停那辆浑身斑驳的摩托车,双胞胎各自从何充手中接过一个袋子,快速往家门飞回,口中争先大声嚷道:“是猪蹄子今晚又有猪蹄肉吃咯”“还有大苹果”被昝母叱骂了几句。
“姐夫,二姐没来啊”昝三邻笑着问道··“你二姐要带小胖,不得空·”何充停好车,挥了挥额上的汗水,笑道“三子,刚才陈老师让我跟你带口信,说县政府奖励你的钱到了,让你回学校拿呢。”
陈老师是带了昝三邻三年的班主任,跟何充一样是镇上的人,百花镇不过弹丸之地,镇上的人彼此都认识·陈老师虽不是本地人,但在三中教了有十多年了,桃李满天下,何充最小的弟弟她还带过一年呢,跟何充很熟稔,知道何充是昝家的亲戚,常上何充开的猪肉当铺帮村,昝家既没有安装家庭电话又没有佩带手机,陈老师就让何充捎话过来。
“哎哟”一出门口的昝母闻言笑颜逐开,赶忙问道:“到了还是以前说的一万吗”·“陈老师说有一万五,平县奖励一万,咱镇奖励三千,百花三中也奖了两千给三子呢”何充笑呵呵地回答。
恰逢昝父也迎出来,闻言不敢置信,睁大眼睛惊喜地问道:“奖多少”·“一万五”昝母下意识地搓了搓衣角,脸上乐开了花,音调也拔高了许多,心里迅速地盘算着这一万五怎么花销才最实用。
昝父浑身抖了抖,也是喜上眉梢·一万五啊对他而言,得垒多少块砖才赚到这一万五啊·表姨婆也来凑热闹,听清了政府竟然奖励了一万五,瞪着一双浑浊的铜铃眼,半晌才对着昝三邻直竖拇指,连呼“文曲星”“状元郎”。
昝三邻羞赧地一笑,忙招呼何充去吃午饭··何充摇摇头,道:“我这就赶回镇上,猪肉档口还是请张伯帮忙看着的呢·三子,你是现在回学校的话,我捎你去三中。”
“我……”昝三邻待要说什么,昝父抢着说:“不忙,不忙·充子你先在这吃午饭,迟些时候我会载三子去三中领钱·”·何充只是笑了笑,推诿了几句,就骑上摩托车轰轰隆隆而去了。
·第2章 陈老师··午后,阳光肆意地挥洒它旺盛的火力··上湖村通向百花镇的公路有一半还是泥沙黄尘路,一到晴天就尘土飞扬,几欲跟帝都的沙尘暴媲美,倘若遇上下雨天,那段公路则是坑坑洼洼泥星四溅,人车难行。
老村长多次递交修路申请均没有下文,无奈村民凑钱出力整修了几回,然而上湖村地势偏低,南方四季又多涝,暴雨一刷,路基溃不成军,只得不了了之··昝三邻戴着一顶大草帽坐在昝父的摩托车尾,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做促销时送的环保袋,里面放着两罐昝家放养的蜜蜂酿的蜂蜜,这是当礼品送给陈老师的。
上湖村四面环山,虽土地贫瘠,却一年四季都有山花盛开,所谓靠山吃山,上湖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养蜜,养的不多,三五箱,自家够吃,有多就送亲朋好友··飞扬的尘土被打赤膊的昝父挡走了大半。
临出门时,昝三邻曾含蓄地让昝父披上一件上衣,毕竟是去三中,文化人的聚集地,上上下下总能遇到教过自己的老师,他不想让昝父粗鄙的一面呈现在认识的老师眼前··然而昝父却一门心思只想快点赶到学校去拿那张价值一万五的银行卡,再上银行查看钱款数字,然后再修改密码,哪会在乎昝三邻的感受更别提会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符合本县“状元”之父的身份了。
到了三中,昝父看着校门口的横幅上用描金大字写着“恭贺2010届三(1)班昝三邻同学以705分的中考成绩勇摘全县桂冠”的字样,就不由自主地八面威风起来,好像横幅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似的,看也不看给他开门的老门卫一眼,推着摩托车径直走进校园,寻了个有阴影的空地儿停车。
“张伯好·”昝三邻礼貌性地跟老门卫打了个招呼·上湖村离百花镇较远,昝三邻从初一开始住校,三中的编制人员,他几乎都认识,这个老门卫又是个老好人,常常给迟到的或者有急事出校又来不及跟班主任请假的学生开后门,昝三邻也受过他的帮助,心底挺感激老门卫的。
甜文生子花季雨季·“哎呀是我们三中的文曲星啊”老门卫见到昝三邻脸上顿时展开了笑容,高兴地道,“这大热天的晒坏了吧,快快快,进来吃块西瓜”·“不不陈老师还在她家等着我呢,”昝三邻忙摆摆手,笑道,“张伯您别站校门口,天儿热,快回保安室吹风扇吧”·老门卫心里高兴,连连点头,刚要称赞昝三邻几句,昝父已经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不耐烦的催促了。
别过老门卫,昝三邻带着昝父直奔陈老师的家··途中果然遇到了两位结伴而出的留校老师,一个教过昝三邻的地理,一个虽不曾教过昝三邻,但昝三邻时常出现在老师的办公室里,见到了老师他总会问声好。
在短短的几分钟的攀谈时间里,昝父倒没有显示出不耐,只是当着大家的面不经意地吐了一口痰在地上,也没有用脚去搓掉,那两个老师难以掩饰脸上的怔愕之色,令昝三邻尴尬万分。
·教师楼在学生食堂的后面,分AB两栋,陈老师的丈夫也是三中的老师,两人的教龄都很长,三中分给他俩的是A栋的四楼B座,房层很好,算是学校的特别照顾。
按响了门铃,昝三邻内心惴惴的,他预感到陈老师一定会再跟他重提上次的那个话题·上次还是他独自一人过来看成绩呢,考到这么优异的成绩,陈老师语重心长地跟他长谈了很久,他默默不语,最后答于“回去考虑”敷衍了之,现在昝父在旁,昝父铁定是不会同意陈老师的提议的。
是陈老师开的门,她热情地请进了两位来客,奉上了备好了的冰冻西瓜,见昝三邻又送蜂蜜过来,陈老师忙推诿几句才欣慰地收下那两罐蜂蜜·三中的学生大多来自四邻的乡村,家境贫穷,给师长送的礼品都是自家出产的田间粮食,什么梅菜干啊萝卜丝啊花生油……送来的也不多,三两斤,这些东西拿出去也卖不了大钱,陈老师也就安心地收下了。
“天儿热,怎么也不晚点等太阳下去了再来·”陈老师递给昝三邻一张信用社的银行卡,埋怨道··“下午还要到地里干点农活·”昝三邻笑着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的银行卡,适时地掩盖了大中午过来取卡的真相,总不能告诉她,是自己的父亲迫不及待想要拿到一万五吧再说他的话其实也不算假,下午他确实还要到山沟割一箩猪食草,这几天家里的那几头猪没有猪食草伴着米糠吃,都蔫蔫的,哼唧的声音都微弱了许多。
“我家三子就是勤快,哈哈”昝父直勾勾地瞪着那张在昝三邻手里随意把玩着的银行卡,恨不得即刻将它攥在手心中,无奈陈老师就坐在旁边,他也只能按捺住心急,唯有捧起一块西瓜狼吞起来,一边称赞为昝家赢来荣誉的三儿子。
他心里虽然嫌弃自己儿子那副畸形的身体,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善于掩饰厌恶儿子的情绪··“陈老师,叶老师呢”昝三邻打量了一下四周,只有客房隐隐传来低沉的咳嗽声,那是陈老师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据说是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吃了多年的中药也不见好转。
陈老师的丈夫姓叶,夫妻俩都是百花三中的语文老师,两人育有一女,今年似乎也有十岁了罢·“老叶带敏敏去超市蹭空调了·”陈老师笑吟吟地道,“敏敏一到中午就不消停,非要吵着去超市吹空调不可。”
虽说他们夫妻俩是双职工,但工资加补贴也就那么一丁点,家里还有一个老人常年得吃药打针,女儿也已经上了小学,花销渐渐多了起来,空调买得起,却不是天天都供得起啊。
“镇上算好了,一热就可以去超市吹空调,不像我们农村人,风扇也只在大中午的时候开一下,不过晚上的夜风很凉爽,不用吹风扇都可以·”昝父一边吃西瓜一边搭上话。
“昝先生,相信三邻有跟您提起过这笔钱是政府跟我们三中奖励给三邻到市一中读书的费用吧”陈老师颇为不喜欢昝父其人,干脆直奔主题。
“啊市一中”昝父愣住了,咬了一半的西瓜搁在茶柜上,西瓜汁在咬口处溢出,淌湿了茶柜的一角··见昝父这等反应,陈老师显然也已明白昝三邻回去之后压根没跟家里提过这事,于是耐心地说:“是的,市一中三邻的成绩在全市也是名列前茅的,市一中比我们平县的高级中学更加师资雄厚,三邻不是池中之物,我相信他今后一定……”·昝父心里抖了一下,也没细听陈老师口中说的什么池什么水,忙打断道:“咱们H市的第一中学咱三子不是被平县高级中学录取了么免学费书杂费陈老师你不知道吗”·“我当然知道……”陈老师清了清喉咙,道,“平县高级中学为了保证升学率,每年都有免除学费书杂费的名额分给成绩优异者,三邻考了全县第一名,当然……”·“这不就得了吗”昝父又打断陈老师的话,架起二郎腿笑道,“市一中好远啊,我们镇好像还没有直通H市的车吧,得上县城去转车,一趟车就要花费将近20块钱,还要坐两个多小时,多麻烦啊还是在县城读方便啊,不用进镇车站搭车,出了村在公路岔路口就能拦到公交车,2号车跟9号车都可以直达高级中学的门口,一趟两块钱,半个小时的车程,不耽误学习”·“这……这……”陈老师哑口无语了一下,平复一下心头渐渐升起的怒火,道,“市一中路途虽然遥远,但三邻都是住校的,也没有太大关系吧昝先生,您听我说……”·“去市一中读,免费的吗”昝父大概明白了陈老师的用意,他忍了忍,没立即离开陈老师的家了。
“学费是要交的,但是书杂费肯定会免除的”陈老师抿了抿唇,道,“老叶有个老同学就在市一中教,已经联系到他帮忙找一下市一中的校长了,只是现在是暑假,市一中的校长不好找,但开学前一定能找到他的,到时候再请他通融一下,相信市一中的校长一定也想留住三邻这样成绩优秀的学生……”·昝三邻这才知道陈老师为了他的前程,竟然连“师公”也动用了关系,不由心底满是感激之情要知道叶老师是以“老顽固”之名号响彻校园的,据说因为他的生性耿直而开罪了县教育局的某位很有背景的领导,致使他的一级教师的职称一直都没能通过……·甜文生子花季雨季·昝父用手掌做扇状朝自己扇了几下风,似乎也在压制怒气,好半晌才放平手,站了起来,道:“陈老师,不如等找到市一中的校长我们再聊这个话题吧。”
“可是,昝先生……”·“陈老师,容我回去再考虑吧·”昝三邻也站了起来,轻轻地笑了笑··“你这孩子,真是的……”陈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也站了起身,“三邻,你要为你的以后着想啊县高级中学固然好,可现在还有更好的学校供你选择,可千万不要错过啊”末了,陈老师还苦口婆心地多劝了几句。
“我知道了·”昝三邻垂着眼,细长的眉睫掩住了眸内漾起的涟漪··缓步踏出教师楼的最后一个台阶,昝三邻深深地吸了口气,午时的骄阳毫不容情地将热度炙烤在他的身上,他却无由来的一阵寒心。
无可厚非的,陈老师对他的厚爱,他这辈子都会铭刻于心,有时他还会羡慕陈老师的女儿,不知她前辈子修了多少福分,才做了陈老师的女儿··“热死了,你还走得磨磨蹭蹭的,快点”周围空无一人,昝父恢复了本性,不耐地叱喝了身后的儿子一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发泄对陈老师的不满。
昝三邻加快了脚步,抬头仰望四楼,果然看到陈老师站在阳台前微笑着朝他挥手致别·昝三邻忙回以挥手,眼眶早已润湿了··心思沉重的昝三邻随着昝父来到信用社,休息区坐了十来号人,不知是排号办事的还是附近镇上的人进来蹭空调。
自动取款机上没有什么人,昝父喜滋滋地上去,输原始密码时叫上昝三邻,问道:“密码是什么”·昝三邻上前,低声报了窜数字··“什么乱七八糟的数字”昝父哼声埋怨陈老师设置杂乱无章的密码,快速登录进去之后修改成了自己熟悉的数字密码。
昝三邻低下了头,即使早知道昝父不可能记得这个密码是以他的生日日期排列而成的,麻木的心还是钝痛起来,也是,记忆中,他就从没在家过个生日,哪怕是简单的一碗长寿面,一个鸡蛋,家里人都没有为他弄过一次。
改完了密码,昝三邻尾随昝父出了信用社的玻璃门,迎面热气腾腾的空气裹得人窒息··“三邻”一个惊喜的声音蓦地传来,昝三邻微微一怔,循声望去,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生从一辆福克斯下来,正是昝三邻班上的同学赵嘉鹏。
“哦,嘉鹏,好巧啊·”昝三邻收拾好纷杂的心思,朝赵嘉鹏笑了笑··“是啊,跟哥哥来办张银行卡,没想到会遇上你,”赵嘉鹏三两步走了过来,笑道,“对了,还没恭喜你呢,大状元”不忘拍了拍昝三邻的肩膀以示恭贺。
“说什么呢你还不是考进了县高级中学么”昝三邻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敏感地捕捉到了赵嘉鹏扫了他身旁打着赤膊的昝父一眼,那眼神显然带着鄙夷之色。
“我怎么能跟你比呢你进的可是市一中”赵嘉鹏羡慕地道··“嘉鹏,这位就是你一直赞不绝口的那个考进市一中的同学”福克斯正驾驶座里下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衣着讲究,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轮廓跟赵嘉鹏有几分相似,看着昝三邻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哥,就是他昝三邻那个坐在我的前座又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逆天成绩705分”对于这个高出自己100多分的高成绩,赵嘉鹏倒是很豁达对待,毕竟这次考试自己也是超常发挥,堪堪过了县高级中学的分数线,电话查询成绩的时候,语音播放出来的成绩分数,连自己都有点敢不相信呢。
“哦”那青年点点头,道,“那你们慢聊,我先进去·”临走又瞥了昝三邻一眼,锐利的眼神让昝三邻无由来的一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赵嘉鹏胡乱地应着他哥,转身对昝三邻道:“对了,三邻,你家还没安装电话吗我都要杀到上湖村去找你了这个月的二十号你有空没,我爸非要在达威酒店宴请朋友,庆贺我被县高级中学录取……嘿嘿咱班我都叫了一大半同学过来呢,我可跟他们保证过了,一定请你到的,你可别不来啊”言罢傻笑起来,言语间颇为期待二十号的到来。
“嗯,我家没安装电话,”昝三邻稍稍沉吟片刻,适当地换了个话题,问道,“达威酒店是在县城的哪里……”·“在东华路那边,”赵嘉鹏见昝三邻面露窘色,明白他很少去县城,县城的路段地名什么的一切都很陌生,于是搔搔头,笑道,“算了,我们还是约在学校的门口见吧,这样你就不会在路上被人拐走了。”
“说什么呢”昝三邻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感激他的解围,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吧·”·赵嘉鹏哈哈笑道:“你可千万不准放我鸽子啊”·“我……”昝三邻受其影响,阴郁的心情也随之明亮起来了,含笑道,“我知道了,二十号,学校门口,几点”言下之意就是应承了一定会赴约。
“中午十一点半开席,你要早点到”赵嘉鹏拍了拍脑壳,差点忘记告诉他时间呢··此时昝父按响了摩托车的喇叭,昝三邻知道这是在催促自己了,忙道:“好的,我到时一定准时赴约”又朝赵嘉鹏笑笑,道,“我爸在催我了,到时再聊。”
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赵嘉鹏投向昝父目光中的愕然,但赵嘉鹏并没失礼,向跨上摩托车后座的昝三邻高高地挥起手,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第3章 昝一清··昝三邻已经打定主意去报读本县的高级中学了,昝父昝母说的没错,在哪儿读书还不都是读况且去平县的高级中学读的还有认识的同学呢,不似市一中,只有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再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自己付出努力,三年后一样可以考取重本昝三邻亦如是安慰自己,极力压制心头泛起的苦涩。
他不曾料及,这个既定的命运会在八月十四号的这一天被大哥昝一清扭转了··甜文生子花季雨季·昝家访客潮热闹了大半个月已然冷却,繁重的农忙日子里,农家的闲暇光阴总是那么的短暂,能抽时间走亲戚实属不易。
昝三邻也乐得轻松——他实在不善于应付家长里短的扯谈,宁愿到地里干活,也不愿应酬这些亲戚的恭维··这天昝三邻像往常那样,一大早就去菜地浇水、锄草,太阳刚爬起来的时候,他已辗转去了山沟割猪食草了,直至中午,他才挑了满满的两大筐猪食草回家。
昝五湖昝四海早放牛回来了,正跟两个伙伴在院庭前的大槐树下玩弹珠子,见昝三邻回来,那两个伙伴就不玩了,乡下人家的小孩多少带着畏惧“文曲星”的怯懦。
昝四海昝五湖很有默契地收了弹珠,双双来到灶间,一个烧茶,一个煮饭,把捡回来的竹壳烧的啪啪作响··菜是昝三邻弄的,蒸了一碟咸鱼,各炒了一盘青菜跟苦瓜炒蛋,蛋还是昝三邻在山沟割猪食草时发现的,一窝九颗,他全掏了回来给弟妹加营养。
饭后,昝三邻打包好两份午饭,跟双胞胎一起去了旱地··旱地位于山脚下,上湖村土地贫瘠,种下的农作物收成不理想,丢慌又可惜,大家只好种上了热带的果树,荔枝、龙眼、芒果……南方的水果都很好种,风调雨顺的年份花则开得灿烂,果实也多,可惜家家户户都丰收,水果也是销售不了多少,只能自己吃,再多就是晒干晾成干货日后吃了。
有心眼多的也曾把果实拉到市里去零卖,不成想市里的城管凶猛似虎,没收了水果不说,还把人揍了一顿,轰回了乡镇·那个年代的厚道老百姓,还不懂得利用媒体喊冤。
·昝家水果种了不少,余下的两亩多地一半种了玉米一半种了地瓜,地瓜还要等一两个月方能收获,玉米已陆续摘了几趟了,这是最后一趟,秋季到了,昝父已经打算要把这块地犁开了翻了土种上花生。
田埂旁放了几根烤熟了的玉米,昝六合守在旁边,大概牙齿只有几枚门牙,手里拿着的那根玉米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小孩天性又好动,磕磕碰碰地将手中的玉米弄到了土里沾了不少泥星,嘴角都沾上了玉米渣滓与泥星兀不自知;昝父打着赤膊在玉米林中寻找漏摘的玉米,早被磨练得犹似盔甲的肌肤已经不惧叶子侧刃的割划了;昝母则守在堆成小山似得玉米棒子前掰下厚重的叶子,劳作惯了的手很灵活,三两下就剥掉累赘的厚叶,只留下薄薄一层叶子裹着玉米棒子。
这些是要拉到镇上零散卖的,卖相尤其重要,毕竟小地方的圩镇,买主大多是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就算是一片薄叶也要斤斤计较··五湖四海这对双胞胎欢叫着扑到烤玉米前,抓起一根就啃,昝六合不悦,奶声奶气地道:“三哥也吃,三哥也吃”·昝三邻则招呼父母吃午饭,闻言笑道:“三哥吃了饭了,六合乖,先吃午饭。”
走过去把昝六合抱过来,放在昝母身边,然后缓步地钻进玉米林里替代了昝父先前的工作··昝母掀开了饭盒盖子,惊喜地道:“呀怎么有鹌鹑蛋”·昝五湖抢着道:“是三哥掏的哦,四颗抄了苦瓜,还有五颗蛋放在饭里蒸呢,我吃了一颗,好好吃”·昝四海也跟着道:“我也吃了一颗”·剩下了三颗,显然昝三邻没吃。
昝母把自己的那颗鹌鹑蛋剥了送进昝六合的嘴里,昝父也招来昝四海要把自己的那一颗分给他吃,昝五湖不依了,嘴巴一弯,瞪着昝父就要掉眼泪·昝父无奈,只好把那颗鹌鹑蛋一分为二,双胞胎各吃一半。
透过浓密的玉米林叶,昝三邻远远地看着昝家五口其乐融融的情景,不由心生悲凉,明明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却像隔着千万重山川,任是怎么跋涉都遥不可及··及至日薄西山,玉米才收完,昝父的摩托车后架绑满了两大麻袋玉米棒子,车前坐着昝六合,开车先回家了。
昝母朝山坡上放牛的双胞胎喊了几次,听到双胞胎远远回应了之后,才跟昝三邻各自挑了一担玉米棒,晃悠悠地回家了··昝三邻是最后一个赶回家的,他挑的那担玉米棒子比较满,上百斤的重量压得稚嫩的肩膀酸疼不已,途中休息了几趟,昝五湖昝四海牵着大水牛吆喝着还没上缰绳的小牛也很快超过了他。
望着悠闲的四弟五妹,昝三邻说不尽的羡慕,跳出龙门的愿望愈加强烈,县高级中学也好,只要能脱离这种困境只要能让他出人头地·昝三邻不停地鼓励自己,远远看着家门时,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卸下重担,倒出箩筐里的玉米棒子,身后就传来昝一清的声音:“三子”·“大哥”昝三邻惊喜地回过身,昝一清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自己的身旁了。
昝一清挥掌揉了揉昝三邻的头发,继而苦下一张俊脸,嫌弃地道:“满头大汗,脏死了·”将蹭在手心的汗渍抹在昝三邻的手袖里擦了擦,掌心还是湿粘粘的。
“你怎么回来了”昝三邻倒是不计较,脸上露出沉淀已久的笑容··“还不是因为你”昝一清哼了一声,道,“我听二楚说,你不去市一中读”他中学肄业就去一线大城市打拼,由于学历不高,找不到满意的工作,窝身于小作坊里,处处遭遇白眼,工资又不高,每年也只在春节回家一次。
“在哪读还不是读·”昝三邻淡淡一笑,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辞了··“是爸妈不让你去市一中读的吧”见昝三邻沉默,昝一清皱着眉,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摸了半晌也找不着火机,烦躁地把烟塞回烟盒,闷声问道,“那钱还在你手里吗”·昝三邻一怔:“什么钱”·“一万五,镇上跟学校的奖励。”
昝三邻垂下了眼··昝一清见状明白了,沉声道:“爸妈没有远见,你不要闷声不吭,这件事交给我处理”转身就要回屋。
“大哥”昝三邻忙制止他,拉住昝一清的袖口,急声道,“不去市一中读书是我的决定,不关爸妈的事·”昝一清有这样为他着想的态度,昝三邻已经心满意足了。
反抗父母的意愿昝三邻苦笑,他又不是昝一清,不是身体正常的昝家子孙,拿什么去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甜文生子花季雨季·“但是关昝家的事”昝一清斩钉截铁,他无法理解三弟为何总在父母的跟前表现得如此的唯唯诺诺,“别人生来富贵,成绩很差都可以进很好的学校,将来拥有一份很体贴的工作,”他似乎想到了自己这些年在S市所受到的种种不公平待遇,语调渐渐悲愤而沧桑,“我们呢生来贫穷,读不好书就只能四处奔波,做牛做马,任人差遣”·“大哥……”昝三邻也听出了昝一清的弦外之音,却不知该怎么好言安慰他。
“三子,去市一中读,相当于半个脚跨入清华北大”他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就读市一中就等于考入高等学府的传言在自家三弟的身上就是亘古不变的定理一样。
昝三邻拳头握紧,熄灭了的念想悄悄复燃了··昝三邻不清楚昝父昝母是如何被昝一清说服的,或者说,他刻意不去参与昝一清对父母的游说,只身躲在夜幕下,认真地剁了猪食草喂完猪,再摘洗了青菜,张罗着炒了。
昝母在杀鸡,每逢昝一清回家,她都会杀一只鸡慰劳大儿子的辛劳,昝三邻帮不上忙,就去冲了个冷水澡··时值酷暑,晚上七八点钟了,热气还未从地表里散发完,上湖村很多成年男子都会趁着夜幕结伴去溪水冲凉,年幼的或者不习水性的男孩则在自家的压水井旁草草冲洗,洗澡房几乎成了女性的专用。
昝三邻由于特殊的身体原因,素来是提水到洗澡房冲洗的·昝家不宽裕,洗澡房建在院子旁,三堵简陋的石墙砌成,没有门,用来遮羞的竹篱门还是前几年昝三邻托本村的竹匠哑伯编制的。
即便如此,昝三邻洗澡还是很快速,兴许是心理的原因,他不习惯裸身在外,即使只有短暂的几分钟··洗完澡出来,他听到昝母在骂昝五湖偷懒,热水都烧不够,声音不高,但很尖锐。
昝家就昝母跟昝六合才洗热水澡的,而热水素来是昝五湖负责的··昝三邻并不笨,他听出来了,昝母是在指桑骂槐,发泄内心的不满·昝一清终于还是跟他们提出了让自己到市一中读书的建议了。
晚饭时,昝母把一只大鸡翅放在昝一清的碗里,再把另一个鸡翅放在委委屈屈眼眶含着眼泪的昝五湖碗里,说了一声“吃吧”,昝五湖才在美食的诱惑下原谅了昝母的无理叱骂。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席间只有双胞胎拌了几句嘴··晚饭后,双胞胎迫不及待地跑去邻居看电视了,若在平时,昝母要么会在院子里乘一下凉,要么带着小的三个子女到邻居家看一会儿电视才回家洗澡睡觉的,这会儿她一语不发地提了桶热水,抱着昝六合去洗澡了。
“三子,”昝父开口喊住了正收拾残羹冷炙的昝三邻,语气一点温度都没有,“既然你哥都说了去市一中读高中更好,那你就去市一中读书吧·”·昝三邻低着的头迅速抬了起来,看到了朝自己挤眉弄眼的昝一清一脸的笑意,他不禁也扯开了一个笑意,慌忙应了一声“好”,端着碗碟的手轻微地颤抖着。
“只是学费很贵,你要省着花钱·”昝父慢悠悠地卷起一支草烟,他是个老烟枪,觉得再名贵的香烟都不足草烟的香味地道,而且草烟的价格便宜,很受干沉重农活的烟民欢迎。
昝一清抢着道:“在大城市读书,再穷也不能太寒酸,该吃的吃,该穿的穿,不能给同学看不起·”他在繁华的S市呆过,人靠衣装马靠鞍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昝父不乐意了,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做学生要有做学生的模样,攀比什么”·昝一清知道昝父的心思,无非就是怕昝三邻花钱太多,于是故意激他,说道,“爸,这个年代的学生就是比成绩比钱多比老爸能干的,三子的成绩是这个,”他比了比大拇指,“至于钱跟……咳爸,钱你可以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好了,过几天就到H市找工作,三子以后的伙食费就包在我身上。”
“哥,你……”昝三邻不安地道,“你为了我辞工了”·昝一清一挥手,笑道:“辞什么,本来就失业了两个星期了,工作也不好找,现在就算找个加油站的工作也要高中文凭,啧那边物价死贵,一斤西瓜也能卖到5块以为那籽是镶金的房租更不必说了,还是回H市找工作划算。”
昝三邻将信将疑,昝父却不说话了,大概被大儿子之前的话小小地刺伤了一下·他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本事,一辈子务农,挣不了钱,给不了子女富裕的生活环境,让他们跟着自己遭罪。
现在终于有一个能给自己挣脸面的儿子,可这个儿子却……··第4章 贺宴··八月二十号,昝三邻按照惯例忙完了手边的农活,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昝父昝母去卖菜还未回来,以往这个时间他们早就回家了的,兴许是今天集市惨淡,附近的菜农卖的菜比较多。
昝三邻有点着急,他惦记着赵嘉鹏的贺宴呢,跟班上的同学分开也快有两个月了吧,委实有些想念那些一起奋斗过的他们了··弄完午饭,昝三邻招呼三个弟妹吃午饭,他也草草扒了几口饭,就去换回了三中的校服,准备出门了。
倒不是他多喜欢三中的校服,只是除了校服,实在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可以穿出去赴约的··昝父昝母还没回家,家里唯独一辆摩托车是昝父的专利,昝一清现在已经在H市找到了一份工作了,上的还是白班,以前在S市谈的女朋友早就吹了,现在他又瞧不上厂里的女工,总觉得土里土气的,怎么看都不爽,他才22岁,自然不急着成家,晚上闲着无事,跟同寝室的哥们出去吃吃喝喝唱KTV,一周没到就腻了,于是三天两头的跑回家里一趟,却很有骨气的坚决不骑那辆斑驳破旧的摩托,宁愿花钱请镇上要好的旧友吃几顿好的,以此借他们的摩托来充当交通工具。
勤俭的昝母得知后,忍不住唠叨了大儿子几句,昝一清叛逆期还没过完,索性就不回家睡了··昝三邻是有一部自行车的,那也是昝二楚初中肄业后留下来的·自从昝三邻放暑假以来,那辆还保持几分崭新的自行车基本上已经成了昝四海的所属物,据昝母的意思,这辆还算崭新的自行车就归昝四海搭载昝五湖念初中使用了,昝四海别提多高兴了,骑上自行车四下闲逛,总会遭到昝母的数落,昝母无非就是怕昝四海毛毛躁躁的把自行车骑坏了,买新的她又舍不得,得花上好几百呢。
按她原早的如意算盘,昝三邻到县高级中学读书,不住内宿,吃住都到住在县城的二叔家,二叔家里高级中学不算远,步行20分钟也就到了,往返不用搭乘公车,车费都可省了呢再说二叔对昝三邻还是挺好的,至于三邻的二婶态度则一般,毕竟她是县城人,从来不待见乡下的亲戚,即使对待住在一起的公公婆婆也一样没好脸色,三邻不过忍受三年的委屈,但省的可是一大笔钱呢她还有另外三个小孩,再怎么替他们筹谋,这笔钱还远远不够呢·甜文生子花季雨季·眼看已经十一点多了,骑自行车到三中差不多要花一个小时的,根本赶不上与赵嘉鹏会合的时间,况且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而让身为主角的赵嘉鹏迟到呢昝三邻可不敢耽误了赵嘉鹏的时间,也不愿自己的迟到成为同学们口中调侃的大牌人物。
嘱咐双胞胎要看紧昝六合,昝三邻快步跑到祠堂,上湖村的祠堂前几年修缮一新,粉墙新瓦,高粱画栋,颇为雄伟,平素人迹罕至,遇上白喜事或者祠堂点灯节倒是人声鼎沸,然而人们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门口拴着的一条比藏獒还要渗人的大狼狗,那是管理祠堂的竹匠哑伯饲养的。
说哑伯是管理祠堂,却全然将此处当成了自己的家,吃住都在神祠后面的那间偏室,这也是村里人见他为老无依特意腾出的空间·人说十聋九哑,他却不聋不哑,只因自小说话不利索,开口咿咿呀呀的总会遭人嘲笑讽刺,渐渐孤僻成性,离群索居,不与人来往。
五十开外的哑伯至今孓然一身,无妻无女,也不认识字,早些年父母离世后便跟哥嫂分家一直住在旧祠堂里,靠了一双巧手平日里编编竹筐簸箕,闲暇时还给有要求的人家做做桌子书架,价格公道,方圆几十里的农家都愿意买他的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昝三邻打小就深得哑伯的喜欢,童年能吃到的糕点饼干都是哑伯给的,到他念中学住内宿,三中没有承包学生饭堂,倒有一个免费的大蒸饭堂,学生的两餐都是自带大米干粮拿到大蒸房去蒸。
像昝三邻这样的农家子弟,带的多是晒干了的豆类,诸如红豆黄豆,浸上半宿,大米和水拌上油盐去蒸,餐餐如是,长期以往,自然是吃腻了的·幸亏有二姐夫何充跟哑伯的接济,否则三年念完,昝三邻肯定营养不良。
·今日天气不错,哑伯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编竹篱,入了秋,眼见就是年节了,他等着过几天出圩集抓来几只小鸭子圈养,待过年了也养肥了就可以宰吃了·听到自家大黄狗呜呜的邀宠声,回头见是昝三邻来了,黑黝黝的脸上挂起了笑容,向他做了个询问的手势。
昝三邻拍拍大黄狗的头,简略地跟哑伯表明来意,哑伯忙停下手中的活儿,推出摩托车,载上昝三邻直奔百花镇三中··昝三邻到达三中时太阳正当空悬挂,远远看到校门前,赵嘉鹏衣着光鲜,倚着一辆同样光鲜的轿车旁,像电视剧里办喜事的新郎一样翘首以盼,身旁还有司机为他打着遮阳伞。
哑伯打了个手势问他要不要等他回来,昝三邻也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于是让哑伯先回去,自己会找在镇上修车的憨大送回村的·憨大是昝一清的死党,憨大为人憨厚,常唯昝一清马首是瞻,这回昝一清回到本市找了份工作,闲暇之余没少跑回百花镇找以前的狐朋狗友叙旧,憨大就常常跟昝一清混。
哑伯点点头,掏出口袋里的一叠零钱,也没数就塞给昝三邻,昝三邻岂敢拿他的钱忙不迭的罢手,并向他解释昝一清有给零钱他用,哑伯拗不过他,只得怏怏不乐地返回。
昝一清确实有给昝三邻的钱,不过只给整百,没给零钱·他在S市失业快一个月,钱花得差不多,找的新工作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呢也是听到昝三邻要去参加同学的贺宴,昝一清才世故地给他一百块做贺礼,免得到时候被同学嘲笑。
昝三邻哪有想那么多,一百块的贺礼于他而言确实太多了,他的裤兜里鲜少装过这么大的纸币面额呢·三中的校服是天蓝色跟白色相间,昝三邻的身影一出现,赵嘉鹏就捕捉到了,他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径直迎上前,狠狠地揽过他的肩膀,佯装生气,道:“我可急坏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看看都几点了”·昝三邻没有手表,但看光景,确实应该过了十一点半的开席时间了,于是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有点事来迟了。”
他却不知道喜宴开席往往都是推迟再推迟的··“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全班数你最迟了,等下必须要罚酒一杯”说话间,赵嘉鹏已经把他塞入轿车里,收了遮阳伞的司机也不打话,启动引擎就把轿车拐上了公路。
“可我们还未成年”昝三邻还对赵嘉鹏方才所说的罚酒一事耿耿于怀··赵嘉鹏愣了愣,才伏在昝三邻的肩膀上大声笑起来··车里的空调很足,昝三邻不习惯与人亲近,推了推赵嘉鹏,佯怒道:“热死了,快走开不许笑”·“好霸道……”赵嘉鹏毫不在意地揉了揉昝三邻的发顶,这是从前总不及他解题快时养成的习惯,如今落在手里的发质湿漉漉的,赵嘉鹏拉下一张苦脸,哼声说道,“叫你早点出来不听,现在晒得全是臭汗了,等下要是遭女生嫌弃了,那就是你活该”·“哪有臭汗”昝三邻到底与赵嘉鹏熟稔,在同窗的跟前也敢将锋芒展现,全然忘切了畸形身躯带来的自卑,两个少年重拾昔日的嬉闹,在车后座里唇枪舌剑争辩了一番。
轿车很驶到达威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赵嘉鹏引着昝三邻直上一楼大厅,直接避开了迎在酒店门口恭候宾客的几位叔伯亲戚··昝三邻见宾客都在大厅里设置的长桌前写字递红包,他也很识趣地往那边走去。
“你干什么去”赵嘉鹏截住了他的去向,拉他直奔电梯那边走··“交……交红包啊……”昝三邻疑惑地停下脚步。
“交什么红包”赵嘉鹏满额黑线,批评道,“谁教你的这些繁文缛节笨死了”·昝三邻满腹疑问,恰巧电梯下来了,就被赵嘉鹏拉入了电梯里。
挤入电梯里的还有几个中年人,看样子也是宾客,只是不认识赵嘉鹏这个正主儿,没跟赵嘉鹏打招呼··“那里是我爸跟我哥的朋友熟人才去的专区,我的同学只管人来,不许带礼。”
赵嘉鹏懒懒的趴在昝三邻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旁低声说··耳朵被他弄得痒痒的,昝三邻下意识地往后躲,不满地推他道:“热死了,别靠过来·”·“还敢嫌热是谁迟到了的”赵嘉鹏振振有辞地指责。
“我又不是故意的·”昝三邻本来就理亏,这会儿更是辩解得一丝气势都没···甜文生子花季雨季说话间电梯已升到了四楼,人流全涌了出来,那几个原本同在电梯的人立即喜上眉梢,朝候在厅前西装革履的赵家父子走去。
“恭贺,恭贺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老赵”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笑哈哈地道··“过奖,过奖”赵父点点头,扫了一眼正欲悄无声息混入宴席的小儿子,收住了脸上的笑意,严肃地道,“嘉鹏,过来见过这几位叔叔伯伯”·赵嘉鹏无奈耸耸肩,不敢违抗父意,只得引着昝三邻过来介绍道:“这我爸,那我哥……”他的话音未落,一位尖嘴猴腮的男子已经挤到他的跟前,笑道:“刚在电梯那我就觉得令郎很眼熟,你看这眉这眼,啧啧你们三父子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嘛不必说了,将来一定也是一方豪杰,通吃大江南北”立即赢来了宾客们的附和。
昝三邻没见过这种场面,木讷地干站着,很快被热情的来宾挤到了一旁··“嗨”有人朝昝三邻打招呼··昝三邻回头一看,是赵嘉鹏的哥哥,上次在银行门口有过一面之缘,依旧是西装革履,无框眼镜下目光透彻,一派精明的成功人士模样,昝三邻腼腆地回答:“您好。”
心里却在想,这赵家三父子的相貌确实都很相像··那人友好地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我叫赵嘉楷·”·昝三邻从未遇过如此正式的介绍,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慌忙道:“我叫昝三邻。”
迟疑着伸手要去回握··不料刚从那群巴结自己的宾客里脱困的赵嘉鹏已经三两步跨到昝三邻的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里走,大声说道:“爸,我跟三邻先入席了”·赵嘉楷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落空的手还晾在半空里,不过很快有来宾热情地贴补了空位,自来熟地握住他的手,忙不迭地恭维起赵家来。
被赵嘉鹏拉入宴席的昝三邻兀自云里雾里,举目一望,不由深吸一口气,几十张桌子都坐满了高谈阔论的人,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分立其中,几个嬉戏玩耍的稚童穿梭其间,还有两个高举摄像头的专业人员现场拍摄,一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好多人”昝三邻感叹道··“嗯,”赵嘉鹏不以为意,“都是我爸跟我哥的朋友,咱们的同学在那边。”
指了个方位,那里也早就有人发现了他俩,几个男生都站起来朝他俩招手,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高声喊道:“来了,来了我们的主角可把状元带来了”·但主角赵嘉鹏只朝他们点点头,拉着昝三邻拐了一桌,来到陈老师坐的那桌跟前。
时值暑假末尾,按理说很多离校的教师没法赴宴才对啊可不知赵家父子动用了什么神通,竟然能将教过赵嘉鹏的每一位老师都请了来,从幼儿园到初中毕业,一位都不落下。
领导级的更别说了,林林总总的坐了好几桌,连县教育局都来了好几个人捧场··昝三邻与赵嘉鹏一一与在座的老师问好,说来也是缘分,昝三邻与赵嘉鹏初中同班三年,昝三邻聪明勤快,赵嘉鹏活跃开朗,教过他俩的老师都颇为喜欢这两位懂事的学生,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尤其教出了昝三邻这样的县级状元,毕竟如此优异的学生可遇而不可求。
“你打算几号去新学校啊”陈老师笑盈盈的问道·上周昝三邻特意致电告诉她已经决定到市一中去就读,可把陈老师高兴坏了,当即又催促叶老师联系他的市一中的同学帮忙。
“月底,二十九号就过去报到,”昝三邻尚未习惯成为众人目光里的焦点,拘束中又藏不住的喜悦溢于言外,想起陈老师为他劳累奔波,由衷地感激道,“陈老师,谢谢您”其实昝一清之所以能回家力挽狂澜,还是有赖于陈老师在何充的跟前多次扼腕叹息,何充也是个敬重文化人的汉子,真心替昝三邻惋惜,不免也在昝二楚的跟前提起,昝二楚初为人母,事事以自家儿子小胖为先,设身处地一想,若小胖有朝一日能像三邻那般光耀门楣,父母却成了他的绊脚石,光是想想心都碎了。
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昝一清打了电话,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将三邻的困境添油加醋了一番,失意中的昝一清怒火燃烧,立马打道回府为三邻打抱不平了··“说什么傻话”陈老师笑了,“你这孩子懂事,刻苦,就是缺乏自信,要相信自己,你真的很棒的”她为师多年,难得碰到昝三邻这样好的苗子,自然尽心尽力,把他当成了自己最杰出的学生。
“嗯·”陈老师弄巧成拙触碰了昝三邻心底最为自卑的秘密,自信昝三邻也想拥有啊,可是……他敛了敛眉,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陈老师您就放心吧”赵嘉鹏适时上前解围道,“我敢保证,三邻将来一定会成为咱们之中最成功的人”在座的其他科任教师也纷纷颔首称是。
“陈老师,严老师,王老师,”一位扎着马尾的女孩走了上来,跟就近的几位老师打了招呼,爽朗地笑道,“我是被他们推出来的,你们瞧瞧,”顺势指了指坐满了学生的那几桌方向,继续出卖道,“他们那副崇拜的目光快要把他俩戳出洞来了,为了避免惨剧的发生,学生我斗胆向您诸位讨还我们的主角跟状元……”·说话的是昝三邻班的班长李冬梅,她样子跟性子都比较豪迈,不仅跟同学混得熟,跟科任教师都能称兄道弟,颇有古风侠女的风范。
“就你嘴皮子好用,”陈老师笑道,“快去吧,慢了被罚可不许赖我们啊”·李冬梅立即福了福,做了一个古装影视里常常出现的下级奉上级之命行事的动作,虽招来了几声笑骂,但还是光荣地完成了使命,将昝三邻与赵嘉鹏带了回来。
几个平时与昝三邻较为亲厚的同学离席而来,纷纷恭贺昝三邻郤诜高第··“我说你们好歹先恭贺一下我吧”赵嘉鹏故意摆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抗议大家眼中只有昝三邻,“我才是今天的主角吧……”·“行啦,你今天最大的功劳就是请动了昝三邻,辛苦你了”李冬梅嬉笑着安慰他。
甜文生子花季雨季·“哎好歹给我一点面子……你们几个别只顾着偷拍三邻啊也给我俩合照一个”搭在昝三邻的肩膀上还摆出了剪刀手。
几位偷举手机拍照的女生纷纷脸红起来,还是李冬梅一声令下,道:“来,先大家合照一下·”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一旁的女服务员,请她帮忙拍一个合照。
早有抬着重重摄影机的工作人员闻声将镜头对准了他们··拍完合照,一个女生怯生生地对昝三邻道:“三邻,你……你能单独跟我合照一张吗”她似乎花完了所有的勇气,头低低的,嫩颊染满飞霞,任是谁都会我见犹怜。
几个离得近的学生也听到了,都掩着嘴屏住笑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昝三邻怎会不懂她的情意只是他对女生从不敢越雷池半步,与这位女生更是从未有过什么交集,虽也是同班了三年,却也只记得她叫陈妙涵,以及她的英语不错,常常得到英语老师的表扬。
昝三邻成绩好,模样好,品行好,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收到女生的情书,到现在都不知自己收了多少封,却至今未曾跟任何一个递情书的女生有过暧昧传言,大家都知道他全副心思扑在读书上,女生们愈加地喜欢他敬佩他甚至崇拜他。
“好的·”昝三邻无法拒绝,况且只是合照,他怎能罔顾女生的感受于是爽快地应允了··昝三邻站直,微笑,与陈妙涵保持十公分的距离,画面定格,充当摄影者的李冬梅用陈妙涵的手机快速按了几下快键。
昝三邻兴许不会知道,若干年之后的这张合照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些许的困扰···第5章 毕业演讲··饭菜过半,酒已三巡··宴席的小高台上,赵父先至言感谢了前来捧场的宾客,随后请到场的副县长上台发表高论,大腹便便的副县长气色很好,对着摄像头洋洋洒洒地发表了十来分钟的言辞之后,县教育局某股长、矮个子镇长陆续受邀上台阔谈了几分钟的宏伟蓝图。
稀疏的掌声过后,赵父见大多宾客都强打着精神迎合着高官们,自己也不多废话了,直接点了自家小儿子的名字上台演讲感言··赵嘉鹏早些天就已领命须准备今日的演讲,但他为人散漫,哪将赵父的话放在心上,这番一点将,他就慌了手脚,须知他平日里也算是循规蹈矩的人,在班上也就当个纪律委员啊课代表什么的,耍耍嘴皮子,卖弄个口才是难不倒他,然而此刻要他当着百来号人演说自己的丰功伟绩,况且自己这中考分数着实无法与在席的多数同窗相比,一时之间哪有什么词儿供他使用赵嘉鹏习惯将求救的目光投在大哥赵嘉楷的身上,后者淡然地朝他举起一杯酒,一副看好戏的泰然神色。
·赵嘉鹏在心里暗自骂上了见死不救的哥哥赵嘉楷,别别扭扭地来到台上,接过父亲手里的麦克风,在全场的注目之下清了清嗓音,故作镇定地道:“谢谢各位来宾的捧场,举办这个贺宴纯粹是我老爸的意愿,我小时候读书不是很好,我哥都常常骂我,说我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我那会儿还不知晓那个跟我一样倒霉经常被哥哥打压的可怜阿斗是什么人,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我哥把我爸当做皇帝呢”·一席诙谐的话逗得在座的人都哈哈笑了起来,赵父起初听着还觉得不是味儿,后尾居然把他说成了皇帝,不免心头高兴,嘴角也溢出笑意。
赵嘉鹏见气氛活跃起来,全然没了方才的拘束,率性地模拟起电视主持人的范儿,赞完赵父又夸大哥,气氛活跃起来了,他也词穷了,于是一挥手,笑道:“这位摄像小哥请把镜头对着那边,对,那个穿校服的帅哥,是今年我们镇的状元郎,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一下状元郎上台发表一下感想”言罢率先鼓起掌来。
应邀赴宴的大多都是跟赵嘉鹏相谈甚洽的同学,这些或居住镇上,或居住周边村庄的学生秉性都不差,难免出现一些自负的学生心里头滋生妒忌昝三邻优秀的情绪,但更多还是佩服,如今听了赵嘉鹏的鼓动,也觉得新奇,个个卖力地鼓起掌来,几个好事的男生还敲打着拍子异口同声地叫着昝三邻的名字。
“三邻,快上去,别磨磨唧唧的像个女生”班长李冬梅干脆将昝三邻拉了起来··在热烈的掌声中,在摄像头的直播下,昝三邻满脸红晕地来到了赵嘉鹏的身边,接过他手中的麦克风时,狠狠地瞪了一眼露出无辜笑容的赵嘉鹏。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昝三邻微微昂起头,眸光意气风发,“中考能考出这个成绩,除了幸运女神比较眷顾之外,离不开三中学风纯正的教学环境,还有老师们日夜辛勤辅导的关系,谢谢在座的老师们,您们辛苦了”·热烈的掌声此起彼落,少年风华正茂的姿容被摄像头一一录入其中,被赞誉的教师们个个脸露欣慰之色,被赵氏父子邀请而来的宾客大多都是商贾之家,家里的子女学习成绩大多是中等偏下,听到昝三邻现身说教,只觉百花三中乃培育人才之佳地,心里盘算着或许把子女弄去读书兴许就成龙成凤了呢。
这段录制的视频是在晚间新闻时段插播的,彼时昝家正在吃晚饭,本地新闻支持人用古板的腔调读着“百花镇赵同容先生在达威酒店为次子举办贺宴,副县长等人发表了重要谈话”的主题,昝三邻趴着饭的筷子顿了一下。
“咦那个是三哥”要转台的昝四海指着电视屏幕惊喜地说道··除了昝三邻,饭桌上的人全把目光投在了小小的屏幕上,却只有妆容精致的服务员在斟酒,不过镜头很快晃过了几帧,远远的却是能辨出昝三邻的身影坐在座位上。
“真的是三哥啊快看”昝五湖也兴奋了,电视里出现的不都是明星吗她没有想过五彩缤纷的电视里会出现三哥的身影,这对她来说太梦幻了·“怎么穿校服啊”昝一清不满地说道。
昝父却惊讶地道:“赵同容不就是咱百花镇的首富吗你跟他儿子是同学”·“哦,嗯。”
昝三邻低着头,电视上正转播副县长的演讲,他不知道会不会把自己的演讲也剪进来··“首富”昝一清摸摸下巴,“就是那家开了很多家鞋厂的老板”·甜文生子花季雨季·“是啊,听说都把生意做到外国去了。”
昝父嚼着嘴里的五花肉,突然灵光一闪,急切地道,“三子,既然你跟赵同容的儿子是同学,不如托你同学介绍你大哥进去他们的厂做个什么工作,工资肯定很高”·昝母一听,也来了兴致,笑道:“对啊对啊,你大哥这么聪明,做什么都能上手,做个三五年的,说不定就给派去国外做管工呢”·“我,我……”昝三邻停下了筷子,犹豫地道,“我不知道……该怎样跟赵嘉鹏说……”他与赵嘉鹏虽然关系不错,也只止于同窗之谊,找他托关系却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
“就直说呗”昝母不乐意了,收住了笑,正色道,“你现在就去打电话给你那个同学,问他厂里有没有适合你哥的工作,不就得了,还要怎么说”·“哎,哎”昝一清打断道,“老爸老妈,鞋厂不适合我,那儿的油漆味儿忒重,熏死人了,短命也就算了,还会得什么癌症,才不要去鞋厂干活呢”·“少罗嗦怎么就不适合了”昝母反驳道,“你瞧咱们村的阿琴,不就在鞋厂干活吗那还是小鞋厂,管吃管住,一个月有三四千她家都换了新电视了”·“她那是给人做文职,我能给人做秘书吗”昝一清笑着打趣道,“老妈又不把我生成女娃,别说去给人家做秘书,做小秘、小三都行……啊呀好痛”肩膀狠狠地被昝母拍打了一下。
“打死你个嘴贱的”昝母骂道,话题也就此戛然而止了·昝三邻低垂着头,心中的痛楚像被利刃划过,昝一清不经意的玩笑深深的伤害了他,他渴望着,不管是男身抑或女身,怎样的身体都好,只要不是现在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身躯……·“大哥,”临睡前,昝三邻特意跑到昝一清的跟前,问道:“你要是愿意到我同学的爸爸厂里干活,我就打电话给他,赵嘉鹏会帮忙的。”
“不是说了鞋厂不适合我么……”昝一清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双臂叠于脑后,晃着二郎腿道,“你别理会老爸老妈,他们就那点小心思。”
昝三邻依旧不放心,再三确认昝一清的真实想法,他确实不希望大哥给同学家打工,不管怎么看都显得落人一等,可他又不愿大哥为他进入H市的小厂打工吃苦,两相比较,习惯忽视自己情绪的他还是选择向同学低头。
昝一清不耐烦了,朝他扔了一个枕头,强调现在的他真的不曾考虑过去鞋厂打工的意愿··与昝一清同房的昝四海吭吭唧唧地哀道:“我的枕头”·昝三邻捡起脚底下的枕头递给了四弟,这才放心的回自己的房间——其实也不能算是房间,木梯底下的小小空间用两张长凳搭着简陋的几块木板,那就是昝三邻的床。
他曾经也是跟昝四海一起住在昝一清现在躺的房间里的,只是昝一清突然的回归,他就很识趣的自己搬去了临时的这个简陋的房间··到新校报到的前三天,昝一清借了憨大的摩托车特意载着昝三邻到县城的服装城买衣服,人靠衣装,上回上电视见三弟居然穿着校服,这着实令昝一清觉得丢脸,他的状元弟弟怎么可以这么寒酸呢现如今就要到H市一中读书了,大城市更不能显穷,否则会被校园里的同学瞧不起的。
“大哥,”逛了第一家服装专卖店之后,昝三邻心有余悸地道,“要买衣服为什么不去中心市场的服装城那里的衣服质量也有不错的,而且比专卖店的便宜很多。”
“不行,那些衣服一看就是地摊货,你穿去市一中,会被同学笑话的·”昝一清拍了拍裤兜,笑道,“我昨天发了工资,不差钱·”·又逛了一家专卖店,昝三邻实在受不了那标签上的价格了,不由分说拉着昝一清直奔中心市场。
他鲜少到县城逛街,有那么几次也是被同学拉来逛逛书店喝喝冰饮,也陪着他们逛过中心市场的服装城,那里的衣服价格也要几十块一件,这对于寻常男生而言,确实是很便宜了,可对于昝三邻而言,这样价格的衣服也是奢侈的,他就从来没买过一件。
两人在中心市场逛了半天,昝三邻心满意足地买了两件衬衫,两条休闲裤子,总共花了两百多,原本不甚乐意的昝一清也看中了件印花T恤,试穿了之后觉得不错,又穿了件牛仔裤搭配,他身形好,穿的很有时尚风范,被巧舌如簧的老板夸了几句,便美滋滋地买了下来,价格稍微贵一点也没有皱一下眉就要付钱。
昝三邻可不吃瘪,三言两语开始杀价,最终以一百二十块成交,把昝一清看傻了眼,对昝三邻另眼相待,拉着三弟要去吃醉虾大餐·昝三邻自然不愿高消费的,最后兄弟俩在某小吃摊点了份面,醉虾大餐的钱变成了两双质量还不错的球鞋。
·第6章 新生报到··8月30号,是新生报到的第一天,灰云笼罩着天空,湿润的空气里偶尔传来几声懒懒的蝉鸣·昝三邻难抑心头的雀跃,早早就提着行李包跟着昝一清到县城去坐开往H市的大巴。
这是昝三邻第二次坐大巴,他晕车有点严重,初一时曾与全班一起坐大巴到海边烧烤,他在车上吐得昏天暗地,至今还深刻记得那种内脏像是翻江倒海一样的煎熬痛苦,出发前他就吃了两片晕车丸,昝一清为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大巴还没开,昝三邻就开始反胃,他强忍着呕吐感,托着腮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行人。
大巴在沥青的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才到了H市的汽车总站·一下车,昝三邻踉踉跄跄地走向绿化带的垃圾桶旁干呕起来,因为没吃早饭,他也没吐什么秽物,脸上布了一层薄汗,脸色也极为苍白。
昝一清从便利店里买了瓶冷冻过的矿泉水递给他漱口,昝三邻才喘着气好转了些许··“这要是三年后去首都读书了,还这么吐可怎么好”昝一清担忧地道。
“火车不是没那么颠簸么”昝三邻擦了擦额上的湿汗,张了张嘴,却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三年后,谁知道会是什么光景呢兴许名落孙山也不一定……·甜文生子花季雨季·“那怎么行”昝一清拍了拍胸口,义薄云天地道,“我要好好工作,赚大钱,以后不管你上哪儿读书都可以坐飞机来回了”·昝三邻失声笑了起来,心头刚刚升起的哀伤被冲散,他点了点头,大哥有这份为他着想的心已经心满意足了。
待昝三邻缓过劲之后,已经到市一中踩过点的昝一清带着他在立交桥旁的公车站点上了辆17号公交车,这是直通市一中的公交··公车上挤满了人,早已经没了座位,不过昝三邻宁愿站着,这样才觉得饱受折磨的胃稍微舒服一点。
即使精神状态不佳,但昝三邻还是发现了车里也有几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学生提着大包小包,他们中有的目光茫然,显然是辍学打工的·H市虽位于沿海地区,但教育事业没能跟经济发展呈正比趋势,很多成绩不理想的学生默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投入除读书以外的行列中。
昝三邻暗自庆幸自己不是其中一员——父母虽然待自己不好,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强迫他辍学就业,就此一点,昝三邻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17号公车用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穿过高楼林立的市区,昝三邻才终于听到了公车上的报站提示音,原来已经到了市一中的站点了。
透过灰蒙蒙的车窗,只见茂盛的行道树覆盖了整个视野,直到下了车,眼前粉饰一新的高大围墙长长的向着前后蔓延着——昝三邻摸着用石灰刷新过的围墙,心中莫名地激动起来,这里就是市一中,自己即将要拼搏三年的校园·“三子,这学校不错吧”昝一清见三弟满脸憧憬,到底不免唏嘘,以前若是能收拾散漫的心性好好读书,或许这样的学校自己也能进呢。
昝三邻对诸事素来敏感,焉能听不出昝一清话音里的落寞,忙点头认真地道:“大哥,我会好好读书的·”有朝一日跳出龙门,那些帮助过他让他铭刻于心的人,定当涌泉相报。
“你啊……”昝一清笑了笑,伸手要去揉他的发顶,继而察觉不妥,毕竟身处市一中大门附近,周围穿梭着三三两两穿着市一中特制西服的学生,而且昝三邻马上就是市一中的学生了,早该有小男子汉的气概了,自己去揉他的发顶,岂不是还将他当小孩看待吗·昝三邻哪会知晓大哥千肠百结的心事他的目光悄悄瞟到那些异于寻常学校运动装校服的学生,他们身上穿着适合的西服,男生一溜的黑西裤、白衬衫、马甲背心,女生则衬衫短裙,露出光溜溜的大白腿,昝三邻也不敢细看,撇过头认真赶路,昝一清却流氓似的对着远处的女生们吹了一声口哨。
“大城市的校服就是与众不同啊”昝一清挤眉弄眼地道··“校服会不会很贵啊”昝三邻则担心花费问题。
国家免收杂学费以后,学生比较大的花销就是校服了,百花三中的校服很便宜,每年冬夏各自两套,每套45块,款式很大众,同学们司空见惯,所以吐槽的内容一般是质量问题,但昝三邻觉得校服的质量挺好的,起码他的每一套校服都穿得很久也不见破,就是校服裤子的皮筋容易松,他都到镇上裁缝处换了几次皮筋了。
步行五六分钟,兄弟俩终于见到了市一中的真面目了·足有两三层楼高的市一中大门很气派,崭新程亮的自动铁栅栏两侧开了个比百花三中的大门还要宽敞的小门,美其名曰,一门出校,一门进校,井然有序。
“这气派……”昝一清啧了啧,他曾在新同事的面前炫耀过自家三弟考上这所高中,个个面露惊羡,有好事的自称“百事通”的同事还将收集到的各类关于市一中资料悉数讲给他听,昝一清也只是听个大概,如今置身其中,还真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大开眼界。
·昝三邻正在看张贴出来的新生报名告示,告示上还附有市一中的简化图·恪尽职守的保安打量了一下他俩,问道:“是新生报到的吗”·“是这是我弟,考上来的”昝一清很骄傲地回答。
保安点了点头,指着告示上的三号教学楼道:“新生都到这栋教学楼报名,高一班级的教室都在这栋·”并不厌其烦地给他们指明了路线··兄弟俩别过热心的保安,按照指引绕过了大大小小的花圃球场,一栋栋宏伟壮观窗明几净的教学楼横亘于眼前。
昝一清数了一下教学楼的楼层,吞了吞口水,道:“八层楼……三子的教室可别分到最顶楼啊……”·昝三邻摇了摇头,他现在全身心都被惊奇所占领,岂会在意自己的班级会被分在哪一层很快,昝三邻隐隐听到了一号教学楼的方向传来了模糊不清的授课声,大概是高三的学生在补课罢。
他遥望了片刻,拎着行李包绕过了静悄悄的二号教学楼,来到了三号教学楼前··宽敞的教学楼大厅里人声鼎沸,十几个据点都被兴奋的新生围堵得水泄不通,七八个穿着校服胳膊上系着红袖章的学生会干部分散开来维持着秩序。
一个女生迎上昝三邻,笑容可掬地道:“新生吗请到这边找一下您名字所在的班级·”伸手做出引路的姿势,将昝家兄弟引到张贴着班级名单的告示牌前。
那里已经站着若干个正在找自己名字的新生,昝三邻刚道了声谢,那女生点点头,微笑着转身而去了··告示牌是铁架支起的纸板做成的,就搁放在大厅的内墙边,整整齐齐阵列着,每块纸板上依次贴着一至三十的阿拉伯字表示班级,每个纸板贴着相应的阿拉伯字班级的学生名单。
昝三邻粗略一扫,名单是用黑体字小楷打印的,大约有六七十个学生的名字··昝一清摸摸下巴,问道:“火箭班是什么名堂”·昝三邻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花销班级,看着纸板上用醒目的蓝底黑字注明的“火箭班”、“重点班”、“普通班”,沉吟片刻,道:“大概是比重点班成绩还要优秀的班级吧。”
“那不用说,三子肯定就在火箭班,”昝一清走进贴着火箭班纸板的区域,招呼昝三邻道,“我从一班开始找起,你从五班开始找·”·昝三邻对自己的成绩比较自信,应了一声,遂从五班开始逐一寻找自己的名字。
甜文生子花季雨季·结果还是昝一清比较快,指着三班的名单乐哈哈地道:“三子,在这呢”昝三邻确定了一下,排在第一的正是自己的名字。
“好厉害,是火箭班·”还在重点区与普通区找自己名字的那几个新生已经听到昝一清的声响,都低叹着打量昝三邻··昝一清兀自嘿嘿傻乐,拍着昝三邻的肩膀朝那几个新生笑道:“这我弟,在三班,火箭班”·“哥”昝三邻有些许的羞赧,这种炫耀太过晃眼,他习惯低调行事。
兄弟俩这回也无须学生会干部的指引,很快就在报名区域里找到了火箭三班的位置··“昝三邻”坐镇三班的是三十多岁的男子,下巴蓄着短短的胡须,显得沉稳可靠。
他透过眼镜片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学生,点点头在名单上用红笔勾住了昝三邻的名字,道,“我是你这一年的班主任,姓蓝,蓝天的蓝,你先看看这个学期的费用……要住宿吗”·昝三邻接过蓝老师递过来的收费数据单,一边看报价一边回答道:“要住宿的。”
他很快就扑捉到了这一学年应缴的费用了,学费1500元,书杂费500元,班费100元,住宿分三种,分别4人、6人、8人寝室,价格分别为1200元、800元、400元··费用好贵昝三邻几乎没有衡量的空闲,立即决定要报宿8人寝室,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去,定格于校服一栏时,他狠狠地抽了一口冷气。
校服及款式都明码标得清清楚楚,夏季运动短袖短裤服,两套共120元,秋季运动长袖长裤服,两套共200元,夏季礼服一套共150元,冬季运动长袖长裤服,两套共200元,冬季礼服一套共180元,合共850元。
“蓝老师……”昝三邻战战兢兢地问,“这些校服,一定要全部都买吗”市一中的校服好看是好看,可这价格也太高了吧百花三中的校服只分冬夏两季,较贵的冬服,两套也只是100元而已。
“是的,”蓝老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道,“不过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既是特困生,又是成绩优异生,所以书杂费跟班费都可以免缴,以及每个月都有校方额外补助的200元。
来,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名就行了·”·“还有这好事”昝一清惊喜地接过文件,果然是叙述昝三邻特殊情况的书函,还盖上了县教育局与市一中的印章。
昝三邻亦是激动万分地看了再看,慢慢地道:“蓝老师,这份文件……不是我申请的·”·“是老叶……哦,叶诚丰帮你申请的,”蓝老师依旧一脸肃容,“那个平县教育局的印章是他去忙乎的,这个学校印章,是昨天才盖上的。”
昝三邻恍然大悟,喜道:“原来您就是叶老师的同学啊谢谢您,蓝老师”·“不客气,”蓝老师挥挥手,“签名吧。”
昝三邻很快就签完了文件,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9月1号—7号是在校的军训时间,请本市武警支队的警官做教练,收费共300元,含一套迷彩服。”
蓝老师翻开第二页收据单,指着上头文书道··昝三邻点了点头,军训的收费蛮合理的,听说平县的高级中学也是军训一周,收费却是四五百··“住几人宿舍”蓝老师一边将收费数据单递给一个刚过来报名的新生,一边继续完成昝三邻的手续。
“8人”昝三邻不假思索地回答··“8人宿舍也许比较吵闹,空间也相应的较为狭窄·”蓝老师好意的提醒。
那个正看着收费数据单的男生,闻言就开始喋喋起来:“是啊,8人住很吵的,你不知道有些人睡觉还打鼾,跟打雷一样……报4人宿舍吧,跟我一起,我睡觉就不打鼾听说大学就是4个人一起住的,哎咱们先体验一把大学生活吧,多爽啊”·昝一清已经自作主张了,道:“就4人宿舍,清净,你还要好好念书呢”·“不,不……”昝三邻心疼4人住宿的费用,忙道,“我以前在校还是12人住的呢,8个人已经很好了,再说,人多,更方便大家讨论学习问题呢,没有吵不吵的。”
“你分析得也蛮有道理,”那位新生居然也认同了,道,“咱们可是火箭班的学生,个个都是学霸呢,聚在一起可不都讨论学习问题嘛哎咱住一块儿吧,我叫陈启亮,我睡觉就不打鼾你叫什么名字呀睡觉会不会打鼾的……”·连昝三邻这样内敛的人也忍不住腹诽起来,这个陈启亮到底被怎样的鼾声凌虐过才会有这么大的芥蒂··第7章 “502”宿舍··报完名,原本是先去饭堂办理饭卡的,但昝三邻没有估算到消费的高昂价格,随身只带了两千五的金额,还是昝一清给垫了其余的尾数,他是不愿再花昝一清的钱了,就提出要去银行再取一些钱备用。
陈启亮轻率地把原预定住4人寝室改成了8人寝室之后,又自告奋勇地充当昝三邻的导游,将昝家兄弟带到了校园银行处取钱·昝三邻很惊讶,原来大城市的校园是如此的方便,全然不似县城的那么落后,别说校园内设有银行,即便是附近,也难以寻到一间银行。
可惜校内自动取款机只设有建行与中行,昝三邻又不舍得花那笔跨行取款的手续费,执意要到外面去取款,顺便去办张建行卡或者中行卡,将信用社的钱转过来,以后取款也方便多了。
昝一清听了他说的原委,也觉得换卡很实际,只是他觉得昝三邻不该在陈启亮的跟前显示得太计较钱银,连跨行手续费也要心疼,顿时觉得很没有面子,脸色也沉了下来。
陈启亮倒没留意这些,依旧兴高采烈地要给昝三邻充当校外的导游——他是市区人,虽不住在市一中这一区,但市一中依山傍水,可是H市有名的旅游观光的好去处,他没少到这边游玩,自然熟悉这一带。
·甜文生子花季雨季于是先到寝室放行李包,陈启亮熟门熟路,也不要学生会带路了,直奔寝室寄住单上所标记的F栋宿舍楼··从管宿阿姨的手中拿到了502寝室的钥匙,陈启亮把玩着钥匙扣抱怨地道:“五楼太高了吧我想住三楼,不会潮湿,又不用爬那么高。”
言罢还不忘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没分配到六楼七楼就要感天谢地了·”昝三邻好言安慰道,他开始觉得陈启亮是个容易相处的人,想法简单,没有太多小心眼,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陈启亮果然又高兴了,笑道:“也对哦,七楼肯定是普通班的学生住的,我赌一毛钱”·“不对,”昝一清乜了他一眼,否认道,“普通班的学生不是很多都是用金钱买进来的吗有钱又有权的家长才舍不得让他们的女子爬六七楼那么高呢”·“可是普通班的学生都是考进来的,只是分数比重点班的低一点而已,”陈启亮认真地道,“你说的买进来读的是自费生,咱们学校已经不收自费生了,因为教育局很早就颁发相关规定不允许学校招自费生了。”
昝一清在社会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自不会被一纸公文的表象所迷惑,笑道:“换汤不换药,自费生肯定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昝三邻不想他俩弄僵了局面,忙圆场道:“学校的事,我们不要理会那么多,”扬了扬手中的钥匙,适时地转移话题道,“这两把钥匙形状不同,寝室要锁两道门吗”·“另一把钥匙是开储物柜的,钱或者重要的东西锁在储物柜就安全多了。”
陈启亮闷闷地帮昝三邻释疑··“储物柜”昝三邻的眼睛闪过一丝涟漪,攥住钥匙的手不由紧了紧··502室是刚毕业的高三生空出来的,四架分上下铺的铁架床,两组储物柜分列床架旁边的墙壁,八张半新不旧的学生桌椅摆放不甚整齐。
寝室两三个月没住人了,床桌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门角落堆放了几叠未被收走的试卷与练习资料书,随处可见的纸屑、零食袋、啤酒空罐子凌乱地搁置着,不难想象毕业生临走前在寝室里开了个饯别派对。
陈启亮目瞪口呆了一会,本能地后退一步,喃喃地道:“我要换寝室,我要换寝室……”·昝三邻笑道:“哪有这么糟糕打扫一下就可以入住了。”
将行李袋放到上铺,到阳台里寻了一把快用秃了的扫帚意欲将垃圾扫到角落,才刚一扫,灰尘如同上了发条似得飞舞起来,一股霉味充斥鼻子··“三子,三子”昝一清退到了走廊外,喊道,“太脏了,你一个人打扫不完的,等你们宿舍的人到齐了一起打扫吧。”
陈启亮也退到他的身边,与昝一清站在统一战线,捏着鼻子道:“你哥讲得很有道理,咱等他们来了再一起打扫嘛”·昝三邻很想提醒他报名时间为期两天,谁知道其余六位同学什么时候来报到呢但他也不想大哥干等着自己,于是同意了他俩的建议,打算办完银行卡再回来打扫卫生。
毕竟是大城市,又是市重点高中,市一中附近都有各大银行分行的踪影,陈启亮原本是想办张校内ATM的卡,但所持银行卡的分行确实离学校太近了,就算急需取钱,到校外取也不过十分钟的事情,他也就不费劲去换卡了。
倒是昝三邻比较忙,先到信用社取钱销卡,再到建行开户储钱,忙了将近一个小时,还要听银行工作人员推销理财产品,烦不胜烦··“银行穷疯了,一点小钱都不放过。”
昝一清嗤之以鼻,“可不是”陈启亮附和··从建行出来,昝一清提议去吃午饭,昝三邻也觉得陈启亮帮忙了不少,请他吃饭也是无可厚非的,于是点头称好。
陈启亮也饿了,熟门熟路地领着昝家兄弟到了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饭馆子··昝三邻看了一下菜单,心眼儿提了起来,一碟再普通不过的青菜20元一尾鲈鱼75元他忍了忍,抑下拂袖而去的冲动。
昝一清很坦然地点了三肉一素一汤,跑堂的服务员还想再介绍几味菜肴,昝三邻忙道:“暂且先上这些吧,谢谢·”恰巧邻桌客人也要点菜,跑堂的才放过他们,转宰他桌客人。
很快饭菜上桌,色香味俱全,三人也是饿了,吃得很尽兴,只是结账时,昝三邻率先付钱,被昝一清敲了一记头,抽回他的钱塞回他的口袋,口中训道:“敢跟你哥我抢埋单还嫩着呢”满不在乎地拿出300块,跑堂的乐呵呵地找还他15块,昝三邻看的眼都直了,决定把这家小饭馆拉入黑名单。
·饭后昝一清就回工厂了,原本他是请了一天的假的,但想到今天的任务已完成,再跟着弟弟去市一中,就要帮忙清扫寝室了,他又素来不干家务,还是别去帮倒忙了。
两人到饭堂办了饭卡,陈启亮看看手表,问道:“你说宿舍来新同学了吗”·“不知道·”昝三邻笑笑,知道他在苦恼满室的卫生。
“不如我们先买日常用品吧,席子啊牙刷什么的好多东西都要买呢·”·“不先打扫完卫生,买的东西都很容易附尘的,”昝三邻好气地安慰,“就是打扫一下,很快的,没有要搬动的重物,不会累的。”
听他这么一说,陈启亮又乐观起来了··“你哥对你真好·”向五楼进军的陈启亮喘着气道··“是啊,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读。”
昝三邻笑着回答··“什么话你原本想去哪儿读的”陈启亮随口问··“高级中学啊,平县的高级中学。”
“平县”陈启亮怔了怔,恍然大悟道,“哦你是县城考上来的啊……我还以为你是市中学的呢。”
“不,”昝三邻胸中升起一股骄傲,笑道,“是从隶属于平县的百花镇考到这所学校的·”·陈启亮脚步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平县他是听过的,H市的一个贫困县,什么车站黑车司机堵车拉客啦、某建筑烂尾啦、某超市做活动免费送小包洗衣粉民众蜂拥而至差点酿成踩踏事件啦……报纸时有报道。
百花镇名不经传他当然更加不知道这个镇的存在了··甜文生子花季雨季·“怎么啦”昝三邻好笑地看着他。
“你好牛啊”陈启亮咳了咳,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笑道,“你小子可以啊每年从县级考上来的学生屈指可数,嗯有没有买彩票试试中不中头奖”·“热死了”昝三邻作嫌弃状推开他,脸上却是笑盈盈的。
说话间已经爬上了五楼,陈启亮垂头丧气地问:“没新舍友来吗”·昝三邻“嗯”了一声作答,先将行李袋放进储物箱,所幸他带来的东西不多,行李袋勉强塞入储物箱里。
陈启亮依样画葫芦,只是看昝三邻拿着扫帚奋战,他又束手无策了··昝三邻将垃圾分类装入垃圾袋里,指挥蔫头耷脑的陈启亮道:“这几袋丢到楼下的垃圾桶里,这两袋提给管宿阿姨,就没你的事儿了。”
“这两袋是什么啊”陈启亮来了精神,蹲下身就要解开那两袋垃圾一探究竟··“纸类书籍·”昝三邻简明回复。
“为什么要给管宿阿姨啊”陈启亮依旧懵懂,却也懒得解开袋子看了··“卖”昝三邻不管他了,径自打水洒地,开始清扫卫生了。
陈启亮终于明白过来了,兴高采烈地提着垃圾下楼了,那两袋的纸质垃圾颇重,有二三十来斤了吧,提到楼下时,袋子的口都裂开了··管宿阿姨听说他送纸质上门,凶巴巴的脸立即如沐春风,吊着金鱼眼一味地赞他长得帅心地又好,还问起他住哪个寝室。
圆满完成任务的陈启亮哼着歌曲丢了那几袋垃圾,天气依旧闷闷地不见阳光,也没有一丝风·想到昝三邻正在汗流浃背地打扫卫生,陈启亮逛到校内小超市,买了几罐冷冻饮料区犒劳辛勤者。
进了F楼又遇到了管宿阿姨,陈启亮很识趣地递给她一罐冷饮,管宿阿姨笑颜逐开,连带的给新来取钥匙进宿舍的学生都和颜悦色了许多··502寝室里,冲过水的地板显得光滑了许多,昝三邻爬到铁架床的上铺正用上届留下来的毛巾抹拭床板的尘埃,天花板上的两扇转扇开到最大档,发出嗡嗡的闹腾声。
“要帮忙吗”站在门口的陈启亮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用,你别进来,地板还湿着呢·”昝三邻的毛巾在水盆里蘸了一下清水,挪了几步继续擦床板。
“哎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下吧”陈启亮扬了扬手上的冷饮,心底不由得佩服他的勤快··“等一下,还有那两张床铺,还有三扇窗,抹完就大功告成了。”
说话间,昝三邻已经跨到临床,毛巾在水盆里拧了拧,埋头继续擦床板了··陈启亮做个捋手袖的动作,笑道:“那我来擦窗吧,以前学校大扫除什么的,同学都说我高,都让我擦窗。”
十五六岁的同龄人中,将近一米八的个子,搁在南方确实算是高个子,昝三邻勉强也只到他的下巴处··“哎你别进来啊”昝三邻见他摆出煞有介事的动作,忙爬下了床,用另一个闲置的水盆装了水,阳台上抽了条也是上届未被收走的毛巾,端到门口,将门两侧的窗留给陈启亮完成任务了。
陈启亮本来还要念叨同寝室的舍友怎么还没到,可看到昝三邻任劳任怨的样子,话也就咽进肚子里了·他个头高,手臂长,三两下擦完了靠走廊的两扇玻璃窗了,透过窗户看去,昝三邻已经擦完了八张床板,此刻正一丝不苟地擦那扇凿镶在寝室与阳台相连的窗户,这扇窗紧依着铁架床,他不得不蹲在下铺床板上抹下半截的窗,完了还得爬上上铺再去擦上半截的窗,忙碌的身影显得格外安宁。
陈启亮觉得有趣,他从未见过一个男生干起活来会这般的细心,反观自己,因为是独生子的关系,在家里能帮妈妈放米煮饭已是难能可贵,在班上倒不乏做些举手之劳的活儿,可也是为了讨得女生们的欢喜。
他觉得盯着一个认识还没到半天的男生看得入神有点不对劲,忙别过了脸,无聊地抛玩起毛巾,大咧咧地邀功道:“三邻,我的任务完成了”·昝三邻回头一笑,道:“合作愉快”·“啪”一声,陈启亮手上的湿毛巾滑落在地,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已然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那个额上布了层薄汗的少年只是转身朝他浅浅而笑,于他而言,古人曾慨叹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原来如是。
·第8章 新舍友··傍晚,昝三邻跟陈启亮买了日常用品回到502寝室时,502大门已然敞开·陈启亮高兴地吼叫道:“终于有新舍友来了”疾步赶回寝室,果见两个陌生面孔的男生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他。
陈启亮兴奋的脸色顿时凝固了,目光定格在一个胖子的身上,腔调有些僵硬地问道:“那个……你睡觉会打呼噜吗”·胖子果然都是身宽体胖的生物,丝毫不觉得他问得唐突,很坦然地道:“会啊,你呢”·“噢No”陈启亮哀嚎一声,为欢乐的502寝室拉开了序幕。
新来的两个舍友里,胖子叫安康,个性很随和,丝毫不以胖为丑,反倒会用怜悯的目光细细打量了高瘦的陈启亮一番,尔后目光就像是看待一只颠沛流离了许久的流浪狗,令陈启亮很是郁闷无奈。
另一个舍友颜值普通,个性普通,口才普通,自言成绩一直也很普通,搁在人群中都不会有人特意多瞧一眼,可偏偏名字不普通,他姓吴,单名一个“凰”字,吴凰,H市多数人都说粤语话,吴凰这个名字不管是普通话还是粤语的发音都是“吾皇”,吾皇万岁·“万岁爷,您这名号可谓天下无敌啊”安康笑呵呵地道,他俩从报名处一同聊到新宿舍,俨然成了多年老友,玩笑自然也会拿来开了。
“我爸的名字才是天下无敌呢·”吴凰无奈地耸耸肩··“这么牛你老爸该不会叫吴三桂吧”陈启亮也来了兴致,脱口就一个响亮的史册大人物名号出来。
“都说了是天下无敌了,吴三桂算什么”吴凰轻蔑地一笑,用普通话强调道,“我爸叫吴逆天”·甜文生子花季雨季·寝室顿时安静了下来,正在挂蚊帐的昝三邻也看了吴凰一眼。
“咋不叫吴日天呢……”安康嘿嘿干笑一声,陈启亮表示赞同地给他竖起了大拇指,吴凰佯怒地赏了他俩各一脚·踢安康的那脚像陷入了一团棉花里,还弹性极佳地给弹了回来,乐得吴凰咧嘴大笑,还想再踢几脚尽兴尽兴,安康虽然体积大,逃起来却比兔子还快,三两下就窜上了上铺,铁架呻吟了几声表示强烈的抗议,却被嬉笑的凡人悉数无视。
至于踢陈启亮的那脚却宛似砸到了铁块上,疼得吴凰脚趾抽搐了一下,嚎叫道:“我靠全是骨头啊疼死爷了”·“哈哈哈怕不怕”陈启亮巍然不惧地叉腰而立,道,“我这双黄金左右脚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当年可是赢过市级青少年足球赛第二名的”·“第二名你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啊”安康坐在上铺一边荡着那双很有存在感的光脚一边打趣道。
“哎你不知道,第一名的那队有点变态……”·“这不好,非常不好技不如人就说人变态”·“胖子你说谁技不如人啊”陈启亮顺着铁架就爬上去跟安康理论。
“喂,喂,你俩下来,那是我的床要塌了”吴凰惨叫道··回答他的是两人的嬉闹声,以及……嘎吱嘎吱的床铺凄惨的痛号声。
8月31号,报名的第二天,502寝室再添三名室友··由于新书未发,图书馆也未开放,新生们都无所事事,502室的四位新生也如此,最末是陈启亮建议小游沉鱼湖。
沉鱼湖是驰名H市的景点,以其山川秀邃、湖光水色、亭台轩榭皆隐匿于葱郁林木中闻名,故又名“小西湖”·此称号虽有托大之嫌,但H市人尤爱这幽胜曲折之景,像502寝室除却昝三邻之外的三位就游玩了不下百次。
果然安康跟吴凰一听这个建议就兴致缺缺的,唯有昝三邻兴致勃勃,陈启亮又言辞切切,四人便结伴而去了··令昝三邻惊异的是,沉鱼湖就依傍在市一中旁,一墙之隔,市一中后门辗转几步就到了。
昝三邻的目光迷醉在这浮洲四起的胜境中,不知何时,舍友们已把他拐到水榭中,满眼全是湖中挨挨挤挤迎风招展之莲叶无穷碧,可惜不见芙蕖照日红··“待来年六七月就可以看到荷花盛开了。”
陈启亮似乎看到昝三邻眼中的失落,忙宽慰道··“荷叶也没啥看头,不如去情人墙转转看·”安康早对荷叶满江鲜视若无睹了,他这一提议,立刻得到吴凰的响应,也没管昝三邻依旧沉浸在隽永的意境中,就率先直奔情人墙了。
情人墙,也是沉鱼湖的名胜之一,一道长长的轩廊接连两个浮洲之间,两旁莲叶荡漾,镂空的廊窗与窗棂上拴着一条条上锁的锁头,锁头有新有旧,有大有小,人稍微重一点拍动一下墙廊,铁质的撞击声便会摇滟作响。
“这是”昝三邻讶异非常,好端端的古香古色的轩廊都挂满了各类锁头,好煞风景··“情人墙也不知道是谁最先模仿外国情人桥的做法,情侣们都买来锁头想要锁住彼此的爱情,然后把钥匙丢进湖里,以铁锁作证,以水神为鉴,以为就此可以书写一世年华,直到地老天荒。”
安康方才跑得快,现在才喘匀了气,有点鄙夷地解说··“哎瞧不出胖子你文采不俗啊”陈启亮先前见他提议来此的,现在又语带不屑的样子,不由就想膈应他一下。
“那是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考上市一中的”安康嘿嘿一笑,丝毫不介意他的膈应··“其实我也想找个女朋友来这里拴上一道锁头。”
吴凰突然羞赧地道··陈启亮跟安康相视一眼,围上了吴凰,一个道,“行啊万岁爷,有意中人了吧”一个说,“快招快招,是谁考上我们学校的漂不漂亮”·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昝三邻手抚一条条铁锁,悉悉索索的响音仿佛在浅唱一个个浪漫美满的爱情故事。
可他清楚地明白,这种寻常人唾手可得的爱情,于他而言,却遥不可及··回到502寝室已是中午了,寝室门大敞,隐隐听到里头有说话声·四人纷纷露出高兴的神色,挤进寝室时,才看清里屋站着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围着他俩的却足有六七个长辈模样的大人在忙乎着布置床铺、安放什物,瞧他们熟稔的相处方式,两家想来是亲戚关系。
原来这两个新住进来的学生是表兄弟,那个脸上杂痘丛生但个子几乎与陈启亮持平的男生叫高承业,另外一个身材矮小的叫陆杰,一张娃娃脸更显得他像初中生而非高中生,事实上他也确实不到15岁,比高承业快要小一岁,因为儿时玩得好,便跟着他一块儿读幼儿园,然后又一起考上了市一中,双方家里花了一笔钱走了一点人情关系,把两人弄在了一个班上,住进了同一个寝室,美其名曰:相互照应。
高家跟陆家都是好客之人,给子弟布置好了一切就张罗着要请502的四位去吃午饭,帮助子弟建立友谊·陈启亮跟安康出面婉转拒绝了,说大家刚在食堂吃过了,安康还摸着自己圆溜溜的肚子露出吃撑的神态,一下子获得了那两家人的好感,虽并不再坚持,但高承业跟陆杰回到寝室时,打包了一大袋的羊肉串,安康作战力爆发,单单他一人就消灭了一大半的羊肉串。
·到底都是年轻人,又有羊肉串作媒,六人一下子就称兄道弟起来了··安康大嗓门吼道:“老大必须是我”他腆着肚子,试图以“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的容量显示他的卓然地位不可逾越。
陈启亮昂起首,做睥睨状,道:“凭什么”一副想以纵度压制安康恃之横度的作势··高承业觉得好玩,也站了起来,模仿陈启亮昂起首,做睥睨状。
然后两人开始比起谁高,还比肩量了起来,发现不分伯仲,偏偏一个挤兑说你的头发竖起来了,一个挖苦道你的鞋底加厚了,就是不肯承认对方比自己高··陆杰笑作了一团,反正他早认清了现状,不管身高还是年龄他都没有发言权,自觉俯首去排最末的那个位置。
甜文生子花季雨季·“停停”昝三邻见他们没完没了的,笑道,“还缺两位呢,急什么”·两人一想也是,高承业换了话题,道:“明天开学,听说先军训一周,有没收到什么风,辛不辛苦的”·陆杰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刚才差点笑岔了气,这会儿乖乖地爬过来枕在高承业的腿上,悄悄地把笑出来的眼泪抹在高承业的T恤下摆,高承业也不点破他,手指在他的发梢中穿梭。
吴凰是市一中附中考上来的,他道:“是跟高二的一起军训一周,应该不辛苦,不过要在大太阳底下站军姿,听说每回都中暑几个·”·陆杰缩了缩身子,不笑了。
陈启亮坏笑着坐了过来,捏了捏陆杰的娃娃脸,吓唬道:“怕了吧咱寝室一准就你先中暑·”·高承业不悦地拍开他的手,陆杰哼唧地道:“别小瞧我,我练过跆拳道的”·安康凑过来,一副质疑的神态:“不是吧就你这小身板别是被当沙包挨揍的吧”·“别闹我家小杰”高承业护犊子似的推开安康的庞然身躯。
“哎都成你家小杰了,我看迟早成你家媳妇·”陈启亮坏笑着打趣起来·这一打趣引起了寝室的枕头大战,表兄弟对战一高一胖俩纵横,吴凰拿旗助威,霎时间502喧腾了起来,唯独昝三邻低着头,这种肆意挥洒青春年少的笑闹都会在每个寝室上演,可偏偏离他很远,他初中住宿的时候也常听到这类率性的打趣,常人不觉得有多过分,但他因为身体的特殊因素,最是容易被触及埋在内心深处的自卑感,每每此刻,唯有远离欢笑中心,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能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寝室的饮水机早就换上了桶用矿泉水,搁置在大门的角落旁,昝三邻端着杯子去倒热水,趁机远离嬉闹中心,不想大门被人一推,热乎乎的水就倒在了昝三邻的胸口,他吃痛地叫了一声,那胡闹的五个人也停了下来,看向门口的磕碰现场。
推门进来的人似乎意识到自己酿成了祸,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昝三邻已经跑到浴室用冷水冲洗被烫到的肌肤了··陆杰跑到浴室门前,听到里头的流水声,隔着门问道:“三哥,你没事吧”·尾随他而来的高承业敲了一下他的头,问:“三邻什么时候成了你三哥了”·“这不是因为三哥名字里有个三吗”被敲的头一点都不疼,他还是习惯地揉了揉。
“小三,你没事吧”安康也随着表兄弟过来问,他本来一直唤三邻的名字的,但听到这对表兄弟的对话,不知怎的,他就改了口,叫起小三来了。
桶装的矿泉水烧开的温度大概就80度,再加上天气闷热,隔着衬衫倒在皮肤里是很烫的,但也不至于脱皮起泡·昝三邻对烫伤很有阴影,他在家里干干家务就没少被100度的开水烫过,虽然烫伤的面积很小,冷水也冲了无数遍,也没给灼烫处上药,家中也从来没有烫伤药备用,他自己没怎么在意,可谁知道还是灼痛了许多天,怠慢了家务不说,被父母责骂了几句也是闲的,只是伤好了之后居然还留了个丑陋的疤印。
还好这回是隔着衣服烫的,还好开水不是沸的……昝三邻暗自庆幸,可听到安康的声音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别叫我小三我就没事了·”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应道,就算他不怎么看电视肥皂剧或者翻看社会百态的杂刊,也知道现今社会,“小三”的称号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大家放了心,就见刚刚闯祸的新生进了寝室,没有人送他来,他单枪匹马的,戴着一顶鸭舌帽,背着一把吉他,拧着一个瘦瘦瘪瘪的行李袋,就来了···第9章 袁天哲··“袁天哲”陈启亮怔愣地看着来人,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哦”那人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眼光马上移到空余的两个床铺上,是近门的上下铺,他随意将行李袋扔到下铺,轻手将吉他搁置在床前,表示那空床他占了。
“我……”陈启亮料想不到就这般轻易与他搭上话,心跳怦然加剧,话说得也有点不利索了,“我也是九中的,当然认识你啊不过我在八班,你肯定不认识我……”·“嗯。”
那人淡淡地承认了确实不认识这个正在跟自己套近乎的舍友,也不管床铺脏不脏的,没铺上席子,就以行李袋做枕头,和身躺下了··“他谁啊”吴凰小心翼翼地问。
“袁天哲啊,我们九中的天才”陈启亮依旧没从震愕中恢复过来,腔调有点涩,语速也不匀,“过目不忘的天才,课不上都可以考第一名的天才”·“我靠,不是吧”安康吃了一惊,这种物种不是只存在小说跟电视剧里的吗·“真好,不用背书。”
陆杰小声的嘀咕,他也自认是个天之骄子,但过目不忘这种外挂他没下载过,心中有点羡慕,有点嫉妒··“不是什么过目不忘,”那个新来乍到的舍友坦荡荡地道,“家里请了好多家教。”
言下之意,他的努力与刻苦,是别人所不知道的··过目不忘这种绝种的天才,果然是传说中才出现的·大家纷纷如是想··由于新来的舍友有点不合群,所以他的个人资料几乎就让陈启亮给大家做科普了。
陈启亮颇为崇拜这位新舍友,要不然怎么见到他时,连受了烫伤的昝三邻他都来不及顾及,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不可思议,上苍竟然如此眷顾他,安排他跟“偶像”相处一室。
·昝三邻烫伤的面积很大,热水顺着心口到腹部一大片,用冷水冲洗了十几分钟,这才把灼热的痛感稍稍压下,胸口不可避免的赤红了一大块肌肤··陈启亮见昝三邻从浴室出来了,才上去问道:“很疼吧,要不我去校医室拿点药回来”·“不用,已经不疼了。”
昝三邻忙罢手,他一直用左手提着胸口的T恤,他习惯了忍耐痛楚,这种程度的疼还是小儿科的,只要T恤不触碰到肌肤,灼痛就不明显了··甜文生子花季雨季·“真的”陈启亮有点愧疚,毕竟事发当时他就呆愣在原地,对昝三邻不管不顾。
“也不是沸水,不痛·”昝三邻很是感动他的真诚,忙再三保证自己确实没有大碍··“我想袁天哲也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他的气·”陈启亮替偶像解释。
“没事,饮水机离门口太近了……”举目一看,桶装矿泉水连同饮水机不知被谁合搬到了新舍友的床头,而新舍友就躺在空床上,鸭舌帽遮脸,不知假寐真寐。
这事也就揭了过去,陈启亮开始绘声绘色地向大家介绍起袁天哲荣耀历史了,那兴头仿佛在聊自己的光辉史记一样,什么参与的大赛大奖枚不胜举,每学期的成绩都排第一名,有多少女生暗恋明恋送秋波送情书甚至为此大动干戈,就连校外爱慕者有什么疯狂的举止也能如数家珍……·“好厉害”安康感叹道,“我只参加过一次物理比赛,可惜没拿到名次。”
吴凰小声道:“我还没收过一个女生的情书呢”·“我也没有”耳尖的陆杰已然听到了吴凰的嚅嗫,忙举起了手表示找到了队伍。
“有你表哥在,你这辈子也甭想收到情书了·”安康笑嘻嘻地捅了捅高承业,高承业哼了一声,不为所动,只是揉了揉陆杰的头发,道:“不准早恋”俨然一副家长的架势。
“中考他还是我们九中第一名,701分,厉害吧”陈启亮握了握拳,他初中的成绩也很棒,历来也是能排上校十之列,可惜不管他怎么努力,分数总差袁天哲一小截,原本不忿的心渐渐诚服起来,以为一直望其项背下去的,那曾料到会有近在咫尺的一天。
“好厉害我才692分……”陆杰也学着陈启亮握了握拳,立志道,“差他9分呢我要在这个学期打败他”·“对,打败他”安康也一派势不可挡的气势加入了战盟。
“胖子,你多少分”陈启亮乜视地问··“663.5……”安康坦荡荡地回答··“我才653分。”
吴凰小声地插了一句话,市一中的火箭班分数线为650,他低空掠过,初始的开心很快被无形的巨大压力抑制,家里人对他期望越大,他的信心越缺乏,这回听闻安康坦荡荡地报出成绩,且这个成绩与自己十分相近,不由悄悄松了口气,觉得兴许能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赶上这群学霸也说不定呢。
相较于吴凰的决心而言,一阵悠长均匀的呼吸声更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原来是和衣躺下的袁天哲就这般睡着了·大家面面相觑,纷纷侧目,心底都不免佩服起他超高的入睡功力,于是皆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话也不说了。
只有陈启亮独个儿暗自激动,偶像果然是偶像,睡觉不挑环境也就罢了,还不打呼噜··只是他们识趣地营造了安宁的气氛,外头别的寝室却并不领情,新生们还未被新环境中的条条框框所束缚,他们趁机肆意挥霍旺盛的生命力,午休于他们而言早已在漫长的两个月暑假里变了质,成了三五结伴游玩嬉闹的宝贵时间。
兼且他们能进市一中的哪个不是自以为是的天之骄子新交了同学,个个急于在同龄人中卖弄才华,或者炫耀财富,他们高谈阔论,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因此处处可闻喧闹的声响,这回儿也不知是哪个寝室的还跑到走廊里追逐嬉闹,宛似幼稚园小孩似的。
陈启亮已经决定要去肃清走廊的喧闹声了,他刚打开寝室门,屋内一阵动听的旋律响起,这旋律太熟悉了,居然是自己的手机响了·陈启亮哀嚎,千防万防,偏偏没设防自己的手机。
折回抓了手机跑到阳台里对着手机低声地应了几个单音字,好不容易吁了口气挂了手机,抬眸却见袁天哲已然爬起,从被当做枕头的行李袋里摸出手机揣在裤袋里,戴上鸭舌帽,一副要走的样子,偏还站在原地似乎沉吟了一下什么,三两步走到昝三邻的床铺前,犹豫地道:“刚才我鲁莽了,见谅。”
昝三邻躺在上铺正在翻看安康带来的《三国演义》,闻声侧过了身子,见袁天哲站在跟前,他怔了怔,忙支起了身子狐疑地看着他·握着手机的陈启亮快步上前,一脸笑意地替昝三邻答道:“没关系,没关系……”·袁天哲点了点头,拉了拉鸭舌帽,又道:“今晚的自习课,帮我领书,哦,还有军训服。”
也不知是跟谁说的,更没理会有没人应承,便举步走出了寝室··“包在我身上”陈启亮喜滋滋地拍着胸膛打下了包票,丝毫不在意他狂妄的态度。
直至寝室门阖上,安康才探着脑袋问:“他怎么知道今晚要上晚自习”·“有人脉·”高承业微笑道,他跟陆杰也是走了点人脉才进同一个班的,至于小道消息,连从附中升上来的吴凰都未曾收到要上晚自习的消息,看情景袁天哲的后台还是蛮硬的。
吴凰却道:“其实按照市一中的惯例,昨晚没有上晚自习才叫奇怪·”·“太好了,有军服穿咯”陆杰欢呼道,他自小就对军服有种莫名的喜爱,可惜各种原因不能让他投身警校,只能私下买多套迷彩服过一把干瘾。
高承业只是笑笑,计划着稍晚一些就去购买防晒油之类的必需品,他皮粗肉厚不怕晒,陆杰却细皮嫩肉的,一暴晒一准脱皮,暑假两家人没少驱车到海边游玩,那会儿太阳几欲沉入海平线里去了,陆杰还是晒红了肩膀与胸膛,几天也消散不去。
昝三邻也很高兴,放假两个多月,他早就想念课堂了··晚自习的铃声响彻校园,早早赶到新教室的新生们挑挑拣拣地占起座位,陈启亮有点遗憾袁天哲没到场,不然就能与他组成同桌了。
所幸他也没有太纠结,很自然地就坐到了昝三邻的邻座,呼着气道:“第三排太前了吧”·“还好啊,这里不远不近,最适合看黑板……呃,看屏幕了。”
昝三邻顿了一下,百花三中有投影机,但光影模糊,教学效果不理想,学生反映难以适应,老师们用过几次就不愿意用了·现在的教室竟然用上了电脑多媒体,昝三邻没来由的一阵激动,以往在百花中学时总会听到一些年轻的科任老师在埋怨校方提供的设备太过落后,他难免会神往大城市设备齐全的制度,如今愿望达成,焉能不激动呢·甜文生子花季雨季·“离讲台太近,容易被老师抓来回答问题。”
陈启亮指出弊端··“那就回答啊·”昝三邻觉得好笑,他成绩优秀,且身量适中,以前的班主任都喜欢将这个好位置安排给他坐··后座的安康听到他俩的对答,好笑地道:“高个子赶紧自觉到最后排去坐。”
他的同桌吴凰也附和道:“快去,快去真挡住视线了”·“挡的就是你们”陈启亮来了精神,故意直起了腰杆,力争做到彻底地遮挡他俩看多媒体屏幕视野的障碍物。
后座两位舍友显然不忿他略带挑衅的行径,纷纷出手,或以手戳其背,或瘙其腋窝,陈启亮一边躲闪一边反击,三人闹成了一团··昝三邻坐得巍然不动,淡然道:“快别闹了,蓝老师来了。”
“你还能有更新鲜点的借口吗”陈启亮嗤笑,安康与吴凰忽的双双息战,陈启亮怔了怔,眼角余光自然朝门口瞟去,顿时敛尽所有的小动作,规规矩矩地拷贝起昝三邻双手交叠置于课桌上的乖乖好学生的标准动作了。
蓄着胡子的班主任蓝老师悠悠然地倚在教室门口扫了几眼大家,待教室的喧闹声湮灭在一片沉寂后,他才说道:“男生们跟我到楼下的资料室去领新书跟军训服,”顿了顿,又到,“姚慕青暂替老师管理一下班集体。”
坐在中间第一排中央的女生站了起来,清清脆脆地道:“知道了,老师”·蓝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招了招手,率领一帮愣头青掉头朝楼下的资料室走去了。
昝三邻与陆杰是被分到搬运军服的那一组,三大麻袋,十二个身体稍显羸弱的男生,四人合抬一袋,起初大家还有点不以为然,直至抬到六楼,十二人已然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
由于高一(3)班在六楼右侧的第三个教室,昝三邻与陆杰的那两组都乖乖的抬着麻袋进教室,第三组则投机取巧,麻袋末端搁在地上拖着前端进了教室··姚慕青高高地站在讲台前,撇了撇嘴,掠了掠长发,冷声对拖着麻袋进来的人道:“那些是大家的军服吧,你们一路拖着回来,弄破了弄脏了是你们赔吗”·其中一个男生显然不忿于她的炮轰,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来搬”·姚慕青脸色一沉,横眉怒目,道:“宋俊楠你是不是男生好意思让我搬”·宋俊楠嘲讽道:“你怎么搬不得了身材这么壮硕,拜托就别学娇滴滴的女生了,姚慕青再说了,你愿不愿意搬跟我是不是男生有一毛钱关系”大概觉得这席话回击得不够狠,他岔开双脚,下腹很流氓地拱了拱,猥琐地道,“大小姐要不要来帮我验明正身看看我是不是男生啊”·教室里有女生窃笑起来,与宋俊楠同组拖麻袋的其他三个男生也跟着起哄了。
姚慕青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眶隐隐有水泽泛起,她最忌惮就是被人嘲讽自己的身材,顺手抓起一块湿哒哒的黑板擦狠狠地砸向宋俊楠,奈何宋俊楠闪躲及时幸免于难,可那坐在宋俊楠所站位置的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却代替了无妄之灾,她惨叫一声,眼镜被砸偏了不说,鼻梁还沾染了污迹,雪白的衬衫胸膛处一溜的污水迹。
姚慕青见没砸中目标,咬着唇狠狠刮了宋俊楠一眼,吐出一个“你”字便哆嗦起来,一扭头跑出了门外··“有病”宋俊楠朝门口呸了一口,骂了一句国粹。
教室内的人都懵了,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到那位眼镜女生嘤嘤嘤的抽泣声,她同桌回过神之后慌乱地抽出纸巾替她擦拭衣领上的污渍,忙不迭地低声安慰几句··坐在座位上的昝三邻蹙眉不语,进入市一中就读的那份维持了数天的兴奋劲似乎被这件猝不及防的意外消减了几分,他有点跟不上一些城市学生的节奏,那两人所闹的矛盾到底孰是孰非自有公断,可三言两语就将矛盾激烈化,将彼此的缺点展现于人前,于己于人,都不是聪明的做法,可……·诚然,H市一中是龙门,可是龙门里的水太过浑浊,水中的鲤鱼一旦迷失了方向,就会跃不过那道槛。
或者,师资与设备都不及市一中的平县高级中学更适合他呢,昝三邻竟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他顿时怅然若失起来···第10章 宿舍排名··宋姚一战致使高一(3)班全体内宿生在寝室关灯的前一刻才得以回到宿舍。
看着忙乱一团的舍友,又看看手腕上的钟表时间,昝三邻明智地选择了不与他们争抢那片弹丸之地,睡前的洗漱也可以在熄灯之后去完成的··“完了完了我还没洗澡呢”陈启亮一边翻找衣服一边嚷道。
“嘿别跟我抢浴室”安康抓起一条裤衩就朝浴室奔去··“胖子,一起洗,快熄灯了”陈启亮终于翻出了一套干净的睡衣,可惜已然错失了最佳时机,只得拍着浴室门哀吼道。
“不好意思,我体积庞大,浴室已经没有空间可以容不下你了·”哗啦啦的水声夹着安康的爽朗的笑声··“哎我说你读书都能这么长肉,以后工作了还得了”陈启亮踢了踢浴室的门,怒道,“又不是大姑娘,洗澡锁什么门啊”旋身一把将堵在厕所间正在放水洗衣服的吴凰撵了出来,顺手提出了那半桶水,道,“万岁爷您还亲自洗衣服呢多攒几天再拿到洗衣房叫人洗多方便”说罢占据了吴凰厕所的空间,把门一关,直接将厕所间当做洗浴室来用。
吴凰闷闷地看着那半桶清水,嗫嚅了半晌,还是一语不发地坐回床铺,见昝三邻已经躺在帐内看书了,而高承业则在驱赶帐内的蚊子,他恍然醒悟,随手拿了本书当扇,驱赶帐内的扰眠者——如果蚊子仅仅是打扰睡眠也就罢了,偏偏它们的叮咬还很严重,不小心被叮咬上了,患处又肿又痒,几天才见消散。
·只有陆杰兴高采烈地从他的上铺滑了下床,一身迷彩服穿得更像童子军,兀自顾盼神飞地道:“表哥,好看吗”·甜文生子花季雨季·“好看好看乖,你先换回睡衣,快11点了。”
高承业忙起身将他掀开的蚊帐拉紧,以免蚊虫趁机侵入··陆杰听出了他的敷衍,扁了一下唇,又神采奕奕地摇着昝三邻的床架,道:“三哥,看看我穿的军服,好看不”·昝三邻刚支起上身,眼前的一切却被黑暗吞噬,整栋宿舍楼也被喧腾所笼罩。
熄灯了··“我靠我的底裤呢谁有手电筒手机也成”这是安康元气充沛的暴怒声。
“小杰……算了,先去刷牙吧……胖子腾出空间来了·”这是高承业忙乱的无奈声···待一切喧嚣逐渐归于平静之后,寝室夜话也拉开了序幕。
·而宿舍排名也就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不是还有一个舍友没到吗”昝三邻问道··“到齐了,到齐了”高承业跟安康异口同声回答。
陈启亮补充道:“去搬书的时候就问过蓝老师了,他还说我们运气不错,原本是八人住的,却凑不齐人数,他们都申报六人、四人的,嘿我们占便宜了”·昝三邻点点头,尔后才察觉黑暗中哪有人看到他的回应,不过也确实没人在意,此刻的他们全副心思都在争论宿舍的排名上。
一番激烈的争论之后,以高胖为准则的排名立即被枪毙了,原因是这个阶段的男生正处于发育期,不管纵度抑或横度发展都是未知数,快则三五月,慢则一年半载,个头总会有所变化。
“那就跟别的寝室一样,按照年龄排吧·”陆杰道,高承业足足大他一岁又一个月,他没法太理解为什么高承业在宿舍排名上会如此执著,对他而言,老大跟老幺,不过是称呼上的改变罢了。
两个声音立即高声回应,只是一个赞成,一个反对·赞成的自然是高承业,而反对的,竟然是安康··安康咳了一下,打破一室的寂静,道:“那个袁天哲不是没在吗,他的生日连陈启亮都不清楚,咱不能欺负他不在就随意决定他的排名吧”·陈启亮反驳道:“我怎么不清楚了好像是元旦……总之以前我班有几个女生总在元旦放假前偷偷送他两份礼物,一份元旦的,一份生日的。”
“那到底是元旦前,还是元旦后,或者元旦当天差之分毫失之千里,元旦可是一个很重要分水岭啊”安康振振有辞地道。
“你说的也很有道理……”陈启亮难得的认可了安康的说辞··“他明天总归会去军训的,到时候再问他也不迟啊,咱们可以先排好名次。”
陆杰又建议··“你个未成年小孩,那么积极做什么”安康怒了··高承业本要护犊子的,却心念一动,忽然笑道:“胖子,该不会……你其实跟小杰一样,年龄也很小的吧”·黑暗中果然听不到安康一丁点的反驳声,大家愣了一下,齐齐爆发了大笑。
“胖哥……不,胖弟,我会照顾你的”打了几个滚的陆杰兀自笑嘻嘻的打趣安康··“谁跟你一样是未成年啊只是胖爷的户口本日期给登记错了”安康怒烘烘地道,可即便他说的是事实,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那就以中考成绩排名吧·”吴凰小声地建议道,他或许成绩平平,却也安于现状,并不介意自己的排行是大是小··陈启亮第一个投了赞成票,如果一定让他心甘情愿喊一声老大的,非元天哲莫属了。
“哎别跟我提中考成绩,”安康义愤填膺地说,“今年的物理简直是无理取闹啊历届最难的题目都给我们遇上了,那道什么电力实验题……我靠,简直是物理奥数啊”·“对,对我想起来了,我们出考场的时候,拿着卷子的物理老师也是一脸便秘相。”
陆杰认真地道,“难怪我这次的物理成绩都没有摸底考的多分,原来大家都一样啊·”·“小杰,注意措辞”高承业无奈地笑道,那天一出考场就看到物理老师被同窗们层层围住,可怎么也解不出题目的困窘样,确实有够记忆犹新的。
“我觉得英语的听力比较难·”昝三邻忍不住也插了一句话,他英语科目素来较弱,尤其是听力部分,磁带上的发音终归跟自己的念法出入较大,没听懂或者听不出其意思是常有的,丢分委实在所难免。
“英语不仅仅是听力难啦·”也是英语苦手的安康附和道,“这回我就只得了99分·”·“我英语也没考好,我妈妈还不给我做鱼香肉丝呢。”
陆杰又有不好的回忆了··“难道没人吐槽体育的那0.5分是怎么来的吗”吴凰弱弱的说,他体育拿了48分,而体考满分为52.5,至今他都不清楚0.5分是谁怎么计量出来的。
此时此刻也没人帮他解开心头的郁结,因为陈启亮突然问道:“三邻,你英语考了多少分”·“111分·”昝三邻简洁地回道。
寝室又沉寂了一下··“我靠”安康再次打破一室的凝静·他不忿的腔调尽是在控诉昝三邻的云淡天青,111分你还好意思说英语难考你有考虑过只考了99分的人的感受吗·“三哥,你中考总分是多少啊”陆杰又问,他依稀觉得昝三邻的分数应该高于他的。
“705分·”昝三邻依旧用平淡而简洁语气公布一个数字··不寻常的静谧气氛一时满溢在周遭,连同临室的聒噪的夜话都能听清一二··不知道是谁吞咽了一下口水。
“呃……”陆杰翻了个身,敬佩地道,“三哥,你好厉害”·“厉害”吴凰直接叹服了·甜文生子花季雨季·“看不出来啊”高承业也赞道。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从县级乡镇考上来的……”陈启亮喃喃的说,乡镇的竟然考出这个成绩,简直虐杀他们这些市级学校的学生啊··“是的,百花镇,隶属平县。”
昝三邻的胸腔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这是他的荣耀,他的光环,这一刻,他早已忘却异于常人的身体带来的最痛最无奈的苦楚,嘴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层,只是黑暗中无人察觉罢了。
·“行啊原来你深藏不露啊”陈启亮终于大叫起来··“完胜701分·”安康笑道。
倒不是他跟袁天哲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全是陈启亮给激的,他就没见过这么维护偶像的··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袁天哲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咦感冒了么·“胖子,你什么意思啊”果然,袁天哲就像是陈启亮的逆鳞,他显然有点生气了,“701分就够完胜你了好吗”·“我那是一时失手”安康哼声说,气势明显弱了些许,他是卯足了劲冲刺的,再加临场发挥不错,取得了这个成绩他算是相当满意的。
“所以户口登错年龄也是一时失手”高承业想起他的身形跟年龄的差异之大,着实很不协调,不觉又好笑起来··“这是那帮整日不干实事的家伙失的手。”
安康咬牙切齿··“胖弟,年龄小有什么关系嘛”陆杰觉得安康跳脚很好玩,也来搅和了··“就是就是,可千万不要愤世嫉俗哦”陈启亮也大笑道。
“滚滚滚”安康暴怒··“哈哈哈哈”众人肆意的大笑··“都给安静再吵就记名啦”一道威严的怒喝从悠远的走廊处传来,宿管阿姨的声音很有震慑力地覆盖了整层楼道。
世间霎时间清净了,只有呼啦啦自转得欢快的风扇胆敢无视宿管阿姨的狮子吼··走廊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有敲门声伴随着管宿阿姨的警告声,寂静的夜渐渐恢复了其本质。
似乎过了一刻钟,吴凰翻了个身,悄声问道:“那个……咱宿舍还排名吗”·没人回答··呼啦啦的风扇填满了整室。
一声悠长的呼吸顿起,伴随而来的是安康突兀而起的呼噜声···第11章 折纸··9月1号,为期一周的军训正式来临·可惜天公不作美,昨晚下半夜开始淤积多日的闷热终于找到决堤之口,至今仍未刹住来势的雨淅淅沥沥地洗刷着天地万物,和着轻飔款款的柔风,不紧不慢地梳理着这个烦躁的都市。
穿上军训服装就不愿脱下来的陆杰忧心忡忡地看着阴沉沉的天发呆,起先他还期盼着室内军训的呢,吴凰轻悠悠的一句话便敲碎了他的希望,说市一中确实建有一栋三层的室内体育馆,可占地再大也无法同时容下三千多名高一高二的军训生,更遑论体育馆第一层还是被建成了游泳池呢。
直到校园广播告知军训改做自习课,要求学生自觉回归教室看书之后,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欢呼雀跃地奔走相告共同分享这个好消息,而陆杰则愁云惨淡地耷拉着脑袋一语不发。
没有老师看管的自习课总会有吱吱渣渣的声音在作祟,陆杰垂头丧气地憋着一肚子闷气干坐着,任高承业怎么哄都无济于事,最后还是昝三邻用一张纸折了只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不仅成功地吸引了陆杰的全副目光,还引来了全班同学的啧啧称赞,女生也有会折纸的,可最繁复的也就是千纸鹤或者五角星,她们何曾见过如此活灵活现的折纸制作一时效仿者无数。
奈何折纸似乎颇为讲究心灵性慧,感兴趣的人跟着昝三邻言传身教的步骤认真折叠,可折出的成品不伦不类的大有人在,高承业就折出了个丑不拉几的新型怪物出来,逗得陆杰开怀大笑,眼泪盈眶也止不住笑意,高承业不仅不怒反而大喜,恨不得自己十指再笨拙一点,好教陆杰更欢快几分。
随后昝三邻又折了玫瑰花和兔子共大家消遣,又赢得了众人的惊叹与膜拜,陆杰仗着一张讨人怜爱的娃娃脸,又不适时宜地借用了天时地利人和,挤开了陈启亮,取而代之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双眼泛着晶晶然的光彩膜拜着昝三邻,满嘴三哥三哥地喊,听得高承业满不是味,可又莫可奈何。
一个上午就这般轻淌流逝,陆杰兀自沉迷其间,说道:“三哥,吃完午饭你再教我折一个,唔……下午也要再折几个,晚上也要再学”·“你都撕了一本作业本了。”
高承业没好气地说··“哦是这样吗可我只学会了折叠孔雀啊·”陆杰无辜地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颤颤的眼睫毛像猫爪子似的抓得高承业内心痒痒的,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宠溺地笑道:“没关系,你要学,再撕多少本也没关系。”
“我也只会折这几样·”昝三邻谦虚地笑道,他懂工艺折纸得归功于昝五湖曾经有一段时日的沉迷,也不知她打从何处借来了一本折纸书,只捣弄没几下就把一张纸弄破了。
在昝家,作业本算是来之不易的学习用品,昝五湖一慌,就让懂用竹叶青草编制蚱蜢蝗虫的昝三邻照着教程学会之后再教她,昝三邻果然触类旁通,把那本书上的折纸技巧全学会了,可那时昝五湖也早就对折纸没了兴趣了。
然而跟陆杰一样热情不减的大有人在,尤其是女生之间的攀比是无法估量的,下午高一(3)班的折纸仿效更是如火如荼,甚至还混来了几个别班的女生,着实令昝三邻措手不及,又推诿不得,只得强打精神言简意赅地指点一二,有个女生还用手机连上网络,搜出精美而繁复的折纸求教昝三邻。
昝三邻看着屏幕上那眼花缭乱的折纸成品,一时无语,那能是三两张纸就能折出来的手工艺品吗他忙坦诚自己也看不懂程序,偏偏那女生不死心,哀哀的娇嗔着,昝三邻没由来的恶寒一下,身体本能地朝后挪开。
“你这不是为难我三哥吗”陆杰好奇地凑到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吐着舌头道··甜文生子花季雨季·“再看几遍肯定会的……拜托你了,我想学会了送给人。”
女生眸光微动,流波似水,看得陆杰直愣愣地叫道:“哇姐姐,你的眼睛会说话”几个女生被他逗得掩口而笑,那位女生第一次被同年级的男生喊做“姐姐”,心头微微不悦,奈何对着陆杰这样怎么看都像是初中生的颜,只是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尔后自己也吃吃地笑了。
突然一个讥诮的声音自教室一角传来:“真恶心,好好一个男生别的不学,学什么折纸,整一个娘娘腔”·昝三邻脸色一变,循着声音看过去,居然是那个叫宋俊楠的男生。
“你说谁娘娘腔呢”陆杰气愤的皱皱眉头,他此刻俨然将昝三邻奉为最新偶像,岂能容忍别人口出不逊之言辱骂昝三邻·“跟个女生似的只会折纸,可不就是娘娘腔吗我有说错吗”宋俊楠挑衅地站了起来,嘴边还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
陆杰气鼓鼓地瞪着他,昨晚就是他跟临时班长闹了一通才连累了大家一起被蓝老师责骂了一顿,可是他从来没吵过架,憋了火气把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TM的自己早上不也撕了几张纸来折吗”高承业护犊心切,走到陆杰的身边,对宋俊楠怒目而视。
姚慕青唯恐天下不乱地也参与了进来,冷嘲道:“国际大部分的折纸大师都是男的好吗没常识真可怕”·宋俊楠的同桌这时来了一句话:“他没折纸,撕纸是因为你们的声音太吵,干扰到他做数学题了。”
气氛凝聚了一下,宋俊楠见昝三邻把桌面上的纸悉数收到抽屉下,正欲再奚落几句,有几个看不过眼的女生同仇敌忾地挤兑起宋俊楠来,说什么“无知的男生最会装腔作势”、“有些人就是外强中干,不自量力”、“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简直是可怜又可悲”,能考进市一中的语言水平都不会太逊,只把宋俊楠挤兑地羞愤难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目光瞥向方才那位恳求昝三邻指教的女生一眼,犹自心有不甘地嘲讽道:“真把自己当什么劳什子国际大师就别念书了,直接到欧美国家招摇撞骗得了,啧”·“你有完没完啊要打架吗”陈启亮“霍”的推动桌子站了起来,安康也很仗义地也站起身,瞪了一样明显迟疑了一下才跟着起身的同桌一眼,捋着手袖装腔作势起来:“别BB了,打架胖爷奉陪”奈何他手臂粗壮,迷彩服袖口一时捋不上,他只好作罢,不过体型摆在那儿,倒是唬住了造次者。
正胶合状态时,下课铃声大起,眼保健操的旋律响了起来··围观者一哄而散,效仿折纸的女生也各自回归座位,宋俊楠骂骂咧咧的随着同寝室的人步出教室,看方向应是厕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就此悄然落幕。
昝三邻将攥紧的拳头藏在抽屉下,对仗义的舍友们报以一笑,真诚的致谢道:“谢谢你们·”相识不过短短几天,却收获了几个值得深交的同学,昝三邻很是感激,上苍待他并不算太薄。
“说什么话呢”众舍友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胖子,好样的”陈启亮轻撞一下安康的肩膀,赞道。
“嘿其实我打小就没打过架,不知为什么都没人找我打架·”安康语出幽怨,颇为遗憾什么似的摆弄着那怎么也捋不上去的袖口。
高承业笑道:“你也不反省一下,你这吨位哪个不吓跑啊”·几人正插科打诨,蓦地走廊里骚动起来,有人高呼“打架了,打架了”慌慌张张地直奔办公室而去,好事者闻讯则朝骚动的方向聚拢而去。
陈启亮朝走廊张望了一下,厕所那边人头攒动,哪看得到谁打谁啊,只得叹道:“我怎么感觉今天打开的模式有点不对啊”·安康也凑过来,却见另一头的走廊急匆匆走来几个老师,蓝老师赫然在列,那些围观者很自觉地让开通道,不一会,人群中几个鼻青脸肿的男生被搀扶着出来,竟然是宋俊楠一伙。
“我去哪个罗宾汉为民除害啊”陈启亮压低声音笑道··很快他就不笑了,因为尾随宋俊楠之后的,被两位老师拉扯着走出了的,白色T恤还染了几朵鲜红血滴的,竟然是袁天哲。
昝三邻也不敢置信,一双灵动的眼睛瞬也不瞬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耳旁尽是来自最新讯息的汇报者姚慕青幸灾乐祸的声音:“说是烟灰弹到宋俊楠的衣服上,双方一语不合就打起来的。”
“抽烟都这么帅”陈启亮忍不住赞道,俨然没有身为高中生不允许抽烟的概念··昝三邻蹙眉问道:“学校会怎样惩处他”一个不事张扬的人会在人来人往的厕所间抽烟昝三邻无论如何也无法苟同这种说辞,可如果是因为折纸事件替他出气,又似乎颇为牵强,毕竟只是见过一面的舍友,交情不深,没必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袁天哲吗”姚慕青只知道昝三邻因折纸与宋俊楠有冲突,并不知袁天哲与昝三邻是同寝室,自然认为他担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袁天哲会受到校方严厉的处罚了,于是说道: “会被记大过吧,毕竟抽烟又打架。
不过……”她故作神秘看看四周,只有下午那几个维护昝三邻的男生在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宋俊楠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有个舅舅在文化局做个副处的,学校会卖他的面子……你们让袁天哲注意一下,小心宋俊楠会给他下绊子,再打一次架,或者出什么乱子,可能会被劝退。”
“我靠原来有恶势力撑腰,难怪这么嚣张”陈启亮咬牙道··“人家都拼爹的,他却拼舅。”
安康不屑地哼声说,生在大都市,谁家没有个裙带亲戚居于高位认真找起来,他堂哥的同学还是市长的秘书呢·一时之间,宋俊楠成了他们口诛笔伐的恶人,昝三邻暗自承下了袁天哲这个情,心里起誓,此恩永志铭心,待他走得更远更高,定将作祟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收服,还乾坤一个朗朗天下。
甜文生子花季雨季··第12章 军训··9月2号,雨住云收,东南风甚微,宜军训··嘹亮的哨声在操场上空此起彼伏,新生们穿着迷彩军服排好列队,个个英姿勃发,略显稚嫩的脸上写满朝气与兴奋,相较于由班主任亲自整顿而行动依旧拖拖拉拉有的甚至露出生无可恋神色的高二生而言,新生们的精神面貌实在好得太多了。
高一(3)分所分配的教官是个高大青年,黝黑的脸庞诉说着军队的艰辛,一口夹杂着方言的东北音,让习惯粤语交流的大多数学生听得云里雾里·他大致也清楚会造成交流上的障碍,说话总是言简意赅,强调完了军训条规之后,又简单整理了一番队形,这才满意地翻开学生名册准备点名,目光落在第一行第一个名字,咦那个姓氏长得有点眼熟……他清清嗓音,威严地扫了一眼队伍,大声道:“班长出列,点名”·姚慕青志得意满地出列,接过名册,得意地张嘴欲点名,落目之后,眉间不觉微微一蹙,她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身旁的教官,又岂能在那古板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她只得镇定地念道:“咎……三邻”·昝三邻愣了一下,举手道:“班长,我的姓念昝,‘咱们’那个‘咱’的音。”
姚慕青脸色微辣泛红,轻声道了歉,队伍中却有人刻意嗤笑出声,挖苦之意昭然若揭·姚慕青立马就辨出又是宋俊楠在作怪,本能地竖起眉毛就要回击,教官已然厉声喝住,他目光如刃,像极了昨天痛殴自己的那个叫袁天哲的眼神,宋俊楠咽了口唾沫,挨过一拳的肋骨又隐隐作痛,换作平时,不请假住院讹上一笔决不罢休,可昨天政教处一役,他元气依旧没能复原,想起原本满脸怒容的父亲在见到袁天哲的监护人之后瞬间换上一副卑躬屈漆的模样,纵然他有再嚣张的气焰也只得偃旗息鼓了,此刻那疼的记忆汹涌而至,即便身上真带伤,他哪还敢再造次·不知就里的教官只当自己的镇压起到了效果,疾言厉色地批评了一通,强调新兵诸事欲动之前务必征求教官的准许方可言行,诸如昝三邻的纠正与宋俊楠的窃笑都属违规之列,下不为例云云。
像是建立威信似的,别的班级都在教官的带领下做稍息、立正、报数、跨立等简单项目时,高一(3)班则一直保持蹲下敬礼的姿势·初始时大家也能中规中矩地端正姿势敬着礼,时间一久,举起的手臂难免酸痛难忍,曲弯的双脚也难以再维持身体的平衡,一些女生手臂开始微颤,身体小幅度的摆动,皆被教官的教鞭抽了一下,力度虽轻微,终归有娇生惯养的女生呼痛出口,教官兜头又是一通叱喝。
一整个上午下来,别的班级都是一片欢声笑语,唯独高一(3)班被虐得腰酸背痛,手脚乏力,女生尤苦不堪言,解散之后的食堂能量补充也显得有气无力,食欲大受影响。
昝三邻在家惯做体力劳作,倒也不觉得有多辛苦,只是久蹲起身的刹那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灰黑了几秒钟,大概是贫血的症状吧,比那些险些站立不稳的同学好多了··中午回到502室,大家都疲惫的各自休息,昝三邻本欲借此机会向袁天哲道谢的,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嚅动了一下唇瓣,仍是一字未吐。
倒是陈启亮硬着头皮跟袁天哲攀谈几句,虽未得到什么回应,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神色,困意倦倦的安康忙推他回窝休息,而后才一拍大脑袋,对昝三邻道:“老三,你那个姓……怎么写”·昝三邻:……·于是一张写了“昝”字的纸张在舍友手中逐个传遍,陆杰讪讪地道:“三哥,这个姓我还是第一次认识,对不起,一直以为你是姓‘展’。”
且不说H市以粤语为主,纵使普通话交流,也大多是平舌音跟翘舌音纠葛不清··昝三邻笑道:“又不是故意,没关系·”其实在百花镇也有很多人不认识这个姓,他上初中时,也一度被老师同学喊错姓。
陈启亮描摹着昝字的笔画笑道:“这个姓蛮不错的,起码我又认识了一个字”·昝三邻:……·下午的训练终于回归正常,高一(3)班全体学生都兢兢业业地完成教官的口号指令,只是做原地踏步的时候,有个惯用左手的女生,踏出的步伐总与大家不协调,处女座的教官纠正了她几次,最终在她潸然欲哭的眼神中看到了委屈,顿生怜香之情,转做停止间转法。
谁知道仅是做简单的向左、右、后转的动作,高一(3)班又出了个妖孽——左右不分的异类·不管教官强调了多少回听清楚口令了再行动,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左右乱转,最后学乖了,控制了节奏比同伴慢上半拍的跟着转,追求完美的处女座教官嘴角抽了抽,没忍住还是上前踹了他一脚。
直至暂告一段落的哨声划破苍穹,彩霞已然铺满了天际··晚自习较之昨天要安静多了,许是精力被军训消耗过多,没了气力喧闹了·校方也颇为通情达理,提前了一个小时结束了晚自习,若脱笼之鹄的新生命直奔食堂,素来节俭的昝三邻也未能抵住肚子的抗议,跟着舍友们一起进军食堂。
翌日的军训项目难度加强,齐步走与跑步走的排面也挺整齐的,那个左撇子的女生似乎强制纠正了步伐,至于那个左右不分的男生偶有出错,也属于尚能忍受的范围,处女座教官略感欣慰,颇有淬铁炼钢的成就感。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难度当属正步走了·踢正步的起始动作讲解起来容易,踢起来的步伐却很难协调,高一(3)班有十几位男女同学无法准确完成动作··安康就是其中之一,抬腿跨出75厘米的标准距离显然不科学,教官打量了一下他两条大腿围,也莫可奈何地把75厘米缩减为45厘米。
精神与肉体饱受欺凌的安康却越挫越勇,一有空暇就要踢正步,自己踢没气氛,非要拉着502舍友陪着踢,那股认真的较量劲头感染了很多原先嘲笑他的人,到后来虽然75厘米依旧只跨出45厘米,但却受到了处女座教官的赞扬,那股豁达的性情也获得了不少女生们的青睐。
逐渐适应了军训强度的新生们一反初始时的散漫与倦怠,热情空前的高涨,口号喊得震天响,正步走队形遵循的节奏踏出的场面很有震撼效果·站在高楼的校方领导颇为满意,趁人不注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Q群自鸣得意,得到褒贬不一的回应,也没太计较,嘴中喃语:“青春啊……”·甜文生子花季雨季·至于高三党则了冠冕堂皇了许多,靠窗的可以一边旁听一边回忆往昔的情怀,无心向学的则蹲守军训解散的休息时间撩拨漂亮学妹,当然英雄救美的桥段亦时有发生,只是英雄难当,政教处又迎来几个生事学生的监护人,校外的权力博弈也令校方领导颇为头疼,再没心思到Q群去更新照片了。
军训第五天晚上,轮到教官检验火箭班叠军队豆腐被子的成果,所以五个班级无须上晚自习,待在寝室静候教官们出现··教官没等来,倒是寝室的电话先响了·这类200卡电话基本已经退出历史的舞台,昝三邻清扫寝室时就从尘封了的课桌抽屉内翻出的电话座机,询问过宿管阿姨尚可使用之后才购买了张200卡,此刻响起,自然只找昝三邻了。
电话那端传来赵嘉鹏的声音:“三邻,是我刚举行完了迎送会,嘿好舍不得教官学姐啊”叭啦就是一通迎送会上细节,也不管昝三邻听没听。
昝三邻自然很认真的在听,他知道赵嘉鹏口中的教官姐姐是一名大三的体院生,高挑、豪气、青春也美丽,就是皮肤过于健康,是个地道的黑美人··“我们班很多男生都说要报她的那所体院。”
赵嘉鹏兀自说个不停··“那你呢”昝三邻问··“我啊……”赵嘉鹏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电话那边沉吟了片刻,才笑道,“要是可以啊,你考哪所学院,我就考哪所,虽然觉得不可能。”
语末竟然有缕难言的悲伤··“你怎么啦”昝三邻听出他语间的异样,寻声问··“想你了……”那端冲口而出,昝三邻怔愣失神间,赵嘉鹏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问道,“你这个周末该军训完了吧”·昝三邻轻应了一声,寝室门此时被推开,三名教官跨入502寝室,为首的处女座教官威严地道:“一分钟时间让你们集合”·电话那端的赵嘉鹏显然也听到了,问道:“谁啊怎么了”·昝三邻三两语交代了始末,赵嘉鹏笑道:“那行吧。
你军训完了我去找你,方不方便呢”·“速度,速度”教官报秒道,“还有48秒”·“好……”昝三邻挂上电话的那一刻,耳旁依旧响起赵嘉鹏欢快的声音。
·第13章 晤面··市一中阅兵仪式暨表彰大会设在军训的最后一天举办,操场上飘荡起激昂大气的音乐,光是彩排就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下午两点,沉积了将近一周的太阳终于冲破了厚重的云层以睥睨之势君临天下,校方领导正端坐在浓荫覆盖下的主办台上神采飞扬地向应邀而至的教育局高层人员吹嘘着本届新生的体质优于一同军训的高二级,类似皮肤过敏、抽筋、长痱子等等疑难杂症大大减少,连中暑也仅现……所幸个位数的数据尚宣之于口,新生接二连三中暑倒下的汇报接踵而至,随同的医护人员一时紧缺……校方领导的脸涨得赤红赤红的,不知是替中暑的中暑人员着急,抑是难以在高层人士面前自圆其说。
基于种种突发事件,校方大手笔地给参加阅兵仪式的军训生每人派发一瓶矿泉水,阅兵仪式前的军训总结也缩减为三人轮流演讲——教育局副局长、带队教官、正校长。
随后进行的阅兵仪式上,安康充当了高一(3)班的摄影师,他因不可抗拒的因素无缘参加阅兵式,只得用这种方式参与班集体活动,所谓与有荣焉,正是如是··接受检阅完毕已将近五点,表彰大会上才迎来了高潮,高一有三十个班级,将近一半的班级被评为军训先进集体,高一(3)班也在其列,姚慕青上台领奖时,连宋俊楠也鼓掌如雷,在这一刻,集体的荣耀似乎驱散了个人的恩怨阴云,那些丝恩发怨的芝麻绿豆尤显得不值一提。
晚上各班级自发为教官举办饯别派对,昝三邻有约不能出席,只凑了份钱让陈启亮带去买礼,独自一人留在寝室翻看书籍,一边等候赵嘉鹏的电话··敲门声乍响,昝三邻直道又是哪个寝室的人来借蚊香,市一中的蚊子猖狂得令人发指,若是哪个寝室一晚没点蚊香,肯定不能入眠,那如雷鸣般的哼唱比TNT炸药的杀伤力还盛,根本无法做到听而不闻的境界。
寝室门甫一打开,昝三邻睁大眼瞳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外两个突起而至的造访者,眸光迸射出惊喜的光芒,赵嘉鹏早就一个飞身扑了过来,一臂勾住他的肩胛,一手揉着他的发顶,眉角皆是化不开的笑意,大声道:“三邻,三邻可想死我了”·“你……”昝三邻微敛眉尖,被他勒得有点难受,只得以肘推挪空隙,轻笑道,“你……你们怎么来了”外来人员出入市一中极为严苛,没有相识的人到校门保安处填写的访客表,是无论如何也踏不进校门一步的。
赵嘉鹏这才想起门口还倚立着一人,于是松开了对昝三邻的桎梏,笑道:“我哥有朋友在你学校当职工,他可真热情,还要带我们参观你的学校呢……我哪还等得及啊就直奔你说过的宿舍门号来了……不过你的学校可真挺大的,我好不容易才找上这里来给你个惊喜的,怎样见到我开不开心”说罢还摆了个酷酷的造型以供景仰。
昝三邻忍不住给他一拳,笑骂道:“少装了·”·那力道不痛不痒的,赵嘉鹏却很受用,他一边揉揉被袭击的胸膛,一边东张西望打量起502寝室,整齐的桌椅床铺,墙上张贴着一张半新不旧的TVB玉女明星的海报,一张崭新的课程表。
赵嘉鹏感兴趣地近前看了看,瞠目结舌了,课程安排得如此之满,足足比他多出三节课他还嫌自己的课程比升考时还多呢,如今一对比这张课程表,赵嘉鹏顿觉头皮发麻,一天要上这么多节课,皮也会搓掉一层了吧。
感叹之余,目光落在一张简洁得只有枕褥的床铺,乐呵呵地道:“三邻,这是你的床吧当年你也是占这个位置的上铺,我就是你下铺的兄弟。”
他坐在陈启亮的床边,思绪飞到遥远的过去里,丝毫没有察觉昝三邻略显慌乱的应答声··甜文生子花季雨季·当然了,这个角度,他根本无法看到一直站在门外的哥哥目光深邃的落在昝三邻的身上,甚至鬼使神差地贴身上前,伸出一手替他顺了顺被自己弄翘的发梢。
昝三邻抬眸讶然地后退一步,显然被他唐突的举止吓了一跳,颈后的寒毛悄然竖起,后背绷得紧紧的,像足了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小猎物··赵嘉楷讪讪收回了手,指尖发梢的柔韧尤未散去,他不无遗憾地推了推眼镜,状似不经意地拾起那本反扣在桌上的书籍,瞟了一眼书名,道:“你喜欢看这种书”·“并没……”略微发颤的声音干涩而绵长,昝三邻正了正色,道,“随便翻翻。”
那是安康带来的《仓央嘉措诗集》,他翻了一页,便爱不释手··“什么书”赵嘉鹏随口问道,他已将502寝室里里外外审查了遍,结论是寝室陈旧,阳台狭小,窗外的夜色被炽芒的灯火反噬,一点美感都没,还是自己念的高级中学更好·手中的书被夺去,赵嘉楷亦不恼,只凉凉地道:“回头给你买一打,够你看一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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