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读+番外 by priest(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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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番外 by priest(上)(5)
·许文超又不说话了,这回,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终于开了尊口:“好像有吧,也记不清了·”·跟这个人说话特别费劲,对方不是犯人,警方不可能强行打断他漫长的沉默时间,只能干等着他跟个智障患者一样,问一句话想半年,最后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基本是“好像是”,“是吗”,“大概吧”,“我不大清楚”的排列组合。
陶然颠来倒去地盘问了他一个多小时,喝完了两瓶矿泉水,许文超一直都尽职尽责地带着一点神游天外的忧郁,表演何为一问三不知··郎乔说:“我好想打他——老大,你觉得他有嫌疑吗”·“就凭一句‘碎花裙’”骆闻舟摇摇头,“那会中学管得严,学生都是统一的校服,女孩要么扎个光脸马尾,要么就得剪得前后齐耳,只有一部分特长生出于形象上的要求,能适当放宽标准,全班只有一个苏筱岚特别,他能记住很正常。
但是……”·陶然问许文超:“但是我觉得有点奇怪,当年吴广川的案子也算轰动一时吧,怎么您一个亲自参与到其中的反而记不清呢”·许文超温和地笑了笑:“我初中的时候得过一场大病,发烧退不下来,差点死了,后来虽然抢救回来了,但是可能多少伤了点脑子吧,那以后记性就不太行了,反应也有点迟钝,不好意思啊警官。”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陶然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点头:“许先生结婚了吗”·许文超摇摇头··“那本月二十七号晚上,你在什么地方”·这回,许文超没有迟疑,很快做出了回答:“在家。”
“自己一个人”·“单身汉,当然是一个人·”·“在家干什么”·“看书……一本关于构图技巧的书。”
陶然目光微微有些锐利起来:“许先生,为了配合调查,我们能调阅您的行车记录仪吗”·“可以,就停在外面,”许文超坦然地回视着他,“您还有其他问题吗我是不是可以走了,明天还有工作,要回去做一些准备。”
陶然的目光转向监控,听见骆闻舟在耳机里对他说:“让他走,我安排好了,从这出去,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盯着·”·陶然站起来和许文超握了握手:“可以了,谢谢配合,我送你到门口。”
直到这时,许文超的肢体语言才略微放松起来,随着陶然的手势往外走去,就在这时,陶然闲聊似的在他耳边轻声问:“私立中学管得很严吧,听说老师都红了眼似的追求升学率。”
许文超:“就是让你多用功呗,习惯了也还好·”·“肯定没时间早恋吧,跟女孩多说一句话,八个老师盯着,喜欢谁都得憋着,”陶然一手按在门框上,意味深长地看着许文超,“许先生那会有喜欢的女孩吗苏筱岚这种特长生当时在班里肯定特别显眼吧”·许文超猝不及防,脸色倏地一变,垂在身侧的手神经质地抠着裤缝,好一会,他才勉强一笑:“小时候谁不喜欢漂亮女孩子不过人都没了,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警官,您留步吧。”
陶然略微皱起眉——他是在打算传讯苏筱岚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已经死了,这件事到现在为止,他没有和许文超提过··那么“很多年没联系过她”的许文超到底是从热心同学那里知道的噩耗,还是……·许文超说完那句话,已经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与此同时,准备轮流盯着许文超的警察们排好了轮班时间,借着夜色掩映,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拖着有点发沉的脚步离开市局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虽然陆局说避嫌,但这回跟张局那次不一样,张东来是近亲属有重大嫌疑,相比而言,陆局充其量只能说是和旧案有点关系,都不是主要经办人,要是换个不讲究的,可能都不会把这点关系当回事。
做领导的讲究,下属也不便太心安理得,尤其他跑这一趟用了老头好多面子·骆闻舟打算把从莲花山带回来的一箱桃给陆局送去,顺便借着这个,跟他简单汇报一下进度。
他给陆局打了电话,电话里没提案子,只说送桃··陆有良一口答应,报了个地址:“你阿姨她们同事结婚,晚上才决定去,也没提前告诉我,我跑我妹妹家蹭饭去了,你直接到这边来吧。”
骆闻舟打开自己的行车导航,输入“北城晨光路”几个字··费渡闪了一下车灯,看见路牌上写着“距离晨光路口1.5公里”··他略微舒了口气,这一趟回来开了六个多小时,到处堵,连休息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腰已经酸得快没知觉了,直到这会,路况才稍微顺畅了些,费渡把车速提到了最高限速,心里盘算着怎么和白老师道歉。
然而就在他刚刚并完线,打算转入辅道的时候,正前方突然冲出了一辆车,那车到了跟前,非但不刹车,反而加速冲他撞了过来,此时再要避让已经来不及了,费渡一脚把刹车踩到了底——·紧接着车身巨震,他耳畔一声巨响,安全气囊把他整个人往座椅上推去,费渡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个跟头,同时,左臂一阵尖锐的疼痛。
有那么一两秒钟,他意识有点模糊,随即又被尖锐的汽车鸣笛声和人声惊醒··旁边有路人飞快地跑过来,大呼小叫地拉他的车门,夏夜里浑浊的热风兜头涌了进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太清楚的意识里滑过一个念头:“报应来得真快·”·骆闻舟刚刚还在感慨路况还不错,就遇上了前方交通事故,车流又不动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其他司机一样探头往外张望,这一抬头,他老远就看见一辆比其他车都高不少的大SUV鹤立鸡群地戳在路口。
骆闻舟心里突然一跳——那车和费渡拉到陶然面前显摆的那辆是一个型号的··    第45章 亨伯特·亨伯特 十二·费渡额角一排冷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面如白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没完了是吗”·骆闻舟表情沉痛地站在一边,活似在默哀,默了两秒钟,他就实在憋不住了,把头别到一边,一通狂笑。
“小伙子,你这不行啊,”旁边骨科的老大夫一边替费渡处理受伤的左臂,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看就是生活习惯不好吧你们现在年轻人呐,昼伏夜出,又不爱运动,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哪一瘫玩电脑,身体能好吗我就纳闷了,那破玩意有什么好玩的别觉得你年轻,二三十岁就骨质疏松的有的是……”·从来没在深夜玩过电脑的费总冤得说不出话来。
费渡在晨光路口附近,被一辆从右边突然冲过来的车撞到了副驾驶,肇事司机是个刚拿车本两个月的新手,那哥们儿整个人是被急救车抬走的,据说是因为不熟悉路标,拐错了弯,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逆行,又正好看见费渡那辆堪比坦克的大SUV迎面过来,当时心里一慌,把油门当刹车踩了——这是紧急出动的交警得出的结论。
总而言之,这起事故的原因是驾校太水,以及费渡倒霉··幸亏费渡今天开的车安全系数高,本人反应也很及时,因此反而是对方的车损毁比较严重,他基本算是有惊无险——连眼镜都没碎。
……不过眼镜是坚强的眼镜,费总那金贵的肉体就有点相形见绌了,他的左臂被弹出的安全气囊撞成了骨裂··费渡坚持认为是姿势有点寸的缘故··更倒霉的是,也不知怎么那么巧,费渡难得的狼狈时刻居然正好被骆闻舟那缺德玩意看见了。
骆闻舟顺路陪着他医院一日游,在得知了费渡的伤情以后,他拎着费总那副意志坚定的眼镜,整个人笑得停不下来,连日的工作压力造成的沉重心情一扫而空··“大夫,这种资产阶级的小流氓不玩电脑,他们天天出去夜夜笙歌,”骆闻舟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添油加醋,“您看那脸,虚的,这都是腐化堕落生活的证明。”
老大夫瞪着蜻蜓一样的大眼睛,透过老花镜端详着费渡吸血鬼似的脸色:“唔,是有点·”·费渡:“……”·“我先给你固定一下,裂得不严重,过两天过来拆了就行,记得不要做剧烈运动,戒烟戒酒戒色,”老大夫语重心长地叮嘱,“还有,千万注意补钙,小伙子,不然再过十年,你就是个‘嘎嘣脆’啊”·最后这一句不知怎么戳了骆闻舟的笑穴,此人要疯,大有下半辈子就靠这么一个笑话活的意思,直到他顺路开车捎着费渡回家,还不时发出诡异的笑声。
费渡有点可怜他,觉得骆队这辈子实在是凄惨,无趣的人生里也只有捡拾这种低级趣味能聊以自*了··俩人原本一个约了白老师,一个约了陆局,经此一役,只好同时爽约。
“前面路口左……你开过了,”费渡没好气地一撩眼皮,“大爷,您老人家会看导航吗”·“你没发现我是打算把你拐走卖了吗买家我都联系好了,”骆闻舟径直按着错误的路线走了下去,一路开到了一个购物中心,他泊好车,冲费渡一招手,“走,下车,买家在前面等着验货呢。”
“能劳驾你把我包装得精良一点再卖吗”费渡没好气地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上衣,试着动了一下,感觉浑身上下恐怕有多处淤青,哪都疼,于是坐在车里没动地方,有气无力地对骆闻舟说,“你自己把买家领来吧,我走不动了。”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倒也没强求,只是看着他那好似瘫痪的德行嗤笑了一声,把这个还没有眼镜结实的男人撂在车里,独自走了··费渡以为他是打算顺路办什么事,他自己是个蹭车的,没理由要求别人服务到家,因此并不在意。
他把副驾驶的座位又往后调了调,占了车内空间的大半壁江山,整个人几乎要躺下了,半合着眼一靠,在绵延不绝的疼痛中,想起了他方才遭遇的那场车祸··看错路标、错把油门当刹车……这些事屡见不鲜,究竟是主观故意的,还是肇事司机手忙脚乱时的疏忽,这谁也说不清。
唯一的区别就是前者是谋杀,后者只是事故··这样看来,车真的是一件性能绝佳的谋杀工具··就在费渡琢磨这些事琢磨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旁边车门响了,骆闻舟回来了。
费渡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了他一眼,震惊地发现他手上竟然拎了一个蛋糕,浮夸的纸盒上画满了蜡烛和愚蠢的卡通人物··费渡下意识地往靠近另一侧车门的方向躲了一下,仿佛骆闻舟手里拎的不是蛋糕,是颗炸弹。
“没见过生日蛋糕躲什么,蛋糕又没打算非礼你·”骆闻舟把蛋糕盒子放好,“处理事故那哥们儿不是登记你身份证了吗别告诉我你身份证上的日期是错的。”
费渡比他胳膊上的石膏还僵硬,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随时打算跳车逃跑的不稳定状态里··然而终于还是没有,在骆闻舟车上民谣、通俗与民歌强行串烧的车载音乐里,费渡保持着这种状态,一直到骆闻舟在自己家楼下停好车。
“人家大夫都说了,让你戒烟戒酒戒色,我看你一手石膏,今天也别出去招摇过市了,就跟‘中老年人’体验一下夕阳红的生活吧·”骆闻舟冲他一仰下巴,“下来。”
费渡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小心翼翼地揣起隐隐作痛的胳膊,半身不遂地从车里蹭了出来··他走得太慢,骆闻舟不时得停下来等:“至于吗少爷幸亏我们家在一楼,要不然还得背你上去。”
费渡没吭声、没回嘴··他像只头一次到了别人领地里的猫,脊梁骨上的每一截骨头都充满了警惕·就这样一步一挪地来到了骆闻舟家门口·骆闻舟刚一开门,“一家之主”就探出了一颗早早准备好的小圆脑袋,往外张望。
骆闻舟:“进去,骆一锅,别挡道”·骆一锅的视野被他手里的大纸盒挡住,疑心这是铲屎工给它老人家进贡的新鲜玩意,遂不客气地伸长了脖子,吊起爪子去抓,被骆闻舟眼疾手快地在爪子上敲了一下,骆一锅愤然落地,“嗷嗷”叫了两声,直到这时,它才看清了后面还有个陌生人。
费渡和骆一锅对视了一眼,费渡比较内敛,只是后退了小半步,骆一锅则当场炸毛,发出一声不似猫声的惨叫,它四爪并用地来了个平地猛转身,爪子和打滑的地板互相摩擦,瞪起一双玻璃球一样的大眼,压低重心,做出随时打算扑上来拼命的架势。
就着这个勇猛的姿势,它再次和费渡对视了片刻,片刻后,骆一锅当机立断,放弃战斗,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沙发缝里,不出来了··骆闻舟:“……”·养了一只这么怂的猫,他多少觉得有点颜面无光。
“不用换鞋,”骆闻舟一指沙发,“随便坐,哎,这猫以前没有认生的毛病来着,上次有个同事过来,它还追着人家‘哈’了一路,怎么就单怕你——骆一锅,你给我滚出来,沙发底下滚一身土,回头又往我床单上蹭,王八蛋”·骆一锅装死,一动不动。
骆闻舟冲沙发吼:“你还吃不吃饭了”·这回听见了,沙发缝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两根翘起来的胡子,随即,它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又果断缩了回去。
骆一锅同志居然给吓得绝食了··骆闻舟无奈,拆开个猫罐头扔在它的饭碗旁边,又在旁边柜橱里翻了翻,摸出一个糖盒子丢到正襟危坐的费渡面前:“你看看过期没有,我去随便炒几个菜。
先说好,我不伺候少爷,我做什么你吃什么,别那么多毛病·”·费渡难得没有提出异议,他的坐姿板正得要命,好像屁股底下不是沙发,是世界屋脊··骆闻舟走开之后好一会,他才有点吃力地单手打开了面前的糖盒子,里面的品种千奇百怪,大概还是过年时候买的那种什锦糖盒,几块巧克力已经化成了十分后现代的形状,让人一看就毫无食欲……最底下一格却是一盒奶糖,老式的、粗制滥造的包装,总是不规则的糖块形状,往死里黏牙——他记得这东西的味道。
费渡缓缓地取出了一块奶糖,用牙尖撕开,扔进嘴里,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厨房,抽油烟机轰鸣作响,菜刀和案板有节奏地互相撞着,骆闻舟的背影在那里时隐时现··骆闻舟嘴上说“随便炒几个菜”,其实还是认真做了,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料理出了荤素搭配的几道菜,他把蛋糕摆在中间,想了想,又插了根蜡烛点着。
骆闻舟抬起头,正对上费渡的眼睛,他于是干巴巴地说:“看什么看,我不会给你唱生日歌的,你打算许个愿吗保佑明年生日不被车撞这种也行。”
费渡:“哦·”·两个人对着蛋糕上憨态可掬的卡通蜡烛面面相觑片刻,气氛古怪极了,好像在对过往岁月做出沉痛哀悼··骆闻舟立刻就后悔了:“你还是快点吹了吧,这样有点二。”
全世界各种各样的蛋糕,鲜少有费渡没吃过的,唯有生日蛋糕对他而言十分陌生,似乎还是很小的时候尝过,费渡当时家里来的客人很多,生日基本是过给外人看的,那昂贵的蛋糕只给了他象征性的一小块就被端走了,隔天他再想找,已经没有了——因为奶油放一段时间就不新鲜了。
其实生日蛋糕和普通的早餐蛋糕有什么分别呢充其量只是多几个蜡烛留下的小孔,可费渡总觉得那味道是不一样的··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的手艺也十分可圈可点,美中不足是没有酒,骆队谨遵医嘱,只给了他一包高钙的早餐奶。
有一些中老年男子在外面总结陈词次数多了,回家面对老婆孩子也总不自觉地把这种不良作风搬来,骆闻舟小时候最讨厌他爸吃饭之前先训话的毛病,谁知耳濡目染二十年,他居然也被传染上了。
平时跟骆一锅在一起,这病尚且在潜伏期,今天饭桌上多了个费渡,一下就发作开了··“又过一年,”骆闻舟把热过的早餐奶倒进杯子,推到费渡面前,展开了和他老爸一脉相承的长篇大论,“不是我说你,以后干点正事吧,混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的结果,应该是让人更有追求,而不是像咸鱼一样躺在金山上,年轻人太空虚了不行,迟早是要出事的。”
费渡从未体会过这种中国式的家长文化,叼着一颗丸子,感觉听起来十分新鲜··骆闻舟继续嘚啵:“人的本性就是这样的,先是追求温饱,衣食无忧、感官上舒适了,那就必然要寻求更高的满足感,比如成就感,比如自我实现,仍然沉迷在低层次的挥霍,其实只是在自我麻痹,时间长了,其中隐形的焦虑会让人很痛苦的。
今天迈巴赫、明天布加迪,你都买回来,就能缓解这种与人性相冲突的、深层次的痛苦吗”·“不能,”费渡慢条斯理地把炸丸子咽了下去,“不过买都买不起的痛苦显然更表层一点。”
“……”骆闻舟瞪了他一眼,却发现费渡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是在开玩笑——虽然这玩笑听起来有点戳人心窝,骆闻舟说,“家长训话的时候也敢打岔,这要是在我们家,你这种熊孩子现在就得搬个板凳去门口蹲着写检查,还想吃饭”·费渡听了这一句话,不知想起了什么,方才那点笑容渐渐淡了。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家吃饭的时候基本没人说话,除非有客人,不然很少在饭桌上见到我爸,我妈情绪不稳定,常常吃到一半就会无缘无故地发作,有时候沉着脸扔下餐具就走,有时候是突然就坐在餐桌旁边哭起来。”
骆闻舟一愣··“在家里吃饭是件很让人提心吊胆的事,”费渡好似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偶尔太平一次,简直就像中奖一样·”·骆闻舟想了想,没有安慰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听着是挺惨,不知道跟写检查比起来哪个舒坦一点。”
费渡一挑眉··“真的,你想象一下,你蹲在门口、趴在板凳上,拿张稿纸冲着家里大门,天热时候大家都只关防盗门,从外面可以看见你家里在干什么,邻居都是父母单位的,谁经过都得低头看你一眼,问一句‘小子,又犯什么事了’,实在是对人格和尊严的极大侮辱。”
·费渡忍不住笑了起来··骆闻舟还打算说点什么,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从办公室座机打过来的,骆闻舟一愣,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喂,”陶然的声音有点喘,“骆队,刚才常宁他们在辖区派出所报案,说晨晨丢了”·他手机音量很大,费渡也听见了··骆闻舟:“什么时候在哪丢的别着急,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她今天去少年宫学画画,中午常宁送过去的,晚上大人跟她说好了,让她在少年宫里等半个小时不要出来,她爸下班才能去接,她们下课……大概是四点半的时候,她爸给她打过一通电话,当时孩子还在画室里,五点多一点,大人过去的时候,就找不着人了。”
·    第46章 亨伯特·亨伯特 十三·“不可能,不可能”·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少年宫的行政负责人明显是被人从睡梦中强行拎出来的,一双睡眼肿到了眉骨上,衬衫扣子驴唇不对马嘴,脚底下干脆趿拉着一双拖鞋:“这里一天到晚进进出出多少孩子安保都是最严的,连家长进出都得登记,监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您说这里头有人贩子,开什么玩笑我用脑袋担保,绝对不可能除非那孩子是自己抬腿走的,要不然就是外星人入侵地球,也进不来咱们学校”·“陶副,我们刚才通过张雨晨手机上的追踪软件远程开机,已经搜到了大致定位,在白桃巷附近”·“白桃巷,”陶然一愣,“怎么会在白桃巷”·白桃巷距离这里的少年宫大约有三站远,是本市一处著名的小商品集散地,不少网店在这营业,常常通宵彻夜的营业,有批发衣服的、有把小饰品按斤称着卖的,大包小包的批发商到处乱窜,稍一不留神,就会着了扒手和骗子的道,又热闹又混乱。
对于自己偷偷跑出去玩的孩子来说,白桃巷太混乱了,也实在没什么好玩的,而对于诱拐儿童的变态来说,白桃巷又太人多眼杂,风险未免过高··陶然用力一掐鼻梁:“慢着,你先让我想想……”·他话音还没落,晨晨的妈妈已经拨开了两个刑警冲了过来:“陶警官,我听见了,是不是定位到晨晨的手机了她在哪”·半夜临时赶来的郎乔赶紧过去,拦住她小声劝慰。
“我明明跟她说了呀,我每天都在跟她讲,出去要注意安全,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不要去不熟悉的地方,临时有什么事,要随时给大人发信息,我说得自己都觉得烦,要是这张嘴是铁打的,都已经磨去一层了……”·常宁一手抹掉眼泪,一手拉着她:“小姑,您别这样。”
陶然一看见常宁抹眼泪,本来三分的焦躁暴涨到了十分:“小乔儿,你留在这调查监控录像,你们几个跟我走,去白桃巷·”·警车从夜色中流星似的划过,四轮几乎要离开地面,三站的路,五六分钟已经赶到,马上要换季,最早一批秋装即将上架,白桃巷快要挤成“白毛巷”,摩肩接踵的买卖人凭借呼吸就创造了局部的城市热岛。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人在其中穿梭,不到三两分钟,已经挤出了一头一脸的汗··陶然茫然四顾,问技术人员:“能把范围再缩小一点吗”·“正在靠近白桃巷西口,”技术人员的声音在他耳机里响起,“对方现在还没发现手机是开的,陶副,您得尽快。”
陶然冲手下几个人递了个眼色,几个人立刻默契地分头行动,从几个方向靠近白桃巷口西侧,陶然迈开腿跑了出去,目光扫过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垃圾车、小货车、一人高的货袋……所有可能藏匿人的地方,一处也不放过,挨个搜查过去,虽然没有人拉响警笛,但这一通飞快地搜查下来,白桃巷里的气氛陡然紧张了。
突然,陶然的耳机里传来技术人员的警告:“陶副,对方发现异状,关机了”·陶然紧绷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周遭,正好落在一处大垃圾箱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无意中抬头,两人正好对视了一眼,那男人停顿了一秒,继而看清了陶然的制服,把手里一样东西扔下,撒腿就跑。
他扔下的东西正是一支白色的手机,背后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小贴画··陶然瞳孔一缩:“站住”·迎面一个批发商正好推着小货车走过,那男人轻车熟路,猴一样一脚踩上了货车边,在推车的女人惊叫声里,小推车上的衣服山崩似的掉了一地,旁边一辆艰难行进的“电驴子”连忙一个急刹车避开滚到轮下的东西,破口大骂。
混乱中,那男人已经一步跨上了街边的护栏,身形一晃翻了过去,眼看就要横穿马路,旁边一个小路口猛地蹿出一个人高马大的警察,捉小鸡似的一把揪住他的后颈,反手一拧,把人按倒在地,陶然回身捡起那部被丢在一边的白色手机,重新开机,桌面正是晨晨的猫脸自拍照。
他长吁口气,大步走到已经被控制住的男子身边:“人呢”·那男人被扑倒的时候碰伤了鼻子,五颜六色地一抬头,他冲陶然露出了带着哭腔的哀求表情:“我我我我错了,政府,我这次保证痛改前非,再也不干了……哎哟……嘶……您、您轻点……”·陶然一把揪起他的领子:“那女孩呢”·“啊”·此时,骆闻舟已经开车赶到了少年宫门口。
郎乔一眼看见熟悉的车牌,三步并两步地赶过来:“老大”·“什么情况,陶然呢”骆闻舟说着,又回头冲车里摆摆手,“你先在车里坐着。”
车里的人没听他那套,吊着一条胳膊走了下来··郎乔不由得一愣:“哟,费总,你这……怎么还‘盔甲在身’了”·“小事故,”费渡抬头扫了一眼少年宫附近的建筑,“有消息了吗”·郎乔还没来得及答话,一辆吱哇乱叫的警车就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少年宫门口,陶然和几个刑警面色凝重地下了车。
见骆闻舟投来疑问的视线,陶然摇摇头:“晨晨的手机被盗了,老油条,惯犯,刚从拘留所放出去,他说是有个女孩在路边系鞋带,手机放在旁边的石头花坛上,系完鞋带她就自己走了,把手机忘在那了,所以他只是‘捡’的。”
·骆闻舟:“哪条街什么时候偷的”·“应该就在少年宫附近……”陶然用力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眉头系成了一团,“那小子身上搜出了七八部准备出手的手机,都是今天一天的业绩,具体时间地点他自己也说不清。”
“哥,”费渡在旁边问,“你在慌什么,怎么了”·“我问过常宁,晨晨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陶然的脸色很难看,声音压得又快又急,“如果真是……凶手五天之内连续绑架两个孩子,这个频率太高了,说明曲桐已经百分之百……晨晨是五点前后被绑架的,到现在已经超过七个小时了,很可能也……”·“嘘——”费渡拍拍他的手臂,“你镇定一点。”
“我有什么好不镇定的”陶然苦笑,“我又不是孩子家长——这些猜测我到现在都没敢跟晨晨家里提……你上次跟我说的可疑人物是个老头对吗,你确定吗”·“不确定,离得太远了,”费渡说,“晨晨是个敏感的女孩,我上次警告她注意安全的时候吓着她了,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包括老人和熟人在内,我相信她都不会毫无防备,就算有人骗她出去,她也不会忘了给家里人发信息。”
“陶副,画室监控里找到了那孩子”·陶然猛地转身,刚要抬腿走,骆闻舟一把按住他肩膀:“交给我,你负责和小姑娘家长谈谈,看孩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家长有没有得罪什么人、他们家庭关系怎么样——我们不能遗漏任何可能性。”
费渡靠在一边:“需要我帮忙吗”·骆闻舟犹豫了一下:“你算干什么的”·费渡很不要脸地回答:“我算亲友团。”
骆闻舟伸出一根手指,略带警告地虚点了他一下,到底还是没说让他一边凉快去··画室的监控非常清晰,四点半左右的时候,其他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了,晨晨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老师留下的画册,不时往窗外张望,十分钟的时间里,她凝视窗户的时间就有五分钟以上。
骆闻舟疑惑:“她看什么呢”·郎乔:“镜子·”·骆闻舟一脸莫名其妙··“小姑娘把玻璃窗当镜子用呢,看风景只要扭头就行了,用不着整个人扭过去还凑近,她还用圆珠笔卷了发梢,”郎乔说,“女孩都懂的……咦”·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她话音没落,就看见晨晨突然坐直了,整个人略微离开椅子,忽然一笑,站起来飞快地收拾东西跑了——角落里的记录显示时间是四点四十左右。
骆闻舟立刻抬眼去看画室所在位置,窗户正对操场··距离操场最近的建筑上的监控也迅速调了出来,能看见晨晨很快跑出了教学楼,朝操场上一群聚在一起的孩子们过去,摄像头离得有些远,只拍到了她在那群孩子堆里逗留了片刻,然后和其中几个女孩一起往监控死角走去,很快离开了镜头范围。
依照现场判断,她们去的方向应该是少年宫西北角的一排红色建筑··“什么情况”骆闻舟皱眉问,“负责人不是说园区内无死角吗”·“西北角那排红房子是公厕,没装摄像头。”
“那他妈不早说确定监控视频上那几个孩子的身份,立刻找他们问——把地图拿过来·”·少年宫西北角连着一个小公园,管理十分稀松,外圈的草坪已经被散步的居民踩得乱七八糟,脚印与狗屎相得益彰,深处则没人去,草木疯长,蚊虫轰炸机一样,警犬迅速就位,手电光和狗叫声此起彼伏。
费渡在一边若有所思地听着陶然和晨晨父亲的交谈··“我是大概五点五分左右到的,跟她说好了……先在门口打电话,听见关机,还以为是没电了,这才在门卫登记进去找——可是教室里也没有,我当时没想到她能丢,这是少年宫,跟学校也没什么区别,还以为她是上厕所或跑哪玩去了……我还挺生气地在她们画室里等了一会,等保安已经开始挨个检查门窗要关灯了,我这才有点慌,又是四处问,又是让女老师帮着到卫生间找人……”·晨晨妈一把薅住他的肩膀,一脸涕泪:“她是那种孩子吗明明知道大人等她,都不说一声就自己跑出去……啊有你这样当爸爸的吗有点什么事就先想着怪我女儿,孩子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晨晨爸爸被她拉扯了一个趔趄,闭紧了嘴一声不吭,陶然和常宁赶紧一左一右地把他们俩分开。
费渡忽然开口问:“据说手机上的儿童追踪系统可以远程开关机,刚才警官们应该也是这样定位到晨晨的手机的,您当时怎么没想起来开一下她的手机”·“我想到了,”晨晨的爸爸露出一个快要崩溃的表情,拼命忍住了,极其压抑地不断抽着气,“可是当时不知道那软件有什么问题,一直在告诉我远程服务连接失败……我又用不惯这个……”·“晨晨的手机找回来了,”陶然说,“至少还有一半电,应该是您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就被扒手偷走了,会不会是孩子发现手机丢了,自己出去找”·“在少年宫里行窃的风险太大了,”费渡摇摇头,“可能性不高,应该是她出于某种原因,自己离开了园区,从下课到和您约定的时间有半个多小时,她在周边小店里买零食、和同学玩……都有可能,但通常不会离开周围一公里范围内,这样只要接到您的电话,她就可以立刻回到少年宫门口——家里教过她在外面东西被人偷了怎么办吗”·“教过,”常宁看了陶然一眼,轻声说,“我前几天还和她开玩笑,说以后遇到什么事可以找陶然哥哥,她知道怎么拨报警电话,实在不行也知道回学校找保安。”
陶然拍了拍她的手背,递过一个安慰的眼神,轻声说:“少年宫周围都是闹市区,当时是下班高峰时段,应该比较安全,除了西北角的小公园深处……”·“不会的,”常宁寻求慰藉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晨晨胆子很小,看完悬疑故事都不敢一个人睡,她不可能自己往没人的地方跑”·费渡突然说:“如果不是自己,是跟同学一起的呢”·几个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费渡走到晨晨父亲面前:“您第一次尝试远程开她手机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间”·“六点……六点多了,”晨晨爸爸说,“是她老师提醒我的。”
费渡:“当时怎么操作的,能给我演示一下吗”·“老大,刚才那边老师帮忙联系上了那几个监控里的孩子”郎乔推开挡在眼前的一簇树枝,快步赶上骆闻舟,“她们是去卫生间换衣服的,然后又一起跑到了小公园拍照片。”
“拍照片”·“有个摄影班的孩子要交作业,约了几个女孩去当模特,有几个孩子还专门带了拍照的衣服,就一会,拍完照片,张雨晨要回少年宫,他们就在公园门口解散了,谁也不知道张雨晨后来又去了哪。”
骆闻舟深吸一口气——坏了··如果晨晨是和朋友分别之后,发现自己手机没了,孩子第一反应是落在了拍照的地方,她会返回人迹罕至的小公园里找——可那小公园不是大街,之后发生了什么,恐怕就难以追踪了。
郎乔:“老大,怎么办”·骆闻舟沉吟片刻,掏出手机打给了负责盯梢许文超的人··“汇报许文超今天的动向·”·“许文超把行车记录仪拷给了陶副,五点四十分才从咱们局里走,自己开车二十几分钟去了一家快餐店,打包回家,之后一直没动。”
骆闻舟低声问:“你确定他一直在家”·“确定,他窗帘没拉,人一直在书房里,没离开过咱们的视野——怎么了老大”·“老大,要么是咱们怀疑错人了,”郎乔说,“要么就是这起案子和曲桐失踪案无关——我真奇了怪了,世界上怎么这么多变态”·骆闻舟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费事儿”。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怎么”·“费事儿”先生在那边不紧不慢地说:“小偷不是从晨晨身上偷走手机的,他狡辩得有道理,当时确实是拿手机的女孩把它‘忘’在那的。”
骆闻舟立刻反问:“你怎么知道”·“张先生六点左右尝试过用远程开孩子的手机,但那次远程失败了,我认为他的操作没问题,这种情况,要么是当时他们俩其中一个人没信号,要么就是孩子的手机电池被人抠出来了。”
费渡微微一顿,“小偷没有必要把电池抠了又安上,也未必会知道那手机上有什么软件,我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性——那群孩子里有个人利用晨晨换衣服或是摆姿势的时间,藏起了她的手机,在晨晨发现之后,提议她回小公园找,并且自告奋勇地陪她一起去。”
她会很自然地信任自己的朋友,并且告诉对方自己手机上有远程系统··“你是说一个孩子——很可能还是个女孩子,策划了这件事·”骆闻舟抽了口气,“不但绑架朋友,还会故意把受害人的手机抛出来混淆视听这未免也太……”·费渡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
骆闻舟蓦地想起了当年那个眼神阴郁而冰冷的少年,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你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想”·“因为我警告过她小心大人,熟悉的、陌生的、男人女人甚至老人,”费渡说,“唯一没有说的,就是和她一样的孩子。”
为什么不能是孩子呢·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花骨朵一样,美丽而娇气,懵懂又脆弱,全世界都把她们当成潜在的受害人,好像她们缺灵魂短智慧,呵护备至都来不及,怎么会疑心她们也会犯罪·骆闻舟挂了费渡的电话,转向郎乔:“刚才少年宫老师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哪通电话一开始不是家长接的”·郎乔赤手空拳去抓持刀杀人犯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过这么恐怖的脸色:“好……好像有一个……”··    第47章 亨伯特·亨伯特 十四·“喂,苏落盏同学吗我是少年宫的王老师,开学的时候给你们发登记卡的那个,记得吗”·“记得,王老师好。”
“这么晚还没睡呀你爸爸妈妈现在在旁边吗,老师想跟他们说句话,有点事情需要问问你,但是得先征求你爸爸妈妈同意才行·”·“爸爸还没回来,妈妈生病睡着了,叫不醒,您直接和我说吧。”
“哦……好吧,我就稍微问一句·是这样,有个美术班的小朋友,叫张雨晨,今天放学以后走丢了,有人说看见你们一起玩,你还记得最后一次是在哪看见她的吗”·沉默。
“喂,苏落盏同学,还在吗”·“……在,不好意思老师,我家信号不好,您是说美术班的……”·“张雨晨同学,个子小小的,梳一条小辫子的那个。”
“哦,我们一起去小公园里玩了一会,很多人,还有好几个别的班的,后来大家就都走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了·”·“是吗那好吧,你早点休息,明天上课不要迟到。”
“好的老师,找到的话别忘了告诉我们一声,我也很担心的·”·郎乔关了电话录音:“因为这孩子身边没有监护人,而且和其他人的说辞大致差不多,老师也就没多问,你感觉这段对话听起来怎么样我现在依然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反过来想,如果嫌疑人是个孩子,那曲桐为什么会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愿意上一个陌生人的车,陶副和我又为什么在各种监控里什么都查不出来就可以解释了。
这也……太让人毛骨悚然了·”·骆闻舟把苏落盏的个人资料往她面前一推:“给你看个更毛骨悚然的·”·苏落盏的紧急联系人一栏里填的是“苏筱岚”,关系为“母女”。
·几辆警车风驰电掣地来到了苏落盏登记的地址——那是个条件还不错的小区,深更半夜,万籁俱寂,打瞌睡的门卫惊醒过来,一脸呆愣地盯着骆闻舟手里的证件。
“你们这有一户姓苏的母女吗”·保安把眼睛瞪成了对眼:“不、不不知道,我我我刚来……”·“去物业把以前登记的业主名册拿出来。”
骆闻舟飞快地说,“都小心点,如果这个女孩真是我们要找的嫌疑人,那情况会很特殊,她会比一般成年人更不稳定,千万不能刺激到她,万一受害人还活着,不能因为我们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骆队,在401”·“都记住了就行动·”·四楼的楼道里,一帮人纷纷隐藏在楼梯角落里,骆闻舟一抬下巴,示意郎乔敲门。
郎乔用力揉了揉自己那张好像打过肉毒杆菌的冷脸,拗出平生最和善的表情,上前敲了敲门:“有人在家吗”·没人理她··郎乔心里有点打突——平时凶神恶煞惯了,乍一让她表演“慈祥”,专业有点不对口。
她捏着嗓子又软又温柔地说:“有人在家吗我是楼上刚搬来的租户,我家刚才好像有点渗水,不好意思啊,没流下来吧”·仍然没有声息。
随行的技术人员悄悄递过一个反窥视镜,郎乔把它扣在“猫眼”上,略弯下腰,往屋里窥视··大门口没有人,她能一眼看见门廊尽头的客厅,这房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客厅正中间有一点亮光,郎乔仔细一看,发现那亮光的来源居然是一个香案,两侧闪着电动的红蜡烛和长明灯,供着中间一张黑白的遗照。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女人阴森的面孔被香案映出了一点微光,冷冷地和她对视,郎乔后脊梁骨倏地蹿起一层寒意,下意识地往后一仰··骆闻舟对她投了一个疑问的目光。
郎乔激灵一个寒颤,连忙摇摇头,抬手又敲了一下门:“有人吗不方便开门的话,回答我一句也可以,我就想问问您这里渗不渗水·”·尴尬的沉默在小小的楼道里弥漫,骆闻舟忽然伸手,让郎乔退后:“把门打开。”
郎乔一愣:“老大……”·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他们甚至没能取得相应证件,一切都是主观推测……·“没事,”骆闻舟沉声说,“出了问题我负责,打开。”
几个刑警和技术员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地撬开了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汹涌着扑面而来——那是古怪的香烛味、仲夏的潮气与久不开窗的闷热混杂在一起的气息,发酵成了嗅觉上某种接近腐朽的味道。
然而房子里没有人··这房子不大,充其量五六十平米,标准的一室一厅,但只有苏筱岚的黑白遗像孤独的镇守在此,居然给人一种奇异的空旷感··遗像正对着一张摆在客厅里的双人床,丝绸的床罩色泽黯淡,床头上有一瓶深色指甲油,和半盒香烟。
隔壁卧室的空间要小一些,看得出是小女孩的住的地方,小单人床上摆着一排面容呆滞的廉价洋娃娃,并肩坐着,集体望向门口,穿的是一水的碎花连衣裙··“我天,”郎乔拉开了女孩房间里的衣橱,里面居然无一例外,全是碎花的连衣裙,更诡异的是,衣服的花色和娃娃身上的裙子是对应的,郎乔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排,“这是人住的地方吗”·骆闻舟戴上手套,在衣柜里翻了翻,忽然,他在衣服堆里发现了一个小盒子。
他找到搭扣,“咔”一下弹开了盒盖,“致爱丽丝”的乐声从小盒的缝隙里释放出来,这是个有八音盒功能的收纳箱,大约是电力不足,钢琴声有点走音,显得拖沓而怪诞。
随后,周围几个刑警都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郎乔一把捂住自己的嘴——那盒里有一只赤身裸体的娃娃,被卸下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残肢兵分三路地摊在一团带血迹的布条。
布条是棉布质地,活泼的小白碎花一簇一簇地开在其中——·“这是曲桐那件衣服,她父母从家里拿了一张她穿这件衣服的照片给我们看·我记得那衣服质量不太好,侧面的走线还缝住了一部分花纹,显得很参差不齐……”郎乔艰难地指着其中一条带针脚的布条说,“就……就是这样的。”
骆闻舟面沉似水地合上了盒盖:“拿回去化验·”·他说完,转身又走进卫生间··卫生间里返潮返出了一圈郁郁葱葱的霉菌,嚣张地四处蔓延,缺了一角的雕花镜子前有两套牙具,一排颜色各异的口红、几支用过了没扔的棉签。
“她当时怎么跟老师说的来着,‘妈妈生病睡着了叫不醒,爸爸还没回来’”骆闻舟四下看了一圈,沉吟说,“但这里没有男人生活过的痕迹,她说的‘爸爸’是谁你们确定方才的号码定位是附近”·“骆队,找到她方才接打电话用的手机了。”
一个刑警从客厅的小茶几底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部划痕颇多的旧手机,翻了翻后汇报,“通讯记录里有老师打的那通电话”·也就是说,那女孩刚刚还在·骆闻舟蓦地转过身来:“但是现在人呢”·苏落盏毕竟是个孩子,她不知道少年宫里有多少监控,很可能根本没想到,自己在操场上也能被拍下来。
那么半夜三更接到老师那一通电话,她会不会慌张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她会怎么做·以及最重要的是,张雨晨在哪里·曲桐在荒郊野外失踪,带走她的人穿四十二码鞋,能开车,不可能是那么小的姑娘。
那意味着苏落盏身边这个神秘的“爸爸”是共犯的可能性很大··眼下,张雨晨显然不在这间供着遗像的小公寓里,那她难道在共犯那吗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苏落盏被那通电话惊动,会不会跑去找她的共犯·万一在此期间,晨晨还活着,他们会不会因此铤而走险,提前“摆脱”晨晨·那孩子还能活到天亮吗·仲夏之夜像一块热化的焦糖,浓郁而粘腻,女孩飞快地跑过寂静的街道,她自己“哒哒”的脚步声好像一只如影随形的怪物,周围偶尔传出一点野猫野狗的动静,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女孩一头钻进了一处老旧的“小二楼”··所谓“小二楼”,是一种二三十年以前的建筑,联排一片,一般只有两到三层高,每个小楼前面有个院子,院子约莫是够种一棵葡萄藤的空间,乍一看有点像别墅,其实里面的空间十分逼仄,条件不好的,往往是几户人家分享一个小院,居住起来多有不便,而且一到夏天就五毒俱全,漏风漏雨,据说已经快拆迁了。
女孩试了两次,才成功地把钥匙对准锁扣,冲进去一把抓起了门后的电话,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电话通了,里面传来漫长的等待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口,她无意识地伸出长长的指甲,焦躁地抓着斑驳的墙面。
然而这通电话在十几声之后自动挂断了··女孩睁大了眼睛,好像不敢相信对方竟敢不接她的电话,她不死心,很快又拨了一次那号码,依然没人接··这女孩长得真是漂亮,杏核眼,脸颊圆润,还有个小尖下巴,比那些塑料的便宜货更像洋娃娃,天真和妩媚的气质在她身上杂糅得相得益彰,可是随即,可怕的怨毒爬上了她的小脸,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把电话机摔在墙上,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
这时,黑洞洞的屋里忽然传来了“呜呜”声,像小动物的抽泣··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发狂的女孩蓦地扭过头去,面无表情地回手打开了壁灯··墙角被捆成一小团的人畏光地瑟缩了一下,透过眼泪,难以置信地看过来——·那正是失踪的晨晨。
此时,晨晨的家人仍然在少年宫门口焦心地等··陶然走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避开了晨晨家人,冲费渡耳语了句什么··“你说成年男性共犯”费渡略一皱眉,“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先利用女孩,把晨晨引到小公园,然后男人出现,袭击并且带走了她。”
陶然:“怎么”·“不……我刚才觉得一件事有点奇怪·”费渡吊起他那条倒霉的胳膊,在原地转了几圈,低声自言自语,“太奇怪了——张先生五点刚过时给女儿打电话,关机,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绑架计划已经在进行中,一个小时候,他想通过远程软件打开晨晨的手机失败,说明这时候晨晨应该已经被犯人控制,但犯人还没有开始处理后续事宜。
那女孩故意把手机丢下,则应该至少在六点多以后,为什么”·“一个成年男人,就算半身不遂,控制一个像晨晨那样的孩子,也绝对花不了一个小时。”
费渡脚步一顿,“而做完这一切之后,那个女孩又把晨晨手机的电池重新装上,故意丢下给人拿走——这又是为什么”·既然已经卸下了电池,把手机随便拆一拆,沿途分开扔,又方便又保险,警犬都找不着。
而为了短暂转移警方视野的理由显然说不过去,因为即使是孩子,看过电视剧也应该知道,办案的警察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不会那么容易顾此失彼··而且万一捡到——或者说偷了那部手机的人恰好看见了她,难道不会增加风险·“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在西岭绑架上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是协同作案,而这次因为某种原因,男人不在,只有女孩,所以她要花更长的时间。”
陶然一愣,一把抓住费渡的肩膀:“这女孩受体力能力限制,没法独立完成虐杀……并且录音的全过程,但她知道晨晨手机上的远程软件,也知道家长肯定会试着用这种方式找孩子,她是在变相地折磨家长,和寄录音的目的异曲同工”·给你希望,让你拼命地找过去,再让你绝望。
只是没想到时间上出了点偏差,她耽搁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如果是这样,那她不可能独自把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拖走,只能是诱拐,”费渡远远地看了一眼再次失声痛哭的母亲,“晨晨在明知道她爸爸肯定在找她的时候,会因为什么同意跟对方走”·陶然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我今天没带电话,但是我家比少年宫近,你爸爸说不定已经到学校里找你了,互相找容易错过,你可以去我家给他打电话。”
“这个距离一定非常近,比少年宫还要近很多,是个让孩子觉得方便又舒适的距离·”·陶然一把拽过地图:“一公里……不,五百米之内……”·有一处即将拆迁的老旧居民区,相距小公园另一个门,不过一个路口。
“等一下,”陶然说,“这个地址我怎么好像在哪听过·”·骆闻舟他们把苏落盏的家翻了个底朝天,重点是各种可能的男性用品,想要从中翻出那个神秘男人的蛛丝马迹来。
郎乔打开了一个抽屉,倒出来以后,发现里面装的是诸如户口本、身份证,各种入学通知等等文件证件,她只把病历本拿出来翻了翻,其余大致看了一眼,很快丢在一边,摊了一地。
骆闻舟目光从上面扫过,片刻后,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突然一凝,蹲下来捡起了房产证——两本房产证··其中一本是这间一室一厅的公寓,另一处则是当初房改的时候被个人认购的某厂职工宿舍楼,房龄比苏筱岚年纪还大。
“小乔儿,你给我确认一下,”骆闻舟说,“二十年前,苏筱岚还小的时候,她登记的住址是不是这个”·郎乔不明缘由,不过对他本能服从,立刻去查了,就在她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骆闻舟派去盯梢许文超的刑警忽然打了电话进来:“骆队,我们在许文超房间里装了窃听,刚刚连续两通电话打进来,他绝对听见了,但是没接——他会不会已经发现自己被盯上了哦,来电的那个号码我们也查了,是部座机,地址是……”·骆闻舟:“少年路贸易公司路口3单元。”
负责盯梢的刑警一愣:“骆队,你怎么知道”·与此同时,郎乔冲了进来:“老大,当年苏筱岚作为受害人配合调查的时候,提供的个人信息里的通讯地址就是这个”·骆闻舟:“走”·    第48章 亨伯特·亨伯特 十五·晨晨是被冰冷的地板硌醒的,她刚开始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记得自己跟着一个摄影班的小姐姐回家——她家真的很近,出了公园,拐角就是,虽然看起来有点家徒四壁,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电话机不太好用,总是接触不良·小姐姐信誓旦旦地说重新插一下线路就好,还给她拿了一瓶冰镇饮料··晨晨叼着吸管,一边吸着芒果汁,一边觉得自己可能太麻烦人家了,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还是回学校吧”,可还没等开口,她就觉得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从躯壳里抽出去一样,四肢瞬间失去了控制,她艰难地晃了几下,随即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晨晨的辫子已经散了,一身的尘土,四肢被捆成一团,大约是被人暴力地在地上拖过,多处裸露的皮肤蹭破了,火辣辣的疼,贴在嘴唇上的胶带上沾着橡胶的臭味,她艰难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拼命往后躲去——苏落盏正在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苏落盏歪着头,一缕长发从鬓角垂了下来,她伸出细长手指在脸颊旁边卷着头发,冰冷的眼睛像某种险恶的冷血动物。
继而她抿起嘴角,冲晨晨笑了起来:“你真讨厌·”·晨晨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什么都不懂的跟屁虫,都是有心计的贱人,一把年纪了,仗着会和人撒娇,出入必有人接,要什么有什么,动辄拿自己当小孩子,好像全世界都得迁就你们。”
苏落盏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从门口的鞋柜里拎出了一把弯头的砍刀,金属的大家伙对她那双细瘦的小手来说,有些太过沉重了,刀身与老旧的木质柜橱彼此摩擦,“沙沙”作响。
晨晨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被封住了嘴,她就发出小动物一样微弱而细小的“嗯嗯”声,脸憋得通红,奋力想从绳子里挣扎出来··“他不来,我自己也可以”·苏落盏突然发作,提起砍刀就向晨晨冲了过去。
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潜力大概是无限的,那一瞬间,晨晨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竟然成功地就着被五花大绑的姿势,用脚底寻找到了地面,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刀已经逼至近前,晨晨闭着眼往前一扑,连滚带爬地从苏落盏刀下扑了出去,一头撞在了茶几角上,额角登时头破血流。
晨晨把自己撞得晕头转向、头重脚轻,只想嚎啕大哭,叫人来救她,却也知道哭并不管用,只好挣扎着地用肩膀去抵茶几,试图再次站起来··苏落盏手里的刀挥得过猛,卡进了墙角的一个木头柜子里,那刀毕竟是沉,她使劲一拉,竟然没能把卡住的刀身拔出来,气急败坏之下,苏落盏猛地上前,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晨晨头发,晨晨觉得自己整张头皮都被她拉掉了,只能狼狈地被她的手带着弯下腰去,不停流下来的眼泪已经把胶带边缘泡开了,她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却只激发起了另一个人的施虐欲望··苏落盏抬手扇了她一个耳光,从没被人碰过一根手指的晨晨几乎被她打懵了··“贱人,”苏落盏说,“你就是贱人”·受影视剧影响,“贱人”一词其实已经在中学和小学高年级中普及了,总有一些比同龄人发育早一点的孩子开始学着把这些成人色彩浓重的词汇挂在嘴边——即使在家里个个都是咬着雪糕耍赖的小朋友。
苏落盏狠狠地把晨晨往茶几上一推,晨晨的后腰撞在那矮小的桌子上,水晶桌贴下面泛黄的旧照片中,已经死去的人冲着两个活生生的女孩露出耐人寻味的似笑非笑,晨晨嘴上被泪水泡软的胶带在这一推一震中崩开了,她第一时间出了声:“救命”·第一声又哑又微弱,随后,晨晨飞快地适应了说话的感觉,声音也响亮了起来:“救命救命”·苏落盏被她这一嗓子叫得一愣,她方才就觉得缺了点什么,不够“过瘾”,这会才发现,原来是没听见惨叫。
晨晨那一声带着哭腔的“救命”刺激了她,她好像得到了礼物的孩子,用一种惊喜的眼神看着晨晨,狠狠一抬脚,跺向晨晨平摊到地面的手指··晨晨疼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叫不出来了,她张大了嘴,无声地抽着气。
苏落盏:“叫啊,你怎么不继续叫了”·晨晨哭得喘不上气来,用仅有的力气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来:“苏……呜姐姐……我很、很喜欢……羡慕你的,你……你……”·苏落盏刚开始一脸冷漠,唯有“羡慕”二字让她轻轻地一顿,要去抓女孩头发的手停在了半空,黑豆似的大眼睛盯着晨晨。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重重地砸了几下,有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屋里的苏落盏和晨晨同时一哆嗦。
那男人怒道:“开门,不然我报警了半夜三更在家里看恐怖片吗这是吱哇乱叫的,这地方就你们一家住着啊”·晨晨的嘴被苏落盏用力捂上了,她随便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几张餐巾纸,也不知多久没清理过的,团成一团往晨晨嘴里一塞。
“对不起,叔叔,”苏落盏深吸一口气,冷着脸,同时细声细气地开了腔,“我们家大人不在,不能随便给陌生人开门,我会关小点声的·”·门口的男人顿了顿,十分严厉地说:“什么玩意,小孩啊你给我过来,我替你们家长教育教育你”·苏落盏皱了皱眉,没等她吭声,门口的男神经病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做人要有公德心你知道吗,什么叫公德最起码的要求就是不给人添麻烦,你呢你是哪学校的,回头我一定要给你们老师打电话,熊孩子都怎么教育的”·眼看对方说起来没完,苏落盏俏丽的小脸上一片阴冷:“叔叔对不起,我道歉可以吗”·“你说什么,听不见大吵大闹的时候不是声气挺足的吗”·苏落盏只想把这个突如其来的奇葩打发走,她回手把晨晨嘴里的纸巾团塞了塞,自己站起来,往门边走去。
一步、两步……突然,就在苏落盏在迈出第七步的时候,她整个人停在了原地··这老房子虽然一直有那个人定期打扫、缴费,但周围居民都知道里面没人住,已经空置很久了,为什么门口的人半夜三更听说里面住了个没有家长的小孩,居然毫不惊诧·苏落盏忽然扭头就跑,与此同时,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坏。
几个警察紧跟着冲了进来,苏落盏一把抓起方才卡在柜子上的砍刀,重压之下,那把方才她怎么拉都拽不起来的砍刀竟从木柜的缝隙里溜了出来,而警察们眼看就要抓住她——·苏落盏反手提起砍刀指向晨晨的后颈,刀尖立刻在女孩雪白的后颈上撕开了一条血口子,她尖叫起来:“别过来”·被撞开的大门贴着墙面震颤不休,室内的气氛已经凝固。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苏落盏猛地蹲了下来,躲在晨晨身后,摇摇欲坠地举着笨重的砍刀,沿着晨晨的脖子飞快地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晨晨的颈侧··她的手不住地发着抖,自下而上瞪过去的眼睛就像是一只抵死挣扎的小野兽,凶狠而愤怒。
陶然连忙阻止了身边人的靠近,小心翼翼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苏……苏落盏对吗”·苏落盏一言不发··陶然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和这么小的嫌疑人谈判,就见这时,费渡慢一步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微微侧着身,挡住了自己受伤的胳膊,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咱们要抓的人呢”·苏落盏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哎,有个小孩,”费渡好像才发现她,有些轻慢地问,“跟你一起的绑架杀人犯去哪了”·苏落盏看了看手里的刀、刀下的人,又抬头看了看费渡,好像不知该怎么回答。
“快把刀放下吧,没事了,不用那么紧张,”费渡四下打量着这老房子,只见上一任主人虽然已经人去楼空,但她们荒腔走板的生活痕迹却依然留在了原地,烟熏出的墙壁污糟昏黄,墙角还有一堆空酒瓶,“真可以,逼迫个小孩当诱饵,他自己躲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藏头露尾的犯人。
小姑娘,你放心吧,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的都是警察,他跑不了,警察叔叔和未成年人保护法会保护你的……真亏你还拿得动这么大的刀,不沉吗”·他不说还好,这一提起,苏落盏立刻觉得手腕不堪重负,快被大砍刀坠得没知觉了。
同时,她也自觉听懂了费渡的话——警察认为这件事都是那个人做的,她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诱饵·苏落盏心里生出几分愚弄别人的沾沾自喜,她把自己的眼圈憋得通红,看起来居然比晨晨还可怜几分,眼巴巴地望着费渡。
陶然立刻顺着费渡的话音上前一步,见苏落盏瑟缩一下,警惕地紧了紧握刀的手,就蹲了下来,冲她摊开手,视线和那女孩齐平,目光尽可能地跳过晨晨,集中到苏落盏身上:“是真的吗是不是有人胁迫你”·苏落盏只迟疑了几秒,就果断点了点头。
陶然的声音更加柔和,把一只摊开的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她伸过去:“那你把刀给叔叔,然后带我们去抓坏人好不好”·苏落盏盯着他的手,一时间好像有些举棋不定,在陶然的手靠得太近的时候,她又有些紧张地提了提手里的刀,不住颤抖的刀刃立刻在晨晨的颈侧留下了几条细碎的伤口——她真的要拿不住这把刀了。
陶然从善如流地把手悬在了半空:“坏人是不是叫‘许文超’,利用你抓走了曲桐,有没有对你做过不好的事”·费渡说:“你妈生前为了傍上他,是不是经常把你打扮成洋娃娃的样子,还给你化妆”·苏落盏极小地抽了口气,好像用尽了全力才止住自己激动起来的情绪。
“自己老了,留不住当年的形象,就从孩子身上下手,她还不允许你穿别的衣服,不允许你剪头发,是吗”费渡盯着她,“她是不是虐待过你以前打过你吗”·苏落盏的眼泪不知是真是假,随着他的话音,倏地落了下来,泪水朦胧了她的视线,忽然间,她觉得手腕一紧,原来是陶然趁机抓住了她提着砍刀的手,苏落盏下意识地一挣,陶然轻声说:“不怕,没事了,没事了,叔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些事本来就是坏人胁迫你做的,你不用担心……”·他语气柔和,捏住她手的力气很大,苏落盏根本无从反抗,她僵持片刻,终于还是放松了力道,任凭陶然夺走了她的刀。
一个刑警立刻上前,一把抱起晨晨,脱离了苏落盏的控制范围··刚刚赶到的骆闻舟听见耳机里的同事说:“骆队,嫌疑人之一已经落网,指认同伙为许文超,可以申请逮捕令了吗”·“可以,马上通知盯梢的那几位兄弟,别让那小子跑了,”骆闻舟侧过身,帮忙把晨晨抬上救护车的担架,转向被警方控制起来的苏落盏,“曲桐在哪还活着吗”·苏落盏没有答话,只是冲他摇摇头,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小巧精致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轻轻提了一下,随即自己意识到了,又十分温顺地低下了头。
即使看见八音盒的时候就已经有心理准备,骆闻舟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堵··他的目光掠过女孩微卷的发梢、长而浓密的睫毛,突然感觉到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荒谬的难过。
他一挥手,让同事把苏落盏押上警车,转头往救护车的方向望去··几个医生正一边处理晨晨额头上的伤口,一边低声询问着什么,晨晨的家人也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令人窒息的失而复得让晨晨妈妈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旁边的丈夫连忙扶起她,两个人短暂的相互指责刹那间烟消云散,相互扶持着走向女儿。
失踪时间接近八个小时,虽然饱受惊吓,但除了一身轻伤,张雨晨终于还是全须全尾地找回来了,简直已经堪称奇迹··他们忙活了一宿,至少还捞回了一个··骆闻舟吁出口气,习惯性地抬起一只手,谁知等了半天,平常会和他击一下掌的搭档却没动静。
骆闻舟不尴不尬地一转身,发现陶然正围在常宁身边,常宁的眼泪一直止不住,陶然低声安慰着什么,还从兜里摸出了一块手绢递过去,全然忘了搭档是哪根葱··骆闻舟:“……”·世上竟然还有这么重色轻友的男人·这时,他没来得及收回去地手掌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骆闻舟诧异地一偏头,见那吊着一条胳膊的残障总裁费渡溜达到了他身边,并且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屈尊做了这么一件多余的事。
完事,他还慢条斯理地把手揣回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骆闻舟:“啧,真幼稚啊,骆队·”·骆闻舟无言以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编外人员理所当然地钻进自己的车里,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等司机开车。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他能以自己浪迹四方、阅人无数的人格担保,他绝对从费渡的话音与神色里听出了不规不矩的调戏意味··骆闻舟难以置信地想:“他这是要蹬鼻子上脸了……不,上天了!”··    第49章 亨伯特·亨伯特 十六·“每当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华时,那些日子,就像是暴风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样,被疾风吹得离我而去。”
——《洛丽塔》·“同志们今天辛苦一点,吃夜宵的钱和姑娘们的面膜钱我给你们报销,有老婆孩子的回头我替你们给家属写忏悔信——今天就算通宵,就算把苏家旧宅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个事审清楚,不管怎么样,曲桐那个小女孩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骆闻舟冲着对讲机说完,转向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费渡,“少年,我感觉你可能是扫把星转世,这生日过得真是幸福美满·我是不能送你回去了,给你叫辆车,还是经过哪个酒店把你放下凑合凑合”·费渡不答,反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问:“你们值班的时候,一般吃什么夜宵”·“一般是地沟油豪华套餐,”骆闻舟表情有点辛酸,“偶尔有个别讲究人,可能吃点档次高的,比如麦当劳。”
费渡:“……”·“废话,”骆闻舟一打方向盘转向市局方向,没好气地说,“都跟你似的不好养活,我报销得起吗前面就有一家酒店,半个月工资睡一宿,我给你停一下”·“我不住那家,他们家大堂的熏香太呛了,卫生间还没有浴缸。”
费渡慢吞吞地对“饥餐炸鸡肉,渴饮地沟油”的苦逼公务员说,接着,无视自己引发的一系列汹涌的仇恨,指挥道,“接着开吧,你们局附近有一家六星服务还凑合,我可以自己溜达过去。”
骆闻舟:“……”·他忍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费总,你一天到晚除了玩就是混,一点正事也没有,你家的钱够你挥霍一辈子吗以后败家了怎么办喝风都没人给你刮。
你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过了今……昨天,去民政局领证都有法律效应了,你能不能少作一点”·费渡没受伤的手肘撑在车门上,不出声,只是撑着下巴笑。
骆闻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看他就发愁,要不是因为可怜他今天是残障人士,几乎想把此人从车上扔下去··过了一会,费渡又问:“你确定不需要我继续帮忙吗”·“你有编制吗拿工资吗”骆闻舟到底没让他自己走过去,临近市局的时候,他一边数落着,一边临时拐进马路对面的辅路,冲着一处堪为附近地标性建筑的酒店开去,“有你什么事”·“我听说你们逮捕的所谓‘共犯’,是那个凶残的小姑娘指认的,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证据了,对吧”·骆闻舟面无表情道:“调查过程保密。”
他话音没落,费渡就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哦,对了,还因为他和二十年前的连环绑架少女案有点联系,所以看起来可疑·”·骆闻舟暗暗磨了磨牙,心里盘算着,等着事过了,非得回去好好查查,到底是哪个孙子嘴上这么没把门的。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证据,那小姑娘还不满十三岁,智商看起来很高,但精神状况可称不上健康,她的证词,可信度有多少你们抓住的男人今天的不在场证明可是警方亲自做的,如果他坚决抵赖呢”费渡略微一摊手,“还有那个小女孩,你们从她嘴里肯定问不出什么的,反正你们不能对一个小女孩严刑逼供,难不成你们还打算连夜找一个专门从事未成年人罪犯心里的专家来”·费渡所说句句属实,这也是骆闻舟比较头疼的。
今天晚上的所有行动全都缺乏现实证据的支撑,如果不是最后成功救出了晨晨,单凭骆闻舟多次自作主张和先斩后奏,第二天就得有他一顿好果子吃··此时,他的车已经开到了酒店楼下,过剩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酒店大堂里清冷宁静的熏香气息,沁人心脾。
即使已经是凌晨,门口依然有值夜班的门童上前,精神抖擞地上前迎客··费渡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回来,弯腰敲了敲骆闻舟的车窗,拉开了驾驶员一侧地车门。
“手机落下了,”他说,“麻烦递给我一下·”·骆闻舟“哦”了一声,捡起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正要递过去,费渡却好似等不及似的,伸长了手来接。
他因为车祸而显得有些凌乱的衬衫松松垮垮的垂着,从骆闻舟的角度,正好能看进他低垂的领口,那胸口有一点单薄,但陈列在一副轮廓分明的锁骨下,反而有种内敛的力量感,今天他倒是没有刻意喷古龙水,但此人腐化的肉体恐怕已经给来自世界各地的香精腌入了味,从领口往外透出一股隐约的、若有若无的男香,叫人还来不及仔细品味,就已经杳然无踪。
费渡伸长胳膊拿手机的时候,几乎要贴在他身上,然后一触即走,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骆闻舟一下,抽走了自己的手机··骆闻舟:“……”·深更半夜,一个性别男、爱好男、血气方刚且暂时无固定伴侣的青年,在无限的工作压力之下,猝不及防地遭到了这种撩拨,其惨绝人寰之程度,不亚于绝食三天的人上网看见米其林餐厅官博深夜报社。
“我明天早晨应该还在这,需要的话可以过来找我,”费渡若无其事地站直了,把他那遭瘟的手机往兜里一塞,“我可以替你们和那女孩聊聊,虽然我不是问题青少年专家,但我本人当问题青少年的经验比较丰富。”
骆闻舟心力交瘁地摆摆手:“你快滚吧·”·等费渡真的滚了,骆闻舟把车停在路边,连抽了两根烟,才从半硬的尴尬状态里恢复过来,他启动车子回市局,内心不由得充满了沧桑。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普通人学习紧张工作忙,还能以“相亲”的方式解决个人问题,他这种小众爱好者,在这方面则多有不便··刚毕业的时候,骆公子也曾经像费渡一样四处浪过几年,然而后来发现,浪荡容易,找个合适的人却很难,而所谓的“醉生梦死”,基本也就是四个步骤,刚开始神魂颠倒,随后习以为常,再后来索然无味,最后落个恶心反胃,再加上有越来越大的工作压力转移他的注意力,骆闻舟慢慢过起了上班下班、回家撸猫的“夕阳红”生活。
·可是心态“夕阳红”了,身体毕竟还年轻,生理世界和精神世界产生了极大的内在矛盾,骆闻舟心烦意乱地想:再照这么发展下去,搞不好哪天他就要对着骆一锅的大毛尾巴发情了。
他暴躁地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呜”一声哀鸣,原地蹦了一下,蹦蹦跳跳地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市局··“骆队,许文超拘来了,在审讯室,苏落盏在另一间屋,小郎看着她呢,你是打算……”·话没说完,骆闻舟匆忙的脚步就顿住了,在楼道里看见了一个佝偻的人影。
“郭叔”·郭恒捻灭了烟头,缓缓地站起来,努力挺了挺后背……依然挺不直··骆闻舟:“您怎么……”·“你今天下午去找了我,是要重新调查当年那件案子吗”郭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是吧我女儿……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
我听说你们刚才找回了一个女孩,人还活着,是真的吗那现在是抓住嫌疑人了吗是不是当年菲菲的事也有希望问清楚,除了吴广川之外,还有别的共犯吗”·老人浑浊的双眼里,似乎重新点着了当年杨老提过的火焰,几乎让人难以直视。
骆闻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狼狈地搪塞:“我们一定尽力·”·说完,他脚下抹油,连忙跑了,走出去老远,仍然觉得郭恒在注视着自己的背影,目光快要把他的后背烧穿了。
审讯室里的许文超在一天之内二进宫,从“协助调查”变成了“嫌疑人”,半夜三更被人从住处拘出来,他脸色十分难看,布满了熬夜的憔悴,嘴角甚至冒出了胡茬。
此时,他的态度显然没有那么客气了,十指扣在一起,放在自己腿上,苍白的脸上有股说不出的神经质··“我没有,”许文超的语气无奈又无辜,话却说得很尖锐,“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绑架过小女孩,也没有杀过人,行车记录你们看过了,非法跟踪、窃听,你们也干过了,我想请问一下,侵害一个人的基本人权到了这种地步,你们找到我杀人的证据了吗”·审讯的刑警冷冷地说:“苏落盏绑架同校的女孩,对受害人实施虐待,并且意图谋杀未遂,她在犯罪现场两次打电话给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认你是她的共犯,你还有什么要狡辩”·许文超往椅子背上一靠,用他特有的轻言细语说:“一通电话,一句孩子话,我就成了杀人犯,我今天算是明白,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苏落盏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又为什么要诬陷你”·许文超顿了顿,静静地抬起眼,监控前的骆闻舟看清了他的眼神,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人太镇静、太笃定了,全然没有一点慌乱,好像怀揣着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
“因为我和她妈妈是恋人关系,”许文超说,“是,下午来的时候我没有说……因为我怕惹麻烦——我从小就喜欢苏筱岚,可是她不喜欢我,她宁可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也不肯接受我,只有得知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她才自私地决定施舍给我一点温情,我却为此感激涕零,甚至想和她结婚……如果不是她没能等到这一天,现在我就是苏落盏的继父。
因为没有这层法律关系,我想要收养那孩子很困难,只能慢慢想办法,同时尽我所能给她提供物质条件,有什么事,她会给我打电话,这很正常·”·“但你没接。”
“我没接,因为我发现自己被窃听了,”许文超坦然说,“即便那电话不是她打的,是随便某个送快递、推销房地产的电话,我也不会接·警官,我有权在公权力的重压下保持最后的自由吧”·“那这么说,苏落盏是诬陷你了”·“我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这么说,如果是真的,那我也真的很伤心,她妈妈一直比较忽视她,相比而言,我自觉是个称职负责的准继父,这女孩从小放养,确实有些行为很过界,我也管教过,也许她对我有一点逆反心,”许文超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也或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有人引导她。”
另一位刑警猛地一拍桌子:“你少他妈来这套幸存的受害人作证说,苏落盏在给你打完电话以后,曾经说过‘他不来,我自己也行’的话,苏家的旧宅也一直是你雇钟点工清理,从你的账户上走的水电费你维护一个快拆迁的旧房子干什么分明就是有不可告人的事今天要不是我们盯你的梢,那个被绑架的女孩没准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许文超摇摇头:“维护一座旧宅,和绑架杀人之间的因果关系在哪按照您这个逻辑,所以本市范围内发生的刑事案件,都应该由市政负责了”·“他不是说自己烧坏过脑子吗”骆闻舟诧异地一挑眉,“我看这机灵得很啊,难道傻逼也是间歇性的”·“骆队,他要坚持否认,咱们也没有别的证据啊,难不成要给他上测谎”·“去查他的账户、信用卡、名下的车和房产……拿着他的照片去各大租车行问问,还有私人关系,他作案时开的车也有可能是借的。
曲桐案发当天行车记录没问题,只能说明他没开自己明面上那辆车,我不相信他有能耐凭空藏起一辆四个轮的来……”·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话音没落,就听见审讯室内的刑警问:“我再问你一遍,二十七号晚上,你在什么地方”·“在家看书。”
许文超面不改色,“我是个自由职业者,不用每天上班,在家看书很正常·”·“既然在家看书,你租车干什么”·这就是诈供了。
如果许文超当天在西岭开的不是自己的车,那么无论是问熟人借,还是私下里有一辆挂在别人车牌下的车子,都是有迹可循的,很容易查,相比起来,最好的选择是去一些管理不正规的租车行租一辆,有一些野鸡租车公司干脆就是非法经营的,隐藏得很深,这也是许文超最有可能的做法。
骆闻舟闭了嘴,双臂抱在胸前,凝神等着听许文超的说辞··谁知许文超面不改色地一挑眉,好似十分真心诚意地诧异了一下:“警官,您在说什么”·“二十七号傍晚,你开车跟踪一辆从西岭出发的校车,伺机想对车上十一个女孩中的一个人下手,结果正好目击了校车被绑匪劫持,这个过程中,有个叫曲桐的女孩从那辆车上逃了出来,遇见了你和苏落盏,出于信任,她向你求救,上了你的车,谁知道反而把自己葬送在你这种禽兽手上”·许文超哂笑:“这简直……”·审讯的刑警厉声打断了他的辩解:“博物馆外围的监控拍到了你的车牌号,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警官,”许文超冷静地问,“请问这是二十七号晚上几点的事”·负责审讯的刑警冷冷地说:“你自己不知道吗”·“我真的不知道,”许文超轻轻举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摇摇头,“好吧,既然你们存心想诈我,看来是不会告诉我确切时间了,但是我还得为自己说句话,如果这桩案子发生在前半夜,那我恐怕是来不及赶过去的。
我家的位置您看见了,开车到您所说的西岭地区,至少得三个小时……这还是不考虑堵车和天气不好的情况下,二十七号晚上八点半左右,我在家里叫过一次外卖,订单号和送餐时间都有记录,运气好的话,送外卖的人或许还记得我。”
骆闻舟心里“咯噔”一下,发现自己的预感成了真··“我建议您尽快去核实,也还我清白·”许文超低头看了一下表,“看来我要在公安局里过夜了,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请律师哦,对了,还有,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不太清楚苏落盏到底做了什么,但她毕竟还小,警官们可不可以对她温和一些如果有必要,我愿意承担监护人责任。”
·    第50章 亨伯特·亨伯特 十七·“二十七号晚上八点半,许文超确实在家,”陶然先是跟到了医院,与逐渐恢复意识的晨晨说了几句话,又匆忙赶回来,路上接到消息,于是顺路去核实了许文超的不在场证明,“我还查了他近半年的外卖单,很有规律,基本就是几家,送外卖的都认识他。”
旁边一个刑警问:“有没有可能是送外卖的人被收买了”·“稍微查一下证人和许文超的私人关系,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骆闻舟说,“送外卖的都是小孩,干不长,三两个月就换一批,跟客户最多混个脸熟,不太可能会为了一个点餐的客户做这种重案的伪证,再说也不是每个人都敢在警察面前胡说八道的……另外还有一点。”
“什么”·“我这双鞋是四十二的,”骆闻舟轻轻地跺了一下脚,“下午许文超过来的时候穿的是运动鞋,我没太看出来,不过就他刚才穿来的那双皮鞋来看,目测似乎要小一些。”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这时,郎乔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一屁股把自己扔在了椅子上:“老大,你赶紧换个人吧,我是拿那孩子没辙了,我看着她就发毛。”
骆闻舟问:“苏落盏怎么样”·“人家特别自在,该吃吃、该睡睡,”郎乔摇摇头,接过同事扔过来的一罐咖啡,“她不怕大人,也不怕警察,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
可能是太小,不明白自己做的事有什么后果,也可能是太狡猾,知道自己小,所以不惧·你跟她好好说话,她跟你装糊涂、撒娇演戏,你吓唬她,她就笑嘻嘻地看着你——对,刚才还跟我要了一瓶甜牛奶,喝完还问我‘困了,可不可以睡一会’,然后就真睡了。
说实在的,要是我干坏事的时候被人赃并获地抓到公安局,我吓都吓死了,肯定睡不着,这孩子还是人吗”·骆闻舟没吭声,神色十分凝重地点了根烟,没顾上往嘴里塞,就兀自出起神来。
许文超,毫无疑问,在这件事里一定扮演了某种角色,否则不可能有那么多巧合··他串联起了二十几年前和现在的这起案子,他和苏筱岚母女关系匪浅,苏落盏在犯罪现场连续给他打过两个电话,并在警方问起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指认了他。
而他一天之内二进宫的两种态度也非常值得玩味,第一次,他态度温和礼貌,但是表现得并不游刃有余,动辄祭出失忆大法,甚至被陶然逼得有点狼狈,好像没料到这场节外生枝,多少有些慌张。
第二次他却尖锐又镇定,有条不紊,说话滴水不漏·深更半夜,他被警察突然闯进家里拘走,竟然是穿戴整齐的··许文超第一次过来的时候表示自己听到了广播,也知道了曲桐的案子,对公众公开的信息当然不涉及具体细节,但“二十七号晚”和“西岭区”这两个关键词是有的,他分明有那么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当时没有提及·他是毫无准备,慌张得忘了,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警方怀疑了·又或者……他只是在试探警方的反应·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
然而无论如何,人不可能一分为二,不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这也是客观事实··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沉吟片刻,伸手敲了敲桌子:“来,大家都听好了,一会我需要你们帮我统计一件事……”·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们传达室的值班员探头进来,打断了骆闻舟的话音:“骆队,是你们叫的外卖吧,人家给送过来了。”
骆闻舟一愣,还不等他开口,几个奔波了大半宿的小伙子已经绿着眼睛扑了上去,然后接过来一看全傻眼了··只见深夜驾到的既不是烤串也不是麻辣烫,甚至不是麦当劳和肯德基。
一共送来了两个大包,一包是保温的便当袋,另一包是带干冰的冷藏袋,都打着十分豪华的logo,餐具用一个专门的纸盒包裹好,精致程度简直不像一次性的··打开一看,里面中餐西餐、冷食热食都有,冷藏袋里还有几盒非常新鲜的冰激凌,活像是把某个豪华酒店的自助餐厅搬来了·骆闻舟被自己一口烟呛得死去活来。
郎乔最先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抢了一盒冰激凌抱进怀里:“我的妈,老大也太客气了”·陶然震惊道:“你这是干什么,下半个月的日子不过了”·“老大你是不是买彩票中奖了”·“欧洲杯赌球肯定赢了一把大的”·“说什么呢,咱队长能干那事吗哎,骆队,是不是你爸妈突然给你发零花钱了”·“没事发什么零花钱无事献殷勤,不会是二老要生二胎先打点你吧”·骆闻舟:“……生你,滚蛋”·真是一帮亲同事。
他翻过保温袋,赫然看见上面眼熟的酒店标志——他刚从人家门口回来··骆闻舟的眼角顿时狂跳起来··“哎,这好像是北边那家土豪酒店,”郎乔突然说,“他们家自助餐厅不是高冷得什么一样么,怎么半夜三更还营业,还……还送外卖这么亲民”·“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骆闻舟额角迸出了两条小青筋,“哪他妈那么多问题不想吃就干活去”·郎乔端详着骆闻舟的表情,死去多年的少女心没有征兆地诈了一下尸。
她仔细一想,这么“鸳鸯蝴蝶派”的一顿夜宵,仿佛确乎不符合骆队“煎饼果子热豆浆”的居家风格,一个全新的思路涌入了她的脑子,郎乔脱口说:“等等,不会是有人想泡你,特意送来的爱心晚餐……哎哟”·她的脑门被骆闻舟用纸团砸了个正着。
骆闻舟装聋作哑地强行忽略了关于夜宵的话题,在扑鼻的食物香气中,他面不改色地接上了自己方才被打断的话音:“你们一边吃我一边说,我现在需要各位分成两组,第一组从失踪儿童信息平台上整理本市各辖区、各县区所有儿童失踪案档案,主要关注这些失踪儿童的性别、年龄,失踪时的体貌特征,与当时的案情简述这四项,依这个顺序,咱们从粗往细筛查一遍——时间先限定在最近两年。”
陶然问:“你怀疑曲桐不是第一个”·“嫌疑人漫长的追踪做得不露痕迹,并且在突发情况下不惊不慌地带走了曲桐,说明他们当时目标很明确,就是跟踪绑架,不存在突发性和激情冲动,我觉得曲桐绝对不是第一个。”
骆闻舟沉声说,“既然我们找不到现在的证据,那就找以前的——第二组,我要你们去挖苏落盏、苏筱岚和许文超这两代人的所有资料,成绩单、账户、通讯记录、个人电脑等等设备,全部都要彻查。”
这两项任务有如两座大山,用脚脖子听都能听出巨大的压力,五行山似的镇在众人头顶上,一时间记笔记的记笔记,低头吃东西的低头吃东西,连美味的夜宵都跟着沉痛了起来,再也没人顾得上探究这顿饭的真相了。
骆闻舟隔着餐巾纸抓起一只烤鸡翅,三下五除二把那鸡翅啃得跟蝗虫飞过的稻田一样:“都是体力活,补充完体力就行动,小郎来做汇总·”·“老大,那个苏落盏不再审一审了吗”·“没用,”骆闻舟说,“对付大人,你可以激他、吓他、诈他,但那个苏落盏……你坐在她对面,她心里根本不把你当同类,说不定在她眼里,人跟羊没什么不一样,都只是猎物和食物。
再说她太小了,证词只能作为参考·这事还是要做得扎实一点,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受害人的家属现在还在楼道里,谁也不想把这件事拖到我们退休的时候吧——速度点。”
这种枯燥的文字整理工作,完全无法激发人的肾上腺素,凌晨时分尤其令人昏昏欲睡,得靠劣质咖啡才能强打精神·所有走失儿童的信息记录都十分简洁,男孩女孩、多大年纪、在什么地方丢的、怎么丢的……至于那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喜欢什么,脾气怎样,家里还有什么人每天在噩梦里醒来、打算用余生沉浸在没有希望的寻找里——就都不会体现在纸面上了。
把所有悲剧罗列在一起,就像是灾难中死难者的碑文,又触目惊心、又冗长无味··转眼天就亮了,会议室里堆满了空咖啡罐和烟头··“女孩,年龄在9到14岁之间,无故走失后至今毫无音讯的,排除掉留了书信自己离家出走的以及后来找到尸体证实死亡的案例,去年总共有三十二起,前年是三十一。
考虑到体貌特征,删去发育较早、长得比较像大人的孩子,以及尚未进入青春前期,看着像刚还完牙状态的,去年的案例总共有二十六起,前年是二十起·”·骆闻舟把茶水倒在湿巾上,擦了一把脸:“那加上碎花裙这个特征呢”·“去年一共七起,前年是八起。”
郎乔抬起头,周围的同事各种哈欠连天,只有她被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得脸色发白,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然没有一点睡意,“骆队,你们要不要看看”·她把笔记本连上了会议室的投影仪,一打汇总的照片打在了白布上,陶然打了一半的哈欠活生生地憋了回去——·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十五个女孩子,或许单独拿出来看,谁和谁长得都不像,可是这样罗列在一起,她们身上的特征却奇异地被无限淡化,唯有那种介于女童和少女之间的微妙气质凸现出来,格外统一,乍一看简直分不清谁是谁·陶然喃喃地低声说:“不会吧……”·那些女孩子好像洒在地上的一把干花,被淹没在海量的儿童失踪案信息中,渐渐成为故纸堆里积压的一部分未结案件,杳无踪迹,如果不是偶然,谁也发现不了那是一根藤上长出来的。
那是灿烂阳光下,藏在密林里的一株有毒的藤条,它根系庞大、枝蔓悄然,像一张隐形的网,仅仅露出冰山一角,已经叫人不寒而栗··“往前翻,”骆闻舟说,“查前十年……不,前二十年,一直追溯到当年莲花山那连环绑架案时期”·费渡一早叫人送来了换洗衣服,把自己整理好,让助理开车送他到了白老师家里,开门的却是一位中年男性。
那男人中等身材,国字脸,肩膀很宽,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朴素到不太起眼的地步,看过来的目光却莫名地让费渡一皱眉··他的眼神并不强势,也并不犀利,却有种特殊的存在感,好像一根极细的针,能无声无息地穿透人的毛孔。
费渡愣了愣,随即十分有礼貌地说:“您好,我找白老师,昨天约好的·”·“哦,”中年人扶了一下眼镜,“我知道,是小费先生吧白倩是我爱人,快请进。”
说话间,白老师已经迎了出来,男人似乎要赶着出门,温和地与白老师打了声招呼,夹起公文包走了··“他在燕城公安大学工作,”白老师注意到费渡回头看了男人一眼,顺口介绍了一句,“其实是个只会掉书袋的书呆子,什么都不会,一天到晚就知道教课和写文章——你这次要借的那本书就是他编的。”
费渡的目光落在手上那本《刑事案件中被害人心理学研究(第三版)》上,在编者“潘云腾”这三个字上逗留了片刻··“最近怎么样啊”白老师倒了茶水给他,“你上次跟我说你想念个研究生真是吓我一跳,头一次听说你们这种社会成功人士有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生规划,不会是在我这翻了太多学术资料的缘故吧”·“我本来就是个吉祥物,”费渡不以为意地说,“我父亲给我留下了一支非常优秀的职业经理人团队,能协作也能互相制衡,用不着我凡事亲力亲为,其他股东们更是巴不得我少去指手画脚,老老实实拿分红就好,这种没用的‘少东家’老老实实去念个书,别总拿‘西太’的文凭出来丢人现眼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
白老师奇怪地说:“以你的条件,出国去念个MBA不是更有帮助吗我们这一行太偏了吧”·费渡笑了起来:“白老师,像我一样的败家子们好多都在读‘灵异研究学’和‘披头士专业’,相比而言,我的兴趣爱好已经不算小众了。”
白老师失笑:“确实,你们反正不担心就业问题——你对哪个方面比较感兴趣呢,也许我能给你介绍导师·”·“这方面就挺有意思。”
费渡晃了晃手里那本厚厚的书··白老师一愣,就见那年轻人脸上露出一点半带玩笑的自我调侃:“听说公安系统内部有不少形象良好的美人,万一我能近水楼台呢”·费渡从白老师那里告辞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充满电的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兜里没响过,费渡琢磨了一会,在助理请示的注视下,开口说:“去市局。”
助理一愣:“费总,出什么事了,要报案吗”·费渡冲她一笑,助理跟了他好几年,已经学会了辨认这花花公子各种笑容的含义,顿时打了个寒噤,感觉这位少爷的口味越发重了。
·    第51章 亨伯特·亨伯特 十八·助理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费渡只扫了她一眼,就看出了她想说什么,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有需要我签字的文件放在我桌子上,着急的我晚上回公司签。”
“还有几封合作方的邮件,可能需要您亲自回一下,”助理飞快地补充,“那我晚上几点过来接您合适”·“几点都不合适,”费渡一手推开车门,听了这话笑了起来,“我自己叫车回去,万一耽误你下班和男朋友约会,你以后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助理十分大方地说:“我那男朋友,要钱没钱,要颜没颜,我自己都不知道留着他干什么使的,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就把他踹了”·“可怜可怜跪在你脚下的男人吧,再说你今天的妆这么美,怎么能只给我和电脑看太暴殄天物了。”
费渡径自下了车,临走还扶着车门弯下腰来嘱咐她,“这车有点‘贼’,回去开慢点,到公司给我发条信息·”·助理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音在后视镜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妆,发现唇色已经有点褪了,忙在费渡走后又拿出唇膏补了几下,接着,她忍不住抬头看了费渡一眼。
费渡的背影时常有种独特的逍遥,从后面看,他那因为打了石膏而被迫吊起来的胳膊,似乎和平时端香槟的姿势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就这么用参加晚宴的姿态,优哉游哉地走向市局。
助理姓苗,和专职琐事的“大内总管”秘书不同,她是正经八百的名校出身,工作能力很强,曾经因为得罪了小人,职场上一直郁郁不得志,是费渡一手提上来的。
小费总是个著名的“妇女之友”,随便碰上个姑娘都能逗几句,好像跟谁都熟,但其实只有他真正的嫡系,才知道他每天都在做什么··费渡做事一直很中规中矩,鲜少驳回高管团队的意见,很明白专业的事交给专业人员处理的道理,而在另一些事上,他那种富家公子的气质格外凸显,可能是从小锦衣玉食惯了,骨子里就贪婪不起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利益能让就让,因此和小股东们关系也非常融洽,为人处世游刃有余,是个很让人“省心”的继任者……如果不是苗助理亲眼见过他当年是怎么把整个集团的权力抓在手里的。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可是说来很奇怪,就苗助理看来,他们这位“少东家”并不是那种开拓进取型的领导人性格,他从来没有脚踩亚太、称霸全球的野心,只要想花钱的时候有的花,他好像也就没别的想法了。
继任伊始时的强势,似乎只是为了彰显一下存在感,叫人不要糊弄他,在他把整个集团的运营情况摸透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多指手画脚过,这大半年里更是离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时间越来越多,大有要当甩手掌柜的意思。
听起来,这似乎是年轻人没有定性,还没想好自己要追求什么··可苗助理总觉得费渡这个人心思很深,不该是这种“朝三暮四”、“虎头蛇尾”的画风,她百思不得其解地往市局方向张望了一眼,感慨公安局门口真热闹,随即心事重重地把车开走了。
燕城市局门口确实是热闹过了头,不管合法还是非法的地方都停满了车,一个小交警举着罚单,也不知道该当贴还是不当贴,正茫然地四下张望··传达室门口专门派了几个值班员负责登记,访客多得快要赶上鸡飞狗跳的基层派出所了。
费渡跟着一群正在往里走的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莫名其妙就混了进去··他冷眼旁观,发现来的人年龄与身份跨度很大,三教九流,什么样的装束都有,有神色凝重的中年人,也有满脸风霜的老人。
有些人随身带着照片,有些则看起来是夫妻——他们看起来比寻常夫妻要黏一些,往往是挽着手,或是紧跟在对方身边,好似一个人已经难以直立而行,非得互相支撑着,才能磕磕绊绊地继续往前走。
人群中时不常会突然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这时,周遭的人们那倦怠的神色就会随之一变·不过变归变,除了费渡这个好奇的局外人,别人大多不会回头去寻找哭声来源,好似彼此都心照不宣似的。
·费渡皱了皱眉,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他屡次来市局报道,已经十分轻车熟路,趁着没人注意,干脆自己溜进了楼里,正考虑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就在一处拐角的卫生间门口正撞上了骆闻舟。
骆闻舟本来就挺明显的双眼皮因为熬夜又多出了一道褶,一身呛人的烟味,他刚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满头满脸的水珠正顺着脖颈往下流,T恤的胸口湿了一片,内里一览无余,费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顺着他的胸膛直至腰线处逡巡而过,如果他的肉眼也能充当相机,想必一瞬间抓拍了十多张特写。
等看够了,费渡才把墨镜往上一推,正人君子似的发出了开场白:“怎么,昨天挖出了西岭那起案子之前还有前科”·杀人放火的事,姓费的比谁反应都快,骆闻舟已经没什么力气惊诧了,十分疲惫地一点头。
“大手笔啊,”费渡背着手,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说,“这种场合一般来的都是父母,我看这些父母们年龄跨度有点大,你们这是往前挖了多少年”·“二十二年。”
骆闻舟一出声,就觉得声音有些沙哑,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莲花山郭菲案发生在二十年前,但类似的受害人和类似的案情在那之前两年就发生过了,吴广川死后至今,从来没有停止过。”
费渡从兜里摸出一盒薄荷糖递给他··“初步推断是个团伙,”骆闻舟叹了口气,“每年儿童走失案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大部分都是找不回来的,只能靠采集血样和DNA,等以后有人举报可疑的乞讨儿童或是抓住贩卖人口团伙的时候拿着这些记录去碰碰运气。
这些走失的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很难界定情况,通常是一线警力负责立案调查,一般到我们这里,只有一个下面报上来的年终记录,只要数据看起来不离谱,谁也不会注意太多。”
“但经办过莲花山旧案的老刑警们前些年还在任吧其中万一有一两个像你师父一样,对那起案子念念不忘,恐怕早就发现问题了——除非那之后的案子都缺少了关键的环节。”
费渡的反应快得让人有些害怕,“是后续折磨受害人父母的部分,对吧”·骆闻舟没吭声,把薄荷糖嚼碎了··“假设有这么一个团伙,利用无害的小女孩去接近目标,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那些女孩,我想他们应该是不愿意引人注目的,”费渡说,“给受害人家里打骚扰电话的行为太‘个人’了,不符合‘团体’的利益,‘团体’要的是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打骚扰电话的人要的却是折磨女孩的父母。
这听起来像‘诱饵’失控了·”·二十年前的苏筱岚,二十年后的苏落盏··凭什么人人都有的东西,只有我没有父母、家庭、所有我没有的东西,我都要毁掉它们。
郭恒接到的电话是从荒郊野外的垃圾站打来的,通往那里唯一一条路上有收费站,经过反复排查,打电话的人显然并没有从收费站经过,而是绕道国道后,突然把车停在路边,带着被绑架的郭菲爬了一个大斜坡,打了那通电话。
这件事乍一听有诸多的不合逻辑,只是郭恒派出了不可能后牵强附会的猜测,所以当时调查莲花山一案的警察并没有采纳··电话里的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在惨叫,铅笔盒里的铃铛声让郭菲的家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尖叫声就是郭菲发出的,但……如果电话里的女孩根本不是郭菲呢·如果当时郭菲已经遇害,凶手开车载着他的小小帮凶,开车行走在荒郊野外,寻找一个可以处理尸体的好地方,期间女孩突然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而爆发,跑下了凶手的车。
骆闻舟轻轻地闭了一下眼,想象当时那扭曲的小帮凶心里是怎么想的……恐惧恶心难以置信是否还充满了扭曲的嫉妒与憎恨·他发现自己全然无从想象。
就像很多从小生活在和平年代里的人,叫他们去凭空臆测如果战火突然烧到自己家门口怎么办,浮现在大多数人脑子里的,总是“我应该收拾什么细软”“怎样和亲朋好友在一起”“怎么保证自己逃难途中的基本生活所需”等等类似“野外生存大挑战”的计划。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作为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即使无数次的归纳总结各种离奇的犯罪动机,也只能用一些漂浮在纸面上的词语去臆测当年那女孩的心境··为什么二十年来,再没有出现过相似的事·当年的苏筱岚与现如今的苏落盏,这对畸形的母女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费渡问:“你可以偷偷放我进去和苏落盏聊几句吗”·骆闻舟回过神来,心说,那不是扯淡么·他刚打算一口回绝,一抬头,正好看见费渡靠在楼道对面的墙上,目光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很少注意到费渡的目光,因为成年人之间,除非是打算干架或者打算谈恋爱,否则一般不会没完没了地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看,而印象里,费渡给他的眼神大多是揶揄的、冰凉的、冷嘲热讽的……每一根翘起的睫毛都在齐声呐喊“我看你不顺眼”。
从未像此时一样安静无害,甚至配上费渡方才那句“偷偷”,骆闻舟要自作多情地从中咂摸出了一点柔软的味道,他整个人一滞,打算脱口而出的一句“放屁,开什么玩笑”登时说不出口了。
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啊·骆闻舟心里哀叹一声,语气却依然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很多:“那恐怕不行,不合规·”·“上次不就让我旁听了一回审讯……”·“那是领导特批的。”
“再让他批一次,毕竟我跟苏落盏直接对过话,”费渡露出他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似笑非笑,“而且我之前写过一篇关于‘受害人’研究的小文章,前不久还有幸被一位老师看中,收入了相关学科第三版教材的参考资料里。
对了,今年四月份我还拿到了燕公大应用心理下的一个研究生名额,过了九月,说不定也能算半个内部人员了——骆队,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上回那位处事很灵活的领导”·骆闻舟:“……”·这他妈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52章 亨伯特·亨伯特 十九·哪怕费渡突然脑残,在市中心非法飙车,被骆闻舟亲自逮回来关小黑屋,听起来也比他现在这话正常。
骆闻舟两侧的太阳穴狂跳不止,过载的CPU才刚降了一次温,眼看又有要熊熊燃烧的意思——四月份拿到的名额,就算费渡财大气粗、门多路广,开始准备这件事应该也是去年的时候了。
为什么·他是一觉醒来突然醉心学术急性吃饱了撑的为了追陶然还是突然发现自己厌倦了这个充满铜臭的世界·这时,楼下大约是有些拥挤,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的照片被不小心碰掉了,她忙伸手去够,可是一阵风正好吹过来,把陈旧的相纸卷向了更远的地方,这分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意外,对于神经足够敏感脆弱的人来说,却仿佛冥冥中暗示了什么似的,那女人突然崩溃,踉跄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沙哑而富有穿透力的哭声扶摇直上,顺着楼道的窗户缝隙刺了进来,而在这种令人不安的喧嚣中,一个法医科的技术人员小跑着过来:“骆队,你们昨天送过来的样本检验结果出来了,布条上的血迹就是曲桐的”·骆闻舟深吸了一口气,看了费渡一会,然后一言不发地往陆局办公室走去。
二十分钟以后,费渡拎着两盒冰激凌走进了暂时收容苏落盏的房间,往小桌上一放:“吃吗,要哪个”·苏落盏看了看他,犹豫片刻,指了指草莓的。
费渡把草莓的让给她,自己拿起了另一盒,接着,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副耳机插在手机上,打开一个球赛直播,翘起二郎腿,边吃边看,不搭理她了··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苏落盏刚开始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和他有眼神接触,吃到一半,发现对方毫无开口的意思,她终于忍不住主动看了费渡一眼,她的目光扫过费渡的衬衫、手机,最后落到了他搭在桌子上的手腕上。
苏落盏歪头对着他的手表打量了片刻,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的表是真的吗”·费渡可能是没听见,全无反应··苏落盏等了一会,伸出一根手指,越过桌面,轻轻地在他手机旁边敲了两下。
费渡这才被惊动,揪下了一边的耳机:“嗯,什么事”·他手机的音量放得很大,安静的屋子里,能听见解说员的吱哇乱叫从耳机里漏出来。
苏落盏咬着塑料勺的一角:“你是来干什么的,不审我吗”·“哦,同事忙,让我过来看你一会·”费渡好像舍不得离开手机屏幕,目光只分给了她一秒就又落回了球赛上,答对得十分心不在焉。
别人问东问西,那女孩就装疯卖傻,可别人对她不感兴趣,她好像又觉得不甘心··苏落盏刚开始隔一会往费渡那里瞟一眼,后来吃完了冰激凌,干脆盯着他看起来,主动搭话问:“你也是警察”·费渡懒洋洋地回答:“实习生。”
“实习生很有钱吗”苏落盏非常成人化地挑了一下眉,“你的表好像挺贵的,是真货还是高仿”·费渡似乎觉得她这话十分好笑,先是十分讶异地挑起眉,随后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你还知道什么叫‘高仿’,小姑娘,这都谁教你的啊”·苏落盏的脸色倏地一沉,明显被他这种逗小孩的轻慢态度冒犯了。
她记得这个左臂受伤的男人,当时在苏家老宅,他对她也是这样,好像不相信她能干什么,也不相信她会有什么威胁··发觉自己瞒天过海的时候,心里往往是得意的,然而这种得意并不能持久,因为“扮猪吃老虎”的重点往往是在“吃老虎”环节上,一直扮猪肯定是没什么快感的——尤其还被人当成猪。
苏落盏咬了一下嘴唇,小心翼翼地评估着对方是真的对她不感兴趣,还只是在惺惺作态,过了一会,她忍不住半真半假地抛出了一个鱼饵,回答说:“那些叔叔们教我的。”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一顿,却并没有追问她是“哪些叔叔”,他只是十分怜悯、又带着几分哄骗似的敷衍对她说:“以后没事了,你放心·”·这态度让苏落盏觉得好似一脚踩空,她忍不住又追问:“你的意思是我没事了吗”·“我是说不会再有坏人伤害你了,至于这件事怎么处理你的问题,这还要再看,不过你的问题不严重,而且还小,不用负刑事责任,我估计只是收容教育吧,”费渡想了想,终于停了他那该死的球赛,好像重新想起了自己“警察”的职责,他睁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开口却对着女孩说出了一串陈词滥调,“你们这些孩子啊,也不自己长个心眼,被坏人利用了,自己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孩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出去要好好学习,别再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往后的路还很长……”·监控前的陶然已经趁着他们俩互相耗的时候打了个盹,刚一醒过来,就听见这一长串,他连忙揉了一下眼:“我天,这是费渡啊……这絮叨的语气,我还以为他被你附身了”·骆闻舟在他的椅子上踹了一脚。
陶然顺势站起来醒盹,伸手抹了把脸,侧耳听了监控里三纸无驴的长篇大论片刻,随即微笑起来:“最近你们俩倒不吵架了,挺好·”·骆闻舟:“有什么好吵的”·“那谁知道”陶然笑了起来,“不是你们俩在花市区分局门口一见面就炸着毛一路掐回来的时候了你还让人给他贴了张罚单。”
骆闻舟:“……”·“我早跟你说了,”陶然叹了口气,依然习惯性地做和事老,“费渡真的挺好的,你对他好一分,他能默不作声地给你十分,虽然偶尔嘴欠,但很多事他不会真的跟你计较,不然当时撞坏的那辆跑车他就不会轻易算了。”
陶然说完,做好了骆闻舟会报之以冷笑的准备,谁知等了好一会,骆闻舟一声没吭,还简短地“嗯”了一声··陶然:“……”·最近地球上都发生了什么怎么每天睁眼世界都不一样·这时,监控里苏落盏突然站了起来,她整个人往前一凑,几乎趴在了小桌上,用肢体语言打断了费渡的思想教育。
苏落盏轻声问:“你觉得我只是被人利用的吗”·“许文超已经逮捕归案了,”费渡正色说,“虽然还有点问题不明确,不过应该很快就能审出来。”
苏落盏充满神秘地笑了起来··“如果你愿意指认他,当然也……”费渡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即他摇头失笑,“算了,你指认有什么用——你还想吃点别的吗,我让人去买”·苏落盏不理睬,追问:“为什么我指认没有用”·“因为你是小孩啊,”费渡理所当然地说,“小孩又不能作证,这是一起性质很严重的案件,你说了他们也不会当真,当真了也不能让你上法庭——但是笑姑娘,有一点,我还是得说,你就算再害怕,动手伤害其他小朋友也是不对的,当时你还拿着刀,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可能一不小心就……”·苏落盏骤然开口打断他:“也许是我一不小心,没能杀掉她呢”·费渡垂目看着她,似乎愣了愣。
苏落盏伸出一根手指,反复转着自己鬓角的发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好像是个抛出了诱饵的猎人,等着猎物上钩··费渡“严肃”起来,把手机扒拉到一边,正襟危坐地看着苏落盏:“我知道对于一些受过伤害的孩子来说,说服自己是受害人很难,你们可能错误地认为,只有坏人很酷,只有坏人才有本事,受害人都是柔弱愚蠢又活该,甚至会对那些做坏事的人进行盲目的模仿,但……”·“受害人本来就是柔弱愚蠢又活该。”
苏落盏朝他做了个鬼脸,“像羊一样,只会咩咩叫,又傻又笨,一骗就走,一碰就尖叫,一杀就死,完全没有活着的价值·”·费渡拧起眉,惊怒交加瞪着苏落盏:“你怎么能这么想”·从他一直把她当成愚蠢的小孩子,试图“教育”她的时候,苏落盏心里就有一把饱含戾气的焦躁,恨不能撕开对方那张温和的脸,直到此时看见他神色一变,那股焦躁才少许缓解,无端觉出些许说不清的快意。
“反正我是无论怎么样也不会判刑了,对吧”苏落盏得意洋洋地看着费渡,“那些羊真的很傻,说什么他们都信,你去接近他们一次,第二次他们就把你当朋友,随便带他们去哪都会跟来……哈哈,我要笑死了。”
“苏落盏,”费渡嘴唇微微有些颤抖,“你不要胡说八道”·苏落盏还没有机会看见曲桐的父母收到那段录音后是什么表情,光想一想,她就已经心痒难耐,此时自动把对面那年轻“警察”的痛苦和不忍嫁接到了她的想象上,她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没有胡说哦,”她天真无邪地用脚尖轻轻踢着地面,“这是我妈妈教我的,她说别的动物遇到危险,要么会战斗,要么会逃跑,只有小羊不一样,它们只会吓破胆子,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谁叫跟谁走。
不过我妈妈也是一只羊,也很蠢,我偷看过她的日记,她像我一样大的时候也吓破过胆子,从那以后连自己的签名都不敢留下·”·费渡:“……什么签名”·苏落盏十分俏皮地伸出一只手,模仿着电话听筒,放在自己耳边:“因为保护她的‘骑士’死了,所以她再也不敢了。”
“骑士”·“超肉麻的吧”苏落盏轻蔑地笑了起来,“其实只是个关系好的‘食客’而已。
我们家里的人就是靠狩猎而生,除了抓‘小羊’,我妈什么都不会,后来她老了,连正事也干不好了,只能靠我养活……呼,她可总算死了·”·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够了,别说了,”费渡艰难地说,“你才多大”·“我七岁就会了,”苏落盏很高兴地冲他抿着嘴笑,“我妈用我抓来的小羊招待客人,有时候也让我陪着客人出去‘打猎’,吃完带回家,剩下的事,客人就不用管了,她自己会处理,这是从她妈妈那学来的手艺。”
监控前的骆闻舟站了起来:“去查苏筱岚那个烂酒鬼妈”·刚进来的郎乔听了这句吩咐,又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陶然一身的瞌睡已经全然不翼而飞:“什么意思那孩子是说,苏筱岚的母亲当年就是以贩卖雏妓为生,吴广川只是她的客人还有,为什么我们问她的时候她一言不发,费渡不问她却偏要自己说”·“你们拿她当嫌疑人,是警察的态度,”骆闻舟注视着屏幕,轻轻地说,“费渡拿她当‘天真的孩子’,是‘家长’的态度,所以她下意识地要寄‘录音’给他。”
只有费渡能吸引她聊下去,不是因为他当问题青少年的经验更丰富,而是对苏落盏实施抓捕的时候,只有费渡用了“正确”的态度··“不可能,”费渡猛地站了起来,不小心碰到了小木桌,它“咣当”一声响,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当年的凶手是吴广川,吴广川已经被受害人家属刺死了,那以后再也没发生过……”·他说到这,猛地一顿,突然睁大了眼睛,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你不知道而已呀,”苏落盏欣赏着他的表情,“不过那个叔叔确实不冤,我妈妈喜欢他,可他也是个大人渣,有我妈妈一个不满足,还是会喜欢那些蠢羊,她嫉妒得要发疯,所以发明了一种‘好玩’的签名。”
费渡:“你和许文超也是同样的关系”·“才不是”苏落盏不满地叫了起来,轻蔑地说,“他算什么他也配吗他顶多就是个临时清洁工”·费渡陡然提高了声音:“那你为什么要往曲桐家里寄录音”·苏落盏笑嘻嘻地把双臂撑在身侧。
“好玩呀·”她说··“老大苏筱岚的母亲名叫苏慧,早年没上过几天班,单位就倒闭了,失业在家染上了酒瘾,经营过一家‘棋牌室’,有一辆二手的进货车”··    第53章 亨伯特·亨伯特 二十·“棋牌室的旧址扒了盖、盖了扒,早就翻盖成商务楼了,要是尸体真藏在那,盖楼的时候几次平整地面,不可能翻不出来。
至于其他的,时间实在太久远了,那会档案都不齐全,短时间内也查不着别的什么了·”郎乔隔着监控看了一眼双手托腮的苏落盏,又是一阵恶寒,“以及这个小神经病说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只能参考,我看这孩子有点表演型人格。”
骆闻舟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控,沉吟片刻后,他说,“但作案手法基本清楚了——由成年人和少女协同作案,先是跟踪目标人物,然后由成年人在适当的情况下露面,做点什么让受害人害怕,少女再露面,在这种情况下取得受害人信任,一两次接触后着手骗走受害人。”
“我搬家的那天,晨晨确实被跟踪过,”陶然想了想,说,“如果费渡当时察觉到的那个跟踪者就是这个协同作案人……”·“假设他是嫌疑人A,”骆闻舟抽出了一张A4纸,在字母外面画了个圈,“然后我们姑且认为,西岭诱拐曲桐一案中,开车的成年男子是B——A和B是否是同一个人,我们暂时不确定,但我个人倾向于不是。”
郎乔问:“为什么”·“犯罪频率,”骆闻舟用笔帽敲了敲桌子,“如果嫌疑人A从陶然搬家那天开始就在跟踪晨晨,一直到昨天晚上为止,时间已经过去接近一个月了,且不考虑这个A是否有精力在一个时间段同时跟踪两个活动范围不重合的女孩,就算他可以,一个有耐心跟踪受害人一个月之久的人,五天之内连犯两起案子,也未免太密集了。”
“然后是这起案子中的第三个人,许文超,曲桐案发当晚,他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我们知道他肯定不是B,那么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骆闻舟写下了一个“许”字,又写了一个“苏”,在两个字之间画了一条线,“苏落盏把晨晨迷晕之后,绑在了苏家旧宅,自己没事人一样地回了家,她既不怕晨晨醒过来跑了,也不怕她弄出什么动静,被人听见……”·“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同伙会去苏家旧宅接手”·“但是这个同伙没有去,直到苏落盏被少年宫老师的电话惊动,亲自跑到苏家旧宅去确认晨晨有没有被领走,然后她给许文超打了两通电话。”
骆闻舟把许文超和苏落盏之间的线加粗了些,往下一拖,分成了两个叉,“张雨晨那天晚上吓坏了,我们暂时不参考她的证词,仅就以上这些信息判断,这件事有两种可能性——”·“第一,许文超就是跟踪晨晨,意图诱拐她的嫌疑人A。”
骆闻舟顿了顿,“第二,许文超和苏落盏是‘代理人’关系,苏筱岚病了很久,而有一些事是苏落盏无法独立完成的,她需要一个大人·”·许文超第一次被警方传唤的时候,他本人很意外,因为全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对所有的问题,他的回答都非常小心,宁可让自己显得反应有一点慢——这时,很可能是他还不知道苏落盏往曲桐家里扔录音的事,他也没料到警方会把这起案子和二十年前的那案子联系起来。
但是陶然在和他谈话过程中打草惊蛇了,许文超很可能是通过这场问话,推断出了苏落盏做了什么,在警方开始跟踪他以及接到苏落盏两次电话后,做好了自己再次被逮捕的准备,同时准备好说辞。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你的意思是,”陶然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许文超就像刚才那女孩话里提到的,他是个‘临时清洁工’·”·“临时清洁工……不……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郎乔猛地扭过头去看骆闻舟,“他是处理……那曲桐呢难道真就没希望了”·“昨天晚上,苏落盏把晨晨绑在了苏家老宅,本应由许文超接手,但许文超被我们传唤配合调查,没去成。”
骆闻舟没理会她的问题,眼皮也不抬地说,“而苏落盏卧室八音盒里的布条上发现了大量血液,但法医在苏家旧宅并没有检查到匹配这个出血量的鲁米诺反应,也就是说,苏家旧宅很可能只是个临时中转站,真正的犯罪现场不在那。”
陶然:“那真正的犯罪现场会在哪”·“等等不……你们等等”郎乔慌手慌脚地从一打资料里抽出了一张,“你们是不是弄错什么了许文超,这个人二十多年前就读贵得要死的私立中学,长大以后玩得起摄影器材,现在他作为一个自由摄影师,有房有车没贷款,真挺有钱的。
我说句不太合适的话,只要你有钱,哪怕你是个真变态,也能通过一些渠道买到你想要的东西——他犯得上和苏落盏合作,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吗他又不缺钱,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一句话把几个人说得都沉默了。
对——在一个中产、甚至更富裕一些的家庭里长大,父母双全,成长过程堪称顺风顺水的男人,为什么会和苏家人搅在一起·如果不是苏落盏为了“好玩”模仿当年苏筱岚的“签名”,往曲桐家丢录音,以及他先后两次自己不慎露出马脚,谁会认为他有什么问题·“骆队,”这时,一个刑警探头进来,“最早来的那个姓郭的大爷找你呢。”
郭恒等在乱哄哄的接待室外,不知是谁看他可怜,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正对着值班室的后门,值班的警察不知跑哪帮忙去了,电视都没顾上关,有些寒酸的屏幕上,一个本地频道正在报道头天晚上那场轰动的少年宫营救行动。
郭恒伸长了脖子,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佝偻的后背下意识地挺直,摆出了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监狱里会组织囚犯集体看电视,一般是新闻联播和思想教育,管得严的地方,就会要求他们用这种标准坐姿看电视。
二十年的牢狱生涯,把当年的青壮年男人,变成了一个再也不能自由自在瘫沙发的老人··骆闻舟轻轻地叫了他一声:“郭叔·”·郭恒下意识地一挺腰,好像在检查自的坐姿,随后回过神来,他的眼角落寞地垂下来,原本绷紧的皱纹此起彼伏地出现。
郭恒叹了口气,低声说:“耽误你工作了,我就是……看见来了这么多的人,一直有点担心,我当年杀吴广川,有没有可能是杀错人了”·骆闻舟迟疑片刻,从兜里摸出两根烟,点着递给了郭恒一根:“您还记得当年您救下来的那个女孩吗”·“记得,”郭恒立刻点头,“挺瘦,看着比菲菲大一点,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骆闻舟:“苏筱岚。”
“对对,就是这个,”郭恒珍惜地把烟凑在嘴边,吸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往下咽,不舍得吐出去——可能也是监狱里落下的毛病,“唉,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我刚出来的时候,想过去看看她。
可是后来一想,人家可能都结婚有孩子了,谁还愿意记得那些破事呢,还是不要打扰了吧·”·郭恒说着,总是显得十分忧虑而愁苦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不瞒你说,这二十年来,我一直都觉着自己问心无愧的一点,就是万一我当时怂了,没敢动手,那女孩说不定也没命了,蹲几年号子,换一条命,想想也挺值的不是”·骆闻舟嘴唇微微动了动,看着郭恒的侧脸,简直不知该要从何说起。
难道要告诉他,“你可能真的杀错了人,你救下的那个女孩才是真正的凶手吗” ·那这老男人可悲的半辈子、板正的坐姿与矜持的烟,不都成了荒诞不经的笑话吗·“骆警官,”郭恒又想起来,忙问,“你还没告诉我呢,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广川到底是不是凶手”·“郭叔,我想先请您帮我仔细回忆一件事,”骆闻舟伸手撑住他的椅子背,“您看着我,好好想想,您当时——就是动刀的那一天,到底是怎么找到吴广川的”·郭恒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有此一问:“不就是有个男孩子……”·“他‘呼’了您,这个人是锦绣中学的一个男学生,名叫许文超,跟您一起调查跟踪过吴广川,这我都知道——您还记得许文超呼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郭恒叼着烟头,皱起眉,回忆了好半晌:“好像——好像说的是‘他把她带走了,在学校里’,对,就是这句,说得很隐晦,一个名字也没有,我当时看完,整个人头皮都炸起来了,赶紧找了个公共电话,把电话给他打了回去。”
骆闻舟微微一愣:“您给他回电话了然后呢您说细节·”·“然后我问清了情况,到学校门口找他,”郭恒说,“那个男孩领着我往吴广川家的方向走,后来的事,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骆闻舟微微眯起眼:“也就是说,许文超当时在等您的电话,他是在哪里等的”·“学校附近,”郭恒说,“锦绣的基建做得好,周围一圈新建的电话亭,他一般都是这样联系我。”
骆闻舟:“您赶过去找他用了多长时间”·郭恒:“也就五六分钟·”·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许文超先是给您的呼机发了信息,又等您的电话,沟通明白以后,您花了五六分钟的时间赶到锦绣中学附近找他,之后你们才一起出发,对吧这前前后后有十分钟了吧”骆闻舟见郭恒点头,才继续说,“你们俩看见了吴广川,你让许文超去找人,自己跟踪到了吴广川家门口,对不对你们看见吴广川的地方和他家有多远”·“没多远,一拐弯就是,”郭恒算了算,“也就比五十米长一点……不到一百米。”
“吴广川从学校带走苏筱岚,回他家,你们也是从学校附近出发,你们是怎么在耽搁了接近十分钟的情况下,赶在吴广川前面到达他家附近的”·“那孩子带我超了近路。”
郭恒说,“吴广川那孙子肯定不敢走大路,他应该是从后门走的,得绕一大片居民区,我们俩是从那片居民区里直接穿过去的,走的基本是一条直线——那会儿住宅小区都有外墙,但是不太高,上面有‘蝴蝶瓦’弄出来的空花墙,我在墙后面,正好看见吴广川拉扯那女孩子,当时确实也是年轻,把男孩打发走,我就直接翻墙跟了过去。”
骆闻舟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小本:“您能把刚才提到的几个位置大致画给我吗”·郭恒迟疑了一下,一边想,一边删删改改地画了个草图给他:“怎么了你为什么问这个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不知道,”骆闻舟轻声说,“郭叔,这个事查到现在,可能有一点出乎意料,您能接受吗”·郭恒缓缓地扶着椅子背站了起来。
“我们尽快给您一个交代·”骆闻舟撂下这一句,大步走了,把郭恒画的草图扯下来塞给等在旁边的陶然,“能不能查到当年这是什么小区现在还在不在”·陶然把纸片颠来倒去地看了一会:“吴广川的家早不在了,之前咱们怀疑这案子和二十年前的案子有关的时候,当年的犯罪现场就有同事排查过了,锦绣中学早搬走了,吴广川当时住的那地方建了体育馆,不过这片小区好像……我去现场看看”·费渡缓缓地走了过来,骆闻舟不必回头都知道是他——因为眼下整个燕城市局都忙疯了,来往的人全是一路小跑或是疾走,只有他的脚步声还是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
费渡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把他那副眼镜架在了鼻梁上,整个人的气质顿时一变,从一个“情深义重”的小青年原地化身成一只衣冠禽兽——反正他要是以这个德行去见苏落盏,肯定半句话也套不出来。
费渡懒洋洋地拖着长腔说:“你知道‘福源怀念堂’吗”·“‘福源’殡仪馆的怀念堂”骆闻舟一愣,“不是寄存骨灰的地方吗”·“苏筱岚的骨灰在那,”费渡说,“许文超帮着收敛的,据说她生前一些随身物品都跟着骨灰盒放在一起,我推荐你跟我去看看,也许有用得着的东西。”
骆闻舟若有所思地皱起眉:“苏落盏说了什么”·“怎么可能,那小丫头狡猾得要命,她是不会透露这种细节的——这是我猜的。”
费渡说,“我刚才一直在想,面对一帮又懦弱又胆小的跟踪狂客人,让他们闭嘴保密可不容易,除了满足他们的欲望,最起码也要留着他们的把柄,这个把柄保存的地方必须得讲究。
最好能像银行的保险柜一样,到处有监控,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同时还要‘安全’,不能像银行一样都在自己名下,一旦被警察控制,轻易就会给翻出来——如果是我,我会觉得骨灰寄存处是个挺理想的地方。”
·“福源的怀念堂据说管理很严,只有当时办理了寄存手续的亲属刷卡才能由工作人员领着进去,探视悼念都需要持卡人预约,和墓地不一样,现在有些墓园管理太松散了,什么人都能进去晃。”
骆闻舟:“……”·别人的把柄没找到,他自己的把柄倒是随着那捧小白花落在了墓园里··“没别的意思,”费渡摊手一笑,“否则许文超既然操办了苏筱岚的丧事,为什么不给她买个墓地呢许文超应该不至于拿不出这点钱吧怎么样,能劳驾骆队当一回司机吗”·一个小时后,骆闻舟把车停在了市郊的殡仪馆门口。
周围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灵车,背山,十分幽静,整个殡仪馆笼罩在大山的影子里,阴沉沉的,只有冲天的烟筒冒着白气,是火化的烟灰··费半残探头看了一眼,一只手去推车门,却发现司机还没开锁,费渡轻轻敲了一下车门,提醒骆闻舟,就听见旁边的人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昨天晚上什么意思”··    第54章 亨伯特·亨伯特 二十一·费渡先是一愣,随后好似十分不以为意地往后一靠,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反问:“嗯”·他这一靠,就很有花花公子的意思了,嘴角要笑不笑地舒展着,侧头看着骆闻舟,明知故问:“我昨天干什么了”·骆闻舟:“……”·他发现自己贱得发毛,比起费渡这种暧昧不明的诡异态度,他还是更习惯在脑门上贴着“找揍”俩字的费渡。
两人独处时,如果其中一个有气急败坏的前兆,另一个人就很容易蹬鼻子上脸··骆闻舟短暂的沉默让费渡误以为他说不出话来,觉出了兴趣,忍不住又逗了骆闻舟一句:“昨天我义务给诸位警官送温暖,骆队又准备给我申请一面锦旗吗”·他说着,略微凑近了骆闻舟一点,眼珠里折出了深浅不一的光,自瞳孔往外,层次分明地一圈一圈扩散出去,像一片被定格的涟漪:“这回打算写什么我想想……”·“费渡,”骆闻舟突然人五人六地开口说,“你再这么撩闲,我会认为你对我有‘不方便说的企图’的。”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因为关系特殊,骆闻舟在他面前一本正经的时候居多,时间长了,总给费渡造成一种“这个人要脸”的错觉。
费渡一愣之下,来了个“敌进我退”,他回头看了看窗外色调深沉的殡仪馆:“骆队,你确定要在这种环境里和我讨论这么不正经的问题吗”·“除了不正经的问题,我还有正经的问题,”骆闻舟说,“你是打算九月份开始就当甩手掌柜,把你们那万贯家财扔给别人管吗”·“这就不用操心了,我有靠谱的团队,”费渡一耸肩,“都不用太靠谱的,比我靠谱一点就行——就算我退出日常经营,公司的重大决策还是需要来找我签字,我的控制权还在,再说,就算真散摊子……”·“剩下的破铜烂铁拆一拆卖了也比我们基层公务员一辈子的工资高,括号含退休金,以人均寿命二百五十岁计算——对吧”骆闻舟截口打断他的炫富,“别扯淡了,你爸刚出事的时候,你都还在上学呢,虽说你念书也念得稀松二五眼吧——那会你怎么不肯相信那个‘靠谱’的团队,老老实实地当个每年吃分红的股东呢”·费渡抬起头,从后视镜里撞见了骆闻舟的目光,那男人的目光深沉,带着直白而且不见外的严厉。
“你接你爸的公司不是为钱,你在调查他,”骆闻舟肯定地说,“按照这个推断,你现在考燕公大也是同一个目的,是为了什么——或者我应该说,你为了谁”·“可能是为了泡你”费渡面不改色地说,“也许是我突然变了口味,开始垂涎骆队这种……唔……正经八百的冷门性感”·费渡这个孙子,满嘴没一句实话,弯弯绕绕,虚虚实实。
他眯着眼睛,目光很有侵略性地扫过骆闻舟挺直的鼻梁和略有棱角的嘴唇,好似随时准备亲上来,带着一点鼻音轻轻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念书念得很稀松,骆队,除了偷偷送温暖之外,你还关心过我的成绩单”·骆闻舟:“……”·他从鼻子里喷出口气,打开车门锁,在那货充满玩味的注视下,毫无预兆地一伸手,粗暴地揪住了费总那很有设计感的衬衫领子,破坏了此人大尾巴狼似的坐姿。
“第一,”骆闻舟严肃地说,“本人的帅,从来都广受社会大众认可,属于美男子的不过时经典款,认为我冷门,只能说明你读书太少,孤陋寡闻·”·“第二,”他的目光扫过费渡吊着石膏的手,露出一点惨不忍睹之色,“啧,宝贝儿,我也是有些年没见过敢于像你一样大言不惭的货色了,就你这小样儿,想泡我你还是先多泡泡牛奶补点钙吧,费总”·说完,他一指车门,对费渡说:“滚下去。”
费总在各种撩骚场合无往不胜,头一次遭到这种生硬的挫折,一时感觉十分新鲜,他作为一个伤残人士,半身不遂地被骆闻舟轰下了车,用跃跃欲试的目光打量着骆闻舟的背影,暂时偃旗息鼓下来,闭了嘴跟着他赶往怀念堂。
怀念堂里气氛肃杀,里面装的制冷系统可能不是空调,是冰箱··一进门就有一股森森的凉意席卷而来,几个工作人员分外狐疑地查实了骆闻舟的证件,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来查骨灰盒。
“您要看点什么呢”怀念堂的管理员一边刷卡领他们进去,一边说,“我们这没有违法乱纪的,就有作祟的,什么时候咱们人民公安的业务范围这么广了”·骆闻舟这会其实只是表面上镇定,刚刚吃了某个人火力全开的一通撩拨,那货沙哑的尾音好像还在他耳边转来转去,转得他心浮气躁,只想让全世界都闭嘴,因此没好气地接了一句:“万一有人在骨灰墙里放炸弹呢”·寄存室的管理员震惊地看了他一眼,明显是把骆闻舟当成了一个创意型变态。
·寄存处是一整面墙,一个一个的小格从最下面一直罗到房顶,苏筱岚在一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水晶相框里··“C区106——苏筱岚,”管理员核对了一下人名,“就是她,女儿和未婚夫放在这里的,有什么话您可以问,我回避了,二十分钟以后我再进来。”
说完,他双手合十,冲苏筱岚的照片鞠了一小躬,迈开腿回避了··骆闻舟拍开费渡去拿苏筱岚照片的手,从兜里摸出了一副手套,先检查了水晶镜框有没有夹层,见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回手递给费渡,又去翻骨灰盒旁边的“随葬”物品。
“这张照片很有意思·”费渡说··“太有意思了,”骆闻舟边翻边说,“和二十年前存在我们局档案室里的是同一张·”·临时寄存骨灰盒的小盒子空间不大,亲属放了什么东西也一目了然,除了那相框以外,骆闻舟从里面翻出了一条旧裙子,还有薄荷烟、口红等看起来像女性贴身物品的常规随葬品,都没什么价值。
“所谓纪念死者,其实都是活人的仪式,祭奠时,摆放的照片往往代表了死者在活着的亲友心里的形象——如果是和死者朝夕相处的人,放的往往是死者的近照,如果相隔较远,平时见面机会不多的亲友,则会放有纪念意义的照片。
另外,少数死者自我意识比较强,过世后亲友尊重他们,会按照遗志挑选他们自己最满意的照片,通常代表了死者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一般也就是这几种情况了·”费渡轻轻地在水晶相框上敲了一下,“所以苏筱岚一生中最有价值的时刻就是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吗然后呢,在某个人眼里,她等于已经死了吗”·骆闻舟正检查自己有没有遗漏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突然响了。
突兀的“五环之歌”在曲折的寄存室内来回震荡,回音高低起伏,活生生地荡出了恐怖片的效果,骆闻舟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方才那位声称“回避”的管理员神出鬼没地探出头来,幽幽地说:“要关静音啊,警官,公共场所,注意素质,你这样很打扰人休息的。”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这位大哥,”骆闻舟带着杀气说,“我要是没素质,你现在肯定已经躺在地上了·”·管理员不敢和野蛮人讲理,倏地缩回了脑袋。
骆闻舟面有菜色地在阴风阵阵里接起电话:“陶然,查出什么了”·“当年那片小区还在,”陶然在烈日炎炎下扯了扯制服领子,借着打电话的功夫,一个箭步蹿到了树底下避暑,拿出一张复印的旧地图不住地扇,“我快烤化了——这小区名叫‘向阳小区’,是二十多年前最早的那批商品房,在当时看还是比较高档的,我听附近下棋的大爷说,以前锦绣在这的时候,好多有钱人家的学生都在这租房。”
“那堵院墙呢”骆闻舟问,“按着郭恒的说法,当年他透过那堵墙上的镂空,能看见吴广川家,大概在哪,你们能定位吗”·“这一片早就改建得妈都不认识了,你可真会给我们出难题啊老大。”
陶然喘了口气,十分不讲究地用袖子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见不远处挥汗如雨的同事冲他招手示意——他们从附近的建筑工地请来了几个测绘工,以向阳小区作为基石,按着旧地图上的比例量,生生在面目全非的原地勾画出了当年的旧迹。
马路已经拓宽过一倍多,原来吴广川的家已经被大马路填平了,幸好盛夏午后大街上人烟稀少,两个警察一人举着一根木头塔尺,相聚一米五站在马路中间,还原了吴广川家的大门。
陶然沿着荒草丛生的向阳小区围墙走了一段,对骆闻舟说:“我觉得这个位置应该是在七号楼和八号楼之间——根据郭恒的描述,这个位置正对拐角,而且能窥见几十米外吴广川的家……这地方不好找啊闻舟,老楼原来建的自行车棚在这边,就一个不到一人宽的小过道,我进来都要侧身——许文超当时轻车熟路地带着郭恒钻进来,你说他是怎么找到这的”·话音没落,一条信息已经同步群发到了他们俩的手机,是郎乔。
郎乔到锦绣中学里翻出了学校保存的旧档案,查到了许文超初中时在学校登记的联系地址——向阳小区八号楼,三单元201··陶然捏着手机,转头望向旁边外墙斑驳的旧楼房,继而飞快地从小缝里钻出去,转身跑上了八号楼的二楼,楼道里常年打开的窗户已经锈住了,上面是一层经年日久的油污,正好和“201”室的主卧窗口方向一致。
陶然睁大了眼睛凑过去看,正好从窗口看见了他那两个举着塔尺的同事,他们身后几米处摆了几块石头,代表吴广川家的地下室——过去老房子的地下室很多都独立出租出售,因此大多不是封闭的,也有窗户,围着房子一圈会罩铁栅栏,铁栅栏外再摆好花坛,以防有人掉下去,也能防止别人窥视。
二十年前,这座城市还没有那么浮夸,过了夜里九点,街上已然人烟稀少,没有那么多昼伏夜出的夜猫子··某些只能活在黑暗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周围,确定已经夜深人静,才剥下伪装的画皮,拿出自己漆黑的骨头与欲望,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尽情放肆。
那时会不会有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刚好能越过花坛,从那命运似的角度里窥见一切·陶然一身热汗与鸡皮疙瘩并行,三步并两步地冲进了八号楼的家委会,把工作证拍到工作人员桌上:“劳驾帮我看看,三单元的201房主是谁,近几年有没有交易过”·“201”工作人员翻了翻登记记录,“没有啊,一直都是原来的房主。”
陶然急喘了两口气:“姓许吗”·“不姓许,姓孙——老两口,”工作人员偏头找旁边的老楼管确认,“是吧赵姐”·“是啊,年纪不小啦,有个女儿,女儿都快四十多了吧”旁边的中年女人倒了杯水给陶然,陶然勉强道了声谢,心里不免有点失望——他刚才也不知怎么了,在那楼道里突然有种没来由的感觉,仿佛隔壁那间201室里有什么,原来是神经过敏。
陶然正打算开口告辞,就听见那倒水给他的中年人又说:“人家女儿有本事,出国定居,前些年把父母也一起接走了,那会我还跟他家大伯聊过天,说是临走之前想把房子卖掉——后来怎么回事不知道是没找着合适的买主还是怎么样,我看也没有过户给别人——不过也可能是租出去了,水电费什么的一直有人交……”·赵姐说到这,突然不知想起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尴尬地和旁边的同事对了个眼色。
陶然一愣:“大姐,你知道租户是谁吗”·赵姐打了个“哈哈”,目光十分不自然地往下一瞥:“不知道,没怎么碰上过,现在水电都是自己买,业主们没事也不来找我们。”
 ·陶然的目光转向家委会办公室墙上大字帖的“排除安全隐患,严厉打击群租房”行为,神色一绷,故意问:“等等,你们这不会有违规群租房吧”·两个工作人员脸色同时一变,赵姐连忙辩解:“不不,那家人运气也不太好,租户总是换来换去,不是群租,绝对不……”·陶然猛地站起来:“钥匙给我”·不良物业收钱默许旧小区里私自搭建群租房,可“201”人来人往,真的是群租房吗——·此时,骆闻舟已经给“苏筱岚”抄了个家,一无所获,无奈地回头看了费渡一眼:“费总,你偶尔也不靠谱啊。”
费渡毫不忌讳地靠在骨灰墙上:“你要不要先把最后一个地方查完再来判断我靠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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