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噤声 by 偶然记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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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噤声 by 偶然记得(5)
·    那男招待说:“杰哥好像在后台·”·    昱昇揉了揉额头:“把他叫来·”·    男招待唯唯诺诺的去了,不一会看见阿杰低着头走过来:“昇爷,您找我”·    昱昇说:“你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闲差没有,如今这边也安定下来,我想把我姐姐姐夫从乡下接过来。
给他安排个事情做吧·”·    阿杰说:“我晓得了”·    昱昇点点头,有点想趴到沙发上,谁知道那阿杰站在旁边,似乎还没有走的意思,昱昇于是看向他:“怎么了,阿杰”·    阿杰沉默了一会,也不敢看他,似乎鼓足了勇气说:“昇爷,我就是想问问,您打算怎么安置柳小姐呢”·    昱昇纳闷的瞧了阿杰几眼,看见他几乎红了脸,才惊觉自己迟钝,他轻笑了一声:“阿黛是洪爷的人,安置也不是我安置。”
    阿杰急急忙忙地反驳:“可是、可是洪爷一次都没有问过……”·    昱昇从未跟任何人说过洪爷的打算,但是连阿杰都能看出洪爷是舍车保帅,柳如黛那样聪慧的女人怕是早就察觉了。
    昱昇说:“既然洪爷已经把她托付给我,那我就会好好照顾她们娘俩·”·    阿杰点点头,转身要离去的时候,昱昇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我只是保证她们娘俩衣食无忧,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他看似说的无心,却从阿杰眼中瞧见丝火光,他轻笑一声,扬手让他离开·想不到阿杰看着沉默寡言,却偷偷有了这样的打算,只是不知道柳如黛心中怎么计较。
    他舒了一口气,算起来,阿杰和柳如黛都不大,也正是该春心萌动的年纪·柳如黛早前错付真心,现下倒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疼着,阿杰也算是可靠忠实,俩人倒是有几分般配。
    没过几天,昱昇把姐姐姐夫两口子从昌平接回来,朱家小儿子留下来照顾父亲,昱愔两口子暂时先搬去沈姨娘的院子,一家人也好互相照顾,柳如黛肚子一日一日大起来,人也变得懒散,华尔兹夜夜笙歌,对孩子的生长怕是不利,昱昇把她也送到沈姨娘那里养胎。
    柳如黛貌美嘴甜又懂得做人,十分讨家人的喜欢·昱愔最初瞧见柳如黛,以为是昱昇的妻子,又见她微微挺着肚子,简直不知道欢喜的要怎么样才好。
    昱昇没遇到黎漠之前,也不在意自己背着个现成爹的名声,如今生怕又以讹传讹传到黎漠耳朵里,干脆告诉姐姐,柳如黛是阿杰的太太·昱愔虽然略微失望,倒也热情,她自己生养过两胎,总有些过来人的经验,和柳如黛倒是成了朋友。白日里,朱辰去华尔兹帮忙做工,沈姨娘和李妈妈帮助照顾孕妇和两个孩子,一家子倒也算是和气。·    只是,昱愔暗地里说过昱昇多次,要他也快些找个太太。
昱昇每次都是不哼不哈不接茬,他四处打探,坐实了赵姨娘跟赵老六的事情,有了新的打算·又有些羞于去找黎漠,也就一直没有去适民典当行报道··    其实黎漠这一段也并不在北京,他自那日打了昱昇之后,浑身都觉得不对劲儿,一闭眼就是那两块肉在眼前晃,活像是个思春的少年。
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他早前做好打算要去南京办货,一拖再拖,那边已经催促了好几次,他想出去转转也好,让自己好好冷静几天··    谁知道到了南京才觉出这决定的愚蠢,但凡害了相思的人,总要身在曹营心在汉,别说谈生意,他连价格都顾不上讨还,一心就想赶紧回北京去。
·    等回到了北京,又知道昱愔回来了,不免想到当初被轰出门去的种种,他不记恨昱愔,只觉得无颜面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整日对着那赎回来的玉蝉发呆。·    一阵秋雨一阵寒,天很快就冷下来,城里多是白杨树,一到这个时候就干燥飘落,地上一层层厚厚的树叶,踩在上头沙沙作响,几场雨水下来,枯叶迅速融入到泥土之中,为来年的抽枝拔穗做好储备。
    如今华尔兹已经在城里打了头响,将那些城里的达官贵人喂养的好不自在,柳如黛一手调教出来的女招待们,对付这些人倒是得心应手··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适民典当行的生意依旧蒸蒸日上,只是不知为何,那总是东奔西跑的东家这些日子似乎特别慵懒,把跑买卖的事情都交代出去,整日坐在柜上,亲自收货典钱。
    很快,中秋到了,中国人讲究个团圆,这样的节日,多是要一家子一齐过的·昱愔一早就跟沈姨娘开始准备饭菜,让朱辰传话叫昱昇回家吃个团圆饭。
    傍晚时候,昱昇带着阿杰回到沈姨娘的小院子里,两个孩子瞧见他倒是不认生,舅舅、舅舅地叫个不停,他给孩子们买了些小玩意,又拿了两个糖人,比当初对待一双弟妹还要有心,倒是在昱家小辈中得了个好名声,对他喜欢的很。
    昱琇和李锦添两个下了学,孩子们一下子就对舅舅没有了兴趣,小姑娘拿着书要小姨念书给她听,小小子抱着李锦添的大腿,要他举高高··    院子里开春抱窝的几只小鸡仔,如今已经长成,昂首阔步在院子里刨食,看见昱昇瞪圆了眼睛,大约是瞧不惯这穿着西服的模样,一路追着轰到了门口,才咕咕咕的叫着走开。
    昱昇刚喝了碗冰镇奶酪,觉得肚子里有点凉,但是很敞快,他瞧着院子里的热闹,嘴角噙着些笑意,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仿佛还是十四岁那年失而复得的回了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宅门里谈天说地。
    他原先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摸爬滚打了这些年,才知道家人团聚的难能可贵·想来爸爸妈妈也是高兴看到这样的画面,昱昇瞧瞧屋里屋外,沈姨娘和李妈妈正在和面,昱愔一边教柳如黛包饺子一边跟她聊天,前一阵子下了大雨,把门口的篱笆冲坏了两个,阿杰和朱辰两个正蹲在门口修葺。·    就连李锦添和昱琇也一人哄着一个孩子,四个人笑的声音在秋日的晚上格外清楚。
    谁身边都带着个伴儿,倒是显得他有点孤影单只,他抬头瞧着慢慢落山的斜阳,若有所思,干脆伸了一下懒腰,走到门口,叫上辆黄包车,刚坐上去,后头李妈妈已经追出来:“大少爷,就要吃饭了,你干什么去”·    昱昇冲她摆摆手:“你们先吃吧,我去去就过来。”
    ·    第73章·    ·    黎漠正在铺子里算账,掌柜的回家去了,今儿是十五,太阳还没有下去,月亮倒是若隐若现的爬上来。
日月同天,相互辉映着的倒是喜庆,做生意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休息,难得团圆佳节,他把伙计都放假回去了,其实他在铺子也没有什么用,这样的日子谁也不会跑出来当东西,即便急用,也觉得晦气。
    不过家中更没有什么意思,厨娘、丫头和镖师们都有去处,连王二今年都要回乡下给父母扫墓,空荡荡的院门更显得凄凉,他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茉莉花茶,放下算了好几遍的账目,又把新收的几块成色上等的玉石对着煤油灯看了看,估算起价格。
    铺门被推开,带着一连串的铃铛响,黎漠被这声突兀的动静吓了一跳,他从柜台里抬起头,正瞧见个黑影站在门口,外头的太阳光逆着照进屋子,一时看不清来人的容貌。
但是有些东西记挂在心里太久,就算不用眼睛,也能认得出来··    黎漠还在犹自发怔的时候,那周身带着金光的人已经走进屋来,四目相对,仿佛磁铁一般牢牢吸附着彼此,那次动手之后,俩人一面都没有见过,昱昇心中没底,黎漠心中更没底,之前是较劲客套,一顿巴掌打碎各自的画地为牢,却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这会儿昱昇找上门来,黎漠不由自主地攥紧手里的石头··    昱昇瞧着黎漠,突然从嘴边漾出个笑容,他这一笑,连那半挂在天边的斜阳都失了颜色,羞愧地顺着山头钻到地底下,昱昇自然是个美男子,此刻的出现在有心人的眼里更是熠熠生辉,他似乎有点紧张,站在柜台前面伸手扣扣这儿动动那儿,末了才低着头说:“我去了你家里,门上着锁。
就猜你还在这里……”·    黎漠心口狂跳,抿着嘴唇·    昱昇顿了顿,终于抬起头:“今儿个是中秋,不要守着铺子了,跟我去沈姨娘那边吃个团圆饭吧。”
    饺子已经全都包好了,一个一个圆滚滚鼓溜溜的摆放在盖帘上,十分喜庆可爱,孩子们对饺子的感情并不深,吵着要吃月饼,沈姨娘怕他们一会儿吃不下饭,故而把月饼都先藏起来,柳如黛因为是南方人,本来就嗜甜如命,如今又怀着孩子,特许藏在小屋里先吃两块。
    酒菜都摆上桌,饺子却要现煮现吃··    昱愔见昱昇临近吃饭又不见了踪影,皱眉说:“转眼都三十岁了,还是这样不着调,要一大家子等着他。
沈姨娘,我们不要管他,把饺子下锅吧·”·    朱辰在一边搭话说:“还是等等内弟吧,他说不定是有急事,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姨娘连忙打圆场说:“我先煮一点,让阿黛姑娘和孩子们先吃吧。”
    说话间,听见昱琇在院子里欢快地喊着:“大哥哥,你终于来了,你好久都没有来了,快点进来·”·    当年昱愔赶黎漠出门,大家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平日里碰不到头,也没有多做想法,今日昱昇这样大大咧咧把人领回来,空气里多少有点尴尬,沈姨娘赶忙瞧了一眼昱愔,昱愔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是到底没有说话。··    李妈妈迎了出去,笑脸盈盈地说:“还是大少爷想的最周到,这下可是真是人齐了,快到屋子里去吧,咱们这就煮饺子开饭。”
    黎漠方才被昱昇的笑容恍惚了神智,直愣愣的跟着来,到了地方才觉出不妥,他微微颔首,还没有说话,胳膊已经让昱琇和李锦添一左一右的拉住,往屋里走去了,昱昇跟在后头,他瞧着黎漠欣长的背影,苦笑了两声。
转眼看见还在门口玩泥的两个小外甥,干脆走上前去,一只手夹住一个跟上去,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笑出声来··    沈姨娘和李妈妈去煮饺子,黎漠走到屋里,看见昱愔夫妇都在,他低下头:“姐姐,姐夫。”
    昱愔脸上阴晴不定,她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若不是有昱昇那一段,她想必比谁都感激黎漠为昱家的付出··    她知晓刚刚昱昇没头没脑的跑出去是为了找黎漠,又想起过往的种种,心里一阵叹息,实在不知道该对黎漠摆出什么态度才合适,她还没吱声,朱辰已经上前一步,抓住黎漠的手客气道:“是黎内弟吧,好久不见了,你好你好,家弟跟我说过,受了您不少的照顾。”
    黎漠客气地回礼:“姐夫哪里话,都是应该的·”·    一阵笑声传过来,正是昱昇夹着两个孩子打着晃进来,两个孩子各自挂在他的胳膊上打着提溜,昱愔见状,站起身对孩子们说:“你们两个叫舅舅了没有”·    她这个舅舅自然指的是黎漠,大抵是因为难得团圆,昱愔也不忍破坏此刻的安逸美好,她虽然依然对黎漠心有芥蒂,却也不想让他难堪,两个孩子听了母亲的话,从昱昇的胳膊上爬下来,对黎漠小声地叫了一声:“舅舅。”
    黎漠冲着孩子们笑了一笑,昱愔转过头说:“瞧你们两个脏的,叫小姨带你们去洗一洗·”·    昱琇闻言拉过两个小孩,嘻嘻哈哈地带着他们去洗手,饺子煮好了,昱愔起身去端饺子,昱昇在弟弟妹妹中向来称王称霸,如今倒是被外甥外甥女吃得死死的,两个孩子缠着他玩闹,朱辰苦笑着说了孩子两句,拉着黎漠入座。
    那李锦添洗干净了手,拉着抻着脖子喊:“妈妈,我要一碟醋·”·    不一会,柳如黛扶着腰肢走出来,瞧见黎漠,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黎先生,好久不见呀。”
    黎漠没料到柳如黛也在这,昱昇既然找他来,自然和柳如黛是问心无愧的,黎漠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他冲柳如黛微笑一下:“柳小姐好。”
    那柳如黛也是聪明的女人,昱昇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她太知道爱对女人的重要,既然昱昇无心,她也不强求,反而落落大方地愿意跟昱昇成为个红颜知己。
她瞧着昱昇的眼睛总是追随着黎漠,心中也是明白了七八分,落座的时候她也只坐在女眷一边,摆明了和昱昇的清白··    ·    第74章·    ·    昱昇虽然辈分不是最大,却是如今这一大家子的主人,沈姨娘拉他坐在正位,正是多年以前昱家老爷才能坐的地方。
    旁边按照男女分别坐好排开,昱昇左边按理应当坐着姐夫,但是朱辰为人谦和,再者对面是沈姨娘,他不好对坐,便拉了黎漠跟他换了座位··    沈姨娘这里八仙桌不算大,今天来的人又多,昱昇腿往旁边一偏。
难免就跟黎漠的挨在一起·黎漠腿上一热,心里跟着颤了一下,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动,都静静地感受着从旁边人身上传来的体温··    饺子包了三四种馅,荤素搭配有饭有菜,昱昇在南方待了五年,对饺子想念的厉害。
若不是顾忌着旁边有人挨着,怕是要把脸埋在盆里··    虽然不是过年,但是为了图个吉利,也是哄孩子们玩,沈姨娘和李妈妈特意包了几个带铜板的。
    桌上两个大孩子,两个小孩子,四个人找的不亦乐乎,昱昇偏偏要讨人嫌,偶尔咬到一个带铜板的,在孩子们面前炫耀起来··    今日过节,老爷和太太的牌位前头,也摆了一碗饺子,热气和檀香的烟火一起袅袅攀起。
这对家长在烟火中瞧着当年这四分五裂的家庭又破镜重圆··    他们一边吃,一边听昱琇和李锦添说外面的新鲜事,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这些年中,这样快乐的日子,真是屈指可数。
孩子们是最没有耐性的,等他们终于找到铜钱儿后,就失去了吃饭的耐性,举着块月饼跑出去玩耍·柳如黛很快也疲倦了,自己先去楼上休息··    昱昇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我这两天想了想,决定把昱家的老宅赎回来。”
    他这决定来的仓促,之前跟谁都没有商量过,大家一时都愣住了,全都看着他·黎漠一转头,动作大了一点,贴着昱昇的腿也稍稍分开了一下,引得昱昇不自在的动了动,又重新贴上,黎漠不动声色,沈姨娘和李妈妈面面相觑,昱愔却一下子激动起来:“好啊,好啊昇昇。”
    昱昇正色道:“这件事我想了好久,当初我不懂事,败德败家·爸爸把宅子留给昱翱,应该应分,我无话可说,可是如今赵老六跟赵姨娘两个勾搭成女干,把家里的东西全数典当,之前把前院租出去也就罢了,现在还想把房子卖了。
与其落在别人手里,还不如我给买下来,横竖现在这个地方是租的,再者说如今家里人口多了,住着也不方便·”·    昱愔眼神亮了亮,点头说:“弟弟说得对,赵老六那对兄妹连爸爸妈妈的牌位都不容,简直丧尽天良。
名义上说是为了昱翱,实则是鸠占鹊巢,若是在前朝就应该把他们沉了塘,如今他们两个怎么样由他们去,但是不能在昱家老祖宗的眼皮底下昇昇,你要是能把老宅赎回来,爸爸妈妈在天上也能安息。”
    沈姨娘说:“能买回来自然是好的,可是你赵姨娘肯卖么再怎么说那都是她留给昱翱的念想·”··    昱昇说:“赵家现在负债累累,赵老六让人骗着抽鸦片,除了房子,怕是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他瞧着黎漠:“你的意思呢”·    尽管俩人前几天还大打出手,如今又腿紧贴着腿,但是昱昇瞧黎漠的样子,就像是主人瞧着自己可靠的管家,一本正经的很,黎漠思索一下说:“赵老六的确想卖了宅子,但是如果你出面买,他怕是会坐地起价。”
    昱昇说:“如今他一个半残废的人,还敢跟我坐地起价”·    黎漠说:“赵老六这个人不得不防,他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毕竟……”·    昱昇接口:“毕竟老女干巨猾,比咱们多吃了几年的饭,是不是”·    他边说边对着黎漠笑,黎漠心给笑的晃悠了一下,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昱愔正在情绪高涨的时候,忍不住数落起赵老六和赵姨娘的种种不是来,没有注意到昱昇的动作,朱辰作为一个外姓人,本来没有讨论昱家事情的权利,但是他看着妻子的兴奋,忍不住也劝一句:“你别激动,好好听听内弟的打算。”
    昱昇咳嗽了一下:“阿杰,赵老六不认得你,你过两天去大烟馆套套他的话,大概问个价钱,咱们心里头也有个数,他有本事把宅门忽悠到赵姨娘名下,也就有本事把宅门偷偷卖出去。”
    散了饭,李妈妈收拾了碗筷,在桌上重新摆上了月饼水果,正是品茶赏月的时候,沈姨娘几个女眷坐在门口闲聊,孩子们拿着零嘴儿连蹦带跳··    昱昇不爱吃月饼,他站到院子中央,这会儿看月亮正好,天高气爽,又是个晴天,月光倒是皎洁明亮。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并不回头,只静静的等着熟悉的味道若有似无的灌进飘着桂花味的鼻腔··    黎漠站在他旁边,跟他一齐仰头看月亮:“头一年,闹革命的时候,我在国外银行存了六根金条,除此之外,北平的票号,山西的票号都有现成的存款,你要是用钱,只管跟我说。”
    明明那月光很亮,昱昇却瞧不清楚黎漠的表情,他想抓住黎漠的手,又不是太敢,当年就是因为他随心所欲,不顾别人想法才跟黎漠分道扬镳,如今能不能失而复得还要看造化,难免有些小心谨慎,生怕发生变故,他一肚子的话涌到嘴边,舌头一滚却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    秋天的虫子在夜间叫的特别的响,大约是快到了生命的尽头,有点不甘心·空气里带着点香甜的气味,正是桂花开了,沈姨娘依然喜爱桂花树,搬来小院后很快就栽了一棵,如今的住处不比昱府地方阔绰,那花的香味不再若隐若现,直冲冲地往人鼻腔里面钻。
    他们两个站着桂花树下,瞧着孩子们围着桌子拿葡萄扔来扔去的玩耍,好似这么站着也不错,恍惚中还是年少时候在昱家大院里,他跟黎漠也是这样围绕着小亭子跑来跑去,发自真心的非常快乐。
    若是问喜欢到底是什么,那大约就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吧··    只是跟你在一起,就什么都不奢求了··    一边的昱琇跑过来,拉着黎漠说:“大哥哥,我写了一篇文章,连先生都说好,你跟我去看看好不好”·    黎漠谦虚了一声:“我哪里懂这些”·    昱琇说:“你看看嘛”·    黎漠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趣,只得被她拉着一直走到书房,在一边跟孩子们扔葡萄的李锦添瞧见,也赶忙跟去。
    那两个小的失去了李锦添这个小舅舅,又来闹昱昇这个亲舅舅,他叹了口气,弟妹们始终跟黎漠最亲,他也只好从小培养,继续跟姐姐的两个孩子建立感情。
    坐在屋里的昱愔瞧见这一幕,微微抿了抿嘴,问道:“姨娘,琇儿转过年就十八了吧”·    沈姨娘点点头,昱愔若有所思:“倒是到了说亲的年纪。”
    ·    第75章·    ·    阿杰去了大烟馆几次,很快就取得了赵老六的信任,他装成个外地商贾,要跟赵老六借一大笔银子,并讲定了三分利。
    这可是一笔大买卖·赵老六早就有卖房子的打算,昱昇大张旗鼓的回来,他难免会担惊受怕,只是赵姨娘那边一直不同意,她一心要把房子留给儿子。
    两个人各怀鬼胎,早就生出间隙,昱昇又买通了赵老六身边的那个傍家儿,那女子本就是个心术不正的,一心想要从赵老六身上挣钱,跟昱昇一拍即合,开始施展枕头风大法,说北京城里要打仗,钱在兜里才是真的,又骗赵老六说自己愿意跟他一起卖了房子去乡下,伺候他一辈子云云。
    赵老六色迷心窍,打定主意把房子卖出去,筹钱放印子给阿杰,大赚一笔后就带着小情人去乡下过活,他只管吃大烟玩女人,反正有赵月朗的男人出力气,他连个壮劳力都能省了,他越想越高兴,觉得找到了一条新出路,乡下怎么了,乡下的土财主活得更自在。
    他为了拿房契,哄骗赵姨娘说只是暂时典一下,既不让他们搬出去,也还能继续收租子,但是却能翻一倍得了钱,还赌咒发誓,这次得了钱,二一添作五,从此之后他带着赵月朗几个自立门户,再也不打大宅的主意。
    赵姨娘也是人精儿,哪里肯相信他的鬼话,执意不肯交出房契,赵老六那么没有德行的东西,干脆想了个下贱的法子,自己拖住她,让他的那个相好去偷,等赵姨娘回到自己屋里,房契早就已经交到了当铺。
    只要交了当铺,后面一切就顺当起来,黎漠半路就给截了票,把房子的价格往上翻了三翻,扣在手里··    赵老六浑然不知,兴冲冲地拿着钱去找阿杰,阿杰哪里还肯认账,推说自己已经筹到了银子,不用再管赵老六借印子,赵老六偷鸡不成蚀把米,再想赎房子已经是不成了,行当里流传着规矩,进一家嫌价低当不掉的东西在哪家都当不掉,截了票的东西再也赎不出来,除非甘愿当冤大头。
·    他拿着钱,唯恐典当行的人来收房子,只能运筹帷幄打算跑到乡下去,只是舍不得家中的家具摆设,打算卖掉后再走··    赵姨娘这几日都是以泪洗面,懒懒的总也没有精神。
她也算是个有主意的女人,想不到接二连三被赵老六设计,如今连儿子的财产都让人一起骗了去··    昱翱还在念书,她又是个妇道人家,本来就没有生计,再没有了住处,这往后的日子,要怎么才能过下去呢·    逼到了这个份上,赵姨娘才想到昱老爷活着时候的光景,她虽然矮人一头,却也没有受过什么苦楚,那时候一心盼着老爷太太死,盼着宅门能让昱翱当家,最后大少爷是给轰出去了,结果呢家里也败了。
    原本还能靠着房租吃饭,如今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被赵老六铲走,前院的租户已经相继搬走,大约过不了多久典当行就要来收房子,房没有了,钱却被那老东西死死地攥着。
    昱翱一年一年长大,总也要听到些风言风语,这孩子心事重,渐渐地也不肯回家,赵姨娘为儿子精打细算一辈子,如今儿子都不肯跟她亲近,想到日后难免老无所依,她边一阵阵地心如刀绞。
    她病了三天,小梅子一直跟着掉眼泪,瞧着她不吃不喝的样子,着急道:“您这样怎么得了你还有少爷呢,太太,您听我一句,没有什么坎儿过不去的,人好了,别的才能好起来呢。”
    赵姨娘靠在床边,当初那狼狈出走的忤逆浪子如今混的风生水起,自己却落得这样的光景·她气无力地说:“风水轮流转,都是命,我怕是再也好不起来了。”
    小梅子劝道:“您想想大少爷,当年是多么不肖,几乎将家里都败光了,如今又是怎么样的呢听说如今把姑奶奶都从乡下接回来了,姑爷一家都得济了。”
    赵姨娘说:“人家得济人家的,我又有什么用呢”·    那丫头道:“太太,咱们少爷也是大少爷的亲弟弟,他就这么一个亲兄弟,难道忍心看着流落街头么我听人家说,大少爷这次回来像变了个人,对待谁都特别好,您说黎少爷,当初跟大少爷闹成什么样子呢,如今也讲和了,大少爷时不时就要往黎少爷的当铺里头跑,两个人亲热的很。”
    赵姨娘说:“那黎漠如今开了当铺了”·    小梅子说:“大奶奶您可不知道,黎少爷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本事可大了,当初咱们家的沈姨娘,大姑奶奶一家子都是他想办法安排的住处,这几年要是没有他,保不齐昱家要多么落魄呢。”
    赵姨娘感慨:“说起来,他还真是个好人,当年他叫昱愔给撵出去,还能不计前嫌。如今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哎,自己个儿的日子都朝不保夕了,我还操心他们做什么呢?左不过是要看我笑话的。”·    小梅子说:“大奶奶,您就听我一句吧,黎少爷是个好人,这两年但凡咱们昱家的丫头伙计去求他,他就没有不帮忙的,我听人说,赵月朗的那个傻姑爷都是他给找的工作,他也一定会帮衬咱们一把的。”
    赵姨娘苦笑两声,到是跟着挤出几滴眼泪:“罢了罢了,说来说去也就是要我豁出这张脸面出去,这也是命,谁让我当初自己作呢·”她想了想又说:“既然是求人,还不如去求昱昇,你说的对,他毕竟是翱儿的亲哥哥,不能看着弟弟饿死在外头,小梅子,你去给我收拾收拾,我去找二姨太说道说道。”
    小梅子点点头:“太太,如今姑奶奶也是住在沈姨娘那边的,要不我再去跟李妈妈打听打听,等个她不在的日子,您亲自上门去问问”·    赵姨娘点点头:“这昱愔和昱昇小时候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待他们也算厚道。
想来他也不会为难我·我死了也就死了,可是昱翱没有什么错,我这一辈子就熬下来这个一个孩子,为了他脸面又算的了什么呢·”·    小梅子又说:“太太,我再多一句嘴,您可千万想好,咱们若是投奔了大少爷,日后可万万不能跟赵爷再有联系了。”
    赵姨娘说:“哼,那老东西这么算计我,我跟他还能有几分余地若是昱家接纳了我们娘俩,我还要从他身上咬下块肉来呢。”
她躺在床上,对着结了蜘蛛网的墙角留下一滴清泪:“早知今日,我何必当初呢”·    ·    第76章·    ·    这日天气倒是好,沈姨娘在院子里面剥核桃,昱愔的长子到了念书的年纪,两口子带着他去先生家拜访,昱琇和李锦添去上学了,大姑奶奶如今搬回京城住,之前在昌平的地便盘给别人种,乡下人实在,每月收获新鲜的瓜果。
都念着给她们送上一份来··    那青皮核桃还是刚刚打下来的,一个一个去了青皮子,壳子还是湿漉漉的就送到这里·沈姨娘拿了个钳子,不甚用力便给夹开了,剥去外面褐色的夹衣,露出白嫩嫩的核桃肉,放在嘴里又脆又甜,倒是比干果好吃不知道多少倍。
    沈姨娘把果肉都收集在小瓶子里,惦记着昱琇念书要多补补脑子··    她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模样也俊俏·圆圆的脸庞,剪着齐耳的女学生短发。
两道弯弯的新月眉毛,下面是水汪汪的杏核大眼,她的嘴不算小,平时有事没事都爱笑,似乎有点外向,但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就是应该这样大气··    姑娘大了,渐渐有了心事。
沈姨娘是过来人,心里有数,原先她总想着自己孤儿寡母的怕是给昱琇找不到什么好人家·谁承想也该是这丫头命好,正在好年华的时候,哥哥回来了·若是真能把宅子赎回来,这不又成了宅门小姐了·    中秋的时候,姑奶奶跟她聊了很久,她给昱琇提了黎漠,这真真是说到沈姨娘的心坎里去了。
    这些年,她也算是看明白了,黎漠是个难得的有情义的人,非亲非故的这么帮他们娘俩,若是没有他,她们早就成了叫花子,怕是挨不到昱昇回来,就要饿死在路边。
·    她早就看出来她丫头的心思都在黎漠身上·甭说姑娘心里喜爱他,自己看着也是一百个好的·如今书香门第有什么用姑奶奶倒是嫁了个书香门第,那不也是跑到乡下去种地了么·    只是原先她们娘俩都要靠着黎漠接济,上赶着把姑娘给人,怎么有点讨好卖女儿的意思。
如今却是不一样的了,昱昇一回家,他们家还是宅门大院,姑娘再嫁给黎漠,那就是知恩图报,就是门当户对··    之前,昱昇和黎漠的恩怨太多,最近两个人却好的同一个人一样,又有几分小时候的样子,昱昇做哥哥的,想必也是高兴把昱琇嫁过去的。
    况且这么些年,那黎漠一直没有娶妻,心里头保不齐就是等着昱琇长大成人,她越想越高兴,正准备低头再夹,李妈妈疾步走过来,小声说:“不得了了。”
    沈姨娘纳闷道:“怎么了就说不得了”·    李妈妈说:“赵姨娘来了”·    这倒是件稀罕事,沈姨娘连忙往外走,还没有走几步,就看见赵姨娘已经走进院子,看见沈姨娘,捂着脸叫了一声姐姐,便呜呜呜的哭出来。
    赵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倒不尽然全是装的,在昱家时候虽然两个姨太太偶尔争宠斗气,但毕竟多年住在一个屋檐下,倒是确实有些感情在,沈姨娘连忙迎上前去,拿了手绢给她擦眼泪:“你怎么来了快别哭了。
这是怎么了”·    赵姨娘面容憔悴,脸上也没有擦粉摸胭脂,一双丹凤眼红赤赤的,嘴唇也没有血色,让人看着有些不忍,她哽咽了几声:“姐姐,我真给你认错来了。”
    说罢又是一阵痛哭··    沈姨娘把她扶到屋里,给她倒了杯凉茶,瞧见她这副落魄样子,心中依稀猜到了七八分,劝慰道:“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咱们好好说,能帮你的我一定帮。
不要哭了吧·”·    赵姨娘抽抽噎噎地说:“过去得事,我也没脸再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好好的日子不过,听那赵老六蹿怂,害了老爷,害了大少爷,也害了姐姐。
本来我也没脸再来求您,可是我不得不求了,我还有翱儿,他是咱们昱家的孩子,我死了都不要紧,要是这孩子有了闪失,我到下边儿去也不安心啊,姐姐,您帮帮我,呜呜呜”·    沈姨娘只好明知故问:“到底怎么了”·    赵姨娘说:“赵老六把宅门给抵出去了,我们娘俩就要流落街头了。”
    沈姨娘瞧着她的可怜劲儿,忍不住抱怨:“你说你怪谁当初要不是大少爷要典了宅子,老爷能把他轰出去吗可是大少爷为什么要典宅子谁怂恿大少爷的你难道不知情么”·    赵姨娘捂住脸哭道:“要说我当初一点不知道,那是胡说。
但是我那时候想的就是大少爷败家,昱家穷的就剩下这么一栋宅子,我总也得给我儿子剩下点什么·这才动了糊涂心思,由着赵六那狗东西作恶·”·    沈姨娘说:“那如今你又哭什么宅子典了,少说也能换个七八百块,够你们吃一阵的了。
等翱儿长大,找个活计不又都好起来了吗”·    赵姨娘掩面道:“是我一时糊涂,瞎了眼睛,把赵老六当成了个好人,谁知道他算计完大房,又算计我,我们昱家算是栽到他手里,幸亏大少爷争气。
姐姐,我求求您给大少爷带个话,帮帮我,就算不帮我,也帮帮他弟弟·他就这么一个弟弟,姐姐您帮帮我·”·    说罢,赵姨娘扶着桌子站起来,竟然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沈姨娘知道这赵姨娘向来心高气傲,喜欢争个高低,如今竟然全然不顾脸面,跪在自己面前,想必真是遇到了难处。
    她连忙伸手去扶住:“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咱们合计合计·”·    赵姨娘低头哭道:“如今我这世上除了翱儿就是姐姐最亲了,若是姐姐这里也没法子,我们娘俩就只能跳了河了,呜呜呜呜。”
    沈姨娘哎呀了一声:“这怎么话说的,活的好好的哪有去跳河的当初我们娘俩从大宅出来,没依没靠的这不也活下来了快别哭了。
咱们好好说会话·”·    赵姨娘这才站起了身子,被沈姨娘扶着坐下,哽咽道:“姐姐,我知道我没脸,当初鬼迷心窍要分家,可是我实在没法子了,昱翱今年刚十六,怎么也得再学个三五年才能成器,孩子长大了,知道我……如今对我也爱理不理,我当初跟赵老六那也是迫不得已,你说老爷死了,大少爷当初又是那么混不吝,我怎么不怕呢我都是为了昱翱,可是这孩子如今连家也不愿意回。
难道不是我的报应我知道我当初干的那些事不仁义,胳膊肘往外拐,可是姐姐,咱们姐俩说句知心话,老爷子心里就只有他的嫡长子,那会儿大少爷又不争气,我要是不从中作梗,咱们现下还不定过什么生活呢。
我也不求昱昇能收留我,我就算是死在外面也是我自找的,可是翱儿他当初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昱家的亲骨肉,您也是瞧着他长大的,怎么忍心让他也跟着我过苦日子”·    沈姨娘叹了口气,赵姨娘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昱昇当初是个什么浪荡样子,要是算起来,当初若没有赵老六从中作梗,昱昇保不齐还没有今天的出息。
    她又想到昱翱,倒是心里也软了一软,昱家到他们这支人丁不旺·老爷子娶了三房就落下两儿两女,几个兄弟姐妹理应互相照应,就算大少爷对赵姨娘有心结,总也不会看着他亲弟弟受苦,想到这里她缓了缓口气说:“既然是这样,我就去同大少爷说说,看看能不能帮帮你们娘俩,他这回回北京你还没有瞧见过吧,真是长大了,是个大人了。”
    赵姨娘说:“哎,我哪里配去他跟前呢·说起来也是我瞧着长大的孩子,知道他如今出息了,我这心里头也为他高兴·”·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恍惚中双双回忆起过去的岁月,昱昇少年时在家向来横行霸道,她们两个唯有处处讨好溺爱大少爷,有时候自己年岁小的儿女同哥哥争什么,也绝不敢由着他们,只把最好的给大少爷。
沈姨娘是个女儿,拿昱昇当依靠也不觉得什么,而赵姨娘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什么都得不到,一时糊涂走了弯路,同为人母倒也能体会一二···    沈姨娘犹豫了一会又说:“妹妹,如今你到了我这里,也是咱们顾念旧情,有句话我就直说了,你跟赵老六不管以前是怎么样的,若是想投靠大少爷,必定要断了干净,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说,大少爷有心把咱们宅门赎回来,,你若是还有牵扯,那别说是大少爷,就是姑奶奶那边都是容不下你的。”
    沈姨娘羞愧的低头说:“没姐姐不圣明,跟姐姐面前我不敢编瞎话,我跟赵老六那都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赵六那狗东西,当初他为了讨好东家我把我从老家接来给老爷子做小,这些年又蹿怂着我给老爷吹枕头风让他步步高升,算计家里的财产。
大少爷当年不学好一半是他教的,抵宅子也是他做的扣,如今利用完我们母子就变了脸,我真是恨不得一刀杀了他·”·    沈姨娘点点头:“你想明白了就好,话我一定带到了,咱们家少爷虽然脾气大,爱惹祸,却是个有情义的有担当的男人。
也是咱们昱家祖上积德,大少爷有出息,那黎少爷也仁义,这俩孩子撑着昱家,咱们家就不会倒·”·    ·    第77章·    ·    眼看到了中午,李妈妈敲门说备好饭了,沈姨娘拉着赵姨娘留她吃饭,赵姨娘摇头说:“就不劳烦姐姐了,我还是回去吧。
房子眼看就要收走了,我也早作打算,先找个地方勉强住下了,姐姐也帮我留意些·”·    沈姨娘点头说:“正是的,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千万不要再想不开了。”
    两个人相携往出走,昱琇下了学正在院子里面洗手,瞧见了赵姨娘愣愣的站在那处,沈姨娘连忙招呼她:“琇儿,叫姨娘啊·”·    昱琇叫了一声,赵姨娘红了眼圈伸手拉她:“都成大姑娘了,真是俊,和姐姐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送走了她,昱琇拉着妈妈问:“这是赵姨娘”·    沈姨娘说:“可不是·”·    昱琇说:“怎么变了模样”·    沈姨娘说:“已经是多少年过去了,当然变了模样。”
    昱琇好奇的问:“她怎么来咱们家了”·    沈姨娘说:“你哥哥收了老宅子,他们没地方住了。
来求我跟你哥哥垫句话,帮衬他们一下·”·    昱琇绷着脸说:“妈妈可真是的,她们当初把咱们往外轰可是没有一点情分,如今落难了还厚着脸皮找上门来你竟然还同她说好一阵子话。
要是让哥哥知道了,岂不是要生气了”·    沈姨娘说:“小丫头家家的,嘴怎么这样厉害不为了她也得看着你弟弟的面子,咱们家里人丁这么稀薄,你们兄弟姐妹要一条心才成。”
    昱琇哼了一声:“哼,真是不要脸,当初霸占家产的是她,如今被哥哥收回来了,竟然还厚着脸皮要人收留,以为有了昱翱就有了本钱人丁稀薄怎么了难道哥哥还不娶妻生子了再说宅子赎回来,大姐一家子都要搬过来,那还不够热闹”·    沈姨娘忍不住逗女儿:“那你要是嫁出去了呢家里岂不是又冷清了”·    昱琇噘着嘴说:“我才不嫁人呢我一辈子陪着妈妈。”
    沈姨娘摸摸女儿的头发:“你现在是这样说,再过个几年,怕是我不让你嫁,你都不愿意了·你的那点小心思啊,妈妈明白,就是现在你哥哥那里不知道什么意思,赶明儿我跟你哥哥商量一下,连带着昱翱和你的事儿都跟他说说,看看他怎么说。”
    昱琇知道妈妈说的便是自己喜爱大哥哥的事情了,顿时羞红了脸:“哎呀,你别去跟旁人说·”·    沈姨娘说:“哪是旁人啊,那是你亲哥哥。
除了妈妈和你大哥哥,你哥哥是对你最好的人了·”·    昱琇撒娇道:“那也别说,谁都别说·”·    沈姨娘笑了笑:“好,妈妈不说。
等着你大哥哥忍不住了自己来下聘礼·”·    昱琇推开沈姨娘,说了声真是讨厌,就红着脸跑回自己的房间了,任由沈姨娘在后面唤她:“还没吃饭呢干什么去啊这个小丫头啊。”
    等到昱昇再回家吃饭的时候,沈姨娘把赵姨娘的意思说了一下,昱昇没有说话,昱愔倒是皱起眉头:“她想的倒是便宜,当初做下这么没脸的事情,如今落魄了倒想起咱们,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赵姨娘为难道:“她也就罢了,但是昱翱毕竟也是咱家的骨血,这要是在外面流落着,外人要怎么看我们昱家”·    昱愔冷笑:“管外人怎么看,当初昱昇被撵出去外人也没有怎么看,再者她跟赵老六不清楚,就算我们让她回来,算是什么名分呢”·    昱琇跟姐姐倒是一条心,快人快语道:“如今我们一家子过的多好,她要是回来,不一定要搅合成什么样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昱昇从始至终都没有吱声··    这天,昱昇刚到华尔兹,阿杰迎出来:“昇爷,那位适民典当行的黎先生来了。”
    昱昇眼睛跟着一亮,赶紧嘱咐阿杰把人带去后场屋里,自己一溜烟的跑进去换衣服摆弄头发··    黎漠还是第一次来华尔兹,这样摩登的舞厅他还是头一次见,里面的先生多西服革履,他这样穿着长衫,似乎有些另类,好在他身材容貌皆上品,一路走进来,非但没有被嘲笑,反而收获了不少惊艳的目光。
    柳如黛也在华尔兹帮忙,她瞧见阿杰带着黎漠走进后场,腆着肚子对他笑了笑:“黎先生来啦”·    黎漠点头:“柳小姐。”
·    柳如黛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的意味深长:“黎先生,喜欢小孩子不拉”·    黎漠脑袋卡了一下壳:“还、还可以。”
    说话间,昱昇从屋里冲出来,拉住黎漠往自己屋里走,对柳如黛说:“时间不早了,让阿杰送你回去睡觉,别一天到晚在这里晃,当心孩子都要学坏了。”
    柳如黛笑了几声,跟着阿杰一齐走了··    昱昇带他进屋,又张罗服务生送了两杯咖啡进来,咖啡不仅有股糊味,兑了牛奶口感还偏粘腻。
其实昱昇并不喜欢喝,只是做做样子,黎漠坐在他软皮面的沙发中,觉得的确比红木的椅子要软许多,只是坐在上面难免塌着腰佝偻着背,舒服是舒服,但是很没有样子··    昱昇忙里忙外,端了咖啡,又切了蛋糕,似乎有点兴奋过了头,黎漠抿着嘴,忍不住说:“你不要忙了,我就是来告诉你,赵老六开始典卖老宅的东西了。”
    老宅虽然被典当行收了,但是里面装饰摆设,古董家具却不在处理范围,赵老六大约是想要最后挣扎一番,竟然打起东西的主意,起先他只是偷着卖,如今快要撕破脸皮,便明目张胆起来,昱昇恨得牙痒痒,把咖啡杯往桌子上一扔:“真想打丫老棒槌一顿”·    黎漠说:“他如今也是着急出手,价格倒是便宜。
我能收一部分,只是他不见得都在我这里典·”·    昱昇说:“一样都不收,我家的东西,让他拿去卖钱养小·没有这个道理·”·    黎漠说:“如今房契虽然在当铺,却没有不许他卖东西。
家里的东西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这么大一块肥肉,赵老六绝不会罢手,除非……”·    昱昇说:“除非赵姨娘不肯·”·    他们俩话说到一起去了,昱昇轻扬嘴角,他突然不着急说这些事,就是想把黎漠留的再久一点,他切了块蛋糕,放在嘴里咀嚼,故意用舌尖在上头舔着奶油,这华尔兹的甜点师傅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今日的蛋糕怎么这样好吃,看来该给他涨一涨工钱。
    黎漠没看出他那些个小九九,自顾自地说:“赵姨娘跟他如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怎么会不肯呢”·    昱昇恨他没有情趣,冷哼了两声,把蛋糕一扔:“我听说,赵老六抽鸦片又弄了个窑姐在身边,赵姨娘跟他离心离德很久,如今老宅典出去,赵老六一个大子儿没给她,她不得不做新打算了。”
    昱昇刚刚舔蛋糕太卖力气,这会儿嘴角挂着一点雪白的奶油,他浑然不知,喋喋不休的说起事情,黎漠不自然的盯着那嘴唇边上的白色痕迹,半天才接了一句说:“你、你怎么知道”·    昱昇说:“她找了沈姨娘,说是让我帮忙照顾昱翱。”
    黎漠说:“她还想继续住在老宅里”·    昱昇说:“她还不知道我要赎老宅的打算,大约只是求我给他们娘俩找个住处。”
    黎漠沉默了一下问:“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宅门赎回来之后,让不让昱翱进门呢”·    昱昇说:“怎么不让,难道真让他到外面去要饭吃再者说,当年的事,我也有不对,被撵出去也是我活该,总怪不到昱翱的头上。
另外人家是娘俩,也不好骨肉分离,我要是接回来昱翱,不让赵姨娘登门,那孩子长大之后不见得会承我的情·小时候,赵姨娘对我也算是不错,到底跟了我爸爸一场,总不能真看她当叫花子吧,只要长了记性,也就算了。”
    黎漠没想到昱昇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倒是觉得稀奇,他瞧着昱昇如今的样子,依然是眉目俊美,眼神却变得深邃,嘴角不再是年少轻狂的傲气,反而带了一丝从容。
·    他如今真的是个可靠的男人了,没有了之前不可一世的骄傲,却更加让人不敢小觑,昱昇长大了,他又想到不久前还把人按在身下打屁股,不由得有点尴尬,好在昱昇没有重提过一次,仿佛已经不记得了。
咄咄逼人如昱昇,也学会留余地的做人办事了··    前一段他总觉得昱昇还是那样胡闹,如今看来,昱昇只是还跟自己胡闹罢了·黎漠心里一软,瞧着昱昇嘴角的奶油,手指不自在的握着咖啡杯,心里总想伸手给他抹去。
    空气中依然带着点咖啡的糊味,混合着蛋糕的香甜,倒让昱昇觉得也没有那么讨厌了·他伸个懒腰,软趴趴地窝在沙发上,似乎真的不纠结是不是接回赵姨娘的事情。
    黎漠想了想又说:“也不能不防着是赵老六想的办法,他心术不正,什么歪门邪道都肯尝试的·”·    昱昇把头后仰在沙发上:“那是自然,我不跟个妇道人家一般见识,但是不能饶了赵老六,赵姨娘母子想搬回来,就得跟我联手对付赵老六。”
    黎漠微微扬眉:“你是说,让赵姨娘出面这件事”·    昱昇说:“没错,宅门是留给昱翱的,卖宅门的钱轮不到赵老六,还敢惦记卖爷爷家里的东西,非让他给我倒干净不可只要赵姨娘出面告赵老六,他一准儿把东西都给我乖乖吐出来。”
    黎漠想了想说:“她未必肯·”这么一告就坐实了她跟赵老六的不清白,赵姨娘的名声就没有了··    昱昇说:“那是之前,如今她们娘俩就要给轰到大马路上,还有面子里子有什么用再者说,可着这北京城里打听,谁不知道她跟赵老六那点丑事她要是真精明,就应该明白,她在宅门里,旁人还能背着她议论,要是真落魄到杂院里,人家可就直接用吐沫淹她了。”
    昱昇当年背井离乡,落魄过,吃不上饭过,被李广德羞辱过,从四楼跳下来过,太知道人在底层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妥协,要么去死··    赵姨娘自己做孽自己收拾,绝不会到去死的地步,况且若是她说的都是真的,想必对赵老六也恨之入骨,不会甘心他卷钱逃走。
·    黎漠点点头:“要是这样,典当东西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只是现在家里人多,赵姨娘母子这么突兀的搬回来,家里少不得要有些风波磨合,不然我先给他们找个地方落脚”·    昱昇说:“不用,早晚都要住在一起,我们昱家就指望着昱翱传宗接代了。”
    黎漠被这句话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昱昇似乎也有点不自在,他说过这句,飞快地从桌子上拿起一碟蛋糕,送到黎漠跟前:“那个,别光顾着说话,来尝尝这个,是西式的点心……”·    黎漠定定的看着他,手指跟不受控制一样摸上他的嘴角,那一点点奶油粘在黎漠的手上,他突然真的很想尝尝这西式的点心,昱昇被他摸的微微闭上眼,感觉手指抽离的时候,本能的一把抓住。
    手指相握的一刻,仿佛有什么顺着接触的指尖一直传递到心口,昱昇从四楼往下跳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黎漠抿了抿嘴,低低的叫了一句:“昇昇。”
    昱昇觉得自己尾巴骨都跟着麻了,他就要从沙发上窜起来的时候,阿杰来敲门:“昇爷,我把柳姑娘送回去了,沈姨娘蒸了几个包子让我给您带来。”
    ·    第78章·    ·    赵老六的土财主梦到底没有做成,他乡下的房子的事还没有落实,就先被警察抓了起来。
    赵姨娘一张状纸把他告到警察局,豁出去要跟赵老六恩断义绝·昱昇跟她谈过一次,答应既往不咎,但是必须要把赵老六收拾利索··    赵老六没想到赵姨娘会翻脸,更想不到她后头的靠山是昱昇,昱昇回北京小半年按耐不动,原来是为了一招制敌,房子典卖已经是事实,但是卖房子的钱却断给赵姨娘,赵老六一辈子的处心积虑全都白费,一夜之间两手空空。
他吃大烟,又靠着女人骗钱,在大狱里头也让人看不起·等他关了一个月再出来,外头早就变了天··    那他住了多年的昱家老宅重新装潢了一番,推开的前院重新垒上砖,破旧的门匾重新润了色,当年被他一个一个想办法轰出去的旧主人,重新回到了家。
    赵姨娘跟不共戴天,他那姘头更是不辞而别,还顺走了他仅剩的银元,好在赵月朗是亲生骨肉,愿意供他一碗饭吃,但是一早跟他声明,她供不起大烟··    昱昇在上海受苦的时候,多少次都幻想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把赵老六等人狠狠羞辱一番,踩在脚下。
如今真到了这一天,他却没有这个兴趣了,倒不是他人格得到了升华,而是注意力全都让别的事情占据了,人生在世浮浮沉沉,他如今在意的,都是当初失去的,失而复得,他总得惜福知足。
    再说,这世间事物本就没有什么是非对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昱昇想想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也挺不齿,他当初被赶出去,十之八九是自己咎由自取,他人顶多算是推波助澜。
赵老六失了钱财已经要了亲命,暂且不要追打落水狗,放他一条生路算了··    尽管昱昇没有乘胜追击,但是赵老六依然晚景凄凉,他算计一生,最后落得人财两失,干脆破罐子破摔起来,把他跟赵姨娘的丑事四处宣扬,闹得人尽皆知,昱昇让阿杰带着手下人吓唬了一次,再也不敢乱说,城里房租又贵,黎漠帮助赵月朗在乡下找了个住处,一家子搬过去,除了没有吃不完的大烟,用不完的美人,还要下地干活外,赵老六也算是合辙了他的打算。
    起初昱愔等人并不爱搭理赵姨娘,好在昱翱懂事乖巧,昱愔心疼这个被迫认贼作父了五年的弟弟,渐渐的也不再重提旧事,赵姨娘也收了心,跟沈姨娘作伴一起吃斋念佛,除了帮昱愔带带孩子,再也不问别的是非。·    房子收回来后,里面的东西只剩下十分之一,昱昇又四处找当年被典卖在别处的物件,自然是不能都找回来,但是好在黎漠早前一直帮他收罗,七七八八的凑了一半回来,其余的也好置办。
    昱昇性子急做事全靠着一股冲劲儿,黎漠心思缜密万事想的周全,黎漠在各个当铺票号都还说得上话,他做了引荐带着昱昇东奔西跑,昱昇同钱庄东家几次交锋,很快敲定了价格。
黎漠眼看着昱昇再不是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狂妄小子,眉眼中已经变得成熟老练,终于对他放下了心··    俩人跑遍了几个钱庄当铺,倒是真的凑成一对焦不离孟。
    昱家宅门修修补补,妆点一新的重新屹立在胡同里头,周围街坊茶余饭后再说起昱家大爷已经是由着嘲笑的语气转为羡慕不已·当初对他那些“混不吝”、“败家子”的评论全都一窝蜂随风倒成了“淘小子出好的”、“会花钱才能挣钱”、“你看人家昱家那大小子混,但是人家本事大”·    不少老家甚至动了心思,也把家中那不肖子赶出去,若是也能学个本领混个模样出来也算是祖上积德了。
    赶在年前,宅门一切收拾妥当,昱家从小院子里搬回宅门,昱家大爷打头走进大门,看着熟悉的雕梁画栋,一草一木,只觉得恍若隔世·宅门的红漆原本已经脱落大半,他年幼的时候总是要用手去掰,如今毛病依然不改,不过门重新粉刷过,倒是不好下手他只好站在院里拿梧桐树皮做代替,扣了一块又一块,似乎跟自己较着劲,黎漠远远地看见他,没有打搅。
他认识昱昇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眼看着他心爱的人从不可一世长成如今的稳重可靠,知道他内里依然桀骜不驯,那份骄傲,始终存在骨血里··    昱昇请回父母灵位,带着全家老小给父母叩首,昱愔的孩子们压根没赶上在宅门里头当少爷小姐,对这里新鲜的很,没一会就在院子里疯跑起来。·    柳如黛如今大腹便便,动作已经不灵便了,她也给昱家父母磕了头,认下昱愔做姐姐,也算是半个昱家的人了。·    洪爷那边对她几乎不闻不问了,她又是个有主意的女人,如今她瞧着昱愔的一对儿女,难免想到自己拿还没出生就没有父亲的孩子。干脆趁着认亲的日子对昱昇说:“昇爷,我柳如黛这辈子只欠了您的人情,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你给他做干爹。
往后他就是您的孩子,托付给您我也放得下心·”··    昱昇忍不住瞟了一眼黎漠,黎漠瞧着外面,没有做声··    昱昇拍拍柳如黛的肩膀:“阿黛,你还年轻,生了孩子也算是对得起洪爷,往后他就是我的孩子,你只管往前走。”
    昱愔听到这里,脸色微微有了点变化,她看了看父母的牌位,又看了看失而复得的家,几次张开嘴,都没有说出话来。·    ·    第79章·    ·    宅门的事告一段落,昱昇忙活了多日,终于能喘口气,忍不住又要往适民典当行里钻,如今铺子里人人都知道昱大老板跟东家的割头兄弟,把他当成二东家看,也不理他,由着他在里面左顾右盼。
    昱家如今故人团圆,昱昇不负众望当了家,只是高墙朱门,始终应该有个管家··    黎漠如今屈尊给他去当管家的确说不过去,昱昇惦记着至少让他搬回去住,不过不管他怎么试探,黎漠就是不接茬,他连怂恿王二带厨娘丫头一起回去的阴招都使出来,黎漠也没有动静。
    昱昇脾气急,可是磨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能耐下心,反正黎漠跑不了,他就在身边绕,他还不信了,凭他死缠烂打的本事还啃不下一个吃一半后,埋心里多年的大骨棒子。
    结果大骨棒子还没有啃下来,家里先是当头给他一棒子··    昱昇回家吃过饭,让沈姨娘和昱愔叫到里屋,昱昇瞧着她们的模样就知道要坏,八成是要给自己说媒,真是让她们过好日子闲的她们,拒绝的话还没吐口。
沈姨娘就说了打算:“大爷,我跟姑奶奶商量过了,黎爷对咱们家不薄,如今你回来了,日子也好过了,咱们该报答他了·”·    昱昇还没反应过来,昱愔就简单明了的告诉弟弟:“昇昇,琇儿也大了,该找个好人家了,我打算把琇儿嫁给黎漠。”
    昱昇防来防去,好容易把大骨头棒子拦在自己怀里,冷不防又亲姐妹们被捅了一刀,当下就拉了脸,想都不想一口回绝:“不成·”·    沈姨娘一愣,她是半点都没想到昱昇会不同意,这如今他跟黎漠两个明明融洽至极,关系比小时候还要近一些,怎么会反对亲上加亲呢·    她不由得问:“为什么不成呢大爷,这是一件好事啊。”
    昱昇忍住了没有呲牙:“黎漠配不上琇儿,他都多大了,琇儿刚满十八岁,不成·”·    沈姨娘听闻是这样原由,松了口气笑着说:“大爷疼妹妹,是琇儿又福气,不过咱们自家人说,她心里是愿意的,她自小就仰慕她大哥哥。
再说大女婿知冷暖,黎漠对琇儿也是好的·若是说不般配,我还觉得是我们琇儿高攀了黎漠·黎漠那孩子对咱们昱家有恩不说,又一表人才,忠厚踏实,百里挑一的。”
    昱昇打定主意不松口:“他不愿意·”·    沈姨娘说:“大爷,这黎爷他这么多年没有娶妻,保不准也有这个意思,琇儿从小就喜爱他,总是黏在他身边,我是怕万一他也是这个意思,又不好开口,反正咱们本就是一家人,这样亲上加亲不是更好么”·    昱昇说:“不成。
他、他这么多年没娶老婆,保不齐哪里有点毛病,反正不能把妹妹嫁给他”·    沈姨娘求助一般看了昱愔一眼,她实在想不通为何昱昇会不同意,当初她们孤儿寡母无依靠时不说了,若是黎漠依旧是个柜台伙计也就罢了,如今昱琇也算是个宅门小姐,黎漠是大商铺的东家,好不容易门当户对了,怎么到昱昇这里却卡了壳。
    昱昇站起身子说:“好了,就这样吧,琇儿还念着书,成什么亲,就算要成亲,那么多年轻俊俏的小伙子不找,找黎漠干什么,我先回华尔兹去了·”·    坐在一边的昱愔叹了口气,她冷眼旁观许久,终于站起身子,对弟弟说:“你跟我进来一下。”
    昱愔领着昱昇去了祠堂,昱思惑和太太的牌位被重新请上供桌,两位老人都算不得长寿,过世的时候,昱昇偏偏还都不在身边,这世间怕是在没有他这样混账的儿子了,昱昇对着灵位看了许久,给父母上了一注香。
    昱愔看了一会,渐渐红了眼圈,她叹了一口气,在旁边说:“弟弟,你如今有出息了,爸爸妈妈九泉下得知,一定也很欣慰,只是他们二老命不好,没有赶上好时候,没有看到你扬眉吐气。”
·    昱昇这些年阅历也是有的,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傻小子,他早就从昱愔对黎漠的态度中渐渐看出问题,如今又拉他单独说话,心中多少有数,他没吱声,只安静的看着姐姐,等她往下说。·    昱愔顿了顿:“小时候你不懂事,没少惹爸爸妈妈和姐姐生气,但总归咱们是骨肉至亲,过去也就过去了。
如今你长大了,也明白事理了,姐姐希望你能好好生活,早日娶妻生子,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就太平安康就好·”·    昱昇抬起头,认真的说:“姐姐,我不娶妻,我喜欢黎漠。”
    饶着昱愔心中有数,还是被昱昇直白的话给噎的几乎站立不稳,她停顿了一下说:“昇昇,这世间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早前你不听话,横行霸道,结果呢吃亏了没有不要说你,我也是一样,要是没有在昌平的那几年苦日子,我还总觉得我是要什么都能得的长房大小姐。
昇昇,人活着就应该生儿育女传承香火,你不能事事由着性子,到最后到晚要摔跤的·”·    昱昇心知昱愔是为了自己好,但是难免要辩解说:“姐姐,我都这样大了,我自己的事情心中有数。”
    昱愔叹了口气:“昱昇,你也知道自己不小了,你应该明白,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你们两个要怎么做人呢我知道我如今管不了你,但是爸爸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你这样百年之后怎么跟他们两老交代有什么脸面去见昱家的列祖列宗”··    昱昇说:“姐姐,我尽力了,我忘不了黎漠,我就是喜欢黎漠。
我对不起爸爸妈妈,但是我尽力弥补了,我把败掉了的大宅又赎回来了,我愿意供养咱们一大家子,可是别的,我真的不能,若是这次我回来,黎漠旁边已经有了别人,那我也认了,黎漠如今也是一个人,我们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昱愔怒其不争道:“混账东西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你们都是男人,怎么配呢”·    昱昇不乐意听了,犟嘴道:“男人怎么了黎漠为了我,为了昱家付出的还少么他怎么就不配跟我一起”·    昱愔呸声道:“谁说他不配是你不配昇昇,姐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走的这几年,要是没有黎漠,沈姨娘和昱琇是死是活都难说。
人心都是肉长的,黎漠自从来到咱们家之后,做过多少我都看在眼里,他的确不容易·可是我总不能看着他拐走我弟弟,做、做那断子绝孙的勾当·”·    昱愔这话说得几分亏心,她深知自己弟弟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准俩人相好都是昱昇强迫人家的,黎漠本来是恩人,可是偏偏却跟她弟弟纠缠不清,她叹口气,找补了一句:“若是你找了个别人,我还能拉下脸把人再撵走一次,你实在喜欢,我也能劝你养着玩玩,该成家成家,但是黎漠他……我怎么张得开这个嘴。”
    昱昇瞧着姐姐,知道她心里的纠结,他瞧着昱愔的眼睛,认真说:“姐姐,我跟黎漠会好好的,咱们家还有昱翱呢,怎么能断了香火你就当是我去报恩了,好不好”·    昱愔没好气道:“就凭你把你扔给黎漠那哪里是报恩,分明是报仇还是恩将仇报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一个大麻烦。”
    她说的认真,昱昇也不敢笑,他低着头固执重复着:“反正,我就是要跟他在一块·”·    昱愔叹息道:“昇昇,当着爸爸妈妈你听姐姐一句,这辈子咱们昱家欠黎漠的,咱们养了他才几年,他对咱们又付出多少呢尤其是你,若是没有黎漠,你如今还不知道给卖到哪里去了。
真要报恩,也应该让咱们家琇儿去报,琇儿是个姑娘,能照顾他,能给他生儿育女,你呢你除了能给他惹麻烦,还能做什么呢”·    昱昇张了张嘴,这次他似乎无法反驳了。
    昱愔摸摸他的脸,苦口婆心劝道:“再者说,黎漠弟弟那么隐忍的性子,什么事都自己默默承受·你想过没有,他是不是愿意呢”·    ·    第80章·    ·    黎漠是不是愿意呢……昱昇从家里出来,脑子里一直翻来覆去得想这句话,他跟黎漠纠缠多年,每一次都是他牵着黎漠走,儿时在小黑屋中的狎玩,带着黎漠回家,就连初次云雨也是他把黎漠堵在屋里,强行献身。
    年少时候他从没有想过黎漠是否愿意,只觉得自己样样都好,笃定黎漠一定深爱自己,如今被姐姐这么直白的问出来,倒是觉得含糊了··    当初黎漠是愿意的么会不会就是因为跟自己有了身子的牵连,不忍离开而已。
若是当初堵他在小屋的是赵月朗,没准如今孩子都满地跑了·黎漠对他的确很好,但是他对别人也同样的好,不然怎么会连姐姐都不忍苛责他呢··    毕竟,青少时代的自己是那么混账,连爸爸都放弃他了,黎漠心里还有他吗·    昱昇顺着北海走,后海早就上冻了,不少小孩拉着爬犁在冰上打出溜儿,昱昇趴在汉白玉柱上蔫蔫的看着,颠三倒四地把他跟黎漠的种种往事都想了个遍,从他骗黎漠带回阿满,到强迫黎漠留在身边,从把黎漠的大掌柜免去到在他面前睡了阿满。
一桩桩一件件,简直罄竹难书·将心比心,若是黎漠敢当着他的面同别人亲热,他怕早就气疯了··    就算是这样,黎漠还是愿意帮助他,若是黎漠心中爱上了别人,昱昇实在想不出自己有立场再锁着他。
    五年前虽然是姐姐撵他走的,但是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他会不会正中下怀呢·    他为什么要带赵月朗一起走呢·    他们各奔东西这些年,黎漠有没有想过他·    他独自生活至今,到底是为了他还是别人呢·    若是自己不回来呢,黎漠会去找他么·    昱昇难受的心口发堵,但是很快又忍不住模棱两可地为自己辩护。
    也许……·    黎漠当时离开不过是意气用事··    赵月朗八成是自己追去的,如今她不是照样嫁给了别人。
    黎漠就算想过他,能去哪儿找他,外面这么大,找个地方都困难,何况是人呢··    这些个念头在昱昇心里来回掐架,搅合的他心烦气躁。
恨不得要对着北海大吼一声才能痛快··    人生苦短,腊月一过就又是一年了,昱昇觉得自己剩下的岁月不能在猜忌和试探中虚度了,少年时候火气旺盛,时不时就要纵欲上脑,什么爱恨情仇,都成为欢好的借口,恨不得日日滚在床上才能安心,如今这个年纪,明白心意比什么都重要,身子再亲密,如果心中装的如果是别人,那有什么意思呢·    不能等了,他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昱昇一路往黎漠家去,像是被点了捻子的炮仗,极快地往天上一窜,迫不及待痛痛快快地炸上一场··    昱昇头脑一热跑到了黎家的院子,不过,黎漠这个时间还在当铺里。
王二瞧着昱昇满脸官司,以为又是来找茬打架的,缩着脖子放他进去,没敢在旁边当炮灰··    昱昇自己在厅堂里坐了没一会,就又站起来,他一鼓作气来的,生怕问到的结果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心里忐忑得厉害,老毛病又犯了,愣是自己剥了一桌子的瓜子仁。
·    他压根没法想黎漠跟别人一起的生活的情景,到了这个份上,他再不问清楚,黎漠就要成他的妹夫了·    昱昇拿定主意,非要从黎漠嘴里问出个子丑寅卯来,相遇之后的那些惺惺作态、彬彬有礼根本就是多余,他就应该直接抓着黎漠的衣服问他,到底拿他当情人还是当弟弟看。
    黎漠店里的生意好,昱昇把一笸箩的瓜子都剥完了,左等右等还是瞧不见人回来,这么干等着实在难受,他嚼了一把瓜子仁,左顾右盼,趁着黎漠家里人少,干脆鬼鬼祟祟的钻到黎漠的卧房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黎漠新宅的卧房,和在昱家时候的不同,这里干净宽敞,装潢的又简单,比起寻常人家只在门口竖着个多宝阁,遮挡住了大半个门脸,衬得屋里若隐若现,倒是有点害羞一样。
    昱昇毛病上来,又开始摸摸这个动动那个,一路走一路祸祸,一直到最里面,假装不经意地直冲着床铺就过去了··    他十分没有样子的躺在床上,还左右滚了几下,昱家家教严,当初老爷子规定不到就寝的时间是不许坐在床上的,可是他偏偏最喜爱赖在床上。
    他躺了一会,又把脸埋在被子上,嗅到了黎漠的味道,心里越发慌乱·黎漠越是不回来,他越是慌张,越是慌张难免越是要乱想,等待过程几乎像是钝刀子割肉,实在难受。
    如今他对黎漠是白纸一张,阿满人在上海,跟他几乎断了联系,他也一早撇清跟阿黛的关系,但是黎漠身边全都是他的情敌,什么赵月朗,李锦添,如今连昱琇也来捣乱,这个是青梅竹马那个是闭月羞花,还有从小给养大的,尤其是他不在的这几年,万一别人趁机讨了黎漠的喜欢,就黎漠的性子,哪里还有他插足的余地这么一想,昱昇几乎捶胸顿足起来,都怪自己,拖拖延延,怎么就不知道早点回来·    屋里空无一人,周遭都是黎漠的味道,昱大爷尽情发泄怒火,在床上乱砸乱滚一通,又把手从插到被子里面抱住,还没搂紧,突然从被褥下面碰触到个什么东西,他抓住掏出来看,到底被他发现了黎漠藏起来的沉香锦盒。
    他拿着这个木质小盒,心口蓦然一疼,手指在精致的龙凤花纹上来回摸索·这是当初他用放印子的钱买来给黎漠装玉蝉的,时过境迁,这盒子早就变了深色,周身也光润无比,木制品唯有在手上多次摩挲盘玩,才会生出油腻感变色。
    昱昇眯起眼睛,想起那只为了救阿满典出去的玉蝉,得势之后他跑遍了上海所有的典当行,都再也没有见过那只蝉,若是它还在……·    昱昇轻轻打开盒子,然后一下子愣住了。
    那只玉蝉,正完好无损地安静躺在盒子中间··    昱昇一惊,只觉得浑身泛起一阵冷战,鸡皮疙瘩顺着胳膊爬满全身,他连忙把玉蝉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玉石这类,尤其是手工作品,天下永远独一无二,仿制都难,别说去寻一块一模一样的来。
    昱昇佩戴这块玉多年,熟悉它每一处刀工和色泽,他上手一摸就能确定,这就是他当初典出去的那只··    这只蝉怎么会在黎漠手里昱昇傻愣愣地看着那玉坠,百感交集,他当初用这块玉换了阿满自由,这玉蝉应该是在上海某处,怎么会在黎漠手里他突然想到什么,发疯一般翻遍了黎漠的桌抽和木头匣子,很快就在床头的抽屉里找出一摞保存完好的火车票根,每一张都是开往上海的,时间则遍布这五年的光阴。
    昱昇拿着票,跌坐回床上,一时间只觉得精神恍惚,他多年不曾落泪,仿佛都是为了等到这一刻落得酣畅淋漓·他的眼泪大颗从眼角滑落,几乎透过那一层模糊的薄雾依稀看到黎漠不停往返上海去找他,看到黎漠躲在人群里,看着他换掉了他们曾经的信物。
他紧紧地攥着那玉蝉,那份忐忑早就随着眼泪流的一滴不剩,他就那么坐着,等着黎漠回来,就像黎漠一直等他回来一样··    ·    第81章·    ·    黎漠从当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如今昼长夜短,其实比起之前也并不太晚,昱昇送来的两个丫头被他又送回昱府,那边人口多,需要的下人也多。
这边就又恢复了清静·李厨娘把饭菜放在桌子上,他端了碗,刚吃了没几口,王二从外面跑进来:“大爷,今儿个昱家大爷来了·”·    昱府换了当家的人,昱昇的称呼也从大少爷也变成了大爷。
黎漠筷子略微顿了一下:“说了什么没有”·    王二说:“也没说什么,只是略微坐了一会儿,横是等得不耐烦了,见您没回来他就走了,我也没见着。”
    黎漠放下筷子:“那怎么也没有去铺子找我不会有什么事吧”·    王二摇头,一旁的李厨娘端着汤上桌,笑嘻嘻地说:“有好事,大好事”·    黎漠也有了几分兴趣:“怎么柳姑娘的孩子出生了”·    李厨娘说:“还不到日子呢是大爷的好事,我早上买菜遇到了思雨,她说昱家想把他们家昱琇小姐嫁给大爷呢。”
    王二也跟着咧开嘴笑:“哎呦,恭喜大爷我说昱大爷火烧火燎的来,原来是给琇小姐提亲的·这可真是好事,我先给您道喜了,大爷”·    黎漠端起饭又吃了一口,似乎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不要乱说。”
    黎漠平日喜怒都不形于色,但是王二伺候他久了,知道他这模样必定是不称心了,他跟李厨娘两个也不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对,只得讪讪地闭了嘴·黎漠抿了一口汤,觉得没有什么胃口,干脆放下碗说:“收拾下去吧。”
    李厨娘说:“大爷劳累了一天,就吃这么两口怎么成要不我给您放锅里备着”·    黎漠摆摆手,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黎漠心中不痛快,走路也不如往日沉稳,王二的话还在耳边盘桓,他只觉得心中麻木疼痛,又自嘲活该,昱昇哪次不是这样把他捧高了之后狠狠摔在地上呢··    黎漠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一般,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他等了这么久,忍得这样辛苦,却想不到是这么个结果。
昱昇来这一手,怕是想跟他撇清关系了·    黎漠到底经历的事情多,他深呼吸了几次,勉强理出一条思路,这也许并不是昱昇的意思,说不准昱昇是要来跟他想个中和办法的。
    他缓了缓,心慌意乱什么都想不出来,他实在等不下去,决心去找昱昇,如今事事都圆满了,多少也是要给他们之间一个说法··    他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又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觉得这样冒失去找人似乎不太合礼数,转念一想他跟昱昇在一起本来就惊世骇俗,还要讲什么礼数。
    正在他来来回回在门口踱步的时候,卧房的门竟然打开了,黎漠回过头,瞧见那朝思暮想的人正红着眼眶站在门口,他吃了一惊,走近了几步,还没说出话来,就被昱昇一把抱住。
    剧烈的心跳声几乎要撞破胸口,黎漠僵持在原地,昱昇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这个拥抱原本是在重逢最初就该做的,是他们太自以为是,在试探和猜忌中耽误了时间,黎漠被怀里的热气熏的几乎要掉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伸手紧紧地把他搂住。
    怀抱中的身体已经长大,环抱自己的臂膀充满了力量,相拥的的一刻,什么都不必再说,身体传来的热量和强而有力的心跳足以明证··    昱昇抓着黎漠的胳膊把他拉进屋子,在漆黑的卧房里,不知是谁先去寻找对方的嘴唇,很快就黏合在一起分不开了。
黎漠刚回来不久,嘴唇还有点冰凉,被昱昇滚烫的舌头一舔,脑子里轰地什么都不知道了,昱昇担惊受怕情绪大起大落,飞上天的窜天猴终于集中火力,对着黎漠炸开··    刚刚还在装模作样地觉得人心比身体的占有重要,亲个嘴之后,他完全乱了分寸,只知道胡乱地撕扯黎漠的衣服,这方面倒是毫无长进,仿佛又回到二十出头的年纪,只想用身子来缓解焦虑,黎漠脑子尚没有反应过来,就又被拖到床上。
理智一时找不到,干脆也不再去找,两个人撕扯着褪去了衣服,搂在一起··    黎漠把昱昇压在身子底下,顺着昱昇的脖子往下吻,昱昇抱着他,一双结实的大腿很快夹住黎漠的腰,求欢意味明显,黎漠忍得太久,炸起来比昱昇更加辉煌灿烂,他完全丢了理智,把平日的冷静自制扔到一边,终于显露他压抑已久的兽性。
    昱昇本就是个贪欢之人,平日不招惹也不觉得什么,如今子弹上膛,哪里还有什么顾忌,急忙忙伸手抓住黎漠胯下雄伟之处,来回来去的抚摸起来,嘴也一口啃到黎漠结实的胸膛之上,撒娇一般吃起奶来。
    黎漠由着他玩了一会,实在忍受不住,抓着肩膀把他翻过身来,昱昇这些年风里雨里,晒黑不少,唯独这屁股蛋子还是雪白,上次挨了黎漠的打,如今却全然不长记性,还没动它,先是抑制不住骚浪地扭起来。
    黎漠移不开眼睛,忍不住抓住揉到手掌里,只觉得绵软滑腻又弹性十足,昱昇下身迅速肿胀,按耐不住,自己个儿已经是拱起腰身,撅屁股摆胯存着心思勾引,恨不得要自己扒开那臀肉,把个- yín -荡的小骚洞献上。
    黎漠看的血气上头,家中却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昱昇虽然心中浪荡,但是无奈后头紧涩,俩人弄了两次都进不去,昱昇急的抓耳挠腮,抱住黎漠的胳膊就咬,黎漠把手指头塞到昱昇嘴里,昱昇这类事上倒是开窍,他殷切地舔湿黎漠的手指,又拉着黎漠的手去摸自己的东西。
    黎漠低下头,忍不住在那滚圆的屁股上亲了一口,昱昇多年没有承受过,虽然满心甘愿,后*却依然不好应付,黎漠一手摸着他前头的物件,一手耐心地开拓后面,昱昇在下面却不甚老实,摆腰扭胯,哪里还有一点点白日里的干练大气,直骚浪的要逼得人狠狠教训。
    ·    第82章·    ·    那雪白的屁股摇曳个不停,看得黎漠忍不住拍了一下,他如今心中情爱满溢,舍不得下一点重手,然而这样轻轻一打,更是加了别的性质在里面,昱昇原本只喘息不住,这一打,倒是让他开了话匣子:“不要,哥哥不要打我……”·    他看似说得楚楚可怜,实则是存着心眼要勾引黎漠发兽性,黎漠哪里抵得住这风月场老手的勾引,再也忍不住,把他死死摁住,一杵到底,大约是兴奋过度,昱昇连疼都没有觉得半分,他甘心情愿,黎漠情深难抑,俩人如今终于连在一处,只落得双双情动,不管不顾地酣战起来。
    一床锦被遮住满床春光,爱恨嗔痴搅合在黑不见五指的小屋子里,昱昇搂着黎漠的脖子,一双长腿缠在黎漠的腰上,他微微眯着眼睛,一声一声叫在黎漠的耳边。
    身体极度欢愉的同时,意识也迷迷糊糊在跑偏,仿佛又回到十四岁那一年,他青涩,黎漠懵懂,在瘦子家的小黑屋中,偷偷的相互磨蹭··    那一夜沧海桑田,几经变换,两个少年磕磕绊绊已经长大成人,如今还能肆意妄为,还能无所顾忌,全凭这一路尽管历尽艰辛,饱经风霜,却依然苦苦坚持下来的初心。
    欢爱过后,本应该疲倦,但俩人如今都大喜大悲了一番,这会儿都被刺激的精神奕奕,搂在一处小声说话··    昱昇那憋了许久了委屈,如今在哥哥的怀抱里再也忍不住,他喋喋不休地告诉黎漠这几年的艰辛,他边撒着娇,边要把手摸在黎漠的胸口上,看似不正经,其实他是摁着黎漠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黎漠真的在他的身边。
·    黎漠安静的聆听着,他知道他的昇昇受了苦,却不想这么波折,他捧在心尖上的宝贝竟然也有落魄到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刻,让他心疼得厉害。
    昱昇没看见黎漠自责的面孔,还在那里喋喋不休:“那个李广德人面兽心……不,是禽兽面牲口心的混账东西,我不过是一时落魄去暂住,他竟然把主意打在爷爷头上当时我又不是他那几个老棍子的对手,没有办法,只能从楼上跳了下去,他才没有得逞……””··    黎漠沉默了一下,把昱昇搂在心口:“得逞也没有关系,可是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尽管他说的很慢,但是昱昇依然感受到他心跳加速,他埋在黎漠的怀里半晌说:“当时时间紧迫,我来不及细想,只是觉得跳下去要么死要么活,这一生跟你要么能重逢要么永别,若是上天庇护,活下来,又见到你了,我至少……我……”·    黎漠低下头,轻柔地吻他,大约是心疼的厉害,只是嘴唇的轻轻碰触。
他搂紧昱昇,心中感慨不已,他的昇昇,纵然年少轻狂,不讲道理,我行我素,做过错事,伤过人心,但是骨子里始终存着一分骄傲,那份傲气守护了当时命悬一线的感情,能有今日破镜重圆,昱昇付出的心血想必比自己还多些。
    昱昇同他亲够了,又说:“后来发迹了,我倒是想去找李广德算账,谁知道他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民国之后,上海也整治了一批这样的营生,大约是被人赶走了吧”·    黎漠平静地说:“他生了花柳病,听说下面长满了杨梅大疮,都烂透了。
自作孽不可活,他祸害了多少人,到底要死在这个上了·”·    昱昇哎呀了一声,吃惊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黎漠没有说话。
    昱昇在他胸口上蹭蹭脸:“你是不是去找过我”·    黎漠抿了抿嘴,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昱昇继续说:“你去了吧,可是你找不到我,你又不甘心,怕我无德无能,脾气大又没有本事,饿死在外面。
你去了找了我好久,你没找到我,但是找到玉蝉了,就是我给你的那一只,你知道我用它换了阿满的命,你生气了就走了……”·    过了许久,黎漠才回了一句:“我不是生气,我就是……”·    就是以为你不再需要我了。
    昱昇混不吝的本性冒出一个角:“你不是生气是什么呢那么个小东西,你都能大海捞针,我这样一个大活人,你怎么就不找呢”·    黎漠叹了口气:“我在天津听说你让赵姨娘赶走了,就猜想你去投奔了李广德,我找过他几次,他都不说你的下落,后来也是偶然,我去上海的一个同行那里做客,瞧见了那个玉蝉,他跟我说是个少爷为了赎个兔子典当的……后来我打听到你在洪帮,知道你过得很好,也就放心了……”·    昱昇拉着哥哥的手,黎漠语气平稳,他却听出那时那刻的心酸和无奈,他急急的解释:“我是用蝉赎了阿满,但是就是可怜他,为了救他一命。
当初我从李广德那里逃出来,跟阿满就断了联系,李广德那畜生要把他卖到山西煤矿上去,他若是去了,怕是要死在那边,我们也算相识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
我赎回了他,也……也没动过他,他如今也有个相好,就是介绍我去洪帮的一个兄弟·我真的再也没有找过别人……”·    黎漠没有说话,昱昇紧张地说:“我那时知道错了。”
    黎漠瞧了瞧他,忍不住又伸手摸他的头发,昱昇跟着闭了下眼睛,黎漠又是吻他,嘴唇今日撕扯过度,再亲吻有点麻酥酥的刺痛感,昱昇仰着头,随着黎漠断断续续的亲吻撒娇说:“哥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跟别人相好的,我再也不敢了·”·    他这样嘴甜,饶是黎漠都要忍耐不住,简直恨不得要将他吃下肚去,他揉揉昱昇的腰,又怕累坏他,只能克制着自己,哑着嗓子问他:“在洪帮里过得好吗”·    昱昇说:“最初也是跟着人去打群架,做的都是些以多欺少的勾当,后来洪帮的老大洪爷瞧我会讲洋文,又有点身手就要了在身边做陪衬。
日子混的好一些了·苦的时候我想你,不苦的时候偏偏更想你,我一直想去找你,又有点害怕,你走之后,我去天津找过你一次,小时候住的那间草屋里头的人告诉我你带着赵月朗和阿杰一齐扫墓去了,我怕我找见你,你已经有了别人。”
    黎漠心中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他过了一会才说:“你那时候身上还有伤,怎么能乱跑我去天津没有带旁人,他们俩是从家里跑去找我的。
后来赵老六去天津找女儿,我才知道你给家里撵了出去·”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锦添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只是个小弟弟,赵太太,她待我不错,我很感激她罢了。”
    昱昇身子里面的火药,早就跟着黎漠的缠绵一起炸的一丝不剩,他大度地拍拍黎漠的肩膀:“谁还没有个过去呢,别说没有什么,就算真有什么,我也不会计较的”·    黎漠微微挑眉,看着这个臭不要脸的花花公子。
    ·    第83章 尾声·    ·    昱昇也知道这话是在给自己开脱,臊么搭眼地转开了话题:“真是恶有恶报,想不到那李广德死在了花柳病上,多亏了当时我跳了楼,不然万一这病过给了我怎么得了那下面不要烂成太监了”·    黎漠冷飕飕地说:“那我倒是省心了。”
    昱昇把脸埋在黎漠的肩膀上,轻轻地咬了一口,“那我不是改了么,这些年都没有找过别人·跟我回来的柳如黛,她不是我的女人,也不是阿杰的,她那孩子是洪爷的,柳如黛有了孩子之后,大嫂不容她,又赶上洪爷的两个儿子在帮里内斗,我听他的劝,回来找你,他就托妻献子,把柳如黛托付给我了。”
    他交代完自己这五年,又要拷问黎漠:“你去上海遇见过我没有你怎么就能理都不理我呢”·    黎漠说:“见到过一次,你带着一群打手匆匆地去舞厅里,我想你可能有了自己的生活,知道你过得挺好。
当时又听说你赎了阿满,我渐渐地也就死了心了·”··    昱昇靠着他,全然没有一点刚刚说自己错了的可怜表情,仿佛一下子翻身做主人:“那么你怎么不肯娶妻生子呢你的心死在哪里分明是想等我回来”·    黎漠苦笑:“不是死心不同你厮守,而是心已经死了,对什么情爱旁人都没有兴致了。”
    他从不是个会花言巧语的人,这句话却胜似一切,昱昇半晌才红着眼圈,故作无事地说:“你找我一次,我找你一次,你瞧见我带着阿满,我瞧见你带着赵月朗,如今你没有娶妻,我也没有找过旁人,我们是不是都扯平了”·    黎漠亲亲他的额头:“嗯。”
    冬日夜长,他们搂着彼此,仿佛要把这些年的亏欠都补救回来·昱昇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冬日,被黎漠抓住他跟阿满鬼混,要离开昱家,被他一时冲动献了身子,时光冉冉,如今能在同样的季节里,相互取暖,要多大的缘分和坚持。
    昱昇说:“哥哥,当初姐姐把你撵出去,我知道为什么·”·    黎漠沉默着没说话,似乎有点紧张的把昱昇搂得更紧·昱昇又说:“我来之前,跟她说过了,我什么都能顺着她,但是唯有这件事,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黎漠微微张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他··    昱昇仰着头认真地说:“我原先做事混账,想法也混账,我总想着跟你在一起并不妨碍我娶妻生子。
如今我想明白了,我这一辈子就跟你一起,旁人我不再看了,什么妻子儿女都抵不上你一个,我通通不要·之前,我从不问你的意思,只摆了架子要你做这个做那个,左右你的生活,如今你自己做主,往后你打算怎么的沈姨娘想把琇儿给你,我自然不同意,但是这次看你,你要她还是要我”·    这情场浪子做足了委屈的样子,说得楚楚可怜,被窝里却不住用那脚趾顺着黎漠的小腿摩挲,只引得别人把他摁在身下又要弄他。
    黎漠向来话少,他微微低下头,堵住昱昇嘴之前说:“我爱你·”·    过年了·    北京城里,来来回回经历了几次浩劫,渐渐也跟着收敛起来,在这城中的人们,逐渐从天朝帝都,皇城根下的梦中清醒,开始低调生活,勤勉度日。
    日子好坏也总有习惯的一天,老百姓平日也不讲究排场,唯有过年的这几天,北京才仿佛又回到了最鼎盛的时期,家家张灯结彩,喜庆起来了··    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树枝,处处趁着喜庆。
昱家宅门门户大敞,施粥布善,也为来年风调雨顺积德积福·年三十的晚上,一家团聚的时刻,姐姐姐夫免不了要带着两个孩子回昌平过年,本来应当少了些热闹·谁知道,大约是交子的鞭炮太响,柳如黛竟然在这喜庆的日子生了个白胖胖的孩子,家中一下子就又忙碌起来。
    昱琇的婚事无果,唯一高兴的就是李锦添,昱昇瞧出他对妹妹的心思,乐得一下子少两个小年纪的情敌,急忙撮合起来,只是昱琇总是不愿意·少女总是仰慕那些成熟知性的男子,昱昇拔了妹妹的头筹,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他又巧舌如簧,哄骗妹妹,一会儿说那黎漠多年不娶怕是有隐疾,一会又是说黎漠看着好脾气实则不然,动不动就要家暴打人,妹妹跟了他怕是不会有好日子。
    一盆一盆的脏水泼在黎漠头上,昱琇非但不信还要去告状,昱昇次日从黎家回来,坐也不敢坐,站着也歪歪扭扭,再不敢胡言乱语··    世间的感情,总要两厢情愿才能修成正果,黎漠虽然没有再回昱家宅门,但是不时也会小住两天,而黎漠的院子,已然成了那昱家大爷的外宅,成日长在里面,耀武扬威,祸害自己家还不够,还要把手伸去别处。
    初一的时候,昱昇带着家人去白云观烧香,沈姨娘给家中适龄未婚的孩子都求了姻缘符,说来也是有意思,他跟黎漠那道签文竟然一模一样··    “此世之事,最是不求,唯有看遍滚滚红尘,愔酸甜百味,尽千般万件,方知难得。”·    琉璃厂、北海公园处处都开了庙会,热闹的很。
姐姐的孩子们惦记着北京的好处,只在家待了两天就闹着要跑回来,他们跟黎漠熟悉之后,很快投敌叛变,更加喜爱这个大舅舅·也不知黎漠到底有什么本事,自小就惹孩子们喜爱。
    柳如黛在床榻上抱着孩子跟昱昇做了个干亲家,孩子往后也算是有爸爸的了·这还不算,昱愔年底也怀上了第三个孩子,她没有再表态昱昇和黎漠的事情,却在初二回娘家家吃团圆饭的时候,表示要把肚子里的过继给昱昇,也算是对父母的一个告慰吧。
    昱昇稀里糊涂当了两次现成的爸爸,原先,昱思惑总是觉得家中人丁不旺,孩子稀少,如今可算是热闹起来,宅门再大也不显,走到哪儿处都是人,整日这个孩子哭,那个孩子叫,昱昇后悔得直跺脚,好在黎漠对小孩子还算有耐心,他若是来了,孩子们就都冲着他去闹。
    开始昇爷还松了口气,谁知没有两天又不愿意了,严令禁止黎漠再来,非得自己去他那里才行··    那小一点的无可奈何,大的几个可就看管不住,昱昇前头去了,他们后面跟着,甩也甩不掉。
昱昇无奈,只得带着两个拖油瓶,跟黎漠一齐逛琉璃厂··    他远远瞧着黎漠左右两边领着姐姐的孩子,突然往前跑了几步,毫无形象的挂在他后背上,黎漠毫无防备,险些被他折断了腰,两个小孩子瞧见了,蹦着高也要黎漠嗬摞。
    昱昇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才得来片刻安宁,外甥和外甥女两个在小摊位上乱串,瞧见一家卖毛猴的,伸手要,黎漠拿起一个,毛茸茸的玉兰花梗上黏着蝉壳的头手,倒是有几分俏皮可爱,昱昇爽快地掏出几个大子,买下来给孩子们玩。
    集市总是热闹,天桥底下,杂耍的,说书的,卖艺的,人来人往,倒是给这座古城带了几分真正的快乐··    眼看着前头又围起了人,黎漠拉住两个孩子,跟昱昇一齐去看,平日京剧大家都看的多,这家老板倒是别出心裁请来一个唱苏州小曲儿的姑娘,眉眼间风情万种,是个少有的美人。
只见她落落大方,张嘴开唱:俗世凡人,复思纵横,嗟世之缘,仍无有地,溘吾之来,浩瀚之行·艰辛态百,思诫与君·世之艰难,唯有情痴···    全文完·    偶然记得·    ··    文案:·    黎漠X昱昇。
    中二病少爷成长史,伪兄弟,竹马,渣受··    本文为《野蛟戏傲鸟》后面那个叫哥哥的文,就是昇爷两口子的后续,完全可以独立看。
    ·    楔子·    ·    华灯初上,冬日里面太阳的余光一刻都不肯多留,黑夜、寒冷似乎与这城中的街巷格格不入。
白日里面被雪水冻硬了的土地,光秃秃的树枝,匆匆而行的路人全都被黑暗掩饰住·取而代之的是夜总会闪烁着的五颜六色的灯光,盛装的舞女,婉转的西洋乐器,先生们新剪了头发,涂了亮亮的发油,显得非常的摩登,他们胸口别着雪白的手绢,举止带着洋人的客气,时不时还要讲一句洋文。
他们的太太,个顶个的美丽,头发仿佛天生带着卷,轻盈地随着舞步翩翩飞起·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味道·放浪的形骸扭曲的表情,同样可以取代白日里一张张刻板带着严重睡眠不足的面孔。
    正是一个民族新旧交替时,许多活力四射的新生事物,生硬的闯入这个被尘封许久的国度,如同新生命降生之前的阵痛,母亲尚未从生死观脱离危险,孩子已经用他强大的生命力接受了这个新世界给的一切。
    这座古老的城市,一切似乎没有变化,又似乎都在变化,拉车的,做小买卖的,从乡下跑来种地的,穷苦人的生活还是一样穷苦,宅门大户里依然灯火通明,打更的还是挨门串胡同的高喊。
只是坐车的人少了,这城里呜呜呜跑开了汽车,做小买卖的多了,世道变了,逼得人不得不另想出路,从乡下跑来的人被抓了壮丁,没有个十年八年把身子骨累完蛋了怕是不能回家了,穷人越来越多,大家便不觉得穷苦。
富人从宅门跑到了歌厅,茶馆,道理懂得不少,书念了不少,肚子里的大学问不少,在推杯换盏和美人眉眼香腮中忘了个精光·是这些出自宅门的年轻人们,藏在夜幕中的醉脸还带着一丝丝不谙世事的稚气,他们的年纪很轻,面容很美丽,他们自出生起就享受着特权。
他们的一生就应该奢华的度过,他们不用养活自己,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延续生命,这些公子少爷们,有的洋文一顶一的厉害,十几岁随着先进思想的大流去国外留学,只不过在外面的挥霍实在没有成就感,于是衣锦还乡,呼朋引伴的开始上流社会的生活。
也不怪他们这么潇洒,他们既年轻又美貌,而且还有数不清的家产·掌握着他们眼中贫民几辈子累积都达不到的财富,他们有着独一无二的金主,便是家中掌事的爹娘,虽然有时候金主严厉可怕,但是确是及其忠诚的。
他们的金主或者经历了创业,或者承袭了祖辈的资产,他们有的深知道路深浅不愿让他们的后代继续涉险,有的则是本身就不知道除了享受还有别的什么义务,他们不能也不愿看见别人的疾苦,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会昂起他们高贵的头颅,闭上他们美丽的眼睛,他们是天生的娇子,理所应当享受着差别待遇,那些个穷鬼,本来就是要做奴才的,若是他们不肯享受,那些穷人怎么会有生计呢他们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能被自己使唤也是别人修来的福气。
一代又一代的继承下来的是这个病态时代留下的鲜明特征··    谁坐江山,依然风起云涌·谁得天下,依旧日月交替·日子依然过着,依然有着贫富差距。
生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滚轮,一路向前,首尾相连··    ·    第1章·    ·    光绪年间,北京城里面磐岔胡同儿,初春。
    磐岔胡同看着入口不大,沿着小路往里面走却像是进了个迷魂宫,由打南边儿起,一条胡同竟然就一家的宅门,里面的九转十八弯可想而知,偏偏这宅门也不张扬,一座朱漆大门,一左一右蹲着两只抱鼓椒图,嗔目呲牙望着门口,上头高高悬着一块方正木头牌匾,端正描着昱府两个打字,这昱家在旗,早年间老姑奶奶曾经选到宫中封了娘娘,可惜这昱家阴盛阳衰,朝中没有重用人才,多亏娘娘深得圣恩,修了宅院省亲,一时名噪京城。
到了今日光景,府中早就大不如前,好在还吃着朝廷的补给,家底又殷实,方能依旧过着老爷太太的好日子·只是近日里面京城不太平,一会儿一个话,又说是义和拳的人来了,又说是洋人来了,议论的是民心惶惶。
    春日清晨寒露尚未褪去,从地皮下渗出股阴冷气,磐岔胡同街口早早的站了几辆马车,四五个马夫冻得在地上来回踱步,领头的车夫是个兜齿儿的长下巴,这会儿双手抄着,刺溜刺溜地趿拉着冻得通红的鼻子,冲着赶过来的昱家的大管事咧开嘴笑了笑:“六爷”·    昱家大管事赵六耳朵上面贴着俩绵窝,人高马大满面红光,只瞧着他步调凌乱,嗓门洪亮:“我说刘大下巴,把马车赶进来啊放街当间儿算怎么回子事一会儿东家怎的往上头搬东西”·    那车夫嘿嘿一笑:“这不是没得您的令,一大早的又是马又是骡子的怕惊着少爷小姐们的”他边说边不甚在意的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指着马车讨好道:“该是你们东家好命这年头,有点能耐的都往外走都传着京城里面太平不了这几日车都订满了,再晚个把月想走也走不了了”·    大约是天太凉,赵六也懒得同他再多说,只招手同他道:“马轰过来吧东家都起了,过来搭把手搬搬东西。”
    那领头应了声得嘞,随即挑上车,对马夫们吆喝着:“都卖点力气,讨东家的喜欢”·    后面的车夫发出哦的一个拉长声算是回应,七辆马车晃晃悠悠的跟着进了胡同儿。
    领头跟着赵六进了宅门,越发看出昱家的讲究,进了大门是门户大院的看护,沿着绵长的走廊,才是宅门的内院正门,里面方方正正的一个大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四间,两间耳房,庭院当间儿四个大缸,想必夏日用来养荷花喂锦鲤,冬日倒是个冻了个结实。
房屋青砖红瓦,甚是气派,宅子坎宅巽门,雕栏玉砌,丫头小厮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操劳着东家的行李··    从正屋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赵六立刻眉开眼笑的拉着领头走过去,那领头也是个有眼力价儿的,还未等赵六说话,先做了个揖道:“这是东家吧给昱老爷请安了,小的姓刘,您叫咱大下巴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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