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请早起 by 周思堂(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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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军请早起 by 周思堂(下)(6)
·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流连花丛·他知道不少人非议他这一点,但是却全然没有在意过·有人说他是做样子给陆六孤看,也有人说他一个半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类。
    可是没人说出来,他是真的哀莫大于心死··    他最在意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别人的意见,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魏康灵看着他,他却扭头仰视头顶梧桐片片飘落的叶子。
见他已经摆出了一份不想多说的模样,魏康灵也无意再劝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将军,这是你的私事,我也不好干涉·只是现在寒衣节要到了,兄弟们说着想给霍副将烧化一点东西过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十月一,送寒衣。
天气冷下来的时候,那边应该也是会冷的吧……寒衣节是给那边的人烧化东西的日子··    当初楼辕一直死死咬牙不肯承认霍湘震已死,楼止至釜底抽薪趁他不在的时候把霍湘震给下了葬,楼辕怎么也不能再把霍湘震挖出来。
    “……我知道了·”楼辕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树梢落到了树根,微微垂着头·以往那个坚毅果决的黑虎将军,这次突然就有些像个闹别扭的少年,“你们知道他葬在哪里的,到时候去就是了,不用叫上我。”
    魏康灵知道他这不是不愿意和他们一同去,而是因为陆六孤猜忌他·黑虎军旧部再和他聚首,还不知道会多惹出多少事端··    楼辕现在颇有些恃才傲物,或者说就是作死。
楼宇昂已经算是改邪归正了,他却开始流连风月场所,连楼府里的事情都不过问,除了每天给八哥喂食或者是偶尔回来歇息之外,几乎都不会踏进楼府大门··    就连梦山都只能去那些风月场子里,才能找得到他。
    送走了魏康灵,楼辕却也没心思再写什么治国方略了·他有些委屈,大概是明明自己尽心尽力给那人建言献策,却被猜忌,实在是憋屈吧·可是那人猜忌他却也是应该的,因为他的忠诚根本毫无来历。
    楼家站在皇帝身边,除了楼轩和陆六孤的关系之外,还有楼止至和陆灭明的老交情·楼宇昂虽然曾经不良,但始终和楼止至是父子同心的·于是楼家一定是陆家天下最坚实的铠甲最锋利的刀。
    可是楼辕不是··    楼辕对楼家,更多的是恨,由霍湘震而来的愤恨··    是谁用十六年把他从一个婴孩抚养到少年是谁在剑南路一战、锦官城破之后第一个赶到他身边是谁在渝州,不管自己的劳累守着他是谁在天谴的时候,替他挡过劫雷·    楼家那时候在哪里从始至终,陪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一个霍湘震·    可是楼止至却又一次杀了他……是杀了他是凶手·    而楼轩,不就是帮凶么·    楼宇昂明明知情却未曾提醒他……不也是……一样的帮凶·    他……恨楼家。
    即使这里所有的人他都曾经爱过··    楼辕站在树下,一手捂住脸颊——恍惚间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笑会是冷笑,哭,却也会是痛哭。
·    曾经深爱的人,曾经尊敬的父亲,曾经亲近的兄弟还有曾经像是亲生母亲一样的嫡母……·    全都,没有了··    梧桐叶飒飒落下,水风清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
八哥似乎感受到了楼辕的心情,落到了梧桐树上,不肯像从前那样站在楼辕肩头··    有时候,畜生比人精明·它感知到了楼辕的身上,除了天香楼那种风月场里的胭脂味儿之外,还有股邪气。
    那种邪气让它恐惧,更重要的是,胭脂水粉的味道只是那些女子蹭到楼辕身上的,邪气,却是从楼辕的心里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    这样的楼辕,它也害怕——它不知道楼辕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正在这样的沉默之中,突然有凌乱的脚步声·楼辕一向喜欢清静,以往是喜欢闲坐,现在做了中书门下同平章事,是每日费神太多,加上眠花宿柳,让他喜欢静养。
    于是楼府里就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进楼辕的院子,一定是要轻声慢步··    所以这来人会是谁楼辕看过去,却见是梦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现在整个楼府,大概也只有梦山不怕他吧·梦山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楼辕记不清他是十四五还是十六七,只是多少有些感伤,原来时候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梦山见到了楼辕,急匆匆奔了过来,带着变声沙哑的声音此时简直扯破了天:“公子公子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楼辕皱眉不语,梦山便已经拽着他往外跑:“公子您快去帮帮七小姐姥爷要赶她走”·    楼玉婧·    “怎么回事”楼辕没甩开梦山的手,反倒提气运步跟着梦山往楼玉婧母女所住的西跨院跑。
    “是二夫人”梦山急急忙忙解释,“二夫人和罗画师……有染被老爷发现了七小姐根本不是老爷的女儿”·    “啊”楼辕听的一愣,什么情况罗画师什么罗画师连忙叫住梦山,让他慢点说,顺势停了步。
他是边疆沙场练出来的体格,梦山那点小力气怎么可能拽得动他踉跄跟着停下来,手忙脚乱地比比划划,若不是楼辕那个超强的领悟能力,还真听不懂这小子说的是什么——··    只说这二夫人本就是楼夫人的陪嫁侍妾,平素称呼一句二夫人乃是抬举之言。
当年楼止至先是倾心楼辕的生母,后又收心对待正妻,这小妾的身份就始终是尴尬·而罗姓画师是转在京中给达官贵人家画美人花鸟的,一来二去也就和楼止至这颇受冷落的小妾勾搭到了一起。
    今日两人厮混的时候,不巧楼止至和楼宇昂议事归来,撞破了这等事情··    第二章:业火迷途,一步浮生似狱·    楼止至此时正怒不可遏,堂堂兵马大元帅让自家小妾戴了绿帽子,哪里能轻易就算了小妾郭薇的死活可以没人理会,然而楼玉婧要被赶出楼府,却是梦山不能坐视不理的。
    当下梦山拖着楼辕要去“救驾”,其实也不是他急昏了头做事全无道理,恰恰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因为霍湘震的事情,楼止至向来觉得多少亏欠了楼辕一些,平素不论楼辕怎样地嚣张跋扈、行事怪癖,他都是能忍下去的。
    若说楼家里还有谁能制住楼止至,除了正妻周蒹葭,也就只有楼辕一个了··    而楼辕听了梦山说出这楼玉婧非是楼止至所出一事,也是愣了片刻。
平心而论,楼止至是赶走楼玉婧而非是杀了这孽障,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但是楼玉婧一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今年才十四五岁,真要给撵出去楼府——不让人给拐卖进窑子都是造化。
    但是怎么救她·    楼辕跟着梦山往西跨院去,却是刻意放慢了脚步·梦山见他如此,便以为他是胸有成竹于是不疾不徐。
    其实若是霍湘震或往日黑虎军的弟兄在此,恐怕会急的跳脚——楼辕慢慢走,那是还没主意,故意做出一份胸有成竹的模样给外人看的,而且走的慢也有时间思考。
他要是想出办法来了,是稳步快走甚至小跑的,因为有了办法,所以才分秒必争··    楼辕此时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楼玉婧能有什么理由留在楼府。
就凭她姓楼别闹了,楼止至没说要抓小妾去浸猪笼再打死这个孽种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这可是个绿帽子好么楼止至看着她都三尸神暴跳那种绿帽子·    楼辕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这是报应么呵,楼止至也终于有寝食无味的一天了这么一想他还真舍不得楼玉婧了,除了这个小丫头,还有谁能让楼止至光是想到就不痛快·    想到这里,楼辕的眼睛微微一眯,突然就有了个办法。
他的唇角不经意间扬起一抹狞笑,身旁梦山看到的瞬间不由胆寒……·    突然觉得,找五公子来,似乎是个错误··    可是这时候楼辕的脚步已经突然加快了,由不得他多想,只能急急忙忙跟上去。
    西跨院里当下是鸡飞狗跳,在楼玉婧那闺房门前就已经听到了楼止至怒不可遏地呵斥·楼辕莫名有了一丝报复般的快意,他甚至觉得只有楼止至不悦他才会高兴。
    他已经陷入了魔障·佛家所谓业障,便是如此··    站在门前,里面的哭声“嗡”地震得楼辕脑子疼·他是个半妖,若是常人都觉得吵闹的声音,在他听来那就是震耳欲聋了。
皱着眉揉了揉眉心,脚步一停·梦山端的是机灵,立刻上前帮楼辕揉揉太阳穴··    楼辕知道梦山这是要求他救下楼玉婧,只道是两个小孩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较之他人深些,也未曾多想,只听门里的哀求声带着哭声——·    “老爷啊……贱妾自知是我对不起老爷,可是玉婧她还小啊她……”·    “闭嘴闭嘴”楼止至的声音沙哑里带着怒气,想来是气的不轻。
听见里面楼玉婧嘤嘤的啜泣声,想来小姑娘是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楼止至仍是怒火暴涨,拍桌子的一声之后就是怒喝:·    “愣着干什么把这三个畜生给我撵出去”·    “是,爹。”
这是楼宇昂的声音··    老爷在门外听着便是一愣,转念便想通了·楼宇昂“官方认证”是楼止至亲生的,自然还是楼家的二公子。
何况楼宇宁已经亡故,楼止至自然怎么都不会再舍得一个早已“改过自新”的二儿子··    所谓“三个畜生”,应该是还有那个女干夫。
楼辕此时依然站在门外,冷笑一声,低低问梦山:·    “你确定要把玉婧留在府里你可想清楚了,她要是真的跟她娘离开了府邸,刚好是跟她亲爹走。
想来那个女干夫既然有胆偷香,应该也薄有几分积蓄,玉婧跟着他们,或许日后有福也未可知·”·    梦山急急忙忙摆摆手,也压低了声音:“公子你不知道,那个画师不是什么好人七小姐要是跟着他走……他恐怕会把七小姐和二夫人都给卖了的”·    楼辕饶有兴味地扬眉一看梦山,他在想梦山是什么时候这么精明了的,还知道查查别人的底细。
而梦山看他的眼神,却是以为楼辕已经看穿了一切,心虚万分后退了几步··    楼辕见他后退,模模糊糊猜测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猫腻儿·但是也懒得细想,唇角依然的是带着冷笑:“要我帮她,你可别后悔。
说不定她日后日子,不见得会比被卖了好到哪里去”·    说罢这一句之后,一声冷哼,不及梦山深思他是什么意思,已经一马当先推开了楼玉婧的房门走了进去:·    “且慢动手。”
    里面这种时候是一团混乱,而楼辕这时候突然进来,带来一股飒然冷风之余,竟然是这轻飘飘一句话便镇住了场子··    已经没人不知道,楼辕喜怒无常又极不好相处,当初钱塘之战杀人三十万,这样的人谁敢得罪·    倒是没人还能想得起来,以前赵宋新京那个平易近人,总是笑意浅浅的有礼公子。
·    话归此时,楼辕一眼环视了周围,见得个男子被佣人押着·这男子打眼看上去是个文文静静的书生模样,楼辕多看了几眼,这人也不敢和他对视。
    刚才吵吵嚷嚷也没听见这男子说两句话,全是二夫人在求楼止至·楼辕心里暗自冷笑了一声,到不知该说这男人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软骨头连说句话都不会。
    而二夫人看见他进来,一抹眼泪不管不顾扑上来,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双腿求情:·    “五公子五公子你救救玉婧吧看在玉婧从小就喜欢你的份上,你帮帮她啊我的错我死了就是,玉婧还小啊”·    为母之心……·    楼辕的眸光在一瞬间有微微波动,继而却是微微笑着,弯腰扶起了她。
开口那话里带着疏离的客套,却是有一股玩味:·    “你既然叫我一句五公子,便是看在这一声的份上,我也该帮你一把……只是,你别后悔。”
    别后悔……究竟是为什么要她别后悔楼辕到底是在盘算什么·    梦山想不明白,小妾也想不明白,只是就算明白也别无选择了。
    见楼辕来了,楼止至慢慢收敛了怒火,只看着楼辕:“这事情把你也惊动了不过家丑,你何必来这一趟·”·    自那一日在霍湘震的墓前,楼辕对楼止至拔刀相向之后,这父子两人之间,就多了一层的客套。
楼辕就仿佛是个寄住在楼府的贵客,而不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楼辕并不在意这样的情形,或者说往日间他都没介意过·今天却是对楼止至微微笑了起来:·    “父亲这话说的,玉婧毕竟做了我快十年的妹妹。
二夫人平素刻薄也就罢了,玉婧却待我极好不是”·    他这样说话,看似彬彬有礼,其实让人毛骨悚然·“父亲”和“爹”,含义虽是相同,其中的感情却是大不一样。
也是自那一日后,楼辕称呼楼止至就只是父亲·他不笑的时候还好,此时笑起来却是说不出的邪气,反倒令人惊惧疑惑··    楼止至不知如何接楼辕的话,蹙眉不语,楼辕却是一样带着笑,慢慢走到楼玉婧身旁,而后慢慢半蹲下去,一手勾起了楼玉婧的脸颊,唇角有笑却笑得人心寒,开口的话语却是怜香惜玉一般:·    “玉婧别哭,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哭了就不好看了。”
说罢,竟然是笑意盎然,当着一屋子的人,在所有人不知所以的目光下,笑微微问她——·    “玉婧,你喜欢楼家么”·    楼玉婧含着泪点了点头。
虽然不明白楼辕这样问是何意思,却本能觉得不能拒绝楼辕的任何问题··    这可能是唯一的活路……吧·    楼辕脸上的笑意竟然是深了几分,在那道伤疤和阴阳妖瞳的映衬下,说不出的妖异。
他又问楼玉婧:·    “玉婧,那你喜欢我么”·    “喜、喜欢的……玉婧喜欢五哥哥的·”·    楼辕只笑:“玉婧莫怕,就冲你这一句五哥,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跟着,他竟然是又起身,向楼止至笑道:·    “父亲,既然玉婧喜欢我,我又尚未成亲,不如便把玉婧许配给我如何”·    “什——”·    一屋子人,不约而同倒抽了口凉气。
楼宇昂是冷静,看了看楼辕,不语,只摇了摇头·楼辕却兀自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深藏的张狂轻蔑·楼止至气的一拍桌案:·    “你不要胡闹她是你妹妹”·    “并不是。”
和他的暴怒相对的,是楼辕的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些嘲讽般的笑意,淡淡地,又满是刺——·    “我不是二夫人生的,玉婧又不是你生的,我们两个自然不是兄妹。”
    第三章:软红千丈,叹兮一夜风雨·    京城之中,消息传播的是最快·而现在最为脍炙人口的消息,莫过于是楼家的少将军楼暮皓要成婚了。
    除了楼家本就是望族的原因之外,还有这场婚事本身就有荒诞之处——楼辕要娶的,竟然是小他十岁的七妹子··    这却也是楼辕刻意为之的事情。
他要娶楼玉婧,可京中无人不知楼玉婧是他的妹妹·若要这亲事合情合理,那么必然要说出去的就是,楼玉婧并非楼止至亲生··    这便是把楼止至的丑事宣扬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更令这场亲事声势浩大起来的,是今上陆六孤竟然亲自下旨,为楼辕和楼玉婧赐婚·楼止至原是想让此事低调过去,然而陆六孤这样一闹,却是想低调都不可能,只能更加地声势浩大。
    楼辕却知道陆六孤这心思·表面上看,是因为他是楼轩的弟弟,陆六孤独宠楼轩,于是爱屋及乌,对于楼轩家中幼弟都格外关照……可实际上,这是借故宣扬他不守礼数,竟然做出了迎娶妹妹的乱*恶事。
    不过又是借机打压罢了·既是打压他,也是打压楼家··    这便是帝王之心么楼辕慨然暗恨,却只是咬牙。
连黑虎军被解散的事情他都忍了,还有什么忍不得的·    已经是大婚之期,因为楼玉婧原就无家可归,楼辕这迎亲却也没有了必要·本来打算低调便是的婚宴,由于陆六孤的一道圣旨,不由得他们做主便热闹了起来。
    正是大婚这日··    楼辕已经换上了一身喜服,站在门前迎接宾朋,楼玉婧则是独自坐在堂上,大红盖头下是煞白一张小脸·宽大的袖子里,她紧张地两手交叠紧握,不敢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    紧张之余,又想伸手去摸怀里那东西,却生生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她记得的,娘在被赶出楼府之前偷偷把这东西交给了她,说,只要有这个,五哥哥就会保护她一辈子的。
    她什么都没有了,五哥哥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一定要抓紧才是··    她娘已经在那日之后便被赶出了楼府,她如今留在这里,也不是因为是“七小姐”了,而是“五公子夫人”。
    从此她能做的,也只有……抓紧五公子而已··    大门前,楼辕作为新郎官,煞是敬业,满脸的笑意·只是这笑意虽然明朗,眼底却带着阴影。
    楼家是望族,当年楼轩成婚的时候就是五陵少年争相来此·如今到了楼辕,热闹不减当年之外,却是更热闹了几分——因为还有黑虎精骑的三千人。
虽然不是尽数来此,却也来了十几人作为代表·毕竟若是都来了,那楼府便也不是楼府,而是军营了··    更何况军中管制之严,黑虎精骑纵然有心,也不能全数告假。
只有军师一人,带着十数个兄弟赶了来··    他们能来,本身就已经是最让楼辕高兴的事··    宾朋满座之余,吉时已到·楼玉婧牵着红绸亭亭立在楼辕身畔。
她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正在豆蔻年华·大红盖头蒙着不见容貌,但这纤细娇柔的雅致身段,却也是足以让人一叹楼辕艳福不浅··    喜婆将红绸递向楼辕——另一端已经在楼玉婧手里,牵绸之礼,自然是夫妻二人各执一端。
    楼辕低头看那红绸,一瞬间有点呆愣·他想,自己是成过亲的,和真正心爱的人·那个人他爱的发疯,是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自己却又要和另一个人成婚,只因为想要报复··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五公子五公子”喜婆见他不动,带着疑惑催促了两声。
他只莞尔一笑,也不解释自己发什么呆,便伸手接过了红绸··    黑虎精骑今日在此的几个弟兄却明白他想到了什么,他们也想到了·十几个精壮汉子,见得今时今日的情景,竟然也是不胜唏嘘,此间又是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想着若霍副将还在,将军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看着是满脸笑意,眼里却从来没有笑影·不似以前在雁门关那时候,纵使不笑,却也不会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那时候他纵使不笑,眼里却还是亮的。
顾盼神飞,眼里是傲视天下的飞扬神采·不似现在,冷得像一口枯井··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所谓的高堂,拜的一是楼止至,另一是楼夫人,却没有楼玉婧的生身父母。
若问原因,自然是已经被楼止至赶出了府邸,现在恐怕连京城都离开了,又哪里能来参加楼玉婧的婚事·    恨么并不恨。
楼玉婧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能留在这里,已经是最大的造化·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只要……·    楼玉婧暗暗想着,脚下不停已经跟着喜婆慢慢走去楼辕的小院——她以后自然是要跟着楼辕住的。
小院早已洒扫一新,作为新房并不委屈··    楼辕还要留着前面厅堂陪来宾喝上几杯喜酒,楼玉婧跟着喜婆慢慢离开·只是离开之前,悄悄扫了一眼亲哥哥楼宇昂。
他并没有受到娘亲事情的波及,娘说,若当日二哥出言,她们原本都可以不被撵走的,只是二哥恨她,所以不肯留她··    所以……她安身立命的办法,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楼玉婧悄悄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怕··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楼玉婧依然坐在楼辕房里唯一的那张床榻上·以前楼辕的腿不甚灵便的时候,这床为了让他上下方便一些,做的比一般的床铺高了一截。
但这样虽然是方便了楼辕,对楼玉婧来说,坐着便是脚尖碰不到地面,难受的紧··    不过却也还好,因为楼辕一向喜欢清静,这房内便是一个下人都没有,只她自己独处,倒是……方便。
    又是过了不知多久,楼玉婧坐在床榻上,隔着大红的盖头看龙凤蜡烛朦朦胧胧的火苗··    外面传来了人声,喧喧闹闹的·听见了五哥哥的声音,带着调笑问不知何人——·    “当年我大哥成亲的时候,你们不是说了等我成亲还要加倍闹回来么怎么今日我请你们进去,你们反而这样推搪了”·    有人大着舌头说,五公子你好酒量,今日我这醉得不行了。
还有人大呼着自己没醉,身边人跟楼辕不住地说恕罪恕罪··    五哥哥这样子,却像是当年的二哥了·楼玉婧有些沧桑地想着··    而后外面人声渐渐稀了,只剩了那个脚步声,稳健踏来。
紧接着是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五哥哥……”楼玉婧紧张的低低确认了一声··    “是。”
简单一句,听不出喜怒,只是往日一般君子如玉·可这君子如玉大抵也是伪装出来的,她的这五哥哥,什么是伪装不出来的·    盖头被轻轻掀了起来,楼玉婧满心小鹿乱撞,抬头以为会见到楼辕温润如水目光,却见楼辕只是随手把那盖头放在了一边,转身去桌边倒酒:·    “盖着那东西不憋闷么忘了告诉你,我不在的时候自己揭下去就是。”
    有些失望,却似乎理所应当·楼玉婧不知道霍湘震的事情,却知道五哥哥是这个家里最不可捉摸的人··    还好……·    楼玉婧看着楼辕倒了两杯酒出来,拿着那两盏酒盅,递给她一杯:“喝了就算,也不必看那什么交杯酒的规矩了。”
·    说罢,自己先一口干了杯中酒··    楼玉婧看着他,不做声·楼辕便笑,拿过她手上的酒,自己喝了··    楼玉婧依然是不做声,看着楼辕自顾自拿起了桌上酒壶,一口饮尽了壶中酒。
    这时楼玉婧才终于开了口:“五哥哥……我听人说,你在雁门关的时候已经成过亲了,是吗”·    楼辕知道楼止至自然不会将自己和霍湘震成婚的事情宣扬出去,楼玉婧不知道也是正常。
于是只淡淡“嗯”了一声,又低低叹息:“不必担心,他……已经过世了·”·    楼玉婧看着他,楼辕微微蹙眉,竟感到身体里蹿起一股燥热。
不消片刻思量,狠狠咬牙——·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杀气,瞬息席卷了楼玉婧。
她吓得脸色一白,不由自主身子往后退去:“是、是我娘说……五哥哥娶我也只是权宜之计……只有、只有这样,五哥哥日后才不会为了别的人将我抛下……”·    楼辕狠狠咬牙,转身竟然奔出了屋外。
楼玉婧慌忙起身追出去,奈何礼服太过繁琐,她迈不开步子·只听外面“哗啦”一声水声巨响,就听见梦山焦急的声音——·    “公子公子”·    楼玉婧心下慌乱,提起衣摆赶了出去。
又是哗啦一声,声音却在屋后·再追过去,脸色一白·屋后是一眼水井,楼辕竟然是跳进了井里·    “来人快、快来人”楼玉婧一下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万一楼辕死了……·    “闭嘴。”
冷冷一声,却是从井下传来的··    梦山悄悄看了眼楼玉婧,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却听得井下一响,紧跟着,楼辕飞身而出,立在了两人面前。
火红的衣裳湿哒哒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干的身躯··    他的眼神,让楼玉婧忍不住退开两步·带着杀气仿佛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又好像是昆仑绝顶万古不化的寒冰……·    看她怯怯退后,楼辕却是冷笑,无视了梦山的关怀,上前一把钳住了楼玉婧的手腕,拖着她回新房,声音和眼神一样是冷的:·    “你怕什么不就希望我对你做这样的事么”·    第四章:桃花幻梦,霜河永夜无尽·    暮皓。
    楼辕听见了霍湘震的声音··    他四下寻找着那声音的来源,可是周围只有一片黑暗·微光从脚下亮起,而后越来越明亮——终于,他看清了,脚下是一条河,他悬浮在河流上空。
    周围,是无尽的夜幕·夜幕下,霜雪凝结,漫天飘零着白霜··    看起来应该很冷,但是他感觉不到·而那一声“暮皓”竟也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无踪。
    楼辕四下张望,扭头,看向河流的上游·在河流上游的地方,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可是那样模糊,还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
    他微微蹙眉,又看向河川下游·一望之下,呆愣··    霍湘震,就站在下游的水面之上··    白衣飒然,发挽道冠,腰佩长剑。
脸上有春风般的笑意,对着他温和浅笑··    师兄……霍湘震·    楼辕的泪水一下涌出了眼眶,拼尽全力向他跑去……可是怎么都无法接近哪怕一寸。
他急得直哭,可是霍湘震就是看着他笑··    霍湘震,霍湘震他急得哭了出来,却突然想起,自己这是在梦里啊··    自己梦见了他。
    于是突然就冷静下来了,不再拼命地奔跑,而是站在原地,望着他·是的,人不能太贪心,妖也不能……他说过的,只要再梦见他一次就好。
他梦见了··    泪水难以自抑流了满脸,可是楼辕却笑了起来·我在梦里见到你了……真好啊,终于又和你见面了·就算碰触不到也没关系,看着你就好……我能多看你一眼也是好的……·    你……可以听我说说话吗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我好想你··    他笑着点了点头,突然向他走了过来··    楼辕惊喜极了,忙向他伸出手·自己无法移动步子,他却可以走过来真好……·    他含笑伸出了手,就要碰触到的一刻,梦醒了。
    楼辕突兀在床榻上睁开了眼睛,清醒了过来··    毫无原因,也毫无预兆地,梦醒了··    枕边一片冰凉湿润,是他的泪水,从入梦的一刻就已经滚滚落下。
    夜色未尽,枕边是楼玉婧,睡得还很熟·楼辕微微扭头看去,枕边人的容颜一瞬间竟然有些陌生··    这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想起,他和枕边人成婚已经一年了……·    刚好一年。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她刚好是十六岁·十六岁啊……自己十六岁那年,也是这辈子的转折呢··    这一年里,自己是头一次,这么清醒。
    为什么那时候,竟然会那么恨她……想的是既然她自己作死,那么我也无须留情,最好让她生下来一个孩子,每天让楼止至看到……一个自己愧对的儿子和一个平生大耻的女儿,给他生出了一个孽种。
    楼辕忽然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玉婧还只是个无辜的小姑娘,自己竟然这样对她……··    心里忽然很静很静,自霍湘震离世以来,第一次,这么平静。
曾经日日夜夜心火难平,满心愤恨……梦醒之后,心里忽然冷静了下来··    自己只是太想他了,想他想到发狂··    思绪纷乱再是难以入眠,楼辕索性悄悄起身,披上了一件外衣,赤脚便悄悄离开了房间。
    又是一年深秋·空里流霜不觉飞,仰头却还有星河璀璨·楼辕深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望着夜空有些许出神··    师兄……·    我想你了。
    他低低叹息了一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眨眨眼,微笑:·    “师兄,是你回来看我了,还是我的幻觉”·    霍湘震看着他,脸上簌簌有清泪落下。
楼辕定定看着他,竟然是一步不动,只是笑·笑着,眼里却满是水光:·    “师兄,你这样子,有些像北方来的蛮夷啊·是那边都要这么穿衣打扮的么”·    窄袖的衣裳,样式奇怪,外面一个雪白的褙子,看不出什么材质。
头发很短,贴脸薄削,额前碎碎的几绺·身影是透明的,在夜风里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楼辕笑的浅浅,竟然是打趣了一句:“你这样的打扮,我几乎都认不出你了……”·    “暮皓……”霍湘震开口,声音里竟然带着哭腔。
他向楼辕微微伸手,楼辕眼里的泪水忽然就划了下来:·    “你叫我过去做什么呢自你离世到现在,我求你到我梦里让我见你一面你都不肯……好不容易梦见你,却连句知心的话都来不及说……你现在又来了是吗呵……我不过去,不过去……碰到你的手,你就又要消失了。”
    “暮皓……我……”霍湘震看着他,愣愣沉默,收回了手,脸上却也是两抹泪痕滑落,“对不起……”·    楼辕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是泪,看着他,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执念太深……呵,可我放不下你。”
    霍湘震看着他,一时间竟然无法言语·楼辕微微闭上了眼睛,好像自言自语一般:“你早晚还是会消失的不是吗与其再看着你消失,不如我把眼睛闭上。
这样,就算你不见了,我也不知道……”·    看不见的话,心就不会再疼一次··    可是,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于是闭上了眼睛,却依然在絮絮叨叨:“我好想你……你知道的,我这人心眼小,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明镜儿似的。
    “楼大人一向宠我,就连我放浪形骸甚至大逆不道的时候……他都容我下去·大哥更是疼我,那天雨那么大,他给我撑着伞,我记得他的好的。
    “他们对我的好,我全都记得……你说我当年怎么就心甘情愿做个工具,甘愿冒着雷劫也要杀了李焱红不就是因为他们对我好,我愿意报答他们么·    “可是就是因为你啊……霍湘震,你知道他们埋了你的时候我有多恨么我恨不得杀了楼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那段时日我自甘堕落,每天花天酒地,我是为了什么我就是想让他们觉得,因为没有了你我才这么自毁,我想让他们后悔,我就想让他们觉得他们把你埋了是个错误……·    “霍湘震……你说我傻不傻啊,我为了你我居然这么祸害我自己的名声……呵呵,玉婧有身孕了,我的。
可是我是真的把她当成妹妹看待的……霍湘震,我这辈子真的就是毁在你手里了你知道么”·    眼泪止不住,满心的恨似乎都变成了泪水。
秋夜寒凉,楼辕就披着一件外衣,赤着脚站在庭院里,闭着双眼,唠唠叨叨——·    “可是我不后悔啊……就算说是后悔,也只有后悔对不起玉婧罢了……我说了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报答别人对我的好,可是只有你……我无以为报。
我的命都是你给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啊……包括我自己·我给你什么·我为你做什么,都算不上报答,只能算义务……”·    身畔突兀地有两缕清风,楼辕终于睁开了泪眼,入目却是霍湘震透明的怀抱。
随着他睁眼的刹那,霍湘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身影却慢慢地越来越透明……·    太阳跃了出来,黎明了··    他不见了。
    风里依然是秋天的味道,却多了几分寒凉··    “醒了醒了”·    第零局的医务室里,一声雀跃欢呼。
霍湘震慢慢睁开眼的同时,两颗眼泪蓦地顺着眼角流入了鬓发··    一定是……阳光太晃眼了·霍湘震这样对自己说,起身,却怎么都擦不干眼角的泪。
    吴积白一直守在霍湘震旁边——他就是医疗组的,此时这医务室里也只有他和霍湘震两个人而已·见霍湘震这样,吴积白愣了愣,便打趣道:·    “我说,你用不用这么感动啊这是我们做大夫的应该的啊,别这样,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以为我衣冠禽兽把你给睡了呢”·    “滚”霍湘震随口骂了他一句,“我研究数据呢我怎么在这”·    “唉——”吴积白摇着头叹了口气,座椅一滚到了办公桌便收拾自己的桌子同时一副啧啧啧的模样,“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了,不是问同事把你送来有没有累着,却是问你研究数据。
哎呀呀我们这些大夫很心寒啊……”··    “吴积白”霍湘震吼了一声,吴积白赶紧举手投降:·    “好好好别急别急你的数据在你的桌子上,你们理论组的没人会把它当垃圾的OK你是因为突发昏厥被送到我这里来的,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这几天不眠不休地苦战,身体熬不住了而已。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行不行”·    霍湘震已经起身走出了医务室,留下的话都仿佛是回音——·    “没时间休息”·    “诶你这就走啦诶诶你先把葡萄糖喝了”·    吴积白没叫住霍湘震,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体质,而且有15%基因和人类不一样的家伙,已经霸占创世神计划理论组实验室整整七天了。
    也就是说,七天不眠不休·最多累得可能要算不出正确数据的时候扑在桌子上打个盹,醒了之后继续玩命演算·嫌饮水机倒水速度太慢,直接在自己旁边堆了一箱子矿泉水,吃的是泡面原本无可厚非,但是这人就为了能不耽误实验数据,方便面都不泡了,直接干嚼。
    疯了,真是疯了··    第五章:方寸千思,难哉为人臣子·    问世间情为何物·    楼辕站在宫中箭楼顶端的时候,心里倏忽闪过这样一个疑惑。
    暮色之中,九重宫阙里最高的箭楼亭子里,只有陆六孤和楼辕二人·往日的朋友却是如今的君臣,陆六孤凭栏玉立远眺落日,楼辕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只淡淡站定。
    落日余晖里面,面前的君王一手扶栏,背对着他的身影自然带着帝王气度·楼辕只跟在他身后,看着天外余晖,想到的却只是一句——落日千山天远大。
    琢磨一下好像不对,然后才想起原句分明是“落木千山天远大”,下一句是“澄江一道月分明”,根本文不对景··    不想几年的沙场奔波,自己却是连个诗都不会背了。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陆六孤却突然出声:“你说,你要辞官”·    楼辕回过神来,点点头·又想起陆六孤是背对着自己,便回答了一句——·    “是。
如今国内大事已定,臣……打算回渝州·”·    他今日便是来向陆六孤请辞的·陆六孤既然猜忌他,他觉得自己还是走了最好。
可惜陆六孤不仅是猜忌他,却也赏识他,不肯放他走,这才是难办之处··    人道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在帝王权术之下,便该是“疑人要用,用人存疑”了。
陆六孤对楼辕,便是如此··    此际楼辕正是同平章事,在官衔来说,他是正丞相·可是副丞相却是陆灭明,当今圣上的亲生父亲·他岂不尴尬·    陆六孤又道:“同平章事一职太累了么不如你暂且挂去同平章事之事,只做大理寺卿”·    查案断狱是他拿手的事情,原本在剑南路也是做过的。
楚风香早已调职,现在的大理寺卿也是他楼辕兼职而做··    只是这大理寺卿难道就是好做的么楼辕沉沉叹息:“臣难担此任……”·    他自然是难办的……·    月余前,有乞儿一人,在京内一户小有资财的人家前闹事,只因这人家吝啬,不肯施舍。
事情越闹越大,乞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人家前骂了许久,便引来了百十人堵在那人家门前围观··    突然这人群里就跳出了个人来,一刀斩杀了乞儿,扔下刀便逃了。
当时正是日暮,更没人看清这人是谁,更别提抓到·楼辕还是半夜之间在问清了事情的经过··    当他第二日上奏陆六孤的时候,陆六孤自然是大怒——白日之间,皇都大街上杀人害命,这岂非莫大耻辱当即下令大理寺全员,三日之内不能缉捕罪犯归案,便皆论处失职。
    大理寺卿虽然是楼辕,可大理寺里还有执事狱吏多人,又怎能让他们全数受了牵连·    一刀毙命,却并非仇杀痕迹·伤口深,发刀之人必然有力。
断经脉血管,凶手有武功根基·更重要的是,那把刀,楼辕是见过的,他知道那是谁的刀··    可是他偏偏不能说,因为这原本就是个局··    所以他终于做了一回昏官——他猜得到史书会怎么写,必定是“有司惧罪,妄为昏判。”
    他是禀报陆六孤,说是主人家不胜其烦,愤而杀之··    那时候陆六孤不胜欣喜,在朝堂上公然称赞了他说,卿能用心若此,朕不胜欣喜。
    可是之后却是楼辕意料之内的,陆六孤说,爱卿为朕再查一次,千万别造成个冤案,把凶刀也一并呈给我··    第二日,楼辕便携刀,私下里去了御书房见陆六孤。
陆六孤问他,案子真的水落石出了楼辕说是·陆六孤便回头让身旁内侍将他的刀鞘取来··    凶刀正是与他的刀鞘严丝合缝。
    “如此,宁不枉杀人”·    呵呵……·    楼辕的心在那时候算是彻底冷了··    所以这大理寺卿他还做什么呢陆六孤分明是容不下他的。
    这箭楼之上,方寸之地,只他二人·楼辕虽未随身携带苍狼刀或是征战四方的马槊,可是他这几年来征战,有经历过天劫易骨洗髓之痛,妖力早已臻化境,单凭剑气就能取人头于千里之外。
    只要他出手,陆六孤的人头就是他的··    可是陆六孤偏偏是不带一人就和他站在箭楼之上,便是全身心信任他不会出手···    倒是君王气度。
    楼辕却低低叹息了一声··    这箭楼之上确无第三个人,然而箭楼之旁,宫阙之内,分明的步步杀机·他若有轻举妄动,又怎么能毫发无损地离开·    君臣猜忌……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竟然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那龙椅莫不是有什么魔力,能让所有坐上去的人都性情大变,狡诈多疑了么·    楼辕目光垂落地面,只开口道:“玄命司已有白青骢等人照管,大理寺之事,臣确实无能。
至于中书门下等务,既然国事已定,四海升平,便也不需要微臣置喙·”·    陆六孤闻言,目光微动,继而却是笑意微微:“国事已定楼卿说笑了。
现在妖物横行为患,玄命司正值多事之秋·白青骢虽是武力高强,却总不如楼卿一呼百应·玄命司之事,自然还是楼卿的·”·    楼辕眸光微微一动,却是又说了一句:“此事,微臣会求教家师。”
    陆六孤似乎又要开口,楼辕却先是抢白了一句:“圣上若不愿微臣辞官,微臣也可以回剑南路·”·    楼辕此话,便是因为剑南路地处偏远,纵使有心作孽,却也因为地处原因无法掀起风浪。
    可是他又想错了··    陆六孤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却是话里带笑:“剑南路是楼卿的发迹之地,天下莫不知楼卿当年便是剑南路的节度使。
而且剑南临近南诏,想来楼卿若是去了剑南路,岂不如鱼得水”·    他一心避嫌,在别人看来,却成了有意算计·他自觉去了剑南是山高皇帝远,可在皇帝眼里,山高皇帝远却是谋逆的一大益处。
    他步步相让,这位皇帝却步步紧逼·    “陆二哥”·    楼辕终于忍不住愤懑,一声含怨。
陆六孤一怔,楼辕咬牙,声音里带着愠怒:“圣上……”·    “罢了·”·    陆六孤突然低低叹息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头:“你再替我办最后一件事。
让世间的妖物少些,便去南诏歇息两天吧·”·    楼辕微微一愣,继而低着头弯腰行礼:“臣……谢恩·”·    说罢,转身步下箭楼。
只是在这箭楼的阶梯前,他微微一驻足·他想起,六年前,金陵凤凰台上,霍湘震刚刚找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的轮椅差点摔下凤凰台,是陆六孤来得及时,在背后扶了他一把。
    “陆二哥·”·    他低低出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陆六孤的身影微微一震,他却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见,只是背对着陆六孤,淡淡道:“微臣告退。”
    说罢,提步下了箭楼·脚步一声声煞是稳健,一声不停,再无犹豫··    陆六孤依然站在箭楼上,晚风渐起,吹得他衣袖翻动。
片刻之后便见得楼辕的身影,孤傲挺拔走在九重宫阙之间,向宫门外离去··    “小辕……”他低低叹息了一声,“别怪二哥。”
    七日之后,九嶷山头··    一道玄色的身影,在漫天的飞雪里,慢慢踏过积雪的山路,一步步走上九嶷山巅··    他的肩头停着一只灰毛鹦鹉,此时仿佛怕冷一般,全身蜷作一团。
可是按说这个时候,若是只家养的鹦鹉,早该被九嶷山的风刀霜剑给冻死了,它却还是活生生的,想来是主人在散发着内力,温暖了肩头这只扁毛的小畜生··    阴阳妖瞳,脸上一道贯穿下去的疤痕。
腰间苍狼刀配了个粗木的刀鞘,旁边一只葛囊·玄衣飘飞在朔风之中,却没有一丝雪花打湿他肩头的鹦鹉··    正是楼辕,带着他的八哥··    八哥在他肩头还在喋喋不休,说着楼玉婧怀着孕他就到处跑不是个好丈夫,他便回嘴道我几时做过好丈夫;八哥又说他连梦山都不带着,可知梦山担心他,他却笑,说往年沙场征战,梦山不是也不在身边。
    慢慢踏上了山门,却有一人,已经在雪中背倚山门而立·淡金色的衣裾飞扬在风雪里,双手抱臂,淡淡一眼看向楼辕··    乃是烛九阴。
    “师父·”·    楼辕微笑起来,如此唤了一声··    烛九阴的面色却是寒极:“你若真认我这个师父,今日便该下山回去”·    楼辕依然是笑意不改:“徒儿自然会回去的。
只是,事情却不能不说·”·    烛九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你当真想好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楼辕便也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天下大乱的时候,妖魔进入了人间。
虽然时隔千年已成定局,可是这人界,说到底,也还是人的·”·    “你真这么想”烛九阴追问,他的目光便低低垂落。
只是嘴上依然固执:·    “还请师父成全不肖顽徒·”·    烛九阴看着他,许久,冷笑一声:“若世间顽徒都如你这般不肖,当师父的却也该一死以谢天下了。”
    楼辕的眸光微微颤动几分,却终究没有言语·烛九阴已经转身,不再看他:“从今日起,九嶷封山·其余妖界生灵,各自回返来处。
十日为限,十日之后,我自会封死妖界·”·    “楼暮皓……拜谢师父大恩·”楼辕说着,屈膝欲跪··    “免了”一股气劲猛然脱住了他,而后一甩。
楼辕踉跄两步站稳,烛九阴只冷冷道:··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九嶷弟子·”·    “师父……”·    “别叫我师父。”
    “还有最后一事·”·    烛九阴回头看他,眼神凌厉如刀·楼辕却是指了指肩头:·    “这只鹦鹉,跟了我好些年头,送给师父,可好”·    第六章:仙山梦谷,虚名佛面道心·    苗乡竹林中,鸟语阵阵,声音清脆可人。
    阵阵的香烟气味飘散在空气中,又有木鱼声点点,在竹影掩映之外传来·飞檐精致,道曲不绝,原来是一间道观,在竹影重重之内··    苗乡之中,原本少见道观。
这间道观却也是新近几年里起的,香火不多不少,正好够老道一人操持全观··    而这道观也确实不大,只小小一个大殿,后面两间房屋,一个是老道住的地方,一个给过往的路人暂住。
    晴朗的天气里,便有个素衣的书生,踏进了道观的大门·老道见来了人,迎上前去,和书生略略聊了几句,便知书生是剑南路的节度副使甘草甘大人派来,到南诏来寻访当年剑南旧人的。
·    “当年剑南路的前任节度使楼暮皓楼大人,忧心故国李唐围攻剑南伤及百姓,便将剑南百姓迁往南诏·”·    老道明知书生知道此事,却仍是慢慢叙说:“当年的百姓,也有在此安家落户的,便有村民筹资,建筑了小观。
老道虽然不才,平素倒也能帮村民们驱驱邪气·”·    “原来道长和我剑南路的旧人也有缘分·”书生笑着客客气气地回答,又问,“那不知道长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人,喜着玄衣,不喜修饰,只一支楠木的男簪挽简单的发髻,生有阴阳妖瞳,一只眼睛是墨绿的。
听闻现在,脸上还有一道贯穿的刀疤·”·    老道和书生一同站在大殿前的庭院里,听了书生这话,抚须大笑:“小友说的这人,老道自然是知道。
此人便是前任的旧朝剑南路节度使,本朝的武安君,楼家少将军,黑虎将军,玄命司玄命使,中书门下同平章事,楼辕楼暮皓大人·”·    书生不由拊掌:“道长虽久居山野,消息却端的灵通小生此次前来,正是要寻找这位大人的。”
    老道便是纳罕模样:“这位大人早在年前便已辞官退隐,不知小友找他,却是为了何事”·    书生笑得轻松:“就不能是我家甘节度有妹子要嫁给他么”·    老道便也朗声大笑了起来:“那么小友便不要费心了”·    书生不解,老道便示意他看向大殿之内——·    观内供奉的既非玄天,也非三清,乃是烛龙九阴。
老道曾受过九嶷门下些许恩惠,立观塑像之时,也就定下了供奉烛九阴··    然而老道让书生看的,自然不是这个塑像,而是塑像下,长跪在蒲团之上的那个人。
    一袭苎麻白道袍,不染点色,比书生的素布衣裳还要素上三分·因他长跪的姿态,衣摆垂地铺开,却不染杂尘·一头墨发披散垂下,不挽不簪,只两鬓乱发用一根发带系在脑后。
除此之外,竟是身无长物··    而他身旁的俏小姐看到的可就更多了·阳光洒进室内,照耀在他长长翘翘的睫毛上,投下微微的阴影·而他闭合的双目,和虔诚的垂首,更带着一种神圣的光晕。
    他若生的肃穆倒也罢了,可是他偏偏是眉清目秀·神色仿佛出尘的居士,可面貌又恰是尘世的公子·脸上有道吓人的疤痕,可是偏偏让人忍不住喜欢,忍不住多看两眼。
只因这疤痕在别人脸上是吓人,在他脸上,却是男儿气概了··    当真是个蛊惑人心的冤家孽障··    这孽障却突然慢慢睁开了眼睛,唇角忽然泛起一丝笑意。
小姐一时被他的笑意惑得捧心,他却只是起身,含笑回身,却是对着那书生开了金口——·    “卡捕头,你扮书生不像·下次出来公干,还是扮做绿林侠客的好些。”
    那书生一声短促的笑音,却是抱拳行了个公门之礼:“大人还未回头,就已经知道了是小人”·    楼辕唇角仍是浅笑,慢慢移步出来,摆了摆手:“什么大人小人的,我早已辞官,不过是个平头百姓。
你我尔汝相称,便是足矣·”·    卡文摆了摆手,仍是笑意不减·眉开眼笑的模样真真是颇有男儿气概,一点也不像饱读圣贤诗书的书生,正是个缉捕恶贼的捕快。
楼辕见他,只是一笑:·    “甘草要你来寻我,可是剑南有事”·    卡文又是笑嘻嘻一拱手:“大人当真神机妙算。”
    楼辕只微微一笑,淡若春风拂柳·公门之事不便在外人面前谈论,于是楼辕微微抬手,示意卡文和他离开·又向老道一拜:·    “多谢道长。”
    说罢,便和卡文一前一后,出了小道观的门··    走出几步,卡文先是不解,问楼辕一句:“大人,你给他那小地方添香火,他谢你还来不及,你为何反而要谢他”·    楼辕唇边仍是带着淡淡的微笑,开口亦是淡淡:·    “只因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肯让我这满身杀孽的半妖进去参拜。”
    杀孽么卡文微微一愣·继而却是摇头:·    “大人,您可是咱们剑南的守城神灵啊·”·    神灵么·    【剑南路,锦官城】·    几道冷光扫过,几只百余年修为的小妖惨呼着倒地,却未死,只恨恨看着高坐在琉璃瓦屋檐上的那玄衣男子。
劲装干练,发髻简单·手上一柄长刀,冷如秋水寒冰——··    不是楼辕,又能是谁·    只是这却是除魔卫道的楼辕,而非跪倒在圣殿之上、闭目静思的楼辕。
    “妖界已封,不回妖界的,就老老实实·懂么”·    开口,便是冰珠滚落一般·小妖唯唯诺诺,被人压下去送到了剑南路的玄命司处。
    楼辕收刀,跃下了房顶·甘草早已等在院子里,见到楼辕微微闭目,再睁眼时,却已经褪去了那一身的杀气··    只是个玄衣的公子。
或许平日里还是吃斋念佛的··    甘草见了他,苦笑微微,弯腰行礼:“大人……下官实在是无能,出了事情,却还要继续劳顿大人。”
    自天下大定以来,当年迁去南诏的剑南百姓便渐渐回返·楼辕举荐之下,甘草便做了剑南一地的节度使·只是自烛九阴封印妖界之后,又仍然是有些小妖不愿回返妖界,滞留人间之余,自然仍有乱象。
    只是好在小妖未必掀得起大风浪,玄命司里又仍有许多人才·后面这些事楼辕已经不想再管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管得太多了··    他早就该功成身退了。
    只是甘草却少不得要麻烦他,剑南路地处偏远,玄命司里强悍的力量难以被分配至此,有妖魔闹事的时候又无人能管,便只好求助于隐居在南诏的楼辕··    楼辕说是隐居,可是却也不是隐到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是幽静之处搭了个竹屋小筑,要找他却也不是难于登天的。
更何况,偶尔他还会去大理城中,找一找竹夜清和楼玉清夫妇二人,还有他的小外甥··    楼玉清和竹夜清的儿子,机灵可爱,活脱像小时候的梦山。
    梦山……楼辕想起,不知他和玉婧留在楼府,是对是错··    还有玉婧,应该已经生下来一个孩子了吧也不知是男是女。
    可是他只是想到了这些,却没有回去看一眼的想法·换回自己的苎麻白袍之后,便是连个招呼都不打,又回了南诏竹林里,他的小小竹屋·然而离开锦官城的时候,却听得几人高谈阔论——·    “刚才那人一刀便斩了几个妖孽,痛快痛快那人是谁啊竟然有如此俊的功夫”·    说话之人,是个过路的客商。
    便有本地的百姓,喜不自胜解释起来:“说出来吓死你那就是我们锦官城以前的节度使,现在的陆秦武安君,堂堂黑虎将军楼暮皓”·    “吓他不是前年便辞官了么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锦官城里”·    “哎呀,正是因为辞官了,我们甘草大人几番求他回来,他都不愿意,所以便和我们甘草大人商定了,他虽不做官,但是若我们剑南路这里有事情了,还可以找他来帮帮忙的。”
    “哦还有这等事情那他竟是分文不取,便帮着出手么”·    “这是自然所以啊,不管朝廷封我们楼大人是什么,我们锦官城有个教书先生,私底下给我们楼大人取了个更好听的雅号呢”·    “是什么”·    “佛面道心”·    佛面道心·    呵……我却但愿有朝一日,我到了黄泉之下,不必被投进血池地狱。
    楼辕听了见,却是暗自在心里摇头,只斗笠遮面,快步离开了锦官城·离城之后,他自会御剑飞行,回转自己的小竹屋去··    是夜,月明风清。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个小小物件·乃是一方木印,印上无字,只边款题诗两句·可是让人摩挲得太久了,两句诗都几乎看不出来··    但是他记得的,诗句是,“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又是将这一方印握在手中细细摩挲,便知了这木件之所以现在看起来有一层包浆,都是因为他日日这般盘摩··    这是一个纪念……·    他骗那个人跑了几千里,出关去了居延海。
    然后那个人给他买了这么一方胡杨木的印章,送给他··    那人已经不在了……·    楼辕的目光微微低垂,却还是勉强微笑——·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至少,曾经梦见过他的。
    第七章:挥剑问情,但言情丝万千·    匆匆三年,荏苒而过··    竹林中,有一方水潭,名曰洗剑·洗剑潭边,身着素白苎麻道袍的楼辕挑了两桶水,慢慢往自己的小竹屋去。
    他今年刚好而立,可面貌仍是二十余岁,不见变化·若非古井无波的眼神,便真叫人以为他只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道子··    突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急,略一回眸,便见得一身着棕黄锦衣的男子,策马而来。
见了他在前面,男子急急忙忙喊道:·    “武安君留步”·    是了,他虽然是辞官,但武安君并非官衔而是爵位封号。
楼辕放下担子,回身看这男子··    他衣着虽然华贵,但是风尘仆仆·所骑的马看似疲累,但是实为最近的驿站的马匹··    男子下了马,未等开口,楼辕便微笑道:“在下已经归隐,现在又是天下太平,圣上差遣使者来者找在下一介山野小民,不知所为何事”·    男子一愣:“这……小人还未开口,武安君就已经知道小人是圣上派来的”·    楼辕只笑,又挑起了水,慢慢往竹楼去:“使者一路风尘,当是劳累已极,不如到舍下小坐片刻,聊为歇息”··    使者见楼辕挑着水,已经走在了前面,自然不敢怠慢,赶忙跟了上去:“武安君,这,这等粗活,还是小人替你来做吧。”
    “哦”楼辕含笑回眸,看了他一眼,却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使者远道而来,该是比我还累·”·    使者这才发觉,楼辕脚步虽慢,却是极稳,分明只是为了等他,才刻意放慢了步子。
当下略有羞赧,连忙牵马跟上·又忍不住好奇:“武安君,您,您是怎么知道小人是圣上派来的”·    楼辕浅一笑,淡淡道:“使者衣着乃是细锦,是宫里常用的料子。
交领宽袖,非武者喜好·故非侍卫;颊上有胡须,自非内侍·又是显然习惯了风尘仆仆,棕黄色衣料,弄上征尘也不明显·足下又可以出宫而来,自然是传旨的使者。”
    又继续道:“这马是良驹,却非极品,想来是剑南驿站的马·然而剑南距此地并非千里迢迢,马匹却有疲色,定是足下催马太急·马都累成了这样,足下又焉能不累”·    说罢,微微一笑:“所以这水,还是我自己挑吧。”
    使者被楼辕说的一愣一愣,牵着马便跟随楼辕走向竹屋·直走到门前,见楼辕将两桶水倒进了水缸里,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啊,武安君圣上叫小人前来,是要给武安君带份点心来的”·    “点心”·    楼辕一愣,这他是万万没有想到。
使者却已经折身从马上的褡裢里取出了一只竹篮,再打开,里面是精致的一方漆器食盒·使者高高捧起食盒,弯腰敬给楼辕:·    “禀武安君,这是圣上命小人从京城带来的冰皮玉兔肉松糕。”
    楼辕微微怔愣,许久,行了个武将之礼:“楼暮皓谢圣上恩典·”·    接过了点心盒子,触手冰凉·楼辕一言不发,先将盒子放到了竹屋里唯一的桌子上,而后才回身看使者:·    “使者快马加鞭……就是为了给暮皓送来这一盒点心”·    使者点点头,楼辕的神情里虽不见激动,眼里却有一层水光。
跟着微微低头,佯做咳嗽了两声,侧身让进使者:“使者快快请进·”·    说罢,又倒了杯茶递给使者·使者实在也是累极渴极,忙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牛饮之下,自然喝不出好喝在哪里。
楼辕只又给他添了一杯,他忙摆摆手:·    “怎敢劳武安君……”·    “无妨·”楼辕只笑,“我是主,你是客,自该我招待你的。”
    使者心下感念楼辕没有架子,自然是欣喜十分·又慢慢品了一口那茶水·入口是极为苦涩,然而咽下之后,回味却甘甜无双·使者只道楼辕是出世的妙人,所饮之茶不同凡响,却不知这本来就是寻常的小叶苦丁茶,宫里的贡品茶品还瞧不上它的。
    当下略略歇息了片刻,使者便道:·    “前些日子,新进宫的丽贵人命御膳房做了盘冰皮月饼,圣上陪着她的时候便想起来,说是武安君最爱吃冰皮的点心,便令御膳房做了这么一份,又差遣小人为武安君送来。”
    楼辕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修长的手指搭在上面,入手便知丝丝凉意·眸光微动,使者便继续道:·    “因为汴京离南诏实在太远,所以圣上又请玄命司的白青骢白玄使,画了一道冰符在盒子里。
小人不知这冰符能用多久,怕是点心坏了,误了圣上一番心意,故而只好星夜兼程又是快马加急了·”·    楼辕抿着唇,许久,才低低声音开口,音调里有些波动,却是感慨:·    “他竟还记得我爱吃冰皮点心……”·    看得出来,他很激动,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带着感慨的喜色。
使者知道的,当年武安君辞官,其实是和圣上闹得很僵·使者见此,便也趁机美言了几句:·    “圣上始终是挂念着武安君的·圣上虽不说,小人却常见圣上对楼尚书说起武安君来。”
    楼尚书,自然就是他大哥楼轩··    “每逢中秋重阳,圣上一家团聚的时候,都会多问楼尚书一句,今年武安君是否仍未归家。”
    楼辕微微垂眸,自打他到了苗地以来,确实是一次都没有回过京城·他甚至忘了自己离京之前,是不是曾经立誓此生再不踏足京城了··    应该是没有吧。
    他忽然想,也是时候,回去看看霍湘震的坟冢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京城四年前还是三年前·    对了对了,玉婧和他的孩子也该三四岁了。
那孩子却是下生就没见过生身父亲,这点和他一样··    也许……他真的该回去一趟了··    自霍湘震离世之后,他便觉得自己是断了和尘世的一切联系。
可现在细细想来,却正是因为还舍不得这些亲朋家人,虽然活得出世超尘了,一颗心里其实还是放不下他们的··    送走了使者,楼辕一人坐在竹屋里,盯着那盒点心愣愣出神。
丝丝的凉气依然还在,白青骢毕竟是神兽,绘制的冰符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失效的··    白青骢……也不知他和行云怎么样了,京城习惯吗他做的鲥鱼鲜美十分,可惜自己已经茹素多年了。
    盯着那盒点心,楼辕竟然光是出神想心思,就想了半晌··    千里之外,陆秦汴京··    陆六孤在书房里批着奏章,眼见天色渐渐昏暗,眼睛有些花了,便微微闭目。
身旁宫女见了,便极为机灵地掌上了灯··    陆六孤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在眼前奏折批罢,终于是可以歇口气了·微微歇了片刻,又叫来了身旁的内务总管。
·    “给武安君的点心,此时也该送到了吧”·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总管赶忙回应:“圣上,南诏距离京城远隔千里,该是没这么快的。”
    “没这么快吗……”陆六孤喃喃两声,“我却有些等不及了……”·    等不及的,却也不止他一人。
    “藿香藿香”·    吴积白叫得一声比一声高,死死抱着要逃出这间屋子大门的霍湘震的胳膊,还在抻着脖子大喊:“保安保安过来一个帮我摁住他”·    “放开我”霍湘震怕伤到吴积白不敢用劲,但是这么一瞬间就已经被匆匆忙忙跑来的四个保安抓住了,一个上拘束带一个准备镇静剂,另外两个满脸壮烈的模样摁着他,活生生对付精神病人的架势。
    “吴积白”霍湘震已经被拘束带绑起来了,挣扎扭动躲开镇静剂的针头,同时向同窗好友怒喝,“我没有精神病放开我”·    “我知道你没精神病……不对,老子又不是精神科的大夫,你爱有精神病没精神病”吴积白终于能喘口气了,擦擦满脑门的汗,“就让你老老实实躺下来休息休息,这他妈一个生化危机的架势”·    保安们大概已经习惯了三十六式擒拿霍湘震,镇静剂的针头终于扎进了霍湘震的上臂。
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霍湘震突然飞起一脚踹开了近在咫尺的保安·又要挣扎的时候,摇晃了两三下,终于没力气了:·    “乌鸡……你……”·    “最新到的一批高浓度镇静剂。”
吴积白耸耸肩,“我跟局长打了报告的,他批准了抓你的时候可以用·”·    “你们……”霍湘震的眼皮越来越沉,只好任由保安们把他扛回病房。
吴积白跟着保安们神身后,不住道:·    “这位辛苦辛苦,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啊食堂随便选——哎呀每次都抓他我也知道辛苦大家,我这不是打不过他么”·    “放开我……”霍湘震昏昏沉沉间仍然在念叨,“让我回去……三途镜系统……”·    “乖,你的实验数据没人会给当垃圾扔了的,你休息好了仍然可以回去继续的啊”吴积白哄小孩一样,同时喋喋不休,比镇静剂还催眠,“你说这半年以来次次都得是你晕在写字台上让人给我扛过来,你何苦的呢你好好休息何至于每次都来折腾呢干嘛啊非得不眠不休的研究个系统……”·    “暮皓……”·    霍湘震已经睡着了,却还在说——·    “暮皓……只能活到三十岁……我……要去救他……”·    第八章:妖魔有道,可堪天逼绝路·    再醒过来的时候,霍湘震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怔怔出神。
头很疼,闷闷地,昏昏沉沉,让人只想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    可是他真的还有时间睡吗·    “你醒了”有人问,霍湘震侧目,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怔怔看着天花板。
    是他的前女友,白宛南优··    第零局的工作虽然保密,但是现在他是在医院里·第零局并不存在于公众的视野之内,这家医院在名义上和第零局没有半点关系——除了一部分主要的医护人员是第零局内部的员工,比如吴积白。
    于是霍湘震也不意外白宛南优会到这里来,应该就是吴积白通知他的·他的家人在另一座城市,他一个人在这边··    提不起力气,镇静剂的效果还没过。
霍湘震依然盯着天花板,白宛南优见霍湘震不理她,竟然无法开口··    “藿香……我……”·    她鼓起了勇气,霍湘震淡淡扫她一眼,眼里的漠然让她一愣,于是到嘴边的话活生生憋了回去。
    她突兀不语,霍湘震的眼神便又转回了天花板·空空的,仿佛要透过天花板,看到另一个世界··    白宛南优心里一乱,慌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提包:“那……藿香,我先走了……你……你……”·    霍湘震没有回应,她便急急忙忙转身走人,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刺得霍湘震耳膜疼。
    力气微微恢复了一些,霍湘震翻身坐起,血往头上冲,又是头疼·缓了一会儿,就要下床··    这里不是病房,是吴积白的值班室。
霍湘震没有病,他只是需要休息··    可是偏偏他不愿意休息··    穿上外衣,又要走·木门咔哒一响,吴积白推门进来了。
    见到霍湘震又要走人的模样,呲牙就是一副要思想教育的模样:“我说你丫的作死没完了是吧让你躺下好好睡一觉就这么难”·    “我睡过了。”
霍湘震皱着眉,一伸手,“葡萄糖拿来,喝完我走·”·    吴积白向天一个白眼,泄愤一样把手上的两支葡萄糖塞进了霍湘震手里:“喝喝喝营养不良败血症死了才好呢你你特么以为你和两管葡萄糖就够用了是个正常人就没有半年了都靠干嚼方便面过日子的”·    “我不是人。”
霍湘震面无表情地纠正,喝掉了葡萄糖,“我有15%基因和人类不同·”··    吴积白彻底被他憋没话了,气急败坏“咣当”一关值班室的门,瞪着霍湘震就要吵架:“你丫的是不是疯了想穿越的小女生我见多了,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清醒一点三途镜系统是虚拟的虚拟的你懂不懂你的楼辕只是一串代码文件历史上的楼辕根本就不认识你”·    “随便他是哪一个,他是我的,这就够了。”
相对于吴积白的抓狂,霍湘震淡然得仿佛深山里的老道士·淡然之外,眼里却是压抑的火光·他又开口,语调似是平静,却在压抑着情绪:·    “三十年。”
    “什么”吴积白没懂··    霍湘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道:“我今年二十七岁,在这里过了二十四年。
可是我在那边,生活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里,五年我孤身一人,剩下二十五年我不是在想他就是和他朝夕相对……·    “我爱他的时间,比我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还要长。
    “我怎么可能放得下他·    “对你来说那个世界是虚拟的,是程式组开发的一个系统·可你跟我解释,一个虚拟系统有没有能力改变人的基因三途镜系统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它是真正连接了两个时空的。
你可以不信,我可以证明·”·    说罢,侧身让过吴积白,打开门匆匆赶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他不仅要回去,他还要救人·    三途镜系统内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
他离开的时候,楼辕已经二十五岁·而《楼辕传》里,明确写着——·    “辕暴病不治,英年三十而卒·上不胜大恸……”·    三十岁……·    他绝不相信楼辕是病死的,这明显是史书上的曲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楼辕三十岁就死了·    不管为什么……他要阻止。
    找到办法,回去·    苗乡深处的小竹屋里,楼辕打开了陆六孤派人送来的点心盒子··    一股沁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灵力。
是白青骢画的冰符,盒子开启之后就会失效··    冰符用来保鲜冰皮点心,正是合适·楼辕唇角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盒子里六只玲珑可爱的小兔子上。
冰皮捏成胖乎乎的小兔子形状,里面填满肉丝馅料,想来极为美味……·    可惜了··    楼辕微微抿唇,无奈浅笑·他近年来才开始茹素的,陆六孤自然是不会知道。
这点心虽好,更是一番心意,可惜他却吃不得··    盒盖一开,灵气逸出,冰符就失了效果·点心放久了,恐怕会坏··    楼辕想了想,他虽然不能吃,却有人能吃的。
当下合上盖子,袍袖一卷·瞬息之间缩地成寸,便到了大理城中,竹夜清的府邸门前··    “楼先生来了”竹夜清府门前的小厮认得他,知道是楼玉清的哥哥,笑眯眯问了个好,“今日巫彭大人正好在家,先生是找他还是找夫人”·    “都行。”
楼辕也是微微笑着回话,“我是给馆儿送个点心来的·”·    楼玉清和竹夜清的儿子,小名就唤作馆儿·大名唤作竹里馆,是竹夜清给取的。
楼辕虽是独居在南诏,却不得不说还是眷恋人情的,于是对这孩子也就格外的好··    正是午后消闲的时候,竹夜清在自己研究医书,楼玉清坐在花架下纳凉,馆儿在扑着院里四处飞舞的蜻蜓。
    楼辕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和和美美的一家·一时间想起,自己当年要是没离开京城的话,或许现在也是能这样的·    ……不,不可能的。
    因为竹夜清是爱楼玉清的,而他爱的人,早已被父亲深埋在了九层黄土之下··    人死不能复生,心死,自然也是不能复生的·如果说想起楼玉婧的时候,会感到有些愧对,那么想起霍湘震的时候,心里就是一阵阵绵延不休的闷疼。
那种疼就好像是心早已碎成片之后,碎片之间相互割伤··    修道……也是因为除此之外,无事可做吧··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五舅舅”·    脆生生的娃娃音,馆儿清清脆脆的一声,唤回了楼辕的思绪。
看见向他飞扑过来的小团子,楼辕脸上绽开一丝笑意,弯下腰接住了馆儿··    小娃今年不到十岁,胖乎乎,又白白嫩嫩的,就好像个糯米团子·楼辕笑着抱起了他:“馆儿。”
    楼玉清闻声抬头,便见到了门前素白道袍的楼辕·楼辕穿道袍的时候是不挽头发的,黑发飘逸倒是更有仙气·当下笑了一笑:“馆儿,你那小脏手还往五舅舅身上蹭你五舅舅的衣服可是白的,蹭上了可显眼呢”·    馆儿被楼玉清说得小脸一红,楼辕却是笑:“无妨。”
说着,手上清光一闪,那盒点心便出现在了手中浅笑递给了馆儿,“馆儿,拿去吃吧·”·    楼玉清做娘的,笑着摇头:“五哥,你宠馆儿宠的都没边儿了”见馆儿雀跃,便笑道:“馆儿想着,洗了手再吃不然小心肚子疼”·    楼辕笑着放下了馆儿,馆儿却是抱着盒子,小跑到了楼玉清身边:“娘先吃”·    这倒是懂事的孩子,楼辕笑微微颔首,楼玉清只笑,摸了摸他的头:“娘不吃,去给你爹爹吧。”
    看着馆儿抱着盒子跑去了竹夜清的书房,楼辕便坐到花架子另一边,口中称赞道:“馆儿倒是懂事,你们当爹娘的教养的真是不错·”··    楼玉清神色里掩不住骄傲,和哥哥自然也不需要虚情假意,只笑了起来:“他淘气的时候你是没看见,真能把我气死偏偏他爹还是老好人,处处袒护他,我真是要被他爷俩气死了”·    这样的抱怨,却是甜甜蜜蜜的。
楼辕听着,也是唇角含笑··    他的家庭,远在京城·他的家人,他不想见·他知道馆儿喜欢什么,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未曾见过··    他是个很好的舅舅,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或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爱自己的妻子··    一只蜻蜓从他眼前飞过,楼辕伸手,那蜻蜓就落在了他指尖·眼睛像绿宝石一样,很好看··    过了片刻,蜻蜓飞走了。
    楼辕并没有什么话想和楼玉清他们说,他只是来送个点心·这便要走,楼玉清起身送他·然而刚走出几步去,突然听得身后一声闷响,跟着就是竹夜清的急呼:·    “馆儿”·    楼辕和楼玉清均是一怔,端的楼辕是半妖,反应快人一步,瞬息便冲到了竹夜清书房外:“怎么了”·    话音未落,竹夜清已经急急忙忙抱着馆儿跑了出来:“馆儿、馆儿突然肚子痛,我,我还来不及……他,他就已经昏过去了……郎中快找郎中”·    说着,急急忙忙抱着馆儿往外面医馆跑,楼玉清也失了分寸,急的眼泪都出来了,跟着跑了出去。
楼辕却愣在原地··    他看到,馆儿手里,还捏着半个冰皮小兔··    又扭头,看竹夜清的书房里,地上掉着一只点心盒子,地上散落四只完整的冰皮玉兔……·    这点心很小巧,小孩子吃一个也就是两口。
    竹夜清自然不会吃楼辕给馆儿带的点心,也就是说,少的那个,也是馆儿吃了··    第九章:聚散浮云,千里再回故地·    竹夜清虽是巫医,然而关心则乱,当下馆儿昏迷,他只能想到去医馆,而不是他亲自治疗。
    然而事实证明,他这一举措却是对极了·因为他精研的是解蛊,而非解毒··    好在是有惊无险,当楼玉清听了老郎中一番解释,又见老郎中施针布药之下竹里馆脸色渐渐恢复,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这一时才回过神来,楼辕呢·    楼玉清想起了楼辕,赶忙出了医馆·这才发现,此时外面已经是月上中天·医馆里面早就点起了灯,她又一门心思都在馆儿身上,自然忘了时间。
    千万要来得及和楼辕说……·    她心说,却发现楼辕就站在她身前不远的地方,只是细看之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银色的月光之下,微暖的夜风之中,雪白的苎麻道袍衣角微微翻动,白的仿佛初雪。
那月光中的道子,披散着如瀑长发,原本是仙气杳然··    可是如果道子的眼里,是沉郁的伤感;道子原本如墨的青丝,此刻竟是斑斑花白了呢·    楼辕见楼玉清出来,唇角微微扬起,眼里却是化不开的悲凉沉郁——·    “玉清……馆儿怎样了”·    楼玉清确认了他是楼辕之后,眉头不由蹙在了一起,微微张嘴呆愣。
而后才忙回过神来:“馆儿他,他无事……大夫说他……”·    “是中毒”·    楼辕淡淡抢白了一句,楼玉清一愣:“五哥……你,你知道”·    楼辕的眸光又暗了下去:“是……伽蓝散”·    “不……不太一样的……”楼玉清支支吾吾两声,却怎么也没办法把大夫的话转述给楼辕。
楼辕却已经惨然一笑:·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是以专化妖力的伽蓝散为基础,又加入了其他专克妖类的散功毒物,是吗这药对人无害,可是因为馆儿年纪尚小,于是便被药力冲到,这才昏迷了的”·    竟是和大夫说的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他知道他是知道的楼玉清当下火起:“你早就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把那点心给馆儿”·    楼辕淡淡看着楼玉清,楼玉清咬牙恨恨看着他:“馆儿虽无大碍,可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还落下什么病根五哥,馆儿一向信任你,你竟然拿他试毒”·    楼辕看着楼玉清,脸上的神情虽然是淡淡,可是竟然有一丝无法言喻的哀伤。
月色下兄妹对峙,许久,楼辕才轻轻叹了一声,自言自语一般:·    “白起转生……煞气极重,薄情寡恩,与父母反目成仇,与兄弟恩断义绝,与爱人阴阳两隔……真是准啊……真是准啊”·    什么意思·    楼辕闭上眼,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呼出之后,低头又看向楼玉清·楼玉清不知他是何意,等他开口,他却是微微摇头,而后转身——·    “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你不是人。”
楼玉清的双拳紧握,咬牙恨恨道:“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半妖·呵……我居然忘了……妖,你是妖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居然忘了……我居然把你当成哥哥”·    楼辕依然是背对着她,于是她看不见楼辕眼里的绝望,只听得见楼辕微微带着压抑沉闷的声音:·    “你……当真这么想的”··    楼玉清微微张口,却听楼辕一声轻笑,仿佛嘲讽,阴冷慑人。
而后便是狂笑不绝,最后猛然收声:·    “那你就尽管恨我吧”·    说罢,一甩袍袖,大步离去··    他不想告诉楼玉清,这点心是陆六孤不远千里送来的……不远千里送来的一把诛心之刃。
    他也不想和楼玉清解释,说他并不知点心里暗藏杀招,只是因为他常年茹素而点心是肉馅的,才送来给馆儿··    他更不对楼玉清说,他现在知道点心有毒,只是因为在他们抱着馆儿来找大夫的时候,他注意到馆儿手里的半个冰皮玉兔,于是走进了竹夜清的书房里,捡起了馆儿掉在地上的点心,然后亲自吃了一口。
    于是果然毒发··    伽蓝散,散去妖力,于是里面混合的其他毒物足以置他这个半妖于死地·他只是因为吃的少了,又及时运功逼出毒物,再加上这几年清修,才没有像馆儿那样昏厥不醒。
    可是哀莫大于心死啊……·    他不知道自己头发的斑白,究竟是因为伽蓝散作用之下修为大损,还是因为对陆六孤的险恶用心彻底绝望。
    昔年伍子胥一夜白头,如今,却是轮到他了··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呵,好一个“不许人间见白头”好一个无情最是帝王家·    月光下,斑白头发的年轻道子,一步步走进深林,走向自己的竹屋,同时浑身散发凛冽杀意,慢慢席卷了整片竹林。
强大的威压之下,苗乡竹林里是一鸟不唽、一虫不鸣·杀气仿佛有形,又仿佛一柄沉水多年的宝剑化龙而出,凌厉青芒直逼天穹,风云为之变色·    本就因明月而被遮掩星光,仿佛更加黯淡了,似乎是群星也想起了,五年前的钱塘,曾有一战流血漂橹,尽诛三十万人,引来天雷九道几乎覆灭苍生。
而下令之人,便是这面如寒潭的年轻道子·    他的眉眼间是修道三载的淡然,却淡然的令人心惊,仿佛是连毁天灭地都不放在眼里——·    天地负我,我又为何不能一负天地·    战马,养在京师楼府。
他也不需要用马匹代步,月夜之中,一声清啸,一道流光·便是一道白衣缥缈的仙影,御剑乘风,带兵戈杀气,直扑京师而去·    好端端一个晴朗白日。
晴空之上,白云如絮,两三飞鸟,于碧空之中映成玄色;微风之下,蝶舞花丛,四五青草,在日光之下绿意盎然··    正是夏末秋初,京城绿意依旧,却在早晚之间,有些许秋意。
    秋天,后面就是冬天,然后就又是一年··    又是一年啊……·    在房内看着外面风景的楼玉婧,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转眼便成了二十左右的模样·说是少妇,却比之少妇更要年轻·说是少女,却已经有了个三岁的儿子……·    儿子·    儿子呢·    楼玉婧一时迷茫,这小子,一会儿不见,又去了哪儿·    府里有暗卫,他当然是走不丢的……可是他是去哪里了呢楼玉婧想着,起身想要出去找找儿子。
    而就在她刚刚走到门前的时候,便见得小院的门忽然被人推了开·她一愣,自打嫁给楼辕之后,便一直住在楼辕的小院里,因为楼辕喜欢清静的缘故,就算楼辕三年前突然离家,这院子也是默认了的少有人叨扰,这是谁来了·    门开了,那个身影就站在门前。
在重重树影下,雪白的道袍与花白的头发,竟然比脸上贯穿的疤痕和那一双阴阳妖瞳还要夺人眼球··    是……是他他回来了·    楼玉婧愣在门前,一时不知作何声音。
楼辕却并没有看她,一道黑影突然砸了下来,楼玉婧吓得一惊的时候,楼辕的白衣已经忽然一飘,出手如电,稳稳擒住了那黑影··    两指挟住的,竟是一片瓦片。
    瓦片·    楼玉婧没有反应过来,楼辕却突然又消失在了她眼前·她急急忙忙跑出来两步,一回头,才发现楼辕已经站在了房顶上——·    正低头看着个三岁的男孩。
    男孩的双眼并非阴阳异色,但是黑色的瞳孔,仔细看的时候,却有丝丝绿色妖异·大大的眼睛,微微有些像是桃花眼形·相比竹里馆粉雕玉琢,他却黑了不少,虽然比竹里馆还小几岁,却是个顽童样子。
否则又怎么能干出上房揭瓦的事情来·    男孩看着他,眨眨眼睛:“你是谁”·    刁钻精灵的样子,颇有灵气。
楼辕微微笑了起来,一把抱起了他,飞身掠下房檐·小孩惊呼一声,继而抓着他衣襟大呼痛快··    楼辕微微扬眉,只纳闷这孩子是谁教出来的。
放下他,他便扑到了楼玉婧身畔:“娘”·    楼辕这才看向楼玉婧,唇边一抹浅笑有些客气的意味,却总比往日间一张冷脸对她要好了太多。
    楼玉婧一时间却是愣了·许久才终于想起,唤了一声:“五哥哥·”·    而后又推搡了身边孩子一把:“楼君归,快,叫爹。”
    楼辕微微低头,看向男孩,却有些迷茫——军规什么军规谁取的名啊都到家了还守什么军规啊·    而后看到楼玉婧眼里的盈盈水波,才明白过来,是君归,君问归期未有期的君归。
    楼君归不肯出声,躲在楼玉婧身后看着楼辕·楼辕也在低头看他·他记得的,自己走的时候,楼玉婧还怀有身孕·原来……这就是他的儿子··    “君归”·    突然有人喊着他的名字跑了进这院子里。
楼君归跑了过去,楼辕抬头,竟然是梦山··    梦山也看到了他,和楼玉婧一样的呆愣,许久之后才找回声音——·    “公、公子你……你的头发……怎么……”·    楼辕略略扭头,看了看自己花白的头发,却只是微微一笑:·    “不必管我,我只是回来给你们添麻烦的。”
    “添麻烦”·    梦山不解,楼辕微微张口,逼音成线,对他说了几句话·梦山的脸色忽然煞白,楼辕便只是点了点头。
    很多年后,楼君归回忆小时候的事情,依稀记得有个白衣的仙人到过自己家,娘曾经让自己叫他一声爹·他记不清那个仙人的面容,却记得自那日之后,梦山爹爹带着他和娘辗转到了渝州,也就是那一日之后,梦山爹爹说他们一家都要隐姓埋名。
    也就是那一日起,他改了个名字——·    霍君归··    第十章:金戈画角,热血兄弟此生·    这一年,很多人的印象里,京城没有大乱,却有一惊。
    曾有一白衣散发的道人,入得京中·那道人是消失已经三年之久的,陆秦王朝曾经最为荣耀的,楼少将军楼暮皓··    白衣的道子进了楼府,出来的,却是一阵黑色的疾风。
玄甲负槊,腰带古刀,胯下枣红神骏·他如一阵风般冲出了城,却是直奔卫城内精锐大营而去··    他一无兵符,二无官职,到了军营辕门之前,守门将士自然立刻将他拦下。
然而,当他勒马在辕门之前的时候,甩手扔了一发信号上天,尖锐响声鸣破天穹,几乎同时,京师驻守大营内连声响起惨呼·    楼辕的头发依然是披散的,却已经戴上了头铠。
听闻大营内异响,辕门前值守的两名小卒一慌,突兀就有两道银光飒飒而过——·    血染清光,热血一腔泼洒在辕门前大地之上··    端端立马在京师禁卫军大营门前,阴阳妖瞳里面冷光再度明亮。
血腥味浓郁,他深深嗅了一口,有什么东西似乎觉醒了过来··    或许是沉寂了三年的……杀意吧··    入京之前,他先潜入了京师禁卫军大营。
黑虎军旧部被分割,黑虎精骑也不能幸免,已经分割编入不同小队·但是好在,他们都记得楼辕··    他趁夜潜入黑虎精骑军师的营帐,要来了黑虎精骑旧部现在被分割之处的名单。
约定好以今日花炮声音为信号,花炮响,则起事,诛杀京城禁卫军,一炷香内,集合至辕门前··    而后,随他皇城,逼宫··    这是掉脑袋的事情,他信得过黑虎军三千弟兄。
他说,不愿意来的,可以就当没听见这件事情,明日起事之前,悄悄离开此地便是··    他说,我相信我黑虎军里,绝无卖友求荣之辈·他不怕有人告密。
    辕门立马,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三千黑虎精骑将士竟皆已策马集结完毕,最前面是军师魏泰打马上前,向楼辕一行军礼:“禀报将军,黑虎精骑三千人马,集结完毕”·    楼辕微微颔首示意,正如曾经在雁门关内,面对他手下这三千亲兵。
    “诸位可知,既然来了,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楼辕问手下这三千亲兵,和他的一位军师··    无人回答,眼神里,却见不到一丝一毫的犹疑。
风里楼辕花白的头发微微飘飞,这就是这三千男儿今日再度手执金戈的唯一理由——他们最尊敬的将军,怎能受人闲气就算对方是高高坐在九重天上的皇帝,他们也敢拼了这条命,帮将军讨一个公道·    “好……好”楼辕的眼里,又有了当年雁门关头力退三族的风采,仿佛又是当年,带黑虎精骑三千,纵横漠北无敌。
    当下勒马回头,挽槊直指皇城——·    “黑虎精骑听令,随我直捣黄龙”眼里的森然冷意,带着不甘与愤恨,“不必改朝换代,只是,怎么也要讨一个说法”·    眼里闪耀着灼灼的光,仿佛又是霍湘震被埋葬之后,那个对万物怀着敌意的青年:“我也得让陆六孤看明白,我楼辕到底是不是个随便他挫圆揉扁的软柿子,是不是随便他可以下毒暗杀说死就死”·    三千黑虎精骑,由卫城直上皇城。
他们本来就是守护城门的卫队,现在倒戈相向,自然一路无人阻拦·沿街百姓自然有眼色,见得大军来犯,人心虽然慌乱,却还是保命第一,赶忙躲入自家店铺··    有人认出了领军之中,一马当先者,乃是楼辕。
人心乱起,便有人想起了楼辕曾经做过的好事——屠戮钱塘一城,三十万军民百姓,化为枯骨·    此事……会否重演·    皇城门前,黑虎军来的突然。
宫城外第一层大门乃是常开,宫城之人毫无防备,竟然眼睁睁看着楼辕带兵便冲过了第一重宫门··    人说九重天、九重宫阙,仿佛这宫门就是九道一般。
然而这“九”,乃是个虚数,并不是宫门真的只有九层,而是多不胜数,多成了“九九之数”··    黑虎精骑来的迅猛,眨眼之间已然连过三门。
此时信号之声冲天而起,内里宫门见告急讯号,立刻掩门做抵·然而一见宫门前勒马之人,守门将领不由大惊失色:·    “楼少将军”·    楼辕曾说,同为行伍之人,不讲究爵位,唯说军中之事,是以皇城内外守军,称呼他均是一句楼少将军,而非武安君。
·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是楼少将军领兵来犯自己这究竟该不该……该不该领兵抵抗·    楼辕勒马而停,一仰脸直直注视城头守军。
他没有开口,阴阳妖瞳却仿佛在质问他,你是不是真的要拦我·    他知道楼辕为人如何的……·    曾有人混入内侍公公刺驾,侍卫防护不及,是楼辕用移形换影的法术突兀出现在陆六孤身前为他挡了那夺命的一刀……那一刀几乎刺破心脏,若非楼辕是半妖,早已命丧黄泉。
    而那日,陆六孤换下沾了楼辕热血的衣裳之后,对内侍说,此武安君血也,勿洗··    他明明是……可以为了皇帝豁出命去的人。
    为什么今天领兵来反的人,为什么会是他·    他的头发……为什么会早早变成斑白的模样他不是半妖吗不是不会老的么为什么……·    “你,真要阻我”·    楼辕开口了,却是冷,带着怆然。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逼宫吗你不问问我带三千兄弟是来干什么的”·    他在宫门前一愣,然而最终却是拔刀——·    “楼少将军,你与圣上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情。
末将只知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圣上把宫门交给末将,末将就不能辜负君恩·将军,恕末将无礼”·    楼辕冷眼看着他,突兀冷笑一声。
他一愣,眼前猛然一花,继而,明晃晃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    鬼魅般的身形……这……·    “前方守军,给我让开。”
    楼辕的声音冷然,他欲喊出“不必管我”,可楼辕的刀在他颈上一压,一抹血丝渗了出来·疼痛之时,呼吸竟然一滞··    而后是楼辕压低声音对他说,这是我胁迫你,不算你渎职之罪。
    他一愣,而后又听到楼辕低低的声音——·    我只是想讨个说法··    第三道宫门,就这样过了··    “圣上——”·    有人惶急奔进大殿,合身扑在地上:“圣上,武安君已经到了大殿前了”·    陆六孤面色淡然,只微微摆了摆手,命令身边个个抖如筛糠的一干宫女太监道:“都下去。”
又慢慢起身,“来人,更衣,换衮服·”·    所谓衮服,乃是皇帝大服最为高等的礼服,往往只有祭祖、正旦、冬至等等大礼才会穿戴。
楼辕已经要打到门前,陆六孤突然要换衮服,没人明白他要做什么··    却有人支了招:·    “圣上,楼尚书现下正在宫里,他与武安君是兄弟,不如请楼尚书去阻拦武安君”·    陆六孤本已提步去往后堂,闻言,眸光陡然一冷,扭头看向那人。
突如其来的杀意让那人一愣,继而是陆六孤冷冷道:·    “朕知道你收了丽妃的好处,但楼子成的事情,不是你们可以碰的·你回去转告她,掂清楚自己的分量你想挑拨他们兄弟离间,最好两败俱伤。
像这种心眼,少在朕面前耍弄”·    冷哼一声,又是吩咐:“武安君来此之事,楼尚书不必得知·”说罢,拂袖而去。
    言外之意就是……让楼轩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楼辕造反之事来势汹汹,根本无从抵挡·楼止至身为老将,刚刚接到消息,也是从宫外追来。
再加上京城禁卫军已经被黑虎精骑所杀,楼止至只能从最近的楼家军兵营调派兵马,而楼家军的兵营,当初为了避嫌,乃是驻扎在卫城之外··    楼家军还未进卫城,楼辕便已经领军杀到了太和殿外·    楼辕人进卫城的时候乃是一大早,而如今,夕阳斜照的时候,他已经勒马在太和殿前。
    金灿灿的夕照阳光,打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映成了漫天金影·这一片金色里面,玄甲身影,火红马槊,花白长发··    背后,还有三千兄弟。
    他不是一个人··    这三千甲兵,玄甲黑马,不怒自威·他们原本是楼辕的亲兵卫队,所谓亲兵,便是战阵之中守卫将军,亦是要把将军之命视乎高于自己。
绝对的忠心之外,是真正的视死如归·大战当头,他们往往要为了保护将军而死伤··    可是多年以来,他们从未折损过一人··    因为他们的将军,从来为他们挺身而出。
他们的将军,从未把他们当做保护自己的亲兵··    ——而是一同浴血的兄弟··    战阵之上,他从来冲在所有人的前面。
一柄槊破开天地万物,血路由他杀开··    所以这一次,就算明知前方是死路,他们也会陪着他——就算不必冲在他前面,他们,也会作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一入军中,便是兄弟。
抛头颅,洒热血,生死与共·    楼辕微微回身,看见身后弟兄·笑意盈然·飞身下马,回身对着三千兄弟抱拳一礼,乃是江湖兄弟礼节:·    “诸位兄弟,这条路和大家走到这里,楼辕心满意足。”
    抬头,眼里笑意粲然:·    “今生有诸位兄弟,吾道不孤楼辕独入大殿,劳诸位一候归音”·    “是”·    铿锵之声,直震云霄。
·    楼辕只浅浅一笑,回身,一步步踏上面前台阶··    大殿门扇微掩,楼辕慢慢推开·里面只有一人,背对于他··    慢慢回身,衮服重重华丽,毓帘后的面孔,正是陆六孤——·    “你来了。”
    他说··    第十一章:怀刃浴血,深宫恩断义绝·    残阳一抹如血,楼止至领兵赶到皇宫的时候,一道玄甲身影,身后三千齐整军容的精兵,共同慢慢驱马去向宫门之外。
    领兵之人……楼止至的眼里划过一丝痛心,抬手示意身后楼家军停下··    两军相逢,凭空一股杀意,在残阳之下却是哀愁慢慢弥漫开去。
两军将领对局,一时竟然是故人重逢的意味··    “你……”楼止至看见楼辕如今的模样,微微一愣楼辕却是满不在乎一般,唇角一抹挑衅般的笑意,微微歪着头,眼里仿佛是嘲讽,也仿佛是这么多年未曾有半分纾解的怨恨——·    “我要怎么称呼您呢楼大人楼元帅父亲还是……爹”·    “你……”楼止至又一次说出了这个字,却不知如何回答楼辕的话。
他想问楼辕为什么会突然白发苍苍,他想问楼辕为何突然领兵闯宫,知不知道这样视同谋反他还想问楼辕,这些年在南诏,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可是最后,说出口却是:·    “逆子犯上作乱的是不是你你把圣上怎么样了你可知领兵逼宫乃是死罪”·    逆子楼辕听见这句话,突兀嗤笑了一声。
    “你有资格用这两个字骂我么”·    他说·眼里,竟然是古井无波,没有丝毫的情绪,并不是质问或反驳,只是淡淡的陈述:·    “家丑为什么不可外扬我偏偏要告诉全天下的人,我楼辕是霍湘震养大的,十六年没受过楼家教养之恩。”
    眼里倏忽一丝锐利:·    “就算是骂我逆子,也该由霍湘震来骂这一句你没资格”·    “——”·    楼止至一刹那语塞,可是神情错愕间带了一丝愤怒。
他没有想到,楼辕会这样对他说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始终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是他的儿子,竟然来逼宫篡位这天下的确是他打下来的,可是他怎么能来逼宫·    楼止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度沉声问楼辕:“你到底有没有弑君没有的话,我放你一马。”
    楼辕却还是嗤笑着:“我们这里算上我三千零二个人,也就是三千零二匹马,楼元帅放我一马,怎么够啊”·    “你”·    “我弑君了又如何”·    楼辕突然暴怒,眼里怒意陡然暴涨:“你问我有没有弑君,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你问我有没有弑君,你怎么不问问我千里迢迢回来难道就是为了取他狗命吗”·    楼止至猛然受他质问,却冷静了下来。
静静看着楼辕·楼辕的眸光里是怒意也是怨恨,于是在这一瞬间,楼止至便确定了什么··    而后是淡淡的开口:“我是你父亲,但是首先我是臣子,是国家的武将。”
    他看着楼辕的眼睛,很淡,却很坚决:·    “对于一个将军,甚至只是一个士兵来说,国家永远比他的一切重要·一朝入军门,终身无私己。
我问你有没有弑君,是以一个将军面对敌将的身份·就算问你这些年来过得如何,那也只能是在家里,作为父亲的时候·”·    他就是这么想的呵……·    楼辕笑了起来,嘲讽,也像是冷笑,狂笑之后猛然收声,咬牙:·    “好,好,好好好果然是大义凛然啊,楼元帅暮皓受教”·    说罢挽刀横指,眸光凛然:“既然如此,战场之上也无父子。
楼元帅,暮皓请教了”·    “你……真要我出手”楼止至看着他,看着苍狼刀上反射的血红余晖,手却已经抚上了陪伴自己南征北战的雪鸿槊。
人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可却没说过,两军对垒的时候,竟是亲生父子··    “爹”·    楼轩的声音,忽然从有些遥远的地方传来。
楼辕眼中猛然一闪冽光:“少废话”说罢,突然挽刀抢攻,猛然从马上飞身跃起,凭借自己的轻身功夫一跃高起,刀花炸出一团血红的残影扑向楼止至胸口——·    “接招吧一剑霜寒”·    他终于还是对我出手了楼止至猛然敛容,雪鸿槊一挽便当空直咬向楼辕心口·    “爹住手——”·    楼轩的声音终于近了,可是已经晚了楼辕人在半空,刀光突然一转打向雪鸿槊的槊杆,这一手大出楼止至意料,收势已经不及,雪鸿槊狠狠崩碎了楼辕左肩肩头的玄甲·    “噗”·    楼辕被兵戈杀气和楼止至的气劲震得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他竟然是没有运气丝毫内力抵抗楼止至大惊之下,楼辕的左手已经狠狠握住了雪鸿槊,猛然发力竟然不是拔出,而是狠狠拽着雪鸿槊刺穿了自己的肩头·    此时他轻身一跃的气劲也终于到了头,落地踉跄,一手仍然紧握雪鸿槊,楼止至却已经在错愕之下松手。
    “爹辕儿没有刺驾”··    楼轩终于赶到了,却已经晚了一步——“传圣上口谕放黑虎精骑及武安君离宫不得阻拦”·    楼辕冷笑着,回头看向楼轩:“大哥,你来晚了。”
说罢,又看回楼止至,仿佛欣赏他惊愕、悔恨、难以置信的神情,唇角一丝冷笑:·    “这一下,还你生身之恩·”说罢,猛然发力拔出了雪鸿槊,掷地,一手捂住伤口阻止血流,又从颈间拽下一把钥匙,扔在地上,“小楼钥匙,还你四年照料之情。”
    说罢,转身,上马:·    “父子之情,今日宣武门前,恩断义绝”·    四个字,有声,无情。
    金殿之上,陆六孤微微垂眸,不自觉便回忆着刚刚那生死刹那——·    “你来了·”他对楼辕说··    楼辕的眸光里,是冷光如冰:“你没想到咯”·    事已至此,陆六孤反而冷静了下来,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了”·    楼辕微微侧头,看看自己花白的头发:“拜你所赐。”
    “看来那药对你的确有效果·”陆六孤说··    楼辕眼里一丝杀意掠过:“所以你是承认了”·    陆六孤微微一摆衣袖:“事已至此,我不承认,又有什么用你敢打来,不就是确定了是我做的”·    楼辕唇角一弯冷笑,妖槊一指陆六孤:“好一位帝王,倒是临危不乱”·    “我反倒好奇,”陆六孤看着他,依然淡定,“那药不致死么”·    楼辕慢慢一眨眼,继而淡淡道:“多谢你还记得我爱吃冰皮点心,只可惜我已经茹素三载。”
而后眼里又是杀机,“所以那盒点心,我给了我侄子·他是人,没死,却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冷笑:“可笑我还觉得这一定是意外,或许是白青骢的冰符画错了,点心已经坏了。
我亲自吃了一口·味道……终身难忘”·    一语落地,杀机陡然:“我一再退让,你却步步紧逼陆、六、孤我楼辕哪里负了你你这样对得起谁”·    陆六孤并不出声,因为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平展双臂挡在了他身前:·    “辕儿不要伤他”·    陆六孤低低叹息了一声:“你还是来了”他说,“我最不想的就是看你们兄弟阋墙。”
    “你要这么说,一开始就别为难辕儿·”楼轩没回头看他,双眼仍然盯着楼辕·嘴上是埋怨的话,却没有挪开半步··    楼辕唇角一抹嘲笑,笑得张狂:“大哥,楼轩,楼子成”看着楼轩的眼睛,“你真是紧张他啊……可我还没动手。”
    他冷笑了起来:“我只是想讨个说法……一言不合再打起来,也不算我嗜杀成性,是不是”·    “你这次回来,就为了取我性命”陆六孤突然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潜入宫中凭你的本事,应该比这样浩浩荡荡打来省事的多。”
    楼辕依然是冷笑,反而抱槊斜立:“你不问,我倒是还想说呢·”说罢,一挽妖槊,立在身侧,“我不过是要你看清楚,你这皇位只是我不屑,不是我得不到如果我愿意,三千人我就能夺下你的江山”·    陆六孤闻言点点头:“那你就可以走了。
你要的答案,就是这个·”·    楼辕狠狠一皱眉,陆六孤便叹了口气:·    “你真的不明白吗小辕”·    说着,抬手,让楼轩放下胳膊,又提步,反而走到了楼辕面前:·    “我知道你对这个皇位没有兴趣,可是你有让我坐不稳这个皇位的能力。
这就是我唯一的理由·”·    他微微抬起双手:“我穿着衮服来等你,因为我要告诉你,这身衮服,并不比你的马槊要轻·”说罢,放下双手,负手看着楼辕,“而且坐在这个位子上,我肩膀上扛得是天下间的一切,唯独……没有感情。”
    楼辕看着他,竟然微微一扬眉:“哦是么那么……”他眸光一转,“我大哥呢他对你来说,又是什么”·    陆六孤语塞,楼轩要出言阻止,楼辕却已经继续咄咄逼人:“你解散黑虎军的时候,我大哥替我出言劝阻,你是不是猜忌过我大哥你是不是想过要他闭嘴你是不是后悔过当年要和他在一起,还闹得人尽皆知”·    “住口”·    “你现在纳了一个妃子,是不是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然后彻底和我大哥断掉是不会还会像给我送点心一样给他一盘有毒的点心”·    “辕儿”楼轩猛然出言,眼睛里红色的血丝密布,足以表示他的激动和恼怒,可是他的话偏偏是慢慢的,足够清楚:·    “辕儿,如果他真的给我毒酒……那么我会喝下去,而不是来这里。”
    他继续道:“今天你杀了他,那么死在这大殿里的一定还有我·还有,你杀了他,你能治理这天下吗”·    楼辕微微摇头,却是退后了一步。
挽起马槊一阵厉风,楼轩大惊之下再度挡在陆六孤身前,却见楼辕是狠狠将马槊插进了大殿的地板··    碎石之声铿然,却不抵他一字一句:··    “君恩难受,今日奉还”·    眼里是冷光森然——“陆六孤,我楼辕的确没有治天下之才,但你又真的有吗今天我走,但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
别让我看见你有半点对不起天下,对不起我楼家的地方”·    他终究只是来问了一句为什么那样对他··    他终究是没有伤这天下分毫。
·    残阳如血,受生父一槊的傲然半妖,再度飞身上马·楼家军为他们让开了路,三千精骑去势亦如风··    却听见领军之人,狂傲朗声——·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莫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猎雕兄弟们雁门关外,千里沙场猎雕去否”·    第十二章:星沉碧落,大梦初醒千年·    月色正好,滔滔江水东流,载着一叶扁舟。
    江心月影斑驳,小舟飘荡在江面上,映出一片清辉碎影·船上一人仰面躺下,一条胳膊枕在脑后,一手扣舷而歌——·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觳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唱罢,大笑坐起,从船上抓起一坛开了封的烈酒,仰脸痛饮。
烈酒入豪肠,眼角却微微有几点泪光··    痛饮之后,楼辕仰脸看着天上一轮明月·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自那日离开京城之后,他便地解散了黑虎精骑,并没有真的去雁门关·他才不傻,谁知道陆六孤会不会突然又对他放不下心,再派人追捕他们黑虎精骑三千人虽然显眼,但是就地解散、化整为零之后,想要把这三千人从几千万甚至几万万的天下人里找出来,那也是大海捞针的事情。
    他呢以后又怎么办·    他不知道黑虎精骑的兄弟们会去哪里,是各自归家,还是去雁门关,改个名姓再从军入伍·    但他却是没地方可去了。
他已经不是九嶷弟子,没资格再上九嶷山·愧对楼玉清一家,也不能再去苗疆·剑南路若是牵连甘草等人,他又于心何忍陆六孤也知道他早年曾住渝州,回去渝州,似乎也不是很安全。
    放眼天地浩大,竟无可去之处·呵,还不如他就这么跳进这江水里,淹死算了··    可是他要是想死,却也不必这么麻烦··    楼辕突然咳了起来,声音撕心裂。
一手捂住嘴,却依然有血迹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带着酒气··    咳喘慢慢停息,楼辕移开手掌,手心一片血红·伸进江水里洗了洗,唇角一抹苦笑。
    这一天还是快到了··    十六岁,中烬心之毒·一直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服食“解药”强压·二十岁,中情蛊之毒。
情蛊与烬心相冲,毒性不再发作,他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可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毒性对他身体造成的损伤依然还在,只是被他强压了下去而已。
再加上连年征战,天雷劫杀……·    他的身体早就不行了·只是因为早就知道活不久了,所以恣意放纵·可笑陆六孤反而没有觉得他有丝毫命不久矣的样子,居然还千里迢迢的送去那么个点心。
    不知道陆六孤知道他本来就命不久矣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应该是会很精彩吧人算不如天算,更可笑的是他算错了。
他修道三载,不过就是为了平心静气,慢慢化解自己的戾气,也化解去多年累积下来的内伤··    可是……呵·罢了··    楼辕微微闭目,又枕着胳膊躺在了船上。
且随水自流,随遇而安··    摸到了一只空空的酒坛子,随手扔进了江里,这一路他都记不清自己扔掉多少酒坛了,却记得,自霍湘震走后,自己已经多年未曾开怀畅饮。
    九重宫阙内,清冷月光下,陆六孤独立在花园之中·更深露重,他竟然觉得有些冷了··    一袭披风盖在了他肩头··    陆六孤唇角微扬,抓住了那人的手:“小轩。”
    楼轩“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而后回转到他身前:“这么晚,还没睡”·    陆六孤颔首,而后又微微叹了口气:“小轩……你,怪我吗”·    楼轩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楼辕的事情,摇了摇头。
陆六孤突然一把抱住了楼轩,拥抱之后,又看着楼轩的眼睛:·    “这件事,史官必然会曲笔记载……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不是“朕”,而是“我”。
    楼轩有些疑惑,陆六孤便低低叹了口气:·    “把霍兄的棺椁,假冒成小辕的,对外就宣称小辕已经暴毙身亡……至于霍兄,他的官衔只有过黑虎军副将,还有以前剑南路的玄命司,如果要抹去他存在的痕迹……并不难。
小轩,你觉得我这样做,可以么”·    楼轩微怔,他知道史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曲笔掩盖的,并不惊讶·只是……·    “你自己决定就可以,这件事……为什么要问我”·    陆六孤再次把他揽进了怀里:“我想让你知道。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说罢,放开怀抱,牵起了楼轩的手,“我承认,之前我的确有过犹豫·前秦因为专好男色而亡,我担心过如果我坚持和你在一起,会不会有大臣借此弹劾。
而且一个男人,顶着皇后这个名头,我觉得这是对你的折辱·但是我觉得,这应该由你自己选择·”··    楼轩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微愣着不说话。
陆六孤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    “你愿不愿意,做第一个名至实归的男皇后,一辈子,名正言顺的和我在一起”·    楼辕做了一个梦。
    他又站在那条河的河面上,河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依然是霜夜,周围依然渺无人烟·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扭头看向河流上游。
    他看到了自己,很多的自己··    离他最远的那自己,年少精灵,十一二岁的模样,笑意无邪,只是个俊秀的小半妖,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般。
    然后,十六岁的时候,在齐家的地牢里,伤痕累累,眼里是对天下苍生的痛恨··    二十岁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笑意里带着深深埋藏的狷狂张扬,唇角的笑总带些嘲弄的神色。
·    后面……征战沙场的他,玄甲桀骜;和霍湘震成亲他,喜上眉梢·还有曾经崩溃、绝望、堕落……·    他看到了过去的一个个自己。
    最后,玄甲白发的他,面对着现在的他·微微笑了··    于是他也微微一笑,睁开了眼睛··    依然在月光下,却有泪水滑出了眼眶。
    他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一直那么孤独·只有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例外··    霍湘震……·    我答应过你,会珍惜自己的生命。
但是对不起,我的确已经命不久矣··    口腔里又是慢慢的血腥味,楼辕起身伏到船舷去吐掉嘴里黏稠的毒血,一瞬间居然在想,希望自己血里的毒性不要太强,要不然沿岸取水的居民就遭殃了。
    ……等等,水里·    那是·    楼辕瞪大了眼睛看着水下,而后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江面。
错愕之中从船上站了起来,死死看着水下··    是他·    楼辕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不是他喝醉了产生的错觉,一个猛子扎下了水——·    这水不对怎么冷得刺骨·    楼辕的眼前,倏忽闪过一道刺眼的冷光。
    雨下得很大··    霍湘震看了窗外一眼,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悸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会是什么事情霍湘震低头看着桌子上还没计算完的微分,微微犹豫。
    面前,是那名为三途镜的石台·莲花瓣雕琢得生动美丽,却单单缺了一角·霍湘震记得到,这一角,是烛九阴掰了下来,一半给了楼辕,一半化成了石粉让他喝掉了。
    他正在计算三途镜的数据,他觉得,一切都和这“三途镜”有莫大的关系·正在算一个微分式子,关于三途镜材质的问题··    可是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应该出去看看。
可是理智告诉他,外面这么大的雨,最大的可能就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他气短心慌而已··    可是……·    是去看一眼,还是就当没事发生·    霍湘震看着桌上的微分算式,最后还是认命般,放下了笔,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看到他走出了实验室,还没下班的同事们集体愣了三秒,然后拿出手机看黄历——今天什么日子啊霍湘震居然主动走出了实验室·    霍湘震没理会同事们震惊的表情,只是快步走进了电梯。
他在二十三楼,不假思索就摁下了一楼··    心跳得很快,这是自从回来之后从没有过的情况·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焦躁,仿佛有什么就在不远处等待着他,可是他懵然不知……·    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然,他很可能会错过……虽然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就在外面·    电梯到了一楼,第零局一向不需要门卫,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
霍湘震没来由地焦躁不安,略一思索便急急向外面跑去··    离他很近……·    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他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一定就在外面,一定就在……·    是什么·    霍湘震猛地推开了大厅的门。
    雨幕里,只有无边的黑暗··    扑面而来湿冷的水汽让他微微一愣,可是触目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    是我多心了吗霍湘震微微皱起了眉,关上门转身。
    不……不对·    窒息般的心悸慌乱,霍湘震的手脚几乎一麻··    一定有什么·    他转身冲进了雨幕。
暴雨的声音鸣雷一样响在耳边,雨水冷的让他一激灵··    ……雨水·    雨水怎么会这么凉现在是盛夏,有暴雨不算什么,可是这雨水凉的几乎杀进了骨头缝里……·    雨水的气味,也不是清新的水汽,而是……·    是三途河的气息·    这是三途河的河水·    三途河……·    霍湘震的心里又是一悸,目光猛然投向不远处的花坛。
    就是那里·    一团黑色的身影,在黑夜的雨幕之中,几乎隐匿无形·霍湘震冲过去,心里一个念头疯狂叫嚣却不敢承认。
·    不可能……怎么可能……·    那是个人影,伏在地上,在雨里瑟缩··    他扶起了那人的肩膀,发觉他在颤抖,可是他自己的手也在战栗……·    是他吗是他吗·    那人抬起了头,阴阳妖瞳里,流转着光彩——·    “师兄……真的是你”·    不知是谁先发力,两道身影狠狠相拥。
在暴雨之中,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我穿过了一千年的时光,遇到了你·二十五年,你是我生命中重于我自己的一部分。
    ——我走过了一千年的距离,来找到你·我的一生,你是我生死都无法磨灭的痕迹··    还好,我们终于再次相遇。
    ——正文完——··,就移开了目光,快得让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除了眼光一直很毒的楼辕,他虽然注意到了,却不知烛九阴为何第一眼就看得是三途镜。
他敏感地察觉,烛九阴或许根本就是因为这个三途镜而出现的·这时候他不在脂红阁和吴积白胡混,跑回来节度副使府,难道还是为了看看楼辕有什么“朋友”的·    打死他他也不信好么他师父要有这么和平合作负责任,他还至于让霍湘震给那啥啥了·    可是他就是不拆穿,就是假装自己不知道,假装自己很纯洁很无辜,假装完全没看见师父警告他不要多话一样的眼神——好吧他确实看懂了烛九阴的眼神。
师徒俩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同是师徒,霍湘震自然也注意到了烛九阴一瞬间往三途镜上瞟了一下的眼神,只是他不敢看三途镜··    于是他也只是和楼辕一样,见礼唤了一声“师父”。
    竹夜清几人就有些诧异了,眼前这个淡金色衣裳的男子,竟然是楼辕和霍湘震的师父看他年纪不过是三十上下,难道是化外之人保养有方还是……也是修为高深的妖魔之属想来后者更可信一些。
    此时,霍湘震的目光依然是躲开了三途镜的·他不记得当时在赵宋楼府看见三途镜之后发生的事情,只是他的直觉一直在告诉他,不要看过去,不然一定会后悔。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烛九阴看了他一眼··    师徒三个之间眼神的交流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情,竹夜清还未察觉到异样,就听烛九阴身后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老司机前辈,这可是小楼未来的妹夫啊”·    妹夫·    烛九阴并不知道楼玉清的事情,便多看了竹夜清一眼,微微一打量,提步走进了院内:·    “小徒弟你一共有两个妹妹是吧……你小妹子今年好像才十岁,那就是你六妹子的了”·    楼辕只笑:“师父觉得竹巫彭怎样”·    其实烛九阴就算觉得竹夜清不好又能怎样呢他又不是楼家的人,根本无权置喙,楼辕多问这一句,其实是给老人家面子。
    烛九阴自然了解这个多心敏感的小徒弟,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小徒弟明明是个男子,却和寻常男子那般的粗枝大叶完全不同,事事精细得很·可同时却也不像庸碌女子那样斤斤计较,反倒是豁达十分。
    难怪霍湘震对他那么死心塌地了,这样一个人,谁不喜欢·    当下烛九阴只朗声长笑一声,也不回话,只是指了指阿猫阿狗抬着的三途镜:“我对人没兴趣,但是对这个石头可是有兴趣得很。
这是个什么你们莫不是一路抬着它来的”·    竹夜清作为巫彭,主要靠得是巫蛊法术上面的修为,和心眼没什么关系,所以依然还是带着边民的朴实,不知道烛九阴这是套他的话,老实回答:·    “前辈,这是本教圣物,唤作三途镜。
教规所定,巫彭不得离开三途镜方圆十里,所以在下即使是上赵宋新京,也是要带着圣物同行的·”·    “哦……”烛九阴沉吟了一声,跟着却全不掩饰对三途镜的兴趣,又问起竹夜清,“你们这个圣物,一定是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的总不能只是个大石头吧”·    楼辕不由得微微扬眉,他也猜不透烛九阴到底想干嘛了。
常人看见格外关注的物事,虽然第一眼会看上去,可之后为了避嫌,往往会移开目光,绝口不提·烛九阴倒好,问起来毫不避讳··    只可惜竹夜清还是个老实孩子,烛九阴问了,他就说,反正教规也没说不能说,当下面具之下的唇角上依然带笑,语气也是依旧的温和儒雅:·    “这在我国也并非机密,前辈好奇,在下说给前辈也无妨。
传说中,圣物三途镜来自幽冥之土的神河,玄妙之处,难以尽言·传闻三途镜可以将人送到幽冥彼岸,还可以起死回生,甚至传言有人善用三途镜,还能长生不老,甚至力量大增。”
    说起来这些八卦的奇闻异事,竹夜清居然好像也有点兴趣了一样,多说了几句:·    “楼大人和霍公子还记得大祭司身边那个黑衣的半妖吗传闻他当年原本是人类,正是因为圣物三途镜的原因,才成了如今的半妖的。
不过这只是传言而已,没有人问过大祭司,而他又总是看得见头看不见尾巴……”·    “……呃”霍湘震没懂竹夜清后面那句话啥意思,吴积白直接就蹦出了一句“Excuse me”·    楼辕没懂吴积白在说什么,不过他明白了竹夜清的意思,随口解释了一句:“神龙见首不见尾。
竹巫彭请继续·”·    神一样的理解能力·    而竹夜清却只是笑着继续道:“这些事情在下也只是听说来的,用汉人的话说好像是叫什么‘抓着风和影子’的事情。”
    “……捕风捉影·”楼辕笑眯眯再次解释··    第五十章:一言定约·    此时竹夜清给几人讲了讲他五龙坛圣物“三途镜”的事情,烛九阴则是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他身边。
竹夜清心下惦念着楼玉清,也不想再多耽搁了,还未开口告辞,楼辕就笑眯眯开口成全了他··    竹夜清自然是高兴的,和楼辕告辞了一句,便要转身离开。
只是烛九阴就站在他身后,他这一转身,手上鸣泉杖便碰到了烛九阴·烛九阴仰身闪避一下,结果没站稳,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面摔了下去··    竹夜清一惊,忙要伸手扶他,却见烛九阴一手扶在了三途镜上,稳住了身子。
不等他开口,就笑眯眯慢慢站了起来,摆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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