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道而驰 by 芒果馅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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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道而驰 by 芒果馅粽子
文案:他这一生有过两次一见倾心·1·洛江是一座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旅游小城,恰逢旅游淡季,入了夜,街道上就没有什么车辆行人了··小徐放缓车速,一边往路两边看一边问副座闭眼休息的邢琛:“邢主任,你看路边哪个酒店合适我下去定房间。”
邢琛睁开眼,打着哈欠看向窗外,一连扫过几家酒店的名字,都没让小徐停下·车驶过一个巷口,邢琛看见巷子里暗黄的灯光,微微眯眼看清楚那几个字——安城客栈。
洛江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自从开始发展旅游业,不少当地的居民将自家的房子改造成小型客栈,虽然不如街道两旁的星级酒店高档,但胜在价格低廉,并且具有当地风情,到了旅游旺季,这些客栈比星级酒店还要抢手。
小徐顺着邢琛的视线,说道:“这种小客栈环境一般,叔叔阿姨住着习惯吗”·后座的邢家二老也看向巷子里,邢母笑道:“酒店哪里不能住,昨天说好了这次来洛江就住本地的客栈,正好这客栈叫安城,跟咱们有缘,小徐,你去定房间吧。”
小徐麻利地穿上衣服:“好嘞·”·小徐进了大门踩过一段鹅卵石路走到院子里,环视一圈,两层小楼,上下房间加起来估计不超过十间,院子里有涓涓的流水声,在夜里听起来极清灵。
小徐高声叫了一句:“老板”·一个年轻的男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来了·”·小徐:“老板你先带我看看房间,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定三间房。”
客栈老板侧过身,带着小徐往里边走:“我这里有单人间和标间,我都带你看看·”·小徐跟在老板后面查看房间,客栈的风格果然和酒店不同,房间里都是雕花的床和桌椅,就连屋顶的灯也是古代的样式。
卫生环境也非常不错·小徐满意地随着老板去开房间··小徐一切办妥后去外面叫邢琛和两老下车··邢琛走进院子里,正在开走廊灯的年轻老板转过身,对他们道:“你们定的房间都在二楼,楼梯就在你们右边。
有什么需要可以打前台电话或者直接在二楼叫我·”·邢琛扶着母亲往楼梯走,要上楼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年轻男人,因为逆着灯光,只隐约看得出轮廓,看不清长相。
邢琛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很快又消失了,他凝眉沉吟一秒,摇摇头上去了··邢琛将父母安顿好,就拿着房卡去了自己的房间·邢父上个月办了退休,无事一身轻,邢琛一直说要带父母去个清净地方待几天,好不容易最近几天单位没什么事,他就请假和父母来到洛江。
邢琛三十出头就提了副主任,于事业上是个让父母十分骄傲的儿子,但眼瞅着一年又一年,家里两个老人始终见不到儿媳妇的踪影,他在父母面前便慢慢带了亏欠·所以平日里父母若有什么愿望,他能满足的都会尽力满足。
乔千岩在楼下看到四位客人都进了房间,才回到屋子里··第二天天刚亮,小徐就下楼向老板咨询美食和景点·乔千岩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地图递给他:“这是洛江的游览图,我们这里出名的小吃和景点,都特意标注了。
你带着这个出门就不会找错方向·千万别看手机地图,因为有很多小路在地图上没显示,容易走错·”·小徐听完他的话道:“老板是安城人”·乔千岩点头。
小徐笑道:“一听口音就是·我们也是安城人,都是老乡·”·乔千岩在洛江住了两年,客栈迎来送往,起初他遇到故乡的人还会觉得亲切,后来习以为常,闻言淡淡道:“是吗,真是有缘。”
小徐问完事情便回到楼上等领导们起床··乔千岩看看时间,老太太该起床了,他去厨房准备早饭·乔奶奶每天早上要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看见从楼上下来的几个人,声音洪亮地对他们道:“巷子口就有早餐店,我们这里的豆腐花,好喝的很。
你们可以去尝尝·”·邢父看着她道:“老太太,听口音您和我们是老乡啊·”·乔奶奶笑起来:“是,我也是安城人·”·邢琛往房间里看一眼,没见到昨天的老板,便和父母一起出门了。
乔千岩今天需要去建材市场买油漆,因为院子里供客人休息的木秋千和茶座都掉漆严重,他得趁着这几天天气好,重新刷一遍漆·再过一个多星期就是国庆节,到时候游客就会多了。
乔老太太几年前得了老年痴呆,经常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所以每次乔千岩出门办事,都会把手机系在奶奶的腰上,隔一阵给她打个电话·乔奶奶知道自己有这个病,加上洛江本地人说的都是少数民族的方言,她听不懂。
所以她一般不会出客栈··邢琛和父母吃过早饭便沿着街道往古城遗址的方向走,乔千岩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邢琛不经意间看到了乔千岩的侧脸,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
怎么……这两天总像是见到了他··邢琛又摇摇头,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人,现在应该是个呼风唤雨的青年才俊了,怎么会在这偏远的小城里开一家小客栈·邢琛一路的游玩都显得心不在焉,邢母以为他累了,在景区吃过午饭后便提议回客栈休息,晚上再出来玩。
一行人回到客栈,邢琛踩过那段鹅卵石时心跳突然很厉害,他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又在害怕什么·他这些年摸爬滚打,练就一副铜皮铁骨,加上混迹官场不能暴露什么众所周知的爱好,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悸动的感觉了。
这种感觉他似曾相识,回溯起来,上一次也是因为乔千岩··邢琛走进院落,先是闻到一股油漆味,接着看到正蹲在院子中间给秋千刷油漆的乔千岩··昨晚他没有看清楚,此刻乔千岩整个人站在日光下,从头发到脚踝,都清晰可见。
邢琛眯起眼,甚至能看到乔千岩手腕处的血管··邢琛走到秋千旁边,下意识要开口叫“乔千岩”三个字,嘴巴还未出声就觉得这样太奇怪,所以换了句家常的话:“老板,在忙呢”··乔千岩放下刷子直起身,看着邢琛微笑道:“给家具刷刷漆。”
乔千岩眼睛的线条舒展流畅,他如果笑起来,眼尾就会微微上扬,波光潋滟,整张脸显得十分生动··邢琛记忆里的脸与此刻面前的人重叠,他无法确定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模糊,还是眼前的人变了。
这笑容让他面熟,可又十分陌生··到底哪里不一样·乔千岩五官气质没有变化,依然是走哪都能吸引视线的底子,只是……眼神似乎不一样了,从前他笑起来眼珠子亮的惊人,现在却像是镀上一层雾,有点平淡和疲惫。
乔千岩见对方盯着自己看,偏转视线弯下腰继续刷漆··邢母见儿子站在那里出神,大声唤道:“阿琛,我们先上去了啊·”·邢琛回过神来,也跟在父母后面上楼。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无比熟练的输入一个网址,手指在敲回车键的时候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啪一声敲了下去··这个网址是他大学的论坛,他离开那个城市后就再也没进过论坛,如今打开发现不少界面都改版,找起东西来需要挨个点开看看。
他输入乔千岩的名字,点击搜索框,下面随之近百页的资源和帖子,这个数据几年前无人可战,现在也没有人能超越·邢琛随便一扫,时间最近的帖子发布于一个月前,一位校友在问乔千岩如今的去向,回帖人均表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人名了。
邢琛按照回帖数重新排列页面,找到当初让乔千岩一夜成名的视频贴,帖子记录了乔千岩大二参加的“春桥杯”大学生辩论赛,整个赛程共六场比赛,他带领同学一路过关斩将,最终顺利夺冠。
原本赛程录像只是在乔千岩所在的商学院传播,后来被人上传至论坛,很快全面扩散,一夜之间,乔千岩成了学校的名人··如果乔千岩长相普通,如果他性格温吞,如果他后续没有持续出类拔萃,这个视频的热度也只会延续短短几天,不会成为后来无数新认识乔千岩的校友们挖坑回顾的宝藏。
邢琛当时是大学所在街道办的主任,辩论赛是市宣传部联合高校举办的活动,他作为校友,被领导派去统筹现场·所以从乔千岩第一场露面到最后夺冠,邢琛全程都在现场观看。
邢琛鼠标停在帖子标题上有些犹豫,他知道自己当初是如何下定决心远离,后来又是如何忘记·这几年他的生活里没有乔千岩这个名字,似乎并没有太大影响,他在按照最初的理想走一条符合父母期待的路,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更上一层楼了。
邢琛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但是出身官僚家庭,父母又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无法坦然出柜·也曾谈过几次恋爱,后来回想起来更多的是身体的冲动,一分手便把对方忘个干净。
二十七那年,他第一次见到乔千岩,摧枯拉朽,魂牵梦萦,这些听起来无比抽象的词汇,那时的他都懂了··后来,他的位置越走越高,精力都花在工作上,偶尔遇到一两个入了他的眼的男孩,便留在身边几天。
可那些男孩子于他来说就像路过商店偶然相中的装饰品,买的时候就是随性而为,买到手之后就忘到一边了·从政的人都有些信命,人不可能处处都如意,邢琛事业上春风得意,他便知道自己不会有圆满的家庭了。
这些年他平步青云,忙忙碌碌,几乎忘记了乔千岩··可他同样也忘记了什么是心动··他了解自己,只要再次点开视频,当初他是怎样一见钟情的,现在依然逃不过。
2·坐在辩论席上的乔千岩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不发言时手里拿着笔,眼睛看着对面的辩友,墨黑的头发有少许散在额角,将一双明亮灼人的眼睛半遮·从鼻梁到下巴画出一条完美的曲线,仿佛是画家按照想象一点点细致地勾出来的,不像旁人那样粗糙随意。
轮到他发言,乔千岩站起身,清朗的声音透过话筒落在会场各个角落,言语利落,逻辑严谨,语调不急不缓,偶尔还带着轻松地调侃,引来观众的一场哄笑·不过笑声往往未平息,他接下来一条条论据就宛如开光的利刃毫不留情的一支支射出去,配合他清绝的眼神,对方很快溃不成军。
邢琛看着视频里的人,所有记忆一瞬间复苏,从他第一次在现场见到乔千岩到他离开那座城市,短暂的时间里仅有的几面之缘,都像是被打包冷冻在冰箱里,当他再次打开冰箱,他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仍然是从前的模样,与他当年放进去时一模一样。
这些年他只是让自己不去动那个冰箱,所谓的遗忘,其实是自欺欺人··邢琛看完视频关掉电脑,他知道如果将学校论坛里的帖子从前到后看一遍,或许能扒出一点蛛丝马迹,进而搞清楚大二就能在人人艳羡的企业里实习的乔千岩怎么会在偏远的洛江做一个客栈老板。
可他没有翻阅下去,说不清楚是好奇心不够,还是对那些事有抵触,似乎他认识的乔千岩,一直都该是那个骄傲耀眼、浑身是刺的少年人,不该是楼下院子里沉静的男人··邢琛从房间里站起来,从窗户能看到楼下,乔千岩仍然弓着腰刷椅子,后背的脊线让衣服鼓出一条长线,从邢琛的角度,几乎能凭眼睛丈量出乔千岩细瘦的腰围。
该用什么语言形容此刻的心境,邢琛想起去年春天去外地出差,路过一条小河,那河面原本结着冰,他和几个同事站在河边晒太阳,突然就听到河面破冰的声音·他低头一看,晶莹的冰块在阳光下突然裂开,冰块下的河水立马汩汩流出。
邢琛走到门外,趴在栏杆上看下面的人,高声问道:“老板,去千方口该怎么走啊”·“去千方口有段路塌方,要过几天才能修好。
如果想去那边玩,最好坐本地的旅游车绕一段盘山路,你们不要开车过去了·”乔千岩仰着头回答他,“东街口有汽车站,那里每天都有发往各个景区的旅游车。
现在游客不多,你们可以包一辆小面包车,玩起来比较自由·”·邢琛:“过去需要多久呢”·乔千岩:“五六个小时吧。”
“这么远”邢琛想起父母的身体,让他们坐五六个小时的面包车,那就不是旅游是遭罪了···乔千岩:“年轻人过去没问题,老人确实不太合适。
不过洛江景区很多,你可以选择就近的·”·邢琛:“我在网上查了附近有个湖,可是地图上显示的都是小路,找起来太麻烦了·”·乔千岩:“你说的应该是鲁湖,那里确实不好找。
不过我这里有导游的电话,要不给你们找一个本地导游”·邢琛从楼梯上走下来,慢慢踱到乔千岩身边,看着他道:“老板是安城人吧”·乔千岩点头。
邢琛用手指了指父母所在的房间,笑道:“我怕父母不乐意,他们年纪大了喜欢听家乡话·不知道老板你下午有没有时间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当次导游”·洛江的私人客栈里有很多脾气和善的老板,有些还会让游客们和自家人一起吃饭,游客遇到什么问题,他们也都当亲人似的提供帮助。
淡季的时候,很多客栈老板愿意给游客当导游,额外赚点钱·这些都是网络上的游记里透露出的风俗,邢琛前两天搜索过··乔千岩看看在屋子里缝窗帘的奶奶,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奶奶身体不大好,我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里。
如果你们不愿意要本地导游,我去找找其他的,有些是外地过来工作的,普通话很标准,你们不用担心·”·乔奶奶听到乔千岩提到自己,在屋子里问道:“千岩,怎么了”·老太太一开口,邢琛看着乔千岩的眼神立刻晦暗了几分。
邢琛在心内苦笑,原来这个名字于他,依然是一提起就直击灵魂的几个字··乔老太从房间里走出来,知道邢琛的意图后,看着乔千岩道:“要不……你就给他们当回导游我没事的,我又不会乱走。”
邢琛连忙道:“老太太您身体最重要,不过我看您腿脚很利索·不知道鲁湖的路好不好走,我有个提议,不如我们一起去·”·乔老太闻言眼睛一亮,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个院子,平日做点活吃个饭,一天就过去了。
乔千岩得守在店里,乔老太也不想让孙子浪费时间带自己出门去逛逛·所以虽然来洛江两年,除了门外两条街,其他地方她都很陌生··乔千岩看到奶奶的眼神,心里软了几分,看着邢琛道:“这样……你父母方便吗”·邢琛一笑:“很方便,他们最喜欢热闹。”
于是等到邢家二老午休完,一群人一起出了门··乔千岩刚开客栈的时候为了能回答客人的询问,特意花费一段时间跑遍洛江大小景点,摸熟了各个近道。
小徐带着三个老人在前面慢慢走,时不时提醒他们小心脚下的石头·乔千岩和邢琛走在他们的后面,方才出门前邢琛已向乔千岩做了自我介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将话题扯到大学,乔千岩得知邢琛是自己的学长时笑道世界真是太小了,他们既是老乡又是大学校友。
邢琛身上的领导味虽不明显,但机关单位工作多年的人难免给人感觉老成,乔千岩好奇他的年龄:“你应该有孩子了吧怎么没带着一起”·邢琛:“……”·前面的小徐差点笑厥过去。
邢母佯怒地看着乔千岩:“小乔老板,我儿子看起来很老吗”·乔千岩连忙摆手:“不是,邢琛这职位,一般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人。
倒是他看起来像三十出头·”·邢琛没想到自己在乔千岩眼里这么老,面无表情道:“我刚过完三十二岁生日·没结婚没孩子·”·“……”乔千岩梗了一下,尴尬道:“邢主任……可真是年轻有为。”
鲁湖的岸边有供游客乘坐的猪槽船,可以乘船到湖中心的小岛去拜拜本地的神女庙·小徐要扶邢母上船,她却让过身子道:“你先扶老太太上去,我们自己来就行。”
乔老太笑道:“我腿脚还成,让这位小伙子先上去坐船头,我们三个年纪大的就坐中间·”·于是小徐坐最前面,三个老人坐中间,乔千岩和邢琛坐在最后面。
船夫从他们上船就开始给他们讲这个湖的传说,少数民族相信神祇,对于自然万物都充满敬畏·绕过一个小岛后,船夫指着远处的山脉对他们道:“那就是我们的神女峰。”
邢琛看着山脉道:“我在网上查过,说是这座山脉像一个躺着的女人,我怎么看不出来”·乔千岩拍拍身后的甲板,对他道:“你躺在甲板上看。”
邢琛便仰面躺在甲板上,看着乔千岩的薄唇一开一合:“看见了吗最左边的是头,然后是脖子,胸部,腹部,最右边是腿·”·邢琛的视线跟随乔千岩手指的方向,原本是望向远处的山,却不由自主停留在乔千岩的手上。
阳光将他的指尖照的透明,手指纤长,骨节清晰,手心恰好遮住了太阳,手掌边缘就散出一道道光线,好像他将太阳圈在了手心里··邢琛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过此时的冲动——他想吻那只手。
“你们看,现在船下面就是鲁湖的泉眼,这里的水最干净,可以直接喝的·”船夫弯下身体,伸手掬了一捧水仰头喝了,擦擦嘴角道:“你们尝尝,特别甜。”
小徐喝过一口后突发奇想:“大哥,你们当地人没有想过把这里的水运出去卖吗你看现在,什么百岁山长白山的,大家都在追求天然矿物水。”
船夫十分激动地摇头,抬高声音道:“不行不行,这是神女赐给我们的水·我们村子以前穷,现在有你们来旅游,已经好了很多·把老天给的东西全给掏空了,子孙后代可怎么办呢”·邢父闻言赞赏地点头,瞪了一眼小徐道:“亏你还是政府的人,可持续发展的道理都不懂。”
邢琛依旧躺在甲板上,笑道:“小徐回去写份报告吧·”·说话间,船靠近小岛·小徐搭着岸边候客的船夫跳上了岸,然后转过身将邢家二老扶上岸,最后是乔老太。
乔千岩在后面扶着奶奶,小徐在前面拉她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拉上去,乔千岩也随之上了岸·小徐连忙跟紧三位老人,乔千岩转过身朝邢琛伸出手:“上来吧。”
·邢琛握住他的手,一个跨步跳上了岸··神女庙在小岛最中央的山顶,需要爬一段不算短的楼梯,乔千岩看着面前的人道:“楼梯太高,我和奶奶就不去了,你们沿着这个入口上去就行,没有岔路,很好找的。
我们在下面转转,看看风景·”·邢琛掏出手机,一边滑屏幕一边道:“把你手机号码跟我说一下,等会儿以免咱们没碰上头·”·乔千岩报了数字,目送他们拐进入口,便和乔老太一起沿着岛边的小路闲逛。
岛上植物茂密,靠近水的地方还长了不少野果子,乔千岩摘了一两个拿在手里颠来颠去·放缓速度陪奶奶散步··邢琛一行人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庙里·神女庙就建在小岛最高的山上,站在庙门口,能看到小岛全景。
小徐指着山脚下的人影道:“哎,小乔老板在那里·”·乔千岩正站在石头上摘山坡斜斜生长的一丛野花,到手后跳到地面,冲老太太一笑,把花给了她。
邢琛想起当年,街道办工作忙,办完辩论赛后他再也没时间回母校,乔千岩的脸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辗转反侧一个星期,他觉得得想办法认识这个人,不说发展到什么地步,他第一次这么被一个人吸引,如果就此别过,未免太可惜。
·不过很快他又一次见到乔千岩··那天是辖区内几家企业联合举办的乡村留守儿童公益项目的启动仪式··邢琛一早就去仪式现场的后台,一边等人一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坐了一会儿,他就看见戴着工作证领着一帮年轻人走进来的乔千岩·邢琛向身边的办事员打听他的身份,才知道乔千岩是其中一家公司的代表·邢琛在这里工作几年,自然知道那家公司在业内的地位,他有些意外乔千岩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年轻人,竟然能作为公司代表出席活动。
不过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虽说这世上不乏天纵奇才,但是最怕的就是有能力的人还有背景,像乔千岩这样的人物,但凡有一点助力,他能飞多高都不意外··乔千岩靠着桌子,两条长腿交叠,左手拿着文件册,右手用笔划来划去,一个接一个的安排人去做事,语调清冽又字正腔圆,偷得几秒空闲还挑着桃花眼让身边的助理看他的发型有没有乱,笑盈盈地说等会要上台发言。
被围在中央的乔千岩长眉墨发,双眼清亮,修长的肢体一举一动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勃发··街道办的科员把发言稿送到乔千岩面前,乔千岩不解:“我准备的有发言稿。”
小科员道:“今天会有党委的领导过来,各位企业代表的发言稿我们需要审核一遍再还给你们,我是担心到时候时间来不及,你可以用这个备用稿子·”·邢琛自然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党委的人过来,那官方的媒体就会过来,所以企业发言人不能出一点错,毕竟这几年公益项目最被人关注,一个不小心就引起民意沸腾。
至于审核稿件,只是个委婉的托词,这些发言人怕是要到仪式结束才能见到自己原来的稿子了··乔千岩的助理在一旁问他:“稿子在我这儿,要给他们吗”·乔千岩看了一眼科员,随意道:“给吧。”
仪式开始后,党委和辖区领导坐在第一排,邢琛坐在最角落,方便及时处理突发的事情·企业的领导一个接着一个上去发言,都是拿的备用稿子,内容大差不差,先是说了农村那些孩子的困境,然后吹一吹自己的企业文化和公益爱心,粗略地提一提项目规划,最后再展望一下公益的效果。
乔千岩是第五个发言人,他手里拿着很厚的一叠资料,上台之前让助理发给了第一排的领导以及媒体区的几位代表··邢琛看到他的动作,心里一紧,这小孩不是要干大事吧·他连忙招呼办事员去媒体区要一份资料过来,同时让工作人员准备,如果又是财务不明之类的东西,他们立刻得联系兄弟部门过来调查。
乔千岩简单地问好之后,将手中的资料翻开,对着台下几百号人朗声说道:“这次为留守儿童提供免费课间餐的公益行动,其原因,其初衷,其影响,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前面几位大哥也说的很详细,我就不赘述了。
这个册子上有该项目中我们所确立合作的食材供货商、每日人均费用、资金来源和去向的每张单据、食品检测报告、举报监管电话等资料,我希望各位领导对我们的项目有详细的认知,更希望在座的媒体朋友能够一五一十地报道出去,让我们的项目接受亿万网友的检验和监督……”·邢琛坐在台下看着乔千岩,台上的年轻人面容英俊,姿态优雅,说话掷地有声,做出的事无所畏惧。
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将邢琛从凝视中拉回神,党委书记带头给乔千岩鼓掌,一脸的赞赏和认可,邢琛看到乔千岩朝众人鞠躬,然后一步步走下台··这样的男生,怕是平日在学校里,多的是女孩子往他眼前送上爱意和鲜花。
邢琛的脑海里突然浮出几个字:少年意气,鲜衣怒马··3·自从游玩鲁湖回来,乔老太就把邢家人当成自家人了,洛江的特色小吃尝个新鲜还行,天天吃就让人受不了,所以她便邀请邢家四人和他们一同吃饭,一开始邢琛怕太麻烦,后来被乔老太劝服了。
洛江海拔高,粮食作物生长不容易,水稻更是种不活,所以当地人很少吃米·但为了奶奶的身体,乔千岩依旧去超市买最贵的外地大米来做饭·洛江人喜欢吃腊味,腊肠腊排骨家家必备。
乔老太上午开始蒸腊肠饭,邢母就在厨房看老太太炒各种没见过的食材··院子里的茶座修整后看起来崭新如初,乔千岩将泡茶的一套工具搬出来,看邢父展示那套泡茶的行家架势。
邢父泡好一杯后递给乔千岩,温声道:“虽然我泡了这些年,但是论水平,邢琛比我强·”·乔千岩好奇地看着邢琛··邢琛见他那种眼神,好笑道:“不相信”·乔千岩摇头:“不是,我是觉得你这么年轻,不像是喜欢喝茶的。”
邢琛:“工作上喝酒免不了,回到家才喝点茶清肠胃,喝的多就喜欢上了·”说完朝父亲示意,“爸,咱俩换个位置,我给你们泡一壶·”··乔千岩用手撑着脑袋看邢琛洗茶盘,邢琛的手背上有很明显的血管,手腕处的骨峰突起,看起来像他的人一样,沉稳中透着压迫性的气势,此时悠然地拎起茶壶沏茶,竟然没有违和的感觉。
乔千岩抬起眼眸,透过袅袅的水汽看向邢琛的脸·他心里突然有股很奇怪的感觉,好像眼前的人,他曾经在哪里见过··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乔千岩立刻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那句经典的台词:“这位妹妹,我曾见过的。”
不自觉勾唇而笑··邢琛将一杯茶递给他,问道:“笑什么”·乔千岩尝了一口,隐约觉出确实比邢父沏的好,但他不是行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回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有些面熟。”
邢琛倒茶的手一顿,他视线停在乔千岩脸上,眼眸里是让人看不透的情绪,望着乔千岩道:“我以前的单位就在大学的城市,说不定咱们在什么活动里打过照面。”
乔千岩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将空茶杯放到邢琛面前,示意他再倒一杯··乔老太做好午饭,招呼乔千岩端菜,邢琛也起身帮忙·小徐跑前跑后的摆桌椅和碗筷,房间里没有容得下他们的桌子,六个人只能在院子里吃饭。
邢家四口人以茶代酒敬了老太太一杯,大家才坐下来吃饭··邢父喝完一碗腊排骨汤,满足道:“味道比餐馆里的菜强太多了,老太太,您该开个餐馆,保证生意兴隆。”
乔老太笑道:“我们刚来的时候没想好做什么生意,我是打算开餐馆,可千岩不同意·他说我年纪大了,没那个体力当主厨·”·邢母便问道:“你们既然是安城人,怎么会来到洛江做生意这里离安城可不近。”
乔老太看一眼孙子,转了话题道:“哦,环境好嘛,住着舒服·”·旁边人听出来她是不愿意提,便也都绕过这个话题··吃完饭,邢家人出去买纪念品,乔千岩刚回到电脑旁,昨日入住的两名女大学生就急匆匆地要办理退房,乔千岩正跟她们说话,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乔哥,我回来了”·来的正是客栈的服务员温那,客栈一到旺季人流量大,工作繁多,乔千岩便招了一个本地的少数民族姑娘来帮忙,淡季就给她放假。
再过几天就是国庆,温那家里事情忙完,就提前回来了··那两名女学生显然是有急事要尽快走,但是现在游客少,从景区发往市中心车站的大巴车每天只有一趟,今天的已经发车了,所以这两名女生如果想走,就得自己包一辆小车。
她们俩一听就更慌了,小面包车一般是本地人开的,那些车主都是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两个女孩越想越害怕,其中一个不断给家里打电话,说马上回去,说着就带了哭腔。
乔千岩见状猜到女孩家里恐怕出了事,她们得立马赶回去·他想了想,对温那道:“你注意看着点奶奶,我送她们去中心车站·”这些年以来,要说乔千岩放心把奶奶交给谁,也只有温那了。
从客栈去市中心,需要绕过一段盘山公路,天有不测风云,面包车行驶到一半,突然熄火了··司机和乔千岩都下车去检查故障,眼看天色暗下去,路上一个过往的车辆都没有。
司机凭着自己的经验,一个个办法的试,耗了两个多小时,车终于启动了··面包车到达市中心时天已擦黑,两位女生道谢后飞快地奔往售票厅·司机要开车去检修,乔千岩只能另找车回去。
现在时间太晚,市中心没有车会发往景区了·乔千岩知道盘山公路附近有个小车站,每天晚上十点之前都有私人的面包车拉活··其实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留在市中心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
但是奶奶如果临睡前看不见他,肯定会犯病·所以他决定还是回去,如果小车站也没车了,他就在那里的旅馆里睡一晚··从市中心去小车站有一段近路,是从一个山底隧道下面穿过去,能省掉一大半的路程。
只不过那隧道还未修好,路面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一般载客的车宁愿绕远点也不想毁了车·现在的天色还能看见路,乔千岩为了省时间,决定抄近道··快走到隧道口时,乔千岩突然觉得今天是不是黄历上不宜出门。
那隧道口竖起高高的围栏,围栏外挂着一个请绕行的牌子·他只能从隧道口边的小路穿到盘山路上,再往小车站的方向快走·不出二十分钟,周边已经全黑了。
他掏出手机看一眼地图,离小车站还有三分之一的距离,他如果返回市中心,要走半个小时的山路,倒不如跑快点去小车站··若是在白天,山路边怪石嶙峋,不失为好风景。
但是在夜晚,道路前后穿堂风一阵阵,稀薄的月光下只有乔千岩踩着石子的脚步声,漆黑静谧,根本没有风景可言··山里到了夜间会起雾,乔千岩用手机照明,这条路手机里看着并不觉得有多长,此时走起来却像是没有尽头似的,迟迟看不到车站的灯。
他加快脚步,突然之间听到山坡上窸窸窣窣的声响,心里一惊,山里有各种动物他是知道的,但是大型兽类几乎不会下山,他不会这么倒霉吧他看看时间,由快走变成了跑。
山坡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往乔千岩的方向追,前方一片混沌看不清路,此情此景像极了常常让他半夜惊醒的噩梦——被不明的东西追赶,被漆黑的迷雾笼罩,眼前无路,身后也无路。
乔千岩越跑越快,试图摆脱身后一连串逼近的声音,山脉间似乎都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因为一路往前跑没看脚下,他的腿被路边的枯树枝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倒,他连忙伸手撑地,整个人斜靠在山坡上,手机也滚落到一边。
山坡上的碎石哗啦啦全滚下来,落了他半身,乔千岩模模糊糊看见一大团黑色的东西往他面前冲,本能地抓起手边的石头砸过去,一声脆响,那团东西停在他的脚下··原来是一块缠着树枝的大石头。
乔千岩心跳到嗓子眼,不停喘气··另一边的手机突然亮起屏幕,清脆的铃声回荡在山谷里·乔千岩被惊了一下,猛然扭头去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串他没见过的数字,但是那串数字下面的归属地将他从孤立无援的困境里救了出来,那是他最熟悉的家乡——安城。
乔千岩抓过手机急匆匆地接听:“喂”··邢琛被对面急促的声音吓了一跳,顿一下才道:“乔千岩,是我,邢琛。
你现在在哪”·乔千岩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闭闭眼后道:“……我快到小车站了·”·邢琛沉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知道了。”
乔千岩正欲挂断,又听到对面说话:“乔千岩,你怎么了”·乔千岩握着手机看着四面八方如黑洞一样的雾气,站起身往前走,恢复正常的语调:“没什么,路不太好走。”
乔千岩的情绪已经从这通电话里好转,他裹紧衣服大步往前,虽然依旧看不清路,但是前方就是车站,他便不再总想回头看看有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跟上来··一路静谧,只剩他的脚步声。
埋头赶路间,乔千岩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停在原地:“谁”·一束灯光从前面穿透过来,瘦高的身影从那团黑雾里走出来,邢琛举起手电照向乔千岩所站的地方:“乔千岩,是你吗”·乔千岩整个人松懈下来,声音沙哑:“……邢琛。”
邢琛快步走过去,看清楚乔千岩头上的树枝,伸手抚掉,温声问道:“你摔跤了”·乔千岩往旁边让了一步,自己动手拍打身上的东西,低声回道:“嗯,刚才被绊了一跤。”
邢琛和他一同往回走,乔千岩恢复平静后问他:“你怎么会来这里”·邢琛下午和父母买完东西后就回了客栈,结果一直到吃过晚饭还不见乔千岩回来。
父母都回房休息后,他让温那给乔千岩打电话问问情况,得知乔千岩打算去小车站,就叫上小徐,开车上了盘山公路·万一小车站没车了,他还能接人回来··眼下面对乔千岩的询问,邢琛道:“听说这个时间段可能没车了,我便和小徐一起过来接你一程。”
·乔千岩感激道:“谢谢·”·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小车站·方才小徐和邢琛本打算在此处等乔千岩,可邢琛打过电话后便要自己去看看,小徐不放心要跟着,被邢琛阻止了。
三人上了车,邢琛嘱咐小徐开慢点,和后座的乔千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车开到弯道路时,乔千岩的电话响了,他看见温那的名字,立刻接了起来:“温那”·温娜急忙道:“乔哥,奶奶一直见不到你,现在又犯病了,死活要出去找他儿子,你什么时候回来”·乔千岩立刻道:“温那你先让她吃药,把门窗都锁好,我到家之前千万别开门。”
温那:“好,你快点·”·邢琛等他说完立刻给自己的父亲打电话:“爸,你和妈下楼去帮温那看着点老太太,别让她出门·”挂了电话后安慰乔千岩道:“别担心,家里三个大人,不会有事的。”
乔千岩知道老太太犯病的样子,除了乔千岩,谁的话都不听,谁都不记得·即便乔千岩在她面前,她仍是拉着乔千岩要去看他的父亲乔毅然·乔毅然两年多以前入狱,除了一开始给儿子交待了一些事情,后来再也不愿意见他们。
更何况现在乔千岩和奶奶远在洛江,压根不可能见到乔毅然,所以每次奶奶犯病,乔千岩都是想各种理由骗她,只要让她的药效起作用,睡一觉之后就会忘了··走过弯道后,小徐将车速提高,踩着油门在路上疾驰。
乔千岩很久没坐过快车,一张脸变得惨白,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到了巷口,乔千岩打开车门就往家里跑·站在门边就听见院子里温那的尖叫声,不用看,肯定是老太太又砸了什么东西。
乔奶奶的病特别奇怪,医生做出的诊断是老年痴呆,可她每次发病,根本不像医生所说的那样仅仅是丧失记忆,而是颇有点狂躁症的架势,砸东西是轻的,有时候能和乔千岩打起来。
一个老太太,身高还不到乔千岩胸膛,可每逢发病,乔千岩都不一定能制住她·乔千岩带她看过很多医生,去年底还去了一趟沿海的大医院,依旧是开一堆药带回来吃,没有太大的作用,可不吃药也不行。
之前有一位名医开解他,人年纪大了,身体就是在修修补补,任何病都别指望能痊愈,要是都能治好了,人岂不是能长生不老了··温那打开门看到乔千岩宛如看到救世主,推着他去屋子里:“你可算回来了”·乔千岩看着屋子里一边翻东西一边不停念着儿子名字的奶奶,走到她面前,高声道:“奶奶,我回来了。”
邢家父母见状退了出去,他们知道老年人这种病状,此刻太多的外人站在这里反倒不好·邢琛虽有些担心,但看到父母的眼色,便也跟着他们一起上楼了。
老太太抓住乔千岩的胳膊,神态着急:“千岩呐,你爸爸是不是又出差了你快叫他回家,我这两天老梦到他在外面被人欺负,我得看看他。”
乔千岩试图把她扶到床边,声音温柔几分:“爸工作忙,赶不回来·明天我带你去看他·”·老太太半信半疑:“明天”·乔千岩:“对。”
老太太:“那先给你爸打个电话,我要问问他用不用我炸点鱼块带给他吃·”·乔千岩笑道:“奶奶,都这么晚了,爸估计早都睡觉了,他明天还要工作。”
老太太闻言突然生起气:“他工作就能不理我了吗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不行,我现在就要打电话·”·“……”乔千岩没想到一不小心又惹她生气,连忙道:“行行,等会儿我去打,您先睡吧,明天我们要早起坐车。”
老太太精神奕奕:“我还是现在就做,你爸喜欢吃我炸的鱼·”说着就要往厨房去··乔千岩无奈叹气,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一味反对,有个事情转移注意力,总比她吵来吵去不愿意睡觉强。
他让温那先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应付得了···乔千岩今天来回折腾,晚饭没吃,又饿又困·乔奶奶将养在院子水池里的几条草鱼都捞上来,蹲在水池边给鱼开膛破肚。
入夜院子里温度低,乔千岩将电暖扇搬出来放到乔奶奶身边,老太太做菜从来不让他插手,现在这时段他更不敢做出让老太太分神的事,便靠在厨房门口闭目小憩··不到二十分钟,乔千岩就哆嗦着被冻醒。
乔奶奶已经把鱼洗干净,正准备端进厨房·他连忙起身让路·乔奶奶一边热油锅,一边给鱼块裹上面糊,时间差不多后非常熟练地往油锅里下鱼块··乔千岩肚子饿,老太太刚出锅一小盘,他就夹起吃了。
乔奶奶见状笑道:“你小时候都没怎么吃过我做的鱼·”·乔千岩记事起与奶奶见面不多,奶奶一直待在老家,两年前父亲出事,她才从老家赶到安城市。
乔奶奶做完鱼,人倦了,终于肯洗漱休息,乔千岩知道明天一早,她就会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又犯病了,往往会抑郁好几天,才会逐渐恢复精神··乔千岩从奶奶的房间里出来已是凌晨两点多,院子里温度很低,他快走几步准备回房间,一个不小心,脚下滑了一大步。
他借着灯光看地面,发现院子里一滩滩的油渍·不用多想,肯定是奶奶把厨房的几个油壶给砸了··乔千岩担心明早奶奶出门摔跤,便去厨房拿了洗洁剂,将院子地面重新刷洗一遍。
邢琛房间的窗户大开着,他能听见楼下一点一滴的动静,比如乔老太刮鱼鳞的声音,比如此刻乔千岩一点点刷地面的声音·邢琛想起多年前那个走哪都是被人簇拥的少年人,说起话来总不自觉地扬眉毛,骄傲自信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动。
乔千岩那种人,肯定是不希望自己家里的难事被外人看到的··邢琛看着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半,楼下的刷刷声终于停止,然后是关门的声音·邢琛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乔千岩所住的房间。
等到天亮,他就该和父母启程回去,可此时,他却没有一点睡意··4·第二天一早,邢家两老收拾好下楼,乔千岩也起的很早,见小徐跑上跑下搬行李,便去给他们帮忙。
邢琛将一个小包交给他,笑道:“昨晚忙到那么晚,今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睡不着,下午困了再睡·”乔千岩很早就醒了,起床后脑子昏沉的厉害,喝完一杯热水后感觉稍微好点,就没当回事。
他跟在邢琛后面走到巷口,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后走到车窗边给两个长辈道别,欢迎他们下次再来··邢琛站在车门边,看着他道:“这几天很高兴,多谢你。”
乔千岩摇摇头:“我应该做的·”·“你……”邢琛犹豫着开口,但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下了··乔千岩见他欲言又止,问道:“是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邢琛释然一笑:“没有,我想过不了多久我还会来的。”
乔千岩笑道:“随时欢迎·”·邢琛点头,然后打开车门坐进去,从车窗里向乔千岩挥挥手,小徐启动车子··乔千岩转过身往回走,没走两步就觉得天旋地转,他连忙靠住墙壁,试图稳住身体,可眼前越来越暗,整个人没有一点力气地往地上滑。
“停车”·邢琛从后视镜里看到乔千岩晕倒,叫小徐停车的同时就打开车门往他面前跑,在乔千岩几乎滑到地面时将人捞到自己怀中··乔千岩的脑袋歪在邢琛颈边,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
邢琛弯下腰将他打横抱起,快步往车边走·后座的二老见状立刻从车里出来,开着车门让邢琛抱着乔千岩坐进后座,叮嘱小徐道:“快送他去医院,我们先留在客栈。”
小徐打开手机导航医院路线,一边开车一边问:“邢主任,小乔老板怎么样了”·邢琛一直用手贴着乔千岩的额头,拧眉道:“一大早就起来干活,脑袋都可以煎鸡蛋了自己都不知道。”
十分钟后到了医院,下车后邢琛抱起乔千岩去急诊·医院没有单独病房,一个大房间里十几张病床并列·邢琛按照医生的吩咐把人背到病房,一看那洗得泛黄的床单心里膈应,他把乔千岩放到床头靠墙坐着,脱了自己外套铺在床上,然后才把乔千岩平放在自己的外套之上。
医生忙着给乔千岩打针,邢琛退到一边让小徐赶紧就近买条床单和被子过来··点滴挂上后,医生就离开了·几分钟后,提着一大包东西的小徐气喘吁吁地走进病房。
“邢主任,东西买好了·”·邢琛伸手示意他说话小点声,起身把床单铺在右手边的一个空床上,然后低声吩咐小徐:“你来举着他打点滴的手,我把他抱到那床上去。”
小徐:“哦……好·”·两人合力将人放在铺好床单的另一张病床上,邢琛脱了乔千岩的鞋,用被子盖住他,然后起身看着小徐道:“你先回去照顾我爸妈,顺带告诉他们今天先不走了。”
小徐答应着走了··邢琛在床边坐下,视线落到乔千岩的脸上··病床上的乔千岩突然皱眉哼了一声,邢琛弯下身凑近看了看,乔千岩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他闭着眼睛,苍白的肤色和干裂的嘴唇显示出他的憔悴··以前的乔千岩也很白,但那是让人一眼就看出润泽的健康肤色,不像此刻的他,是一种被人抽光血液的枯萎的白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乔千岩与从前判若两人·外形上的细微改变倒还是其次,邢琛这些天一直与乔千岩相处,如今的乔千岩,找不到半点曾经咄咄逼人的光芒。
那个秾丽闪耀到让人见之难忘的少年,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平和寡淡的人··什么样的往事,其实对此刻的邢琛来说并不吸引他·他只是深深的遗憾,类似于一个价值连城的古董被打碎了,碎了就没了,再去追究怎么碎的,对于爱好这个古董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一瓶点滴快挂完,乔千岩醒了过来·他睁眼的瞬间有些迷糊,他闻到了曾经非常熟悉的医院里各种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邢琛看见他睁眼,站起身问他:“感觉怎么样”·乔千岩看到邢琛,便知道是他把自己送医院来了,想说一句感谢,可一开口嗓子就卡住,发不出声音。
“先别说话,我给你拿水·”邢琛将桌子上的矿泉水拧开,然后扶着乔千岩的后背让他坐起来,把水递到他嘴边·乔千岩将水咽下去才开口道:“又给你添麻烦了。”
两人面对面而坐,邢琛的胳膊仍然环着乔千岩的后背,闻言笑道:“我不觉得是麻烦·”·乔千岩低头看见床单和被子,抬眸看邢琛:“是你换的”·邢琛:“我看医院规模太小,卫生上不太讲究。”
乔千岩一笑:“你这是职业病·”·邢琛是安城市卫计委副主任,工作上天天和“卫生”二字打交道,去医院对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单位里都说他们这群人没有医生的高工资,却得了医生的职业病,恨不得走哪都带着消毒水。
打完点滴,邢琛又让医生来给乔千岩检查一遍,他的烧已经退了,接下来注意休息便行··从洛江回安城,开车的话需要七八个小时·因为乔千岩这一耽搁,邢琛一家只能推到第二天再离开。
吃午饭的时候,乔千岩提议下午带他们去虎跳崖看看,那边没有其他景点出名,但是风景独一无二··邢琛不等父母开口,直接道:“你今天还是得休息·”·邢母原本想着下午没事,可以去看看,可一看儿子那不容置喙的表情,便闭嘴了。
不过还好邢琛阻止了,下午三点多,洛江突然下起雨,哗啦啦一阵,来得急走的也急,将院子里的花草全部清洗一遍后,雨一停,太阳就出来了··邢琛视线落到芭蕉叶上,看到彩色的光线后仰头看天,天边果然出了彩虹。
乔千岩看着他:“跟我去楼顶·”·洛江的建筑物都不太高,登上楼顶就能一览无余看遍整个景区,随着大雨将雾气带走,最远处山尖的积雪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邢琛仰着头看了一圈,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彩虹·”·乔千岩背着手看着天空道:“洛江只要下雨就会出彩虹,从山的那边一直延伸到这边,可以把整个天空分成两边,如果用手机,都不一定能拍下全景。”
乔千岩转着脑袋看彩虹,等看到楼顶边的晾衣绳时无奈摇头·晾衣绳上满满两排床单,肯定是上午他去医院后,奶奶洗完床单搬到楼顶晒太阳,结果下午下雨,奶奶把这个事给忘了。
那两排床单全部被雨淋湿,滴答着水挂在绳子上微微晃荡··客栈里有专门给床具消毒的机器,但是老年人总觉得晒太阳才是最有效果的,所以平日里乔千岩便随奶奶折腾,等到晒干了,他再送去消一遍毒。
乔千岩走过去收床单,床单吸了水很沉,并且两面都贴住,从绳子上往下扯不太容易,扯下来第一条就弹自己一身水·邢琛见状走到晾衣绳对面,将贴住的床单分离开卷到一块递给乔千岩,乔千岩举起手接住。
两人配合,很快第一排床单都被收下来,乔千岩将那一摞挂在胳膊上,一边往楼梯走一边对邢琛道:“我先把这些送下去,马上再来收剩下的·”·“去吧。”
邢琛仍然卷着晾衣绳上的床单,一条条收下来放到一边··邢琛收完后走到楼梯围栏处,朝下面刚从洗衣房出来的乔千岩喊道:“乔千岩,我直接把床单扔下去,免得跑两趟。”
乔千岩仰头:“不要砸到花草·”·邢琛看一眼院子周边大大小小的花盆,他这么扔下去确实容易砸到·而且若是往乔千岩身上扔,也会砸到他。
只想了几秒,邢琛把几条湿床单松松打结系在一起形成一条长绳,从栏杆处放了下去··乔千岩笑出声,伸长了胳膊去接那床单绳的底端,握住后对上面的人道:“你松手吧。”
邢琛手扯在床单绳的另一端,看着底下乔千岩仰着的脸,他的食指松开后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不自觉地用指尖在虚空中描摹乔千岩的脸部轮廓··乔千岩感觉到邢琛的凝视和停顿,两人隔了两层楼高的距离,却仿佛是近在咫尺,乔千岩似乎能感觉到邢琛手指的温度从床单的那一头传过来。
他眨了眨眼··好像过了很久,邢琛手里的床单突然滑了下去··原来他的注意力都集中于下面的乔千岩,手里就忘了去抓紧东西··一串床单随之落到乔千岩身上。
邢琛转身大跨步下楼梯,到了一楼的楼梯口看见乔千岩往洗衣房去,几步跟上去随他进了洗衣房,反手关上门将乔千岩抵在门后··邢琛一连串动作快的让人来不及反应,乔千岩惊魂甫定地看着他,还未开口,嘴唇已被两片滚烫的东西堵住,唇瓣一动,便有湿滑的软肉滑进他的嘴里,噙住了他的舌尖。
邢琛难以解释自己这股冲动,他自小家教良好,又什么都不缺,为人处世不急不躁,谈恋爱对他来说和社交一样,若是强取豪夺,便失了自己的身份和涵养··他从来没有,也没这个必要,在谁面前如此唐突。
乔千岩手里还攥着床单,等到邢琛放开他,两人胸前的衣服都被浸湿了··邢琛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人,他本以为接下来乔千岩恐怕要动武,可没想到对方出乎意料的平静。
两人的距离极近,乔千岩的瞳孔像一汪深潭,他微微动了动睫毛,还泛着水光的唇轻启:“网上都说来了洛江如果没有艳遇,就是失败·邢主任,你这种人,怎么也把那些文青的话当真了。”
邢琛手指抚上他的嘴角,沉声道:“如果我没想艳遇呢如果……我来真的呢”·乔千岩抬起眼眸直视对方,几秒钟后眼尾漾出笑容,那笑容有几分讥讽,更多的是漫不经心。
他说道:“有些话,非要说清楚就没意思了·这些天我没把你当陌生人,萍水相逢,刚才的事于你我来说都无伤大雅·明天,一路顺风·”··说完,便推开邢琛,开门出去了。
邢琛站在门内,看那个身影消失于楼梯拐角·他低头看一眼胸前的水渍,那滩潮湿仿佛穿透身体印在了心上·有些事没法说清楚,可他知道,有些事,从他那天傍晚决定踏进这家客栈时就肯定会发生。
他又一次没能逃过“乔千岩”三个字··5·邢家一行人一早踏上了归程··车离开洛江大桥后,邢琛给乔千岩发了条微信:千岩,后会有期··隔了十来分钟,乔千岩回复过来:车程长,路上顺利。
邢琛看着那几个字,突然体内恶劣的玩笑因子被激发,他敲字回复:你要是和我一起,车程就不长了··乔千岩晃晃手机屏幕,那句显得轻浮的话将他逗笑了·他与邢琛虽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这些日子下来,他能看出邢琛这个人城府极深,心思也静。
也是,年纪轻轻就坐到那个位置,怎么会是好相处的人·只不过他是带着父母外出旅游,收了平日那套作风··然而这句玩笑话,却和昨日不顾礼貌强吻他的人很配。
可能玩政治的人,都有两面三刀的天赋··他将手机塞回口袋·乔老太在院子里拔杂草,乔千岩走过去帮忙·隔了几分钟,又是微信提醒,他拿出手机。
邢琛:还发烧吗·乔千岩想了想,回复过去:差不多好了··邢琛:我好像被传染了,打了一上午喷嚏··乔千岩:……·邢琛胳膊撑在车窗上,拳头抵在腮边笑出声。
邢母听见儿子的声音,好奇道:“笑什么呢”·邢琛随意道:“没什么,看新闻呢·”·小徐余光瞥到邢琛的手机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他早就习惯邢琛在父母面前打马虎眼的风格,不动声色地继续开车。
邢琛一路上与乔千岩你来我往的聊天,车驶入安城境内,他看到高速路口下意识地说了句:“这么快·”·手上依然不停地给乔千岩回复:我到安城了。
乔千岩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作,安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车驶入三环,邢琛将安城人无比熟悉的市政大楼拍了张照片发给乔千岩··乔千岩点击放大那张照片,眼睛里晦暗不明,嘴角的线条也变得冷硬。
他关了微信,去厨房准备晚饭··车到达父母所在的小区后,邢琛提议在小区外的餐馆吃晚饭,现在时间晚了,回去再做也很麻烦·四个人要了一间包厢,点完菜就坐在桌边喝茶。
徐父见儿子一直盯着手机,纳闷道:“单位有事”·邢琛平日里很少用微信,工作上有什么安排直接当面说·微信往往是为了和一些求他办事的人扯皮用的,向来都是他回一句别人回三句,最后结束时肯定是别人收尾。
被伺候习惯了,就很不适应这种要等对方回复的感觉··他关了微信,垂着眼睛一边倒茶一边道:“没什么,处理完了·”·邢父道:“我看新闻,广东这两天突然发现几例流感病毒,如果是个例还好,万一又是一次非典,可就麻烦了。”
邢琛昨天也看到那个新闻,他干这工作,对“疫情”两字非常敏感,看完几个报道后,以他以往的经验,恐怕没那么简单·虽然安城市离广东很远,但是一旦国内有这种携带体出现,各个地方的卫计委和医院都得枕戈待旦。
邢母:“这几年不是总出现流感么非典之后,国家有经验了,哪会再出现第二次·”·服务员敲门上菜,小徐依旧跑前跑后给几位领导拆碗筷。
邢父尝一口以往爱吃的蟹黄豆腐道:“这豆腐怎么没以前好吃了·”·邢母笑道:“我也觉得·估计是咱们这些天在老太太那里吃饭把嘴吃刁了。”
·邢父闻言也笑了:“还别说,他们祖孙俩在洛江那种地方开一家客栈,日子倒也过得自在·”·邢母不以为然:“在洛江养老当然是挺好。
但是我觉得小乔在那里太可惜了·”·邢琛听着父母的话,并未插嘴··邢母:“那孩子长得是真好看,比明星都漂亮·而且和阿琛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多好的硬条件,去哪不能闯一番事业呢。”
邢父一辈子与人打交道,闻言摇头道:“小乔虽然年轻,但时常给我郁郁寡欢的感觉,不似年轻人那般朝气,我估计是经历过什么变故·现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决断,外人哪知道好坏。”
邢琛调回安城工作后在单位附近买了一个两居室,平日不与父母同住·吃过晚饭,他帮父母把行李搬上楼,然后自己开车回去··邢琛到家后打开手机,依然没有回复。
他翻到通讯录,毫不犹豫地拨通电话··乔千岩从浴室匆忙跑出来,没看清楚来电就接了起来:“喂”·邢琛听见对面喘气的声音,问道:“在忙”·乔千岩偏着头,防止头发上的水流到手机上,回答道:“在洗澡。”
邢琛大拇指摩挲着手机,沉声道:“穿好衣服,病才刚好·”·这种亲昵中又有些独占的语气让乔千岩略微不自在,他本以为邢琛今早坐上车的那瞬间,两人这一段缘分就结束了,他无意也没那份心思去和谁来一场故事。
虽然邢琛的行为要搁以前肯定是被他暴打,但如今他连打人的激情也生不出来,更何况若是动手了,难免要纠缠得更久·邢琛虽年长他不少,但高鼻深目的长相算是个美男子,一个吻,倒也不能说是自己吃亏。
可也仅限于此,再近一步,乔千岩便没那个兴趣了··邢琛自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听见对面短暂地沉默,他紧接着道:“我刚到家,准备洗洗睡了,你好好休息。”
停顿几秒后又加了两个字,“晚安·”··国庆节一到,整个洛江便变成摩肩擦踵的火车站··乔千岩连续几天都是凌晨才睡,实在是太忙。
很多旅客不记路,出去玩一圈到了傍晚给他打电话求助,乔千岩一趟趟去接人·今天又有几个大学生玩到深夜,六神无主地给他打电话,乔千岩几次都想挂电话,但又怕真出事,只能出去找人。
从前住在都市里,就算半夜十二点出门,道路上依然一排排照明灯·但是洛江四面都是山,天一黑,偏一点的景点都只能靠月光照路了·乔千岩从前并不害怕夜路,只是来到洛江后,山里的夜晚和他噩梦里的情景太像,他就很少选择在天黑后出去。
乔千岩穿上衣服出房间,绕到奶奶的门外听了一会儿,老太太应该睡熟了·他看着旅客发来的定位,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山里走··邢琛刚才结束一个饭局,一桌子几个领导喝的东倒西歪。
他回到家里没有睡意,左腿绊右腿地倒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翻通讯录·自从从洛江回来那晚通过电话后,乔千岩就没有再接他的电话,微信也只是发几条才回复一条。
邢琛自然看出来乔千岩有意疏远,但他近几天应酬多,分不出时间来想办法,等把这一阵忙过去,他就打算去见见人了·没有谁能靠几通电话就把人追到手的··但是时不时靠电话刷一下存在感是必须的。
特别是深更半夜,人的心理防线会比白天低得多··不过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时还是让邢琛受宠若惊··乔千岩回头看一眼身后黑漆漆的路,说话的语调有些不稳:“邢琛”·邢琛一下就听出不正常的地方,他从沙发坐起来,握着手机道:“你在哪出什么事了”·乔千岩连忙道:“没事。
我……我出来接几个客人·”·邢琛不由得提高音量:“这个时间点,你去哪儿接”·乔千岩报了一个景点名,那里邢琛也去过,知道需要走一段山路。
他想起那次去小车站接人的场景,乔千岩他,是害怕山里的夜晚的··邢琛心里有些愠怒,但嘴上不能说一点责怪的话,他冷静问道:“他们怎么联系你靠电话吗”·乔千岩:“嗯。”
“千岩,听我说·”邢琛一面开电脑一面对他道:“你打开微信,我们用语音通话,不要占用电话,否则他们联系不到你·”·邢琛在电脑上点击移动充费页面,给乔千岩充了两百块钱话费,以免他流量不够。
然后用微信邀请乔千岩语音通话··乔千岩在走路,脚步很快,呼吸声十分明显··邢琛:“你这老板当的太尽职了·”·乔千岩:“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小客栈最怕口碑坏了。
如果有一两个客人在网上给恶评,就没人愿意订房了·”·毕竟洛江这几年旅游业发展得快,大酒店小客栈层出不穷,游客如果不住酒店,挑客栈也会挑规模大一点的比较放心。
像他这样的小客栈,虽然价格稍微低一点,但是出门旅游的人,大多是花钱求个安心,价格低并不吸引人·预定平台里游客们的评价才是他要用心维护的地方··邢琛笑道:“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吗别人要你去接,我是去接你。”
乔千岩也被他说笑了,踢一脚地面的石头道:“您是业界良心·”·邢琛听见对面带笑意的声音,心里像被猫挠了一爪子,他摸着手机道:“千岩,开视频吧,我有点想念……洛江的夜空。”
乔千岩便打开了视频,看到对面坐在书桌旁的邢琛,他把手机面朝天上道:“今晚的星星不太多·”·邢琛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傻孩子,他哪里是要看星星,他要看对面的人。
手机对面漆黑一片,但邢琛的心里话如果说出来,乔千岩估计就不愿意和他聊了,所以他只能对着那一片黑幕继续说下去··之前邢琛在客栈里住的时候,乔千岩也常和他坐在院子里聊天,虽然都是些没什么主题的废话,但是两人总能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下去。
邢琛看了二十多分钟的夜空,突然听到对面传来几声乔老板的高呼声·他知道游客接到了··邢琛切断视频,发过去一条微信:到家后跟我说一声··邢琛酒醒大半,坐在电脑前困意全无。
他再次输入网址,进入学校的论坛,将辩论赛的视频下载,打开后只看了十几分钟,他站起身快步往浴室走,一边脱衣服一边进去·水温最开始是凉的,他直接站在淋浴下面冲,身体冻了个激灵,可小腹那股火没有消下去的趋势,反倒越烧越猛。
·他靠在墙壁上,右手向下握住已经仰起头的性器,闭上眼时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站在辩论桌旁神采奕奕与对方争辩的乔千岩··乔千岩到家后给邢琛发微信,等了一两分钟没收到回复,便把手机搁一边睡觉了。
小徐一早到邢琛家外等他,邢琛打着哈欠坐上副驾·小徐笑道:“邢主任昨晚没休息好饭局散的挺早呀·”·邢琛手撑着脑袋,含糊不清道:“陪人呢。”
小徐没听清,也不好多问,说道:“刚才李科长给我打电话,说是中午一附院的蔡主任要找您咨询点事,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等了一会儿,小徐没听到回音,他往旁边看一眼,邢琛似乎在出神。
小徐试探道:“邢主任”·“……嗯”邢琛回过神,“对了,之前咱们去洛江住的乔千岩家客栈,你是直接给的现金还是在网上支付的”·小徐:“我本来是打算直接给现金的,但当时小乔老板提醒我美团上面有优惠,我就改网定了。”
邢琛看着前方道:“既然你有账号,那去给他写几条好评·”·小徐:“……我从来不写评的·我——”·邢琛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让你写几条好评又不是让你写政府工作报告,哪来那么多话。”
小徐:“……”··邢琛再次叮嘱:“写认真点,我会检查·”·6·乔千岩隔一天才发现手机多了两百块话费,假期里手机每天收到各种订单消息,话费到账短信淹没其中,他一直没注意到。
他排除掉温那,再看一下短信时间,便猜出是邢琛做的了·他将那条通知截图发给邢琛:做好事不留名,我要是没看到,你岂不是亏了··说完正准备给邢琛发个红包还钱,邢琛的电话却拨了过来。
邢琛坐在办公室,眼睛看着桌子上的茶杯,低声道:“千岩,你先别还钱,正好有个事我想请你帮忙·”·乔千岩:“什么事”·邢琛:“上次在洛江买的花茶我妈特别喜欢喝,但当时只买了一点,回来送送人自己就没了。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再寄一点”·乔千岩爽快道:“当然,你把地址发给我·”·邢琛一笑:“等会给你发·这几天是不是很忙”·乔千岩另只手还在电脑上打字,回答道:“那可不,幸亏我的客栈只有八间房,再多一点我们可要累死了。”
邢琛在洛江的时候就知道乔奶奶的病需要天天吃药,药费极高·洛江经济落后,消费水平低,他们祖孙俩没什么大开支,客栈赚的钱全得给老太太治病··邢琛:“全国人民下半年都指着这一个假,可不比暑假还拥挤。”
乔千岩深有体会,虽然暑假是旺季,但是因为假期长,游客不会这般密集··乔千岩:“你没有放假吗”·邢琛:“去你那边旅游把假期透支完了,国庆节只能在单位加班。”
乔千岩笑了一声道:“看你打电话这时间,不像是加班的样子啊·”·邢琛伸个懒腰道:“你从电话里自然看不出我工作……”·乔千岩眼看网上又下了一个订单,急匆匆挂电话:“不跟你说了,我这边有客人要订房。”
邢琛放下电话后取过日历往后翻,一边看日期一边盘算怎么空出时间来··乔千岩通过后台和那位订房的客人沟通,对方也是安城人,一看到客栈名字就定了。
乔千岩问他什么时候入住,客人回答已经在来的路上,下午就到··乔老太一到这种人多的时候就待在房间里缝缝补补,一方面来往的人多她看着眼晕,另一方面她也不想乔千岩忙上忙下地同时还要关注她有没有走出去。
下午乔千岩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几个人推着行李箱走了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老板,我是上午跟你定过房的,咱们老乡·”·乔千岩抬起头,四目相对,双方都愣住了。
乔千岩面无表情:“好久不见·”·女人身边人问她:“姐,你们认识”·姓刘的女人不与乔千岩对视,快速道:“房间你退了吧,我们另找酒店。”
说完就拉着行李箱大步往外走··“刘婉”乔老太的声音突然响起··刘婉和乔千岩同时回过头,她震惊地看着乔老太,嘴巴虚张几次才叫出来:“干妈……”·乔千岩立刻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扭头对刘婉道:“你赶紧走”·乔老太抓住乔千岩的胳膊,怒道:“别让她走,我有事要问她。”
乔千岩按住老太太的肩膀:“奶奶,过去的事,没什么好问的·”·刘婉见老太太那样子,听到乔千岩让她走,立刻转身逃了··乔老太看到刘婉出门,气得发颤:“她叫了我三十年干妈,你爸把她当亲姐姐,怎么就不是我们家人了”·乔千岩已经过了最初愤怒的时期,他拍着奶奶的后背让她冷静下来,温声安慰她:“都过去了奶奶。”
当年乔父突然被双规,乔千岩和奶奶都不清楚具体情况,乔老太和他一起去求时任纪委主任的刘婉帮忙,连吃四次闭门羹,直到乔父进监狱,刘婉都没有见祖孙俩。
乔千岩当时有过愤恨,后来明白,于公,刘婉要避嫌;于私,刘婉要自保··但是尽管理智上能想通,几十年亲如一家的感情一夕之间如同陌路,乔老太怎么样也接受不了。
所以在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乔千岩才决定带奶奶离开安城,从此远离故人··乔千岩劝了好一阵,老太太才平息下来回房间去继续干自己的活··午饭过后,二楼有三间客人退房,温那赶紧去打扫。
乔千岩在前台给他们办理手续,一个顾客身份证找不着了,硬说是在酒店丢的,不依不饶地要乔千岩给说法··乔千岩逐条给他们讲道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几个人说通。
等送走这几个人,乔千岩去乔老太的房间看她,结果打开门发现房间里没人·他里外找了一圈,又喊二楼的温那查找一遍,依然没人··乔千岩心脏一下子揪了起来。
温那也害怕起来:“乔哥,奶奶不会跑出去了吧”·乔千岩懊悔地想打自己一巴掌,他早该想到奶奶现在受不了刺激,中午见到刘婉,她很可能当时脑子就糊涂了,下午自己在房间里和几个客人纠缠,没时刻盯着外面,奶奶就趁机溜出去找刘婉了。
乔千岩打奶奶的电话,听到房间里响起铃声后立刻挂断,跑到客栈外面的街道前后找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找着··眼下洛江全是外地游客,乔老太出去有一会儿,早就不知道被人流带到哪里。
乔千岩当即打电话报警,乔老太有精神疾病,按规定可以立即立案·但是警察也向乔千岩说明情况,现在他们大部分人都被调往各景区值班,警力不足,找起来可能没有那么快。
乔千岩自然理解警察的工作,但他不敢想可能会发生的意外,在电话里恳求道:“我明白,但是请你们尽最大的努力,行吗我这边也会继续找。”
·挂完电话,乔千岩跑回客栈,几个年轻客人正在院子里打牌,他走到他们面前快速说道:“你们好,能不能帮忙找找我奶奶你们在这儿住了几天,都认识她的。
房费我可以免,现在拜托你们帮帮忙,可以吗”·那几位客人见他非常着急,便都好心同意·乔千岩从房间里掏出地图,将人划分为几个小组,各负责一片区域出去找人。
乔千岩将温那留在客栈,让她在巷子口转悠,万一老太太还在附近,只要走上街道,温那在巷口就能看见··邢琛下午开完会要去赴饭局,正准备叫小徐开车,却见到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邢主任,你快看,乔老太太失踪了”·邢琛一把抓过手机,手机上是“安城客栈”的微博主页,一段寻人启事后艾特了不少媒体号,下面还配有老太太的照片。
“你不是要我给客栈写好评么,我看见评论里有人说客栈开有微博,我就加了看看,没想到最新一条微博就是老太太的寻人启事·”·邢琛给乔千岩打电话,连续两次都在通话中,第三次才被接起来:“千岩,奶奶失踪了”·乔千岩来不及问邢琛是怎么知道的,匆忙答道:“嗯,我正在找,先挂了。”
邢琛放下电话对小徐道:“你马上给我定动车票,我要去洛江·”·动车比自己开车要快一倍··小徐结巴道:“你、你去有什么用”·邢琛低头翻手机,他记得父亲有个朋友是在洛江所在的省当领导,找人这种事情,还是警察最专业。
小徐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一路上邢琛都没停止打电话,几经辗转才联系上当地的二把手·虽然安城和洛江八竿子打不着,但都是同朝为官的,全国各地的调动,几个电话下来搞不好就扯出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等到坐上火车,邢琛已经联系上了当地警察局的张队长·张队长当即就抽调一批人去帮忙寻找··三个多小时后,邢琛到达洛江市中心车站,车站发往景区的大巴要凑够人才会走,邢琛立马包一辆小面包车去景区。
天色已黑,邢琛打电话问张队长情况,得到的回复是还没有找到··邢琛脑海里全是乔千岩的样子,恐怕此时,乔千岩已经急疯了··邢琛想的没错,乔千岩确实快要急死了。
他和客栈的旅客找遍景区大小街道,每间商店和客栈都进去问,直到天黑都没消息·乔千岩两年来最害怕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人多的街道已经找遍,剩下的就是通往各个景点的小路。
乔老太这么大年纪,短短半天不可能走的太远·乔千岩最担心的情况就是奶奶自己找不着回家的路,犯起病来别人都当她是疯子,她自己更说不出住址和电话,天黑之后,她就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
或许是某家商铺不容易被人看到的角落,又或许是某个景点的小路旁··先不说是否能休息,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万一不小心摔一跤,都不是小事··乔千岩越想越自责,脑子几乎要爆炸,他将找过的街道划掉,往各个小路上找。
刚找完一条,他的电话就不停响,看到来电显示是邢琛,他此刻没心情和千里之外的人聊天,直接挂了电话··邢琛对身边的警察道:“用你的电话给他打·”·乔千岩看到陌生号码立刻接起来。
“乔先生,我是警察,你的奶奶找到了·”·乔千岩睁大了眼:“真的吗谢谢、谢谢我立刻去警察局”·“哎——不用,你直接回家吧,你朋友正要把人领回去。”
乔千岩困惑:“我朋友”·邢琛接过警察的电话,沉稳的声音传到乔千岩耳朵里:“千岩,是我·”·乔千岩一个下午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奇异地静了下去——又是邢琛。
乔千岩一路急走赶回客栈,进了院子只看到邢琛和温那,他心里一咯噔·邢琛见他脸色微变,连忙道:“你别急,奶奶没事,温那刚让她吃过药,估计是下午走得太累,已经睡着了。”
乔千岩松口气,去奶奶的房间看情况··乔老太果然睡的极沉·乔千岩查看了她的四肢,没有受伤的痕迹,才放心地关上门··乔千岩站在门边对温那道:“还有空房吗给邢琛开一间。”
温那:“全住满了,一间空的都没有·”·邢琛走到他身边,对温那道:“你先休息去吧,不用管我,我随便凑合一个晚上就行·”·温那见乔千岩没反对,便转身上楼。
邢琛抓住乔千岩的手往他的房间走,进屋后将门关上,在灯光下看乔千岩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道:“奶奶找回来了,你不用急了·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乔千岩确实很疲惫,但仍对突然出现的邢琛感到意外,抬起头道:“你怎么会来”·邢琛看着他:“要听实话吗”·乔千岩:“嗯。”
邢琛:“我担心你·”·乔千岩的眼睫颤动几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转身欲走·邢琛往前一步,将乔千岩整个人抱入怀中··乔千岩连忙挣扎:“我身上全是灰。”
邢琛收紧胳膊,在他耳边道:“我不觉得脏·”·乔千岩僵直身体,没有推开邢琛,也没有回抱他,只一动不动地任邢琛抱了几分钟,好一会儿才微微往外挣脱:“我要洗澡了。”
乔千岩洗完澡出来,从柜子里掏出一套睡衣递给邢琛:“这是给客人准备的睡衣,全新的,没人穿过·你也累了,去洗个澡吧·”·邢琛接过睡衣,莞尔道:“我穿过了,以后你就不要给客人了。”
等到邢琛进浴室,乔千岩又从柜子里抱出被褥铺在沙发上,他打算把床留给邢琛·乔千岩本打算等邢琛出来后再睡,可他实在太累,一躺下就困得睡过去。
·邢琛从浴室出来,看见沙发上睡着的乔千岩,走到他旁边·乔千岩身体蜷缩着,眉头还皱在一起,睡得极不踏实··“千岩”邢琛低声唤他。
乔千岩没反应··邢琛掀开被子,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去睡沙发·沙发不长,邢琛若是伸直腿,脚就悬空了·他侧着身体弓起腿,用手臂枕着脑袋,透过月光看床上睡着的乔千岩。
邢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像一个艺术品·五官轮廓,无一不透着美感,加上飞扬的神采,无论站在人群里,还是单独站在发言台上,都夺目得让人心荡神驰。
邢琛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人的眼睛,好看的双眼皮他也见过不少,唯独乔千岩的眼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极具个人风格的形状,双眼皮褶痕浅,眼睫却浓密,眼尾上挑,睁开眼清清亮亮的,眼周像化了妆一样。
不,邢琛见过很多妆容精致的美女,没有谁能化出这种自带风流与清纯的矛盾体·单这双眼睛,谁都觉得该长在女孩脸上·可乔千岩高挺笔直的鼻子像剑鞘,属于男人的硬朗与锋芒,一下子中和了眼睛的艳丽。
邢琛一直没有仔细想过他是因为乔千岩长成这样才一见钟情,还是一见钟情后就爱上这种长相·邢琛工作多年,好看的人见过不少,俗话说丑人各自丑的有特色,但美人却多多少少有些相似的地方。
可乔千岩这人就是那么绝,上天入地,你也见不到一个与他像的··乔千岩早晨醒的很早,他昨晚过于忧心,睡觉都无法睡踏实,窗外的鸟声一响,他就醒了·睁开眼就看见对面沙发上姿势扭曲的邢琛。
乔千岩的大脑陷入短暂的停机··邢琛像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雨,在乔千岩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被淋湿了·他们相处只短短几天,却已暧昧到极致。
太快了,快到乔千岩根本不会信··乔千岩蹑手蹑脚地出门,先是去看一看奶奶,然后才去厨房洗漱··等到邢琛起床,乔千岩也做好早饭,平常这个时候,乔老太就该在院子里打太极,可今天直到现在都没醒。
乔千岩去她房间,走到床边叫人··连续喊了几声,老太太始终没动静··乔千岩脑袋里嗡嗡响,他扭头对温那道:“快出门叫车我送她去医院。”
邢琛走上前,想接过乔千岩怀里的老人,被他闪到一边,乔千岩没有看他,径直抱着奶奶往外走··乔老太是医院的常客,每个月都要过来做检查,乔千岩抱着她进入大门,眼熟的护士立刻叫推车过来。
护士将老太太推进去,乔千岩跟在后面,到病房门口被护士拦住:“我们要给病人做检查,请家属留步·”·邢琛走上前把乔千岩拉到一边,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他碰到乔千岩的手,凉得像一块冰·邢琛的手掌就搁在乔千岩肩膀上,他清楚地感觉到乔千岩在颤抖·邢琛面对着乔千岩蹲下,双手覆在乔千岩的手背上,看着他的眼睛道:“不会有事的。
别怕·”·邢琛的声音有让人安定的力量,而且这些日子,邢琛总是在乔千岩惊惧时从天而降,将他带离·乔千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反手握住邢琛,颤声道:“……对。”
邢琛起身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乔千岩身上,然后握住乔千岩的手坐在旁边,大拇指一直揉着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在一遍遍抚摸乔千岩拧成一团的心··邢琛虽理解乔千岩对至亲的感情,但他从乔千岩的反应里嗅出不安的感觉。
乔千岩似乎将老人当成生命里唯一的意义,他的工作他的生活都是围绕老太太,那如果将来老人去世,他怎么办他的心理会不会崩溃·过了一会儿,医生从病房里出来。
“老太太昨天应该是多吃了一份药才会昏睡的·没有大问题·”·乔千岩知道奶奶的病症,以往犯病后容易失眠,吃药效果时灵时不灵,昨晚她可能半夜睡不着,自己偷偷吃了颗药。
奶奶是一个神经有问题的病人,为了不给他添麻烦,平日不出门,做任何事都要问问他,已经非常小心翼翼了,可总会有一时糊涂的时候··乔千岩能怪她吗他说不出责怪的话。
邢琛问道:“那老人家什么时候能醒”·医生:“中午之前就会醒过来·”·乔千岩:“我现在能带她回去吗她醒后看见是医院,会难受的。”
医生点点头··邢琛和乔千岩一起走进病房,邢琛拦住乔千岩:“我来抱,你去门口叫车·”·乔千岩还记得上次邢琛送自己来医院,连医院的床单都不愿意碰,他欲反对,邢琛却抓住他的手臂,带着笑道:“我不是要向你献殷勤,实在是看你早上抱奶奶很吃力,万一摔着她,你不担心我还担心呢。”
又是这种不正经的语气……·乔千岩抿抿嘴,先一步出医院去叫车了··温那见三人回来,连忙跑过来问老太太的情况,得知没有大碍时才放下心。
安顿好奶奶,乔千岩和邢琛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着邢琛道:“你什么时候回去”·邢琛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快要伸到乔千岩脚下,他仰着头淡笑:“这么快就想赶我走”·乔千岩退后几步坐到床上,懒洋洋道:“今天是返程高峰期,估计你买不着车票了。”
邢琛也靠在沙发上伸懒腰:“那正好,我多留一天·”·乔千岩:“你的工作呢”·邢琛:“不在乎这一两天。”
乔千岩啧了一声:“尸位素餐·”·邢琛抚摸肚子:“我两顿饭没吃了,哪里对得起你的评价·”·乔千岩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压根忘了吃饭的事,经邢琛一提醒,自己也觉得饿了。
他起身往厨房去:“等一等,我去做点吃的·”·两人都很饿,乔千岩不打算炒菜了,就切点腊肠和青菜煮挂面··邢琛自然不会当甩手掌柜,他趁乔千岩洗青菜,自己拿了刀和案板切腊肠。
·“你知道吗我爸回到安城还在念叨奶奶做的腊肠太好吃了·”·乔千岩:“是吗那等你回去,带点腊肠给他们。
奶奶每年都做很多,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多少·”·邢琛笑道:“那行,我突然跑出来不上班,回去就说给他要特产来了,免得他骂我·”·乔千岩直接拆穿他:“他会骂你吗依我看,你爸妈都不敢说你什么。”
邢琛心道这倒没错·前些年父亲还当权的时候,自己在他面前总是被教训的角色,后来邢琛磨炼出来,父亲也逐渐退居二线,他行事便全凭自己,父母都不再过问了。
乔千岩煮好面条盛出来摆在院子里,又从柜子里端出一叠花生米和一叠酱菜·邢琛入座,看着桌子上简单的饭菜,再看看对面的人,突然觉得这种日子过起来别有一番滋味,让人生出几丝留恋的情绪。
到了下午,客栈里的旅客纷纷办退房离店·邢琛坐在乔千岩旁边帮忙,稍一瞥眼,看到电脑的账务页面·邢琛虽然不搞财务,但是对单位和许多企业用的账务软件都知道,因为他母亲之前就是注册会计师,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干了二十多年。
乔千岩所用的记账软件,压根不是一家只有八间房的小客栈需要用的·有过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往往在用惯了专业和学术的办法去处理工作后,再遇到小问题,思维也会首先选择自己习惯的操作模式,即便有点高射炮打蚊子的意思。
邢琛想起当年乔千岩所在的正是商学院··“如果我没记错,这套软件一般是月营业额过百万的公司才会使用的·”邢琛知道自己不是专业的人,如果遮遮掩掩地问,不出两句就会被乔千岩听出来,倒不如单刀直入。
乔千岩有些意外:“你也懂财务吗”·邢琛:“我母亲做了二十多年的审计·”·乔千岩敲键盘的手顿了顿,紧抿的嘴角向后微动,几秒钟后道:“原来如此。”
邢琛看出他细微的情绪变化,脸上换了认真的表情,温声道:“如果我问你原因,你会说吗”·乔千岩看着电脑屏幕,没有做声。
邢琛要问什么,乔千岩自然清楚·任何人稍微知道一点他的过去,在遇到现在的他时,都会想问一句为什么··乔千岩偏头看他:“我不想编故事骗你,所以我不会说。”
邢琛望着他的眼睛,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语调:“我明白·当然如果我现在说那些事不重要,未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经历的事情,只有你自己有权利说重不重要。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个你很容易回答的问题·”·乔千岩:“什么”·邢琛看看窗外道:“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乔千岩不假思索:“会。”
这个答案对邢琛来说喜忧参半,乔千岩不会消失与乔千岩不会跟他走,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倒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邢琛勾唇看他:“那我以后常来。”
乔千岩面无表情道:“如果有需要,可以办会员,给你留一间房,随时来住都有·”·邢琛笑道:“不必浪费,在你房里给我留个沙发就行。”
乔千岩权当没听见··邢琛见好就收,摸出手机给小徐打电话,让他定车票··“明天上午不行,改到下午吧·”·“下午一点下午还有哪几趟”·“那就要下午六点多那趟的。
晚什么晚,到安城才夜里十点·”·乔千岩:“……”·7·假期结束的第一天,景区内的游客一夜之间全部蒸发·邢琛站在屋顶环视一圈景区街道,对乔千岩道:“上次来我们没有去成千方口,今天我走的晚,不知道小乔老板可不可以送我去一趟”·乔千岩:“成。”
今天客栈没有客人,温那便关了店,她陪着老太太,让乔千岩放心出去··乔千岩租了一辆车,两人自驾去千方口··千方口是一处高达五十米的瀑布,通车的道路只修到离瀑布一千米的山脚,想要近距离看瀑布,就得沿着山坡爬上瀑布正对面的观景台。
两人将车停在路边,沿着山坡往上爬·乔千岩自从两年前大病一场后,身体大不如从前,爬到一半,就已经气喘吁吁了··邢琛看他上气不接下气,嘴唇都泛白了,立刻要停下来休息。
邢琛伸手试他额头的温度,忧心道:“怎么年纪轻轻,体质这么差”·乔千岩待呼吸喘匀了才道:“两年前生了场大病,病好后身体就差了。”
邢琛比谁都清楚二十岁的乔千岩看起来有多健康,满身的活力都从眉眼溢出来·可现在的他,即便是坐在家里休息,也透着孱弱··一直以来邢琛对乔千岩的变故都是不太想探究的,这是第一次对他的过往产生一种类似于怨气的情绪。
邢琛不由分说蹲下去,单手抓住乔千岩手臂,轻轻往自己背上一带,就将他背了起来··乔千岩立刻蹬腿:“哎——”·邢琛掂了一下,抓牢他的大腿:“别动”·乔千岩被邢琛的手掌控制住,身体动弹不得,加上两人就站在山坡上,如果他动作再大点,搞不好他俩都得滚下去。
索性随邢琛去了··乔千岩的脑袋随着邢琛上坡的动作晃来晃去,他怕一不小心碰上邢琛的脸,所以一直把脑袋往旁边移··“说起来,像你们这种机关干部,不是坐在办公室就是坐在车里,三天两头就是酒局,你体质倒还不错。”
邢琛嘴角弯起:“你不要污蔑我们的形象·”·乔千岩不以为然道:“难道我说的不对”··邢琛:“你只看到我们喝酒,就没看到我们为人民服务”·乔千岩:“比如呢”·邢琛:“比如现在。”
乔千岩不说话了··邢琛唇边一直挂着笑,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感觉到有水汽飘过来,乔千岩对邢琛道:“放我下来吧·”·邢琛往他面前伸了伸耳朵:“什么”·乔千岩靠近他的耳朵喊:“放我下去。”
两人抓着岩石上的栏杆,一步步踩着湿滑的石头走到瀑布的正对面··五十米的瀑布从天而落,水声轰鸣,景象壮阔··乔千岩之前只是摸清了这里的路,并没有登上来看过,所以见到此景也很受震撼。
邢琛见乔千岩掏出手机拍照,也掏出自己的手机,他平日里没有拍照片的习惯,手机里的照片列表连一个屏幕都没占满··两人观赏了很久瀑布,临近中午,才一步步下山。
来的时候是乔千岩开车,回去便是邢琛来开·两人一路闲聊,回到客栈已快下午两点·乔老太见他们回来,将冷掉的菜拿去加热·吃过饭,乔千岩跟进厨房,让奶奶装点腊肠给邢琛带走。
老太太装了几根香肠,又将腊排骨也装几根,收拾出满满一袋东西··邢琛感动道:“奶奶,您太热情了·”·乔老太笑道:“都是自己做的,又不贵。
你们要是喜欢吃,明年我再多做点,让千岩给你寄过去·”·乔千岩看看时间,对邢琛道:“时间不早了,你得坐车去火车站了·”·邢琛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叹道:“得坐大半天的车。”
乔千岩知道自己接下来不论说什么,肯定都是被邢琛调戏,明智地转身出去·邢琛摇头轻笑,也走到院子里,对乔老太叮嘱几句让她注意身体,然后提着一包特产往外走。
乔千岩见他的身影消失于门外,心道走得这么爽快,和昨天在电话里命令小徐一次次改票的是同一个人吗·邢琛离开后两天,客栈收到一箱快递,收件人是乔千岩,两个送货员搬进来时还说太沉了,快递费估计要几百块。
温那和乔千岩面面相觑,他们很少网购,对着突然出来的大箱子都很奇怪·乔千岩道:“看看发件人是谁·”·温那:“我看看……哦,是邢琛。”
乔千岩:“拆开看看吧·”·温那去屋里拿剪刀将箱子划开,乔千岩蹲下身一看,箱子里装了四袋精装东北大米··温那:“……要搬去厨房吗”·乔千岩:“等会我来搬吧。”
邢琛这两天异常安静,没打电话没发短信·突然寄过来一箱几十斤的大米,价钱称不上贵重,既不能直截了当地拒绝,又无法忽视这么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乔千岩将米一袋袋往厨房扛,剩最后一袋时,发现箱子里还有一个包装严实的小盒子·他将那个盒子拆开,纸盒里面放的是一个精致的糕点盒,盒子里装的正是前两天他和邢琛闲聊时偶然提到的安城的桂花糕。
洛江的食物粗糙,没有这些做工精细的甜点··安城随处可见桂花树,每到金秋时节,整个安城都弥漫着桂花香气·味道最正宗的桂花糕,出自市中心的百年老店。
许多人都会赶在早晨九点去买最新鲜的桂花糕··乔千岩手里的糕点盒上贴着生产时间,正是昨天上午九点··温那好奇道:“这是什么”·乔千岩:“安城的桂花糕,你尝尝,味道很不错的。”
温那拿起一块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竖拇指:“好好吃”·乔千岩给她分一半,剩下的拿到奶奶的房间,放到她面前,笑道:“奶奶你看这是什么你常常念叨的。”
乔老太喜道:“哪里来的”·乔千岩:“邢琛寄过来的·”·乔老太:“他真有心·”·乔千岩回到自己房间,在沙发坐下的同时想起前两天蜷在这里睡觉的邢琛,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邢琛接起后不等乔千岩开口,直接道:“不要说谢谢两个字·”·乔千岩:“那好,我挂了·”·“哎你——”邢琛好笑道:“你就不能说点别的”·乔千岩:“你要我说什么”·邢琛:“我要你说,你就会说吗”·乔千岩:“……”·邢琛朗声而笑:“好了不逗你了。
我这两天忙的不可开交,忙完了再给你打电话·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乔千岩:“……你工作吧·”·乔千岩挂完电话有些愣神。
不管他愿不愿意,邢琛现在摆明了就是在把他当情人来追·乔千岩曾收到过很多人的爱慕,有男人也有女人,那时的他年少有成,看人只看眼缘,至于男女,他不看重。
乔千岩扪心自问,他不讨厌邢琛,当然也谈不上喜欢,目前来说他更愿意和邢琛做普通朋友·当初离开安城,他身心俱疲,对于未来没有丁点规划,想的便是有一日过一日。
在洛江生活这两年,远离旧事,环境简单,他的心态也比从前好了一些·对于爱情,他没有激情去对谁主动,但也不至于抗拒··如果邢琛一直这样频繁地出现,乔千岩觉得自己或许有一天会如他所愿,让两人更进一步。
他的后半生是可预见的乏味与平淡,偶尔有一段感情,倒可以当做一次调剂··说白了,乔千岩所有关于生活的热情与执着,都已随着几年前的变故而消失·他不再是那个能为了某样东西,某个目标而付出全部心力的人。
邢琛连轴转三四天,但工作还是一件接一件,想等个清闲时间给乔千岩打电话怕是短期内不可实现了,所以趁着开会暂停时的抽烟时间,他站在楼梯口拨通乔千岩的电话,一接通,才知道对方正坐在去S市的高铁上。
·乔老太的病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去大医院进行复查,医生要根据她的情况对服用的药物做调整·当初乔千岩想过为了求医方便居住在大城市,但是大城市生活成本高,人也多,咨询过医生后,乔千岩还是决定去了洛江。
乔老太放平座椅睡觉,乔千岩和她座位挨着,小声对邢琛道:“我们发微信吧,奶奶在睡觉·”·邢琛知道三甲医院办起事来程序有多少,从挂号到最后拿药,一个人从前跑到后还好说,但乔千岩必然是要牵着老太太一起的,虽说之前乔千岩带着老太太去过多次,并没出现什么意外。
但人就是这样,喜欢上谁,那个人在自己眼里似乎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多一个人帮他总是好点·今天的会议是邢琛主持,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抽身走人,他查清楚乔千岩的高铁到达S市的时间,之后给在S市读研究生的堂妹邢念打电话,让她去高铁站接人顺带帮一天忙。
邢琛从没拜托邢念做什么事,所以她一听堂哥开口让她帮忙,立即就答应了,只不过纳闷道:“这是你什么人哪”·邢琛:“一个很好的朋友。
丫头,你眼睛放亮点,他不会麻烦你,所以你要主动·”·邢念笑道:“知道·”·邢琛:“等事情办完了,你想要什么礼物跟老哥讲。”
高铁刚进站,乔千岩就收到邢琛的微信:我让堂妹邢念今天去给你帮忙,她已经在车站外面等着了,有什么事尽管找她,不要客气··紧接着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乔先生你好,我是邢琛的堂妹邢念,我在C出站口东南角等你,穿白色风衣,你出来后给我打电话吧。
邢念在出站口东张西望,大批旅客从电梯上来·邢念目光落到一个穿卡其色外套的年轻人身上,清瘦挺拔的身材和精致俊雅的脸让他在人群中非常显眼·邢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很不礼貌,正欲偏离视线的时候看见那个年轻人右手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邢念有隐约的预感,她等到那个年轻人走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道:“是乔先生吗”·乔千岩笑着与她握手:“你好,我是乔千岩。
给你添麻烦了·”·“别客气,一点儿都不麻烦·”邢念说完看着乔老太,笑眯眯道:“奶奶,我陪您去医院·”·邢念长了一张很讨老人喜欢的圆脸,乔老太乐呵呵道:“好、好。”
乔千岩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让邢念坐前面,自己和奶奶坐后面,直接赶往医院··邢念给邢琛发微信:哥,接到人了·你怎么没跟我说乔先生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和你一样大呢。
邢琛:他比你还要小几个月··邢念侧头看一眼后座的人,轻快地打字:你们到底什么关系·邢琛被邢念的火眼金睛吓了一跳,他什么都没说过,邢念怎么一见到人就问这种意味不明的问题。
邢琛:朋友··邢念撇嘴:才怪··邢琛无奈:确实是朋友··邢念:那我追他了哦··邢琛:……·邢念忍笑,她刚才第一眼看到乔千岩,就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都会想和他发生点故事,不可能简单做朋友。
特别是自家那个三十来岁未婚又从来没听说过有女朋友的大哥,邢念年轻,很多思想固化的老年人看不出来的事,她早都有猜测了·邢琛要相貌有相貌,要事业有事业,一到过年去大伯家说亲事的各路领导一波接着一波,对象里不乏门当户对的美女。
可堂哥晃荡这么些年一直是条单身狗,那要么身体有病,要么喜欢男人,再简单不过了··难得遇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美人,如果不是“嫂子”,那邢念就要出击了。
邢琛:你敢··邢念捂嘴大笑,回复过去:好的,我不敢··到了医院,邢念陪着老太太在一旁休息,乔千岩一个人去办卡挂号,确实比他之前牵着奶奶一起行动要快得多。
医生给老太太做完检查,留乔千岩一个人,带着点歉意的告诉他,老太太的身体比之前差了,可能以后发病的频率会越来越高··乔千岩听完静了几秒才道:“药物没有效果吗”·医生:“药物只能延缓,根治不了的。
如果不吃药,病人会比现在差得多·”·乔千岩在当初奶奶第一次发病时就已经不断开始做心理准备,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只是想尽力让它来的慢一点··生老病死,很多事情强求不来的。
邢念见乔千岩从病房里出来,搀着乔老太一起走到他面前:“时间不早了,我带你们去尝尝本地菜,吃完饭找个酒店休息,趁机在S市转转,怎么样”·乔千岩:“不用麻烦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顿饭。
晚上我和奶奶就坐车回去,这里离洛江远,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到了·否则白天坐一天车睡不着,奶奶身体不舒服·”·邢念:“怎么不坐飞机呢”·乔千岩:“老人家害怕。”
邢念:“你就这么回去,我哥该说我了·”·乔千岩淡笑:“今天多亏你在,如果我一个人,肯定现在还在排队·谢谢你,也……谢谢你哥。”
邢念察觉出乔千岩的情绪低落,猜到可能老太太的病不太好,那她自然不能一个劲地勉强别人,便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勉强了,下次你过来,尽管找我。”
吃完饭,邢念将人送进车站后给邢琛发微信:哥,小乔坐上回洛江的高铁了·乔奶奶的病好像不太好,小乔看起来很低落··列车驶入洛江境内时是早晨六点多,原本应该天亮了,可是车窗外瓢泼的大雨砸的车厢哗啦作响,一眼望过去宛如漆黑的深夜。
列车逐渐减速,乔千岩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奶奶披上,搀着她出车厢·两人走到候车厅门口,台阶外面就是连成一片的雨帘,向来热闹的车站,此时全是大雨落在地面的水声,人的声音都被掩盖了。
乔千岩见雨势太大,打算等雨小点再去坐汽车,他掏出手机查看天气,上面显示今天白天,洛江市区内将持续大到暴雨,而周边景区的天气倒还好·乔千岩叹气,既然如此,只能早点去坐车,离开市区便没事了。
·乔千岩四顾看看,车站外面有拉客的面包车,每来一辆很快就坐满人走了,乔千岩不可能带着奶奶去和那群人抢座位,他对奶奶道:“奶奶,我们往那边去买把伞。
然后再去汽车站坐车回家·”·乔千岩转身的那瞬间,胳膊被一个人拉住,紧接着头顶被一个很大的伞罩住··乔千岩抬头,睁大了眼:“……邢琛”·“拿着。”
邢琛把伞柄递给他让他拿住,然后将自己的长外套脱了下来罩在乔千岩身上,一开口就是那副熟悉的不正经的语气,“等你好久了·”·乔千岩还停留在此人突然出现的震惊中,却已经被他推着走入了雨中。
邢琛用那把伞遮住乔千岩和老太太,自己却半边身子瞬间被淋的湿透··邢琛环着他们走了十几米,停在一辆面包车旁,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到,连忙下车帮忙·邢琛大声吩咐他:“师傅来帮忙把老太太扶上去。”
乔老太进去后,邢琛拉住也准备上车的乔千岩,另一只手同时关上车门挡住老太太的视线,在压低的伞下单手抱住他,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退开·浓烈的烟草味道混杂着水汽侵入乔千岩鼻腔,他几乎要被呛到。
邢琛的眼睛里蕴着温柔的神色:“我就不陪你回家了·上午十点单位还有个会,我得赶回去·”·乔千岩惊讶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太折腾了。”
“谁让我不放心·”邢琛将他身上披的外套紧了紧,接着道,“千岩,你记住,不论怎样,你都不是一个人·”·说完后,邢琛打开车门,用伞遮住上方防止雨淋湿乔千岩,扶着他坐进去,大声对司机道:“师傅,路上小心。”
·乔千岩扭头看着邢琛,邢琛关上车门前冲他一笑:“下次见·”·面包车开出去十分钟,乔千岩才确定方才来去如闪电一样的邢琛并非他的错觉。
司机师傅看看后面的年轻人,笑道:“小兄弟,你这位朋友可真够意思,早上五点就包了我的车·后来雨下得大,车站门口生意好,你们又一直没出现,我本来想反悔。
他没等我开口就加了钱,真是个爽快人·”·乔老太刚才一直被推着走,都没来得及问,此时才问乔千岩:“千岩,邢琛是特意在火车站接我们的他怎么不去我们那玩两天”·乔千岩:“他上午还有会,得立刻赶回去。”
老太太看看自己的手表,拍着大腿道:“哎呦,现在都快七点了,他赶得过去吗”·坐最近的列车,自然是能赶回去的··但昨晚邢琛从安城来到洛江火车站,等了几个小时等到他们,将他们送上车又回去。
这样折腾一夜,连十句话都没说上,值得吗·乔千岩身上还披着邢琛的外套,方才那一抱,邢琛使出了十成的力气,勒得他胳膊现在还发麻·外套的半边也被邢琛的衣服浸湿了。
乔千岩将外套脱下来,折叠的同时兜里有东西掉了出来··乔千岩捡起来,是一个打火机,和一包只剩下两根的烟盒··8·邢琛从火车站出来就十点了,他打辆车飞速赶往单位,终于在手机被打爆之前赶到会议室。
邢琛向来注意形象,这是第一次顶着一头乱发和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出现在诸多同事面前·他昨晚在候车厅为了提神,吸了两包烟,今早衣服又淋湿,回来途中衣服被暖干,现在身上就有一股莫名的难闻味道。
他进了会议室卷起衣袖,冲在场的人笑道:“半路上车坏了,现在形象不太好,别介意·”·上个月省里召开常务会议,省卫计委立下了两年内完善本省七个贫困村医疗基建的军令状。
国庆之后,各个市就开始落实,每个市的卫计委领导班子都得派出一两个人驻扎进基层,主抓这项工作·虽然是一件苦差事,但是做好了就是实打实的政绩··今天这场会议,就是要确定五个副主任里谁来负责这次工作。
但事实上从省里下发通知那天,邢琛就是负责人的不二人选·这个会议,其实就是让他做一个全面的工作报告,有了文件,才好办接下来的事··开完会,邢琛要做好工作的交接,他原本就身兼数职,如今又担了一个职务,必须要把一部分事交给下属。
下周一,他就得作为乡村基建巡查组组长下乡驻扎··邢琛忙到一点多才有空去食堂吃饭,正好遇上也是因为忙工作来晚了的几个领导,他们招呼邢琛坐过去,邢琛打完饭便坐到他们旁边。
几个领导正在谈事,邢琛坐过去后,他们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聊··“乔毅然的表弟,也是七月份被纪检带走的,再过几天就该开庭判了·”·他们口中的乔毅然,邢琛自然是知道的,安城市曾经的教育局局长,几年前因为受贿入狱,后来又牵扯出几条罪状,加起来被判二十五年。
邢琛的父亲与这位乔局长一直都不对付,两人甚少来往,邢琛调回安城后又在基层磨了几年,印象中只见过一次乔毅然·等到他升任卫计委副主任的时候,乔毅然的那些党羽,下调的下调,双规的双规,安城市政府里,已经听不见乔毅然这个名字了。
邢琛对这些旧事兴趣不大,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接下来把手里的活分给哪个人,几口填饱肚子就走了··一直忙到晚上十点,今天的工作才算是告一段落·邢琛从单位里出来,坐进车里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心道今天那几个在自己身边干了大半天活的同事怪委屈的。
车路过文化馆,一群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学生从台阶上往下蹦·他们穿着校服,而校服的样式,竟然和当年乔千岩上大学时所穿的一模一样·邢琛毕业早,他们那个年代的校服比较宽大,并不好看。
到了乔千岩那时候,男生的校服全部换成修身的深蓝色西装,校服西装不似商务男装那般呆板,衣领处的暗红条纹,显露出学生才有的活泛·在那次公益活动后,邢琛又见过几次乔千岩,有一次就是穿着这样的西装,当时邢琛脑子里就涌出很多旖旎的想法,可惜紧接着就看到乔千岩像个骄傲气盛的小王爷,带着几个学生和一家毁约的公司谈判,逼得人家不得不继续赞助他们学生会的活动。
·那时候邢琛就很纳闷,乔千岩是怎么在这么多的身份里自由切换还游刃有余的他怎么会不论什么场景下,都是精力充沛满身活力的·邢琛放缓车速,那群学生往他的方向走,他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二十岁的乔千岩,他每想起就从心底里生出渴望的乔千岩。
邢琛掏出手机,他突然很想听听乔千岩的声音·他今天一天都在忙,手机调了静音,此时才发现上午乔千岩给他发的短信:到单位了吗·邢琛拨了过去。
响了许久之后,对面才是乔千岩迷糊的声音:“喂”·邢琛:“你睡了”·乔千岩睡梦里被吵醒,脑子里混沌一片,说话声音特别软:“嗯。”
邢琛低笑:“你这样说话很像在撒娇·”·乔千岩从床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道:“我没有·”·邢琛有些疲惫地靠在驾驶座上,他看着窗外,仿佛看到二十岁的乔千岩也在那群学生中间,上挑着眼睛看他。
“千岩·”·“嗯”·“我很想你·”·一句这样直白的情话,乔千岩却听出一点伤感的味道,邢琛在他面前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时不时会有这样超出安全距离的话说出来,但都是带着少许轻佻和不正经的,乔千岩基本不会往心里去,可这次很不一样。
乔千岩看看墙上的挂钟,低声道:“很晚了,你早点休息,今天你太累了·”·邢琛挂了电话,他昨晚一夜未睡,今天又脚不沾地忙了一天,此刻应该非常困,可奇怪的是整个人虽然累,却没有一点困意。
他活到这个年纪,自然非常清楚此时此刻身体需要什么,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任体内的火气四处乱窜,这种无法排解的欲望让他从心底里生出烦躁与倦怠··一场雨过后,天气转凉,乔千岩清晨四点多起床收拾东西,他今天要回一趟安城,去听表叔的审判结果,结果一出来,他需要去见父亲一面。
打开衣柜看到前几日从洛江车站带回来的邢琛的外套·他想了想,将外套装进包··乔千岩临走前跟奶奶说了许多遍自己要出去办点事,让她别担心,同时又叮嘱温那:“你千万看好奶奶,我下午最晚七八点能回到家。”
温那答应道:“你放心,下午奶奶说了要教我织毛衣·忙起来时间很快的·”·乔千岩摇摇手机:“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乔千岩上次回安城,还是去年母亲忌日,他回来扫墓,那天他也去了监狱,父亲仍然没见他。
但今日不一样,表叔和他父亲向来是一荣俱荣,如今表叔也倒了,父亲肯定是想知道情况的··乔千岩坐在法庭席最后的角落,他清楚地看到前排几位亲戚在啜泣,听完结果后,他起身走了。
他自小就不喜欢家里天天是来送礼求办事的人,父亲也很保护他,知道他无意,就不把他往官场里带,由着他去做喜欢的事情·所以家里这一辈公私都绑在一起的亲人,与他之间,其实没多少情分。
乔千岩等了二十分钟,狱警告诉他,乔毅然愿意见他··乔千岩长相肖母,长到四五岁的时候,乔毅然还把他当个闺女似的宠着·乔千岩五岁半刚学会骑自行车,便和邻居家九岁大的男孩互相吹牛,大男孩指着小区外墙说我能绕这里二十圈,小萝卜头乔千岩也掐着腰不服气道我能绕三十圈,两人谁都不服谁,于是约了个时间比赛,双方家长当裁判。
他们俩沿着小区外墙一圈圈骑,十圈后两人都累得蹬不动了,大男孩碍于自尊,又死撑着骑了六圈,最后死活赖在地上不起来了··乔千岩憋着股劲,一口气骑到二十圈。
乔父怕他累坏,连忙过去说可以了,已经赢了·然而乔千岩撅着小嘴一脸桀骜:“我说三十圈,就是三十圈·谁骑不到谁就是小狗·”接着又开始骑。
到二十五圈的时候,两只腿实在乏力,整个人连带着车摔倒在地,膝盖立马磕的流血·乔父当时虽然看着心疼,但还是拉住要上前阻止的乔母,站在一边看乔千岩从地上爬起来,推车走几步后又骑上了。
从那一天起,乔毅然才真正意识到乔千岩虽然长得秀气,骨子里的狠绝却是多少男人都没有的··乔毅然大学毕业后进了国家单位,后来做到教育局局长,外人都说他一路顺风顺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要得到些东西,就得放弃一些东西,比如他进入单位时曾对着党旗立下的誓言。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走出第一步,就永远不可能回头·所以他把唯一的儿子隔离出去,在乔千岩面前当一个完美的父亲和官员,不要乔千岩身上沾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几年前东窗事发,乔毅然希望自己入狱后,便消失于儿子的生命里,他知道尽管乔千岩的世界遭受翻天覆地的打击,可他还是会当自己是他的父亲,会来探望他。
所以乔毅然选择直接拒绝,好让儿子不再看重他,重新开始生活··距离父子俩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两年··乔毅然看着对面的儿子,乔千岩瘦了很多,也不像以前那样神采奕奕,整个人被一股萧瑟笼罩着。
他心里十分难过,但是嘴上却不愿多泄露情绪,听着儿子向他说表弟的判决结果,沉默许久后才道:“法网恢恢,怨不得别人·”·乔千岩:“您……身体还好吧”·乔毅然:“我挺好的,你不用操心。
你多陪陪奶奶,等谈了老婆,带来给我看看·”·乔千岩嘴边扯出一点笑容:“好·”·两人这次见面仅仅十分钟的时间,乔毅然便要回去,乔千岩看着他进去,也离开了。
出了监狱,才刚到中午,乔千岩在路边找了一家小店准备吃午饭,顺便给邢琛发条微信:你在单位吗·邢琛很快打电话过来:“千岩,你回安城了”·乔千岩:“是,我回来有点事。
现在办完准备回洛江·你的衣服我给你带来了,我现在在市委附近,要给你送过去吗”·邢琛无奈道:“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乔千岩:“哪儿”·邢琛:“十八里乡。”
十八里乡离安城不近,走高速需要一个小时··乔千岩:“那我把你的衣服放在门卫室,回头你——”·“千岩·”邢琛打断他,顿了一下道:“你能不能等我一个小时我现在就回安城。”
乔千岩另一只手的食指敲了敲桌面,犹豫道:“我……”·邢琛:“等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乔千岩也放下手机,看着手边那包衣服等服务员上菜。
虽然乔千岩已经尽力放慢速度,但一顿饭吃完也才过去半小时,他出了餐馆,往市委对面的广场溜达··广场中央有小孩在学溜冰,乔千岩便坐在休息椅上看小孩子一遍遍摔倒又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接到邢琛的电话··邢琛:“你在哪儿我去找你·”·乔千岩:“在人民广场,看小孩们溜冰呢·”·邢琛开车往对面的人民广场走,很快看到朝自己招手的乔千岩。
乔千岩看着他走过来,将布袋递过去,邢琛伸手过去,嘴角一勾,顺着布袋握住乔千岩的手,带着他几步走到路边上车··邢琛一边倒车一边道:“为什么来安城也不提前告诉我”·乔千岩:“又没什么事。
现在去哪”·邢琛:“去我家,带你认认路,下次你回安城,就不用坐在人民广场了·”·乔千岩看一眼时间道:“我得尽早回洛江。”
邢琛带着笑意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不会耽误的·”·邢琛的家离市委不远,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他带着乔千岩上楼,对他道:“我一个人住,父母不在。”
乔千岩跟在邢琛后面进屋,一眼望过去客厅是非常空旷的布局·乔千岩道:“你家里看起来像是没有人住一样·”·邢琛给他倒杯水,笑道:“东西多了容易乱,再说我也不需要什么东西。”
乔千岩揉着肩膀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邢琛问道:“早上是不是起来的很早”·乔千岩点头··邢琛:“那去我床上睡一会儿,等会儿我叫你。”
乔千岩摆手道:“不用,待会儿坐车再睡·行了,我记得路了,也该走了·”·邢琛端着杯子坐到他身边,看着他道:“就这么急着走我又不会吃了你。”
·乔千岩右眉微挑:“家里还有一位老太太等着·”·邢琛放下水杯,侧过身撑着脑袋看他:“我为了见你午饭都没吃,陪我吃顿饭再走。
我现在打电话让小区门口餐馆送外卖·”·乔千岩听他打完电话才问:“你怎么去十八里乡了”·邢琛:“下乡搞医疗基建,一个星期得有三四天待乡里。”
外卖很快就送到,邢琛提去厨房将餐盒里的菜倒进盘子,一盘盘端出来摆上餐桌·乔千岩靠在门边:“吃外卖还这么讲究”·邢琛:“如果你提前跟我说要回安城,我肯定准备午餐。
现在只能如此了·”·乔千岩淡笑:“我刚才吃过了·”·邢琛朝他招手:“过来,这家的老鸭汤很不错,你再喝一点·”·乔千岩坐到桌边,邢琛盛了一碗鸭汤给他,自己也拉开椅子坐到他旁边,戴上一次性手套一边剥虾一边道:“安城人喜欢吃海鲜。
我去洛江玩,见餐馆里基本没有海鲜,你既然回来了,就再吃点·”·邢琛将剥好的虾放到乔千岩的盘子里··乔千岩忍笑道:“以前我上大学,每次放假回家第一天,我爸妈就像你这样把饭菜盛好了放我面前。”
“虽然我是比你大了几岁,”邢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你也不能把我当你爸妈那一辈的人·”·乔千岩亦笑,低下头将一只虾送进嘴里。
看着邢琛的动作道:“你别光给我剥啊,你不是没吃午饭吗”·“我不饿·”邢琛依然在让乔千岩吃菜,手里剥的虾偶尔放自己嘴里一只。
乔千岩喝完一碗汤,又吃了不少菜,还将邢琛剥的一盘子虾都吃完,摸着肚子道:“不能再吃了,我撑死了·”·邢琛脱掉手套,将纸巾盒拿过来,道:“你才一样尝一点就说撑。”
乔千岩一边擦嘴巴一边道:“你吃吧,我去沙发坐一会儿·”·邢琛看看时间,也跟着起身:“我送你去车站·再晚点你到洛江天就黑了。”
乔千岩:“你吃点饭再说吧,不急这一会儿·”·邢琛突然低下头靠近乔千岩的脸,在他下意识后退之前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笑道:“这样就不饿了。”
乔千岩瞥邢琛一眼,嘴角翘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然后转身往外走··邢琛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跟着他出门··到了车站,邢琛将车开进停车区,在乔千岩解安全带的时候看着他道:“千岩,接下来我会很忙,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去洛江看你。
以后每天晚上十点我会给你打电话,你记住要接·”·乔千岩看着他··邢琛上身移过去,手臂搭在车座上形成包围的姿势,眼带笑意道:“你不答应,我就在这儿吻你。
两个选择,你挑一个·”·乔千岩笑:“电话在我手上,你能管得了”·邢琛:“我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有我的办法·你不答应就罢了,如果你答应,那以后只要你没接,我立刻去洛江找人。”
乔千岩:“行吧,遵命·”··乔千岩眼睛里藏着轻微的笑意,眼尾微微上翘,邢琛俯身过去·乔千岩见状连忙道:“我答应你了,你还——唔……”·邢琛直把他吻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贴着他的鼻尖道:“答应每天接我电话,这代表着什么,你知道的吧”·乔千岩因为憋气,脸颊潮红,气道:“无赖。”
说完就推车门下去,邢琛在后面笑道:“到了跟我说一声·”然后看着乔千岩消失在进站口才开车离开··乔千岩回到洛江第二天,又收到一箱快递。
里面是新鲜的虾和螃蟹·邢琛当晚电话里道:“昨天送你进站后回来路上买的·”·乔千岩:“你打算把我们的一日三餐都包了吗”·邢琛:“你要是愿意回来,别说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我都包了。”
乔千岩躺在床上笑道:“邢主任作风有很大问题·”·邢琛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暧昧的气息传过来:“你可以去实名举报,我供认不讳·”·9·洛江的海拔高,所以冬天也来的稍早一些。
十一月份的时候,洛江下了第一场雪·乔千岩一早起床看到院子里的积雪,快速从床上爬起来·他从回廊下拿了扫帚,将地面的积雪都扫到一边,否则地面有雪,奶奶走路容易摔着。
干完活,他去楼顶,找到一个绝佳的视角,拍了一张洛江的雪景照发给邢琛··邢琛正和几位老乡扯皮,几个乡民认为来的医生不专业,都是实习生,是政府糊弄他们。
邢琛从前在基层干过很多年,怎么和群众沟通是他最拿手的,也正是因为他这方面无与伦比的经验,才让市里把组长的职位给了他··乡里的老年人不讲道理,大小事情都要叫领导出来解释,除了一把手的话,谁的话都不起作用。
邢琛这几年待在市里,做的都是统筹和指挥类的工作,已经很久不需要直接面对老百姓,如今驻扎在乡村,时不时让他想起刚毕业那几年的工作场景··只是再怎么熟悉的工作,总有烦躁的时候,邢琛一早被下属叫出来处理,两个小时过去了,眼前的几个人还是油盐不进,好像听不懂邢琛的话似的。
邢琛的态度便由怀柔往强硬上走了,连续摆出几条国家政策后,那几个人有点被唬住,一时没接上话·邢琛用眼神示意下属给他们续茶,自己坐到一边看手机··乔千岩那副雪景构图十分精妙,远近有序,层次分明,洛江的古建筑在雪景中若隐若现,黑与白的色彩让人心里突然静了下来。
邢琛将那张图片保存,放下手机后和缓了脸色,心里的几分燥气消失,耐心安抚那几位乡民··邢琛所在的办公点是乡政府,住的宿舍也是办公楼后面的招待所,乡里财政资金有限,招待所十几年没有修缮过。
原本市里下的文件是他每周需要到岗四天,但是上任后便身不由己了,从第一天下乡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中间只回去市里两三次,还都是去参加个会议后马不停蹄赶回乡里。
任何工作都是起步的时候特别难,等到步入正轨,邢琛也可以睡几天踏实觉了··周四下午,开完总结会,邢琛开车回市里,这个周末,他可以休息两天··邢琛回到家后就去理发,他在乡里待了一个月,风吹日晒、田间地头的工作,自觉整个人糙得像是干了几年农活的男人。
收拾干净后,买了第二天一早去洛江的车票··刚坐上去景区的汽车,邢琛接到母亲的电话:“阿琛,这周末你放假吧回来吃顿饭。”
邢琛:“我得出差,下次有空再回去·”·邢母不高兴道:“每次都是下次,我和你爸多久没见你了昨天你爸碰见你们齐主任,说是这周末你们休假,你又去哪出差啊”·邢琛安抚道:“外地,妈我保证下周回家,行吧”·邢母这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洛江仍然遍布积雪,邢琛下车后踩着吱呀的地面往客栈方向走,他昨晚没有向乔千岩说自己会过来,就是想来个突然袭击,可惜到客栈门口才发现已经关门落锁了··现在这季节,客栈十天半月都不会有一个客人,所以乔千岩经常关了门带奶奶出门走走。
昨晚他还向邢琛说过,最近经常带奶奶过河去走长桥··邢琛去河边找人··走到桥口,邢琛便看见不远处祖孙俩的身影·乔千岩穿着一身长及膝盖的黑色呢大衣,一手插兜一手虚扶在老太太身后。
两人慢慢往桥对面走,乔千岩偶尔偏着头和奶奶说话··邢琛走过去,站在离他们几十米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千岩”·乔千岩回过头,先是惊讶然后笑出来:“你来啦。”
邢琛走在老太太另一边,看着他们道:“这是要往哪里走我和你们一起·”·乔千岩指指前方道:“去前面园子里摘点梅花回来。”
此时并不是梅花全盛的时节,园子里的梅花树虽然密集,但冒了花骨朵的树枝并不多·乔千岩左右看看,对邢琛道:“不行,再等几天吧·”·三人相携着回去。
乔老太因为邢琛的到来非常高兴,一回到客栈就去厨房,说中午要给他做火锅·邢琛在旁边道:“奶奶,不用麻烦了,随便吃点就行·”·乔奶奶笑道:“不麻烦,我做点汤底,很快就好了。
今天天气冷,你走这么远的路,吃火锅暖和·”·乔千岩将一筐蔬菜提到邢琛面前:“来,择菜·”·洛江有许多外地没吃过的野菜,邢琛每洗一种都要问问手里的菜叫什么名字。
洛江的火锅和安城的差别很大,洛江用的还是旧式煤烧的烟囱式火锅,汤底是腊排骨汤,吃的时候自己再调一点辣椒粉··三个人围坐在厨房的小餐桌,乔老太将火锅里的腊排骨夹给邢琛:“先把排骨吃了,待会儿再烫菜吃。”
火锅中央是蜂窝煤,周围一圈用来烫菜,烟雾往上方蒸腾,邢琛透过烟雾只能看清乔千岩被辣的红艳的薄唇,清润的眼睛被遮挡的影影绰绰···饭后,乔老太要午休,邢琛想要去楼顶看雪景,乔千岩锁好大门后和邢琛一起上了楼顶。
邢琛四下走走,最后停在一处角落,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递给乔千岩看:“看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乔千岩仔细研究一番,没找出哪里特别。
邢琛往左边划相册,找到之前乔千岩发给他的雪景图道:“你这张照片,也是在这个角度照的,对吗”·乔千岩将两张照片仔细比对,还真是一模一样的视角。
他坐在台阶上,撑着脑袋仰头看邢琛:“观察力很好啊,邢主任·”·邢琛也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侧着身体看他··乔千岩奇怪道:“……看什么”·“我这次来……”邢琛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回安城”·之前在电话里,邢琛有用玩笑话说过几次要乔千岩回安城,但乔千岩都没太当真,没想到邢琛不是在开玩笑。
乔千岩偏移视线,看向远方,淡淡道:“……我不想回去·”·邢琛闻言笑了一声,靠在栏杆上道:“真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也来场异地恋。”
乔千岩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看着他道:“邢琛,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是随缘,不是吗”·乔千岩的意思很明显,他没有考虑两人的以后,他也不认为他们需要有以后。
邢琛心道这大概就是报应吧,当初他遇到乔千岩没多久,单位有个升职的大好机会,只是需要调到外地,邢琛左思右想,前途与乔千岩,他选择了前者·那时他宏图未展,一见钟情的美人于他来说,不是值得他抛弃一切去追随的目标。
可是几个月前在洛江再次见到乔千岩,邢琛几乎在记忆唤醒的那一瞬间,潜意识里就笃定不会再让乔千岩消失于他的生命里··邢琛意识到自己还是操之过急,如果乔千岩独身一人还好说,乔老太身体这么不稳定,乔千岩哪里都不会去。
邢琛站起来,朝乔千岩伸出手··乔千岩不懂他要干什么,依然坐在原地不动··邢琛弯下腰,抓住乔千岩的手将他带起来,然后将人圈在栏杆处,微低了头隐隐笑道:“是,我们是随缘,可这缘分未免太浅了。”
乔千岩熟悉他这个表情,肯定又要说一些风流话了·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邢琛道:“到现在除了为中国电信事业做点贡献,没一起吃过几顿饭,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你能承认这是谈恋爱,我可不好意思认。”
乔千岩:“……”·邢琛的脸又靠近几分,嘴巴开合间的白雾飘到乔千岩鼻梁:“连接吻都没有过……”·乔千岩反驳道:“怎么没有。”
邢琛眼神往下从乔千岩的唇上扫过,喃喃道:“以前算吗不都是我在耍流氓·”·邢琛带着蛊惑的声音一缕缕传进乔千岩耳朵里,两人脸的距离过近,乔千岩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邢琛偏着头,嘴唇慢慢往乔千岩靠近·乔千岩微微抬起下巴,下唇轻动,迎上了邢琛略冰的唇··邢琛原本握在栏杆上的手收回环抱住乔千岩,带了力道的吮吻使乔千岩的头有些后仰,邢琛的右手从后背往上移,扶住他的后脑,口腔内痴缠的舌尖往乔千岩喉咙深处抵去。
乔千岩腿往后踉跄一步,将抵在邢琛胸前的双手往后伸,环住了他的脖子··吻毕,两人的唇微微错开,邢琛伸出舌尖舔去乔千岩嘴唇上的水迹,喑哑的声音道:“我还真变成正人君子了。”
两三个月,要搁邢琛以前,怎么可能只是接个吻··两人正亲昵,楼下响起老太太开门的声音,乔千岩嘴角噙笑:“奶奶醒了,下去吧·”·10·12月12日,是洛江一年一度的节日。
从清晨的集市到凌晨的篝火,传统的民族风情吸引大量游客,也是洛江冬天最热闹的一天··乔千岩的客栈被定出去五间房,温那要回家过节,所以客栈里只有乔千岩和奶奶守着。
老太太不想让孙子担心,便把厨房门敞开着,坐在门边灌腊肠,好让乔千岩随时都能看见她··有几位客人看老太太灌腊肠觉得有趣,便搬凳子坐旁边和她聊天··乔千岩办完所有旅客的入住手续,闲下来才看到邢琛发来的微信,说最近好几个地方爆发流感,让他注意保暖不要感冒。
乔千岩心道一上午忙的后背都汗湿了,怎么可能感冒··不过不用他说,邢琛知道今天是节日,客栈肯定忙,所以昨晚很早就催他睡觉,今天白天邢琛隔一会儿就会跟乔奶奶通个电话,到下午的时候乔奶奶都奇怪了,向乔千岩吐槽道:“邢琛怎么回事今天给我打十来个电话了。”
乔千岩笑道:“他关心您·”·乔千岩明白,邢琛是不想让乔千岩忙的时候还要挂心奶奶,所以替他盯着··乔千岩和奶奶来洛江第一年的时候也去看了篝火,今年游客比去年还要多,乔千岩不打算带奶奶去凑热闹,吃过晚饭,就让奶奶先休息,他坐在前台等旅客们回来。
邢琛最近两星期都是在市里上班,因为安城市前不久发现几例症状比较特殊的流感病人,卫计委担心是疫情,便把工作重心转移到防治上去了·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新的感染者。
邢琛在去十八里乡驻扎之前,分管的就是传染性疾病防治小组,这类病情一旦发现,最怕的就是引起公众恐慌,各种不科学的传言飞速传播,一旦传言影响力太大,政府就陷入被动,所以对邢琛来说,与防治同样重要的就是迅速将实情报道出去,并且逐一击破网络上的谣言。
每晚十点的电话,已经成了邢琛和乔千岩之间的习惯,有时候一不注意会聊一个多小时,有时候仅仅是道一句晚安就各自睡觉·邢琛九点多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用耳机和乔千岩聊天,手里用iPad查看这两天有没有又出现一些不靠谱的谣言。
·乔千岩听着邢琛嘴里“没脑子的谣言”笑得前仰后合·篝火晚会一结束,旅客们纷纷回来,乔千岩关上客栈的大门,和邢琛说晚安后也回房间休息··节日一过,天气愈发冷了。
乔千岩花费两三天的时候才把节日当天的客房清理干净·第四天上午,乔奶奶的身体不太舒服,一早起床就咳嗽打喷嚏,乔千岩给她量了体温,显示有些烧·乔千岩立刻带她去医院。
到医院才发现今天医院的病人实在多,一个个不是用纸巾擤鼻涕就是捂着嘴咳嗽·乔千岩问以往熟悉的护士:“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护士匆匆忙忙道:“谁知道呀,从昨天开始来了很多病人,都是感冒发烧的,现在医院都坐不下了。”
景区的医院规模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多突然涌来的病人,一时之间大堂里坐的都是打点滴的人·乔千岩搀着奶奶去排队挂号,等了一上午才见到医生,医生一见老太太那症状就知道了,唰唰几笔就填药单,让乔千岩带着老人去找护士打点滴。
乔千岩问道:“医生,你都不仔细看看的吗”·医生眼皮都没抬:“现在医院里的病人全是这个症状,你是个文化人,不用我说就该知道这情形一看就是传染性流感,我们医院条件有限,昨晚就向市里申请支援,具体病因和防治办法都得靠他们提供。
在此之前,我们只能先给大家吃点药稳一稳·”·乔千岩扶着挂点滴的奶奶坐到医院走廊,他掏出手机上网,想找到点关于这次流感的说明,可洛江这种小城,从昨天开始大规模出现的病情竟然到现在还没有看见网络上有任何报道。
乔千岩想起安城和自己读大学的城市,任何一件与民生相关的事情,出事当天必然就被多方报道了··此时此刻,乔千岩才认识到居住在一个落后偏僻的地方,虽然清静,但一遇到事,闭塞的地理位置会让这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岛。
乔千岩搜寻近期其他城市的流感病例,想看看那些症状与景区内爆发的是否一样,结果输入流感二字,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全国各地已有十多人因感染流感死亡·乔千岩心里一惊,他点击进入详情,手机缓冲的时候收到了邢琛的来电。
邢琛在办公室来回走动,等到对面一接通,立刻道:“千岩你怎么样有没有感冒”·乔千岩:“我没有。”
邢琛松了口气,继续道:“那就好,你听着,从今天开始不要出门,不要见外人,也不要再接收客人·你上次感冒,我不是给你寄了很多板蓝根吗你和奶奶一天两包喝下去,还有,这两天一旦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听见了吗”·乔千岩听出邢琛话里的紧急和严肃,他看了看身边的奶奶,思忖道:“邢琛,洛江是不是也出现了安城的情况”·邢琛站在窗边用手指揉太阳穴:“对,昨天洛江市卫计委领导向我们咨询情况,我这才知道你那边也出现了流感。
安城已经发现了几例,病因今天就会检测出来·这次……没那么简单,怕是要遭受很大损失·”·乔千岩的心一路下沉,他的后背突然一阵阵发冷,他知道,不论任何病,最难撑过去的一定是老人和孩子。
邢琛听见对面突然没了回音,以为乔千岩是被吓住了,连忙道:“千岩,别担心·病因一检测出来,疫苗很快就能研制出来,到时候你们统一打疫苗,不会有事的。”
乔千岩:“那已经感染的人呢他们怎么治”·邢琛:“目前是要住院,能不能治好,不能百分百的保证。”
乔千岩:“知道了,你忙吧·”·乔千岩挂完电话用手摸摸奶奶的额头,仍然发烫·护士抱着一摞医用口罩发给大堂里的人,虽然很多人已经被传染,但是一看到口罩,大家都快速的拆开戴上。
乔千岩也为奶奶戴上口罩:“只是感冒,没什么大事·”·老太太不犯病的时候脑子是清楚的,她不是洛江当地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念过书的老人,她看到医院里的情形,就懂了大半。
她往旁边挪了挪身体,用手捂在口罩外面对乔千岩道:“千岩,你回家去,我在这儿有护士,用不着你·”·乔千岩嘴边扯出一点笑容:“奶奶,你别紧张,就是一次流感,以前安城不也经常有吗不会有事的。”
·乔老太:“你听不听奶奶的话”·乔千岩将她的手放下,脸上也是在她面前少有的端肃:“您得听我的·”·乔千岩知道以医院的人手,不可能照顾到每个病人,更何况奶奶还有精神上的疾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除了他,没人能照顾奶奶··一瓶刚打完,医院里响起广播:“各位病人及家属们,接市里通知,从今日起,景区进行全面封锁隔离·目前已到医院就医的病人会尽快安排住院,陪同病人的家属也需要留院观察。
请大家积极配合医护人员的工作,我们齐心协力,渡过难关·”·广播一出,医院里瞬间人声鼎沸,各种人心惶惶的猜测口口相传,对死亡的恐惧让人慌乱无助。
通知一出,乔千岩必须要和奶奶分开,他对护士百般叮嘱,让她们注意奶奶的精神状况,得到匆忙的答复后被带往另一层楼·老太太本想拍乔千岩的手让他放心,可又担心传染给他,捂着嘴道:“千岩,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
你千万注意,离其他人远点,听医生的话·”·乔千岩转身那一瞬间,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他回过头看被护士扶着的老太太的背影,口罩下的嘴巴虚张,终究没有叫出一声“奶奶”。
乔千岩和其他家属被安排在四楼,四楼是行政办公区,所有的医生护士都被抽调下去帮忙,办公室都是空着的·几位护士分别派发体温计,让大家先量体温··乔千岩掏出手机上网,关于这次流感,已经有了官方的报道。
洛江大规模爆发的流感与此前几个城市的病例病毒成因一致,官方命名“H型病毒流感”,不同于以往的几次小规模疫情,此次流感传染性强,致死率高,疫苗研制难度大。
而目前几个大城市的疫情已被有效控制,一周内均未发现新增病例·重灾区则是洛江景区,源头就是12日的节日,有携带病毒的游客进入景区游玩···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邢琛,已握着拳头在电脑前坐了五分钟。
他的眼前是各种关于洛江景区疫情的爆料,有说已经死了五十多人的,有说整个景区群众全被感染的,有说政府要将景区封锁后任他们自生自灭的··若是昨天,邢琛看到这些内容立刻会在心里骂一句有病。
自从前几年的世界末日论兴起,不论出现什么疫情,总有些人为了吸引眼球编一些耸人听闻的谣言··但此时此刻,他似乎信了这些传言,似乎洛江景区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葬场,似乎那里的人都会死亡。
因为就在五分钟前,他接到了乔奶奶的电话··老太太明白医院现在没有实力救这么多病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医院,可她的孙子必须活着·如果乔千岩被传染了,那医院一定要首先救他;如果乔千岩没有被传染,那医院一定得放他出去,不能让他留在这么多病人的地方。
老太太的儿子当了那么多年的领导,她自然知道任何事都有特权,她管不了别人,她得保护自己的孙子··封锁景区的指令是洛江市政府下达的,封锁的意思就是任何人未经批准都不能出入景区。
邢琛知道政府下封锁令是正确的,也是最有效的·洛江景区位置偏远,卫生条件落后,将病人集中,按照病情严重程度分批次送往市中心医院,再进驻医疗团队对景区内居民进行全面检查,是最合适的救助办法。
H型病毒流感虽然比普通的流感严重,但通过安城的几例病人救助情况来看,只要科学治疗,痊愈的概率高达九成··但是凡事都有万一,而邢琛,不要这个万一··11·邢琛刚刚才和齐主任一起开完新闻发布会通报疫情情况,洛江的事情一爆发,之前已经发现过病例的城市都得处于半封锁状态,出入都需要严格检查。
而他作为领导,就算安城目前未发现新病例,他也得待在单位随时待命·邢琛不是没有过翘班的时候,有时候单位事少,又恰逢有私事,他向同事打声招呼就走了·只是他向来拿捏得住轻重,该以工作为重的时候,他连父亲的大寿都没回去。
病毒有四到十天的潜伏期,目前没有症状的人,谁都不能明确是否被传染,所以即便是被隔离开的未感染者,都聚集在一起,依然非常不安全·但医院条件有限,在将病人全部送走之前,无法做到单人单间隔离,而保险起见,这些人更不能放回家。
邢琛在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打电话让下属进来交待一圈事情后,拿起衣架上的风衣外套出门··邢琛出单位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上车后向师傅说送去火车站,然后开始不停地打电话。
景区医院到下午开始往市医院送病人,护士将病人名单拿到四楼让家属确认签字·乔千岩签完字后在回到自己的位置,手机突然响了··“千岩,我现在在洛江市医院,刚刚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你和第一批病人一起来市医院。”
乔千岩:“我也去”·邢琛:“对,护士会带你的·你听医院的安排,知道吗”·乔千岩一挂电话,方才让他们签名的护士就走了过来:“乔千岩是吧请跟我来。”
从上午他们被安排到四楼,期间就不断有人因为出现疑似症状而被带走,所以到后来,众人都越坐越远,互相之间连话都不敢说··乔千岩是未传染者,全副武装后被安排和医护人员一起乘坐专车去往市中心医院。
乔千岩一到医院,从车窗里看到病人们都戴着口罩跟在护士后面进了大楼,可惜他所坐的车视角有限,没看到奶奶的身影··乔千岩从车上下来,看见几十米外和一群领导站在一起的邢琛,邢琛虽然戴着口罩,但是看见他的那瞬间眼睛稍弯,显出笑意。
手机里收到一条微信:在医院等我,我带你们回安城··乔千岩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邢琛,邢琛伸出食指隔着口罩比了一个“嘘”··乔千岩在病房待了十几分钟,一位护士便来带他出去。
一辆房车停在他面前,邢琛将驾驶座的窗户放下来,看着他道:“上车·”·房车内部结构很简单,乔千岩坐上副驾驶座,掀开后面的布帘,透过玻璃看到奶奶和一位护士在说话,奶奶看起来精神非常差,靠在沙发上不太动。
乔千岩和邢琛之间也隔了一个窗户,他上车后仍戴着口罩,隔着窗户问道:“安城的病人都痊愈了吗”·邢琛:“还有两人住院观察,其他人都已经回家了。”
乔千岩:“你这样带我们回安城,会有多大风险”·邢琛看了他一眼才道:“你就是怕风险,才不告诉我的”·乔千岩:“这不是小事。”
乔千岩知道如果邢琛动用关系把他们祖孙俩弄出洛江,若是全程无意外还好说,若是出一点意外,再传染一个人,那么邢琛的官帽就保不住了··非亲非故,乔千岩没有资格让别人如此牺牲。
邢琛直视前方,收紧的嘴角显示出他的不悦,一路上再未说话··车驶入安城已是深夜,高速路口仍有医护人员在值班,邢琛下车走过去,向负责检查的医生打招呼。
那医生自然是认识这位卫计委领导的,一听说他要带一个病人进安城,为难道:“邢主任,你这是要我难做啊·没有上头的批文,一个病人都不能进安城·”·邢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笑道:“你看,这是通行证,我和几位副主任都签过字。
现在深更半夜,我去把齐主任叫起来签字也不太地道·你今天先让我把病人送到医院,明天一早,我立刻让人把齐主任的签字给你送过来,怎么样”·邢琛恩威并施,废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让医生放行,当即将车开往医院。
安城市第一医院传染科的蔡主任一听邢琛送来一位病人吓一跳,他以为安城又发现新病例了,当得知是从洛江带回来的病人时,他才松了口气··蔡主任从办公室出来迎接邢琛,邢琛一行人正好走到楼梯口。
·蔡主任连忙走过去:“快带病人去隔离病房·还有这位先生,也是从洛江出来的吗”·乔千岩:“是·”·蔡主任:“那必须马上隔离。
邢主任,你……你也要做一下检查·”·邢琛点头,抓住乔千岩的胳膊看着蔡主任道:“我有几句话要跟我这位朋友单独说一下,说完我跟你们去做检查。”
随后,邢琛拉着乔千岩闪进旁边空着的器材室··乔千岩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他现在不能确认自己是否被传染,不敢离邢琛太近·邢琛唇角微扬,一抹笑容还未到达眼底,就推着乔千岩靠在了墙上。
乔千岩低吼:“邢琛”·邢琛用腿抵住他的下身让他不能动弹,单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飞快地扯掉了他的口罩·然后在乔千岩往旁边扭头的同时咬住了他的嘴唇,稍一使劲,就翘开了他的唇缝,噙住他的舌头用力吸吮。
乔千岩眼睛都急红了,使出生平最大的力气将邢琛往后踢,但依然被邢琛死死钳制着,而口腔里的唾液不断分泌,从牙齿缝到腔内的黏膜,全被邢琛舔过··许久之后,邢琛才放过乔千岩已然红肿的唇,略带喘气声道:“刚才在路上我不能这么做,万一被传染,搞不好会连累他人。
但现在到了医院,我不用担心伤及无辜·你不是不想给我找麻烦吗现在你满意了”·乔千岩心里的触动尚未平息,他没有想到邢琛能不管不顾到这种份上。
乔千岩垂下眼眸:“你不应该这样·”·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不应该有“同生共死”的牵扯··邢琛:“一直以来我都是认真的,只是你不愿意信,你也不愿意认真。”
邢琛说完便打开门出去,跟着护士去做检查·而乔千岩被安排在医院观察一个星期,没有症状才能出院··乔老太从下车到进病房,短短的路上她远离乔千岩,没有与他说一句话。
邢琛经过检查后没有问题,可他刚刚才和乔千岩交换过唾液,病毒传染没这么快,但万一他过两天才出症状,他自己倒是不怕,但安城就遭殃了·不过接吻这种事自然是不能直接跟护士说的,他扯了个谎:“我和朋友在高速路上同喝了一瓶矿泉水,不会传染吗”·护士笑道:“没有这么夸张,这次被传染的大多是老人与孩子,抵抗力好的青年人,即便是与病人多次接触,也很难被传染。
而且你那位朋友刚才也接受过检查,没有发现传染迹象·”·邢琛听到乔千岩没有传染,心里松了口气··邢琛第二天一早去找齐主任签通行单,齐主任得知他先斩后奏运了个病人进安城,当即大发雷霆。
邢琛不是一个中庸的性格,这两年在齐主任手下做了不少让人意料之外的事,但往往是为了大局出发,所以尽管偶尔会被齐主任提点两句,但一直以来,齐主任非常欣赏他有勇有谋的做事风格。
这是邢琛第一次动用职权为个人私事开绿灯··齐主任震怒的同时,还有些失望·他不希望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也走上弯路··邢琛并没有为自己解释,坐在办公室任主任批了他一个多小时,最后主任问他:“那是你什么人”·邢琛:“我奶奶。”
齐主任被他气笑了:“你奶奶十年前去世我还去参加了葬礼,现在又从哪里冒出来个奶奶”·邢琛:“主任,这次是我做错事,您要怎么处置我都没话说。
我向你保证,没有下一次·”·齐主任见他认错态度良好,火气也降了些,坐到他对面道:“邢琛,我跟你爸是生死兄弟,自从我把你要到我手下做事,比起工作能力,我更看重你的品行。
很多事,有一就有二,就好比前不久坐牢的沈长勤,还有他表哥乔毅然,年轻的时候都是根正苗红的干部,结果一念之差,就走上不归路·你这次违纪事情严重,从今天起,传染性疾病防控小组交给老程来负责,你回十八里乡好好反省。”
邢琛:“一切听主任安排·”·邢琛下午下班收到乔千岩的短信:有时间能来一趟医院吗想和你谈谈··邢琛也正准备去医院,从明天起他就要常驻十八里乡,他打算将自己家的钥匙交给乔千岩,等到乔千岩从医院出来,可以暂时住在他家。
邢琛在用保温盒打包了一顿晚饭带到医院,被护士带到乔千岩所在的病房··邢琛将饭菜摆在桌子上,递双筷子给乔千岩:“医院食堂的饭菜比较难吃,所以我打包一点过来,我也没吃晚饭,一起吧。”
乔千岩将饭菜分成两份,摆在各自的面前道:“分开吃吧·”·两个人异常安静的吃完饭,邢琛将餐盒都收拾起来,才坐到乔千岩对面道:“你要跟我谈什么”·乔千岩眼神往窗外看了几秒又收回来,看着邢琛道:“这次的事,很感谢你。”
邢琛诧异道:“就是这个”·乔千岩摇摇头,放缓了语速道:“邢琛,虽然我没有在政府里工作过,但我知道你做这件事必然是违规的,你肯定会受到处分。
虽说在此之前我没少受你帮助,但那些事于你来说,没有触及根本·当初你去洛江没几天就口无遮拦,我当你是一时兴起找个乐子·我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和你有一段倒也没什么关系。
但如果你来真的,邢琛,我向你说实话,我没有爱上你·”·邢琛眼角一跳,接着莞尔道:“接下来,是不是要给我发好人卡了”·乔千岩眉间舒展,淡淡道:“这几年我平和了很多,从前觉得非黑即白的事情,如今我都看淡了。
可是,有些事,我还是不能混混沌沌的糊弄过去·如果我死心塌地的爱上谁,那我就要同等的回应,哪怕差一厘,我都不要·反过来,如果我没有给你同等的感情,即便是出于道义,我也该跟你说明白。”
邢琛看着他:“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仍然像之前一样对你,你会躲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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