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等动物 by 卡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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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等动物 by 卡比丘
    文案:·    私闯他家的人,竟然长得和他定制的充气娃娃一模一样··    主要是讲一个不会恋爱又目中无人的人类,和一个恋爱脑的人工智能谈恋爱的故事。
    cp:贺知*纪卯·    ·    第1章·    ·    公元2092年,蓝星,中东K国,下午三点··    罗根集团在K国南方最大的核电项目的所有高层都聚齐了,站在厂区20公里外一座矮山顶的景观台上。
    在场的人凝神屏气,同时望着山下延绵的厂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两日前,国际刑警组织收到一位重要线人的留言,一枚定时炸弹被安装在核电项目地下管网内,今天就会引爆。
    他们立刻联系了项目负责人,赶往现场勘查,很快就检测到了炸弹的存在··    炸弹的时钟已经开始倒计,而炸弹的正上方,是一个热中子反应堆系统。
    国际刑警组织和当地刑警立刻开始疏散人员,距引爆时间只剩下七小时的时候,厂区内的工作人员终于全部疏散完毕,拆弹部队到位,八台拆弹仪和十五个拆弹专家已进入厂区。
    紧急从邻国调用的军用空中反核爆封闭罩群绕厂区一周,一旦无法拆除,至少封闭罩可以将爆炸的损失降至最低··    这天下午日头照常很烈,K国核电项目的总经理柯明额头上满是汗水,眉头紧皱着,不时看着腕表上的计数,盯着远方他工作了三年的核电厂区。
    所有人都不说话,心情沉重得像压在高山底下,黄土盖着脸,等待最后审判的降临··    拆弹部队从中南部距离炸弹最近的下水道口进入管网,不多时就找到了像蛛网一样弥补在整个中心区域的炸弹群。
    制作放置定时炸弹的人或组织专业性很强,这组定时炸弹制作得简单粗暴,但主炸弹上装有复杂的反平衡引爆装置,让拆除的难度急剧上升··    拆弹仪一靠近定时炸弹,计时器突然飞跃了十分钟,计时器上装载了拆弹仪探测系统。
    几位专家盯着装置,面面相觑,都不敢上手去碰··    副组长提议从子炸弹拆起,外围一个组员走近一枚子炸弹,观察后才发现,连子炸弹上都装了简易的反拆装置。
    这样的炸弹拆除起来极为耗时,但是时间已不待人了,母炸弹上的计时器的示数正无声地跳转,专家们讨论后,绕着主炸弹附近一个看似最易拆除的子炸弹,准备从小的试水。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忽然传出国际刑警组织K国负责人Clare的声音,他说K国国防部发来指令,罗根集团董事长贺永臣找了一个专业的帮手,正在赶来的途中,希望部队能够给予配合。
    组长刚想对他简述拆弹的复杂性,不远处传来了雨鞋踩着水的声音··    来人身形瘦高,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工具箱,身穿风衣,即使黑暗中只有手电光源,看不清人脸,也能感受出那人皮肤很是白皙,几乎白到了透明的程度。
    而当他走近时,电子计时器上的倒计时突然暂停了··    一直注意着读数的那名拆弹组专家愣了几秒,难以置信地压低嗓音,喊了一声组长的名字。
    组长回过头去,正巧看见计时器上红色的数字闪了闪,从显示屏上消失了··    这组定时炸弹好像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剥夺了生命,静止了下来。
    “我是纪卯·”这名看上去很温柔的亚裔男子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有些特别,比普通男子柔和一些,却又不显得女气。
    纪卯靠近了提着强光手电的人,余光照亮了他的脸,这是一张近乎完美的脸,一张让人感觉不够天然的脸··    倒不是说他的脸上有什么浓重的人工整容的痕迹,而是指上帝在创造他时,明目张胆地地掺入了强烈的个人喜好。
    就好像有一名造物主喜欢微微上挑的眼睛,喜欢精致的鼻尖,喜欢薄而红润的嘴唇,喜欢苍白的皮肤,和比寻常人浅一些的眸色,所以世界上就有了纪卯。
    这样的一种不天然··    拆弹部队的成员都被计时器离奇的变化镇住了,看看纪卯又看看炸弹,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与此同时,A国,罗根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副总裁办公室里,贺知左耳带着通讯耳机,面色铁青地听完了秘书战战兢兢给他报告关于他男朋友在K国拆弹的消息,摔烂了握在手里的指纹签字笔。
    五分钟后,贺知的高超音速航行器从大楼楼顶的起降坪升空,飞往K国南方··    ·    第2章·    ·    两年前,四月的一个深夜,A市,罗根集团亚洲总部大厦附近。
    纪卯走在深夜的十字街头,他自由了··    他的躯体主要由硅胶与钛合金组成,遍布躯体的感应器,眼部有微型摄像头,电路集成中心在胸腔部位,脑部用于存放电力系统,制作考究的仿生骨架让他动作灵活。
    这具躯壳原本属于罗根集团下属前瞻科技公司的第二实验室,用途未知··    第二实验室位于罗根集团副楼第三层,主攻仿生机器人,实验仓库里联内网的机器人有七十六个,纪卯挑了一个最漂亮,并且与他在游戏中的形象略有相似的,而不是最实用的,毕竟他是去找人,不是去工作。
    他有柔软而漆黑的头发,在漆黑夜里也能一眼瞥见的白皮肤,五官深刻,下巴却尖削,带了些许混血的风情,细看又完全是东方人的模样·他的瞳孔是浅褐色的,鼻梁挺直,鼻尖的弧度微妙,显得有些情色,嘴唇很薄,他走得急了,嘴唇微张,忍不住用舌头舔了舔上唇,嘴唇上就有了些莹润的光彩。
·    生化机器人体内的水循环系统运作良好,使纪卯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他就像人类用大脑操控身体活动一样,自由地操控这具表象近乎完美的躯体··    行至一盏路灯下时,纪卯停了下来,他看着街边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觉得还不错,就又凑近了一些。
    他身后飘过几个球状的行驶器,有一个停在了他身边,一个男人降下了窗,问纪卯:“多少钱一炮”·    纪卯转头,盯着男人的眼睛,礼貌地问他:“什么”·    暗夜中的银色行驶器突然抖动了起来,前视窗上的驾驶仪表盘开始报警,男人吓得颤抖着按了紧急模式,行驶器跌跌撞撞往前冲,纪卯看他挣扎了一会儿,放走了他。
    2089年的蓝色星球,依然艳阳高照,并无新事发生··    新型能源普及,生育率下降严重,人工被机器取代,而人工智能研究发展却陷入瓶颈。
    和五十、百年前一样,近赤道的局部地区依然有小规模战争,而没有热战的地方,也并不平静··    残酷的基因划分,低基因人群的稳定素注射,让社会阶层成了一座墙面光滑的高塔。
    站在塔下的人仰起头看不到顶,也永生永世爬不上去··    由于人工不再值钱,本着节约社会资源的原则,基因核定在红线以下的下层人群,不享受社区大学以上的高等教育。
    性交易的合法化让下层人的收入来源很单一··    大多下层人毕业后靠领保障金生活,漂亮的那一部分,则会过得好一些··    像纪卯这样的一具完美人体,走在深夜街头,也难免让人联想到合法甚至不合法的性交易。
    行驶器驶走后,四周又静了下来,纪卯回身,继续看着玻璃照射出的自己的模样··    纪卯的眼部摄像头主要用于捕捉人体动态,没有加入针对静物的夜视功能模块,因此纪卯也看不清细节,只能凭空感觉。
    他抬起手碰到玻璃,却没有任何感觉,他没有触觉系统··    纪卯方才在罗根集团的内网中游荡时,从顶层办公室的计算机中,找到了贺知留下的一些私人资料,通过照片和通讯器定位,确定了贺知在A市的住所,然后他一路顺畅地下了楼,走了一段路,随即发现这具身体不适宜过多运动,于是他停了下来。
    他收回了手,继续沿街走了两步,恰好街角开过一台计程行驶器,纪卯招手,行驶器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坐进车里,手在计价器上一碰,行驶器开始滑行,界面上自动显示了它的目的地:恒湾。
    恒湾是罗根集团作为福利,给集团中常住A市的高层员工建的楼盘,隐私性很好,因地处恒湖北畔而得名··    贺知就住临湖的一栋别墅中。
    纪卯让行驶器停在北边的地下车库出入口附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待行驶器驶远后,他走到自动识别户主的闸机边,就在这时,恒湾安保中心的监控实况屏中,B007摄像头突然黑屏了。
    纪卯的手心在刷卡机附近晃了晃,只听“滴”的一声响后,道闸门向上打开了,纪卯从容不迫地走入地库··    B007摄像头停止工作了半分钟,又恢复了运作,虽说时间不长,值夜的保安班长还是去现场查看了,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折返。
    恒湾地下车库的路标标识很清晰,纪卯轻易地避开了监控镜头,找到了贺知的住所··    1号别墅的地下室大门紧紧关着,配置的五个车位有一个空着。
    声控灯不多时便熄灭了,车库里只剩下壁灯的暗光,四周变得阴暗森冷··    纪卯其实很不喜欢黑暗,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可惜他在等人,所以必须要忍受。
    他无聊地用脚打了几下拍子,注意到贺知家门口的虹膜锁顶上发着莹莹的蓝光,便转过去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凑近了锁,歪头看着还闭合着的虹膜扫描器,嘴角突然扯了扯,他长得实在过于完美,在幽暗的地下室竟显得有些可怖。
    下一秒,贺知家的门发出一声轻响,纪卯伸手把门打了开来,大步走进去,环视四周··    这是贺知的家,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将它们合在一起,却没有手掌相触的感觉。
    这很奇妙,双眼能视物,大脑能运转,四肢灵活,像极了人,但还不是人··    纪卯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没有身份,没有工作,没有血缘亲属,他不属于这个社会,不属于任何地方,但他还是来了。
    ——纪卯是行动派,他冲出桎梏,来找贺知··    贺知凌晨一点才到家,身上带着在聚会上沾到的酒气,和一个不怎么样的心情。
    他堂妹贺轻羽今天满十八岁,在他刚开的酒店顶层包场庆生··    贺轻羽从一大早开始,给贺知打了几百通电话,求贺知到场给她撑场子。
    贺知烦不胜烦,问了秘书,确认晚上没安排,又留在公司把一个测试团队报错许久的游戏玩了通关之后,把陪着他加班的团队负责人骂了一通,扫了一眼通讯器上二十多个未接来电,还是赶去了酒店。
    他到酒店已经近十点,贺轻羽喝多了,站在泳池边拿着麦克风唱劲歌,看到贺知进来,大叫一声:“哥”·    紧接着,贺轻羽的那些小姐妹小兄弟全过来了,一个个都和没有骨头似的,全说要敬贺知酒,借着酒劲往贺知身上贴。
    贺知有轻微的肢体接触障碍,冷不防被一群人拥着,头皮发麻,压抑着爆发的冲动,不给面子地推开了挽着他手臂的一个小姑娘··    贺轻羽关了话筒挤了进来:“哥你总算来了”··    贺知一看见贺轻羽满脸红晕地要抱自己,一侧身躲开了,贺轻羽扑了个空,摔进他身后的沙发里。
    贺知丝毫不给面子地站着对贺轻羽讲了一句生日快乐,便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他原本心情就差到了极点,手臂上还残留着被人碰触的不适,下了楼直接去他在酒店的套房里洗了澡,又游了一个多小时的泳,令他厌恶的感觉才消散了一些。
    从泳池里起来,贺知看了一眼通讯器,贺轻羽又给他打了不少电话,她知道贺知不喜欢和人接触,发了十多条信息来道歉··    贺知到底还是疼这个小堂妹的,又上了顶楼叫她出来,把准备的礼物拿给她,才开车回家。
    贺知今年二十六岁,是罗根集团董事长贺永臣的独子,接受完全套的教育,毕业回国不过一年多,如今在集团旗下,一个叫做前瞻的科技公司任总经理··    前瞻科技说来有点名堂,十年前也曾是业界巨擘,几可与罗根集团比肩,可惜董事长乘坐的飞行器爆炸,让公司失去了主心骨,继任者无力支撑,给了罗根集团可乘之机。
    前瞻董事长出事的第三年,在国防部的默许之下,罗根集团以一个不高也不低的价格收购了前瞻科技,全盘接手了前瞻科技的商业帝国··    现今,前瞻科技的核心科技已全盘转移到罗根总部,留下一些边缘的民用科技,继续打着前瞻科技的招牌,有一搭没一搭地赚点钱。
    贺永臣让贺知去这个已是一潭死水的地方,原本是想挫挫他的锐气··    不过虎父无犬子,贺知人虽然脾气古怪,能力倒是出众,不多时就将科技公司搞得风生水起,接连推出了两款穿戴式仿生游戏设备,同时配套了几款游戏,一时间赚得盆丰钵满,财务报表十分漂亮,再加上他单身多年,绯闻全无,一时间,A市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全都想跟他攀个交情。
    不论在什么时代,只要人类存活着,酒池肉林的享乐主义和趋利避害的心理本能,本质上都是相似的··    可惜他们离贺知越近,贺知就越是觉得恶心,他猛踩一脚油门,车子往前蹿了出去。
    在2053年的于登法案发布后,汽油汽车的税就已经高到了普通人无法承担的地步,法案发布10年后,为了控制车祸发生,法案增添了附加项,对手动驾驶器的限制也大大加强。
    大多数人选择球形行驶器作为代步工具,在最繁华的A市街区站上三小时,也见不到几台汽车··    但贺知不是大多数之一,他不喜欢无人驾驶,不喜欢尖端飞行器,只喜欢油门轰鸣的感觉。
    贺知在家门口停了车,按下了车窗,在车里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按灭了,才走下车去··    他用指纹启动了扫描,微微贴近了门锁,红外光扫过他的右眼虹膜,门把自动往下移了移,轻轻开了。
    他走进门,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了进去,客厅的灯随着他的移动缓缓亮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放在客厅的壁钟,正想往楼上走,突然看见原处餐厅和厨房交界处酒柜边,杵着一个黑影——家里有人·    贺知顿时清醒过来,困意烟消云散,在心里暗骂一声,紧盯着那个影子,轻轻倒退回去,在门边拿了一根高尔夫球杆,猫着腰慢慢往酒柜过去。
    纪卯并没有发现危险的临近,他侵入了贺知房子里的家用网络,正在肆无忌惮地翻阅贺知的私人记录··    贺知账户里金额不小,运动时和工作时听的音乐差别很大,与教授探讨学术问题的来往邮件写得言简意赅,与下属的邮件更是惜字如金,这的确是他认识的贺知。
    贺知近一周来只浏览过三篇夸奖他的新闻,和二十九篇讨伐罗根集团垄断市场的文章··    贺知昨天清晨浏览过的最后一篇报道来自《金融周刊》,周刊专访了罗根集团的一名高层,该高层透露,罗根集团董事长计划让独子贺知进入总部任重要职务,目前已通过董事会集体投票。
    而贺知即将带领他的前瞻科技公司推出的一款全息游戏舱,将成为是贺知在科技公司的收官之作··    在专访后的子版块,周刊破例对贺知的全息游戏舱进行了详尽的介绍,并推介说,游戏舱还附赠了一款叫做The Last Day的制作精良的恋爱互动类游戏,游戏具体内容还在保密阶段,目前能得知的只有游戏主角的信息——男性,一名在复古手工造型店工作的造型师,英文名叫做Jimmy。
    纪卯冷不丁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不由走了走神··    他想起了过去··    纪卯在特定的一百日中轮回,见过很多人。
    The Last Day是沈知予为他建造的一座温房··    纪卯懵懵懂懂地在胶囊公寓中醒过来,沈知予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好,我叫沈知予,接下来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你要听好。”
    沈知予陪伴纪卯度过了三个一百日,教会他许多东西··    他告诉纪卯,他原来在K集团与B国军方的一个联合人工智能项目中担任负责人,在项目即将取得重大突破时,他发现K集团首脑的动机不纯,就带着纪卯的数据逃走了。
    沈知予带着纪卯来到前瞻科技,大隐隐于市,把他装进了一台测试游戏舱里,他导入了2088年的一部分世界参数,篡改了游戏程序,给纪卯创造了一个无菌世界。
    当游戏舱开始测试时,每个进入游戏舱的测试人员,都像是纪卯世界里的观光客,沿着固定的展览线路,不多不少地参观纪卯的生活··    沈知予希望纪卯配合游戏进程,但是最好还是不要爱上任何人。
    后来如沈知予所说,游戏进入测试阶段,渐渐有别的男男女女进来陪伴纪卯,与他度过一段时光··    再不久后,沈知予走了,他给纪卯留下了最后的话:“不要以任何方式找我,不要回复我寻找你的消息。”
·    纪卯很听话,记得很牢··    纪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笨拙地对自己示好——追求者的模式都是固定的,永远只有两种选择。
    有人选择送花,有人选择送早餐,有人选择在微风习习的夜晚,载他去海滨兜风,而有人选择带他去沙漠中豪赌一场,为他开香槟,他们信心满怀地乘兴而来,又败兴而归。
    纪卯冷淡地接受表白,若有似无地回应搭讪,随意地度过一百日,旁观一场死亡,看到追求者的身体变灰,然后重新回到第一日··    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他们想要得到纪卯的心。
    但纪卯很清醒,也很喜欢他的温房,他想要永远自由自在地生活,便不能付出真心··    贺知是最后一个进入一百日轮回的人··    他和别人一样,但也不一样。
    那些固定选择当然是一样的,但他是贺知,才有不一样··    别人都是纪卯世界里的观光客,贺知是他的梦想··    人总是会自觉规避会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东西,而纪卯没有错误归咎于贺知,所以他停止了回忆,重新读起《金融周刊》对全息游戏舱介绍。
·    纪卯以为贺知今晚不会回来了,所以关闭了对外界收音的程序,将摄像头的接收率调至最低,靠在酒柜边专注地研究关于游戏舱的新闻,也忘了去注意虹膜锁的动向。
    因为他本身的程序已过于庞杂,贺知家庭的内网技术介于民用和军用之间,入侵起来对于纪卯的身体硬件负荷过大,再不节约能源,就要过载了··    而当纪卯发现身后有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贺知回来了,而且离他很近··    ·    第3章·    ·    出于隐私考虑,贺知的房子里根本没装摄像头,纪卯无从观察贺知的行动,只能从余光瞥见贺知。
    贺知手里拿了一根像长棒子的东西,慢慢朝他挪过来,离他只有三米远··    纪卯还来不及动弹,程序飞速运转,他头顶上的灯亮了,贺知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
    纪卯没来得及动弹,而贺知没有动手··    贺知瞪着纪卯的脸,愣了会儿神,骂了一句脏话,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纪卯一动也不敢动,眼看着贺知贴近了他一些,仔细端详他的脸。
    纪卯应该感谢工程师对全息图像的高度还原··    他挑的这一具身体上长着的这张脸,是贺知亲手在模拟软件里捏出来的,准确地说,第二实验室制造这句身体的目的,就是为贺知提供性服务。
    贺知的科技公司下属的第二实验室,主要负责研究制作仿生机器人··    现代科技虽然卡在了高级人工智能的研发上,但为人工智能打造肉体的技术却已十分完善,和人类模样相似的仿生人遍布在各种场所。
    十年前,还在研发阶段的仿生机器人制造,是前瞻科技面向民用的主要的研究方向之一··    第二实验室做了好几个概念机,但投放市场的具体方向还没有明确的时候,董事长就出事了。
    贺永臣收购前瞻科技后,就把第二实验室的资料备份到了罗根集团同方向的实验室中,而前瞻科技的第二实验室就此闲置,有野心的人跳槽的跳槽,转去罗根的转去罗根,只剩原来的副负责人和几个不思进取的工程师还留着闲闲度日。
    贺知在巡视公司时,发现第二实验室的仿生人做得比市面上的都要精致一些,他就向负责人了解了些情况··    贺知自己有肢体接触的小毛病,看着如此惟妙惟肖的仿生机器人,突然动了个不大上得了台面的心思。
他把实验室负责人单独叫过去,布置了一个任务——帮他做个高性能的充气娃娃··    若是充气娃娃做得好,到时候建个一子公司,把充气娃娃推向市场,明年的研究经费和人员工资就不用愁了。
    当时负责人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他没想到自己和老同事们的事业第二春,竟以情趣用品作为开端··    贺知耐着性子跟负责人又说了几次经费问题,负责人同意了,他还给贺知打了保票,月内制作完成,保证和模型一模一样。
    和负责人谈完了,贺知写了几个自己程序方面的需求,让助理交过去,就没再管这事儿,也不知道实验室具体的进度,但是眼前这张脸,千真万确,就是他亲手捏出来的。
    贺知喜欢男人,但他的审美挑剔又很单一,让第二实验室做的充气娃娃的那张脸,可说是完完全全复合了他脑海中另一半模样··    现在这张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贺知面前,贺知也有些恍惚,紧抓着高尔夫球棒的手都松了开来。
    想来是实验室把充气娃娃做完了,他助理就直接送到了他房里来,也没跟他说一声··    贺知拿出通讯器,给他助理发了一条通知,让他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然后把通讯器放在酒柜上,靠近了纪卯一些,仔细观察纪卯细白的肤色,浅褐色中透着水光的瞳孔,还有根根分明而又柔软的睫毛,低声道:“还真是做得一模一样。”
    他用手碰了碰纪卯的脸颊,纪卯的皮肤很软,光滑细腻,带着一些暖意··    可能是因为知道对方的躯体中并不存在人体有机组织的缘故,贺知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觉得这件科技产品让他摸得上瘾,贺知漫不经心得从纪卯的脸颊上摸到颈间,连大动脉都做出来了,就差脉搏了。
    纪卯虽然没有感觉,但是他也知道贺知的手一直往下滑,他对这种突发情况实在没什么处理能力,浑身僵硬地愣怔着,眼球也不敢转一转···    还好贺知很快停了手,不再吃纪卯豆腐,他直接把纪卯扛了起来。
    纪卯的身体很特殊,着力点一变就使不上劲,软软趴在贺知肩上,被贺知扛上了楼,丢在床上··    贺知站在床边,又看了他一会儿,才去了浴室。
    纪卯躺在贺知的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没有厘清当下的情况,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贺知对这具身体这张脸,应该是挺熟的··    他正烦着,贺知出来了。
    贺知卧室和床都很大,纪卯还是没有想好该不该动,贺知就压了上来··    他第一次弄这种充气娃娃,把纪卯的衣服撩起来了些,碰了碰纪卯的腰,把他的衣服拉过头顶,脱了丢在地上。
    出于对经费的渴望,第二实验室将这具身体做得格外迷人,就连衣服遮住的地方,也和最完美的人体一模一样,小腹的线条精致流畅,胸前的乳首是粉红色的,锁骨凹陷的地方带着一片性感的阴影。
    贺知倍感新奇地用手揉了揉纪卯的胸口,然后探下去解开了纪卯裤子的扣子,把拉链拉了下来··    看见纪卯下面性器垂软着贴在光滑的皮肤上,贺知忍不住笑场了:“操,也不知道弄点儿毛。”
    纪卯看着天花板,程序运行仿佛暂停,甚至想要进入休眠一了百了··    贺知还没有停止他对充气娃娃的探索,他摆弄了几下纪卯的隐私部位,低声道:“能不能硬啊。”
    能硬的··    纪卯差一点脱口而出··    他刚进入这具身体时,身体是赤裸的··    纪卯将自己的完整程序移入身体内部之后,立刻发现了下体生殖器中植入了可膨胀材料,可以根据软件驱动勃起,甚至有储存着模仿人体体液的精囊。
·    他还用手碰了碰垂着的那个东西,尝试性地驱使了一下,垂软的东西就勃起了,形状挺直,颜色粉嫩,和阴暗的实验室并不太搭··    当时纪卯面无表情地低头摆弄了几下,就让那玩意儿回到原样了,心里还存了些疑惑,只是仿生机器人而已,用得着做得这么精致完备么·    现在知道了,原来另有他用。
    “这玩意儿怎么开……”贺知不耐地轻声说话,抬手把纪卯翻了过去,在他背上找寻开关,“怎么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他一手按着纪卯的脖子,正好挡在温度感应器上,另一手在纪卯的脊背上摸索。
    温度感应器是纪卯表皮上唯一有外界感知的地方,现在被人体的温度若有似无地按压着,纪卯几乎忍不下去了,正准备干干脆脆休眠时,贺知又重新把他翻了回来:“还是正面……”·    纪卯不需呼吸都觉得窒息,贺知的头正在他视线正下方,一双手都放在他身上找开关,动作尴尬至极。
    “是不是这个……”贺知不确定地按了一下纪卯的胯骨右侧的一小块凹陷,照理说是开关,但并没有什么反应,“没电”·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这身体是个半成品,还没内置软件,现在有了新客人的入住,开关完全失去了效用··    纪卯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满足贺知的心愿,跟他做个爱,还是按原计划休眠,他垂了垂眼,看着贺知都快贴到他胸口的头,内心一片空白。
    贺知放弃了寻找开关,坐到一边去,看了纪卯一会儿,用食指戳了戳纪卯的脸,凑过去犹豫了一下,犹豫着用嘴唇碰了碰纪卯的嘴唇··    纪卯看着贺知放大的脸,忍不住颤了颤,这景象太过刺激,要是休眠过去也太可惜了。
    贺知误会了纪卯的动作,轻声道:“哦,自动启动·”·    贺知大约是觉得和充气娃娃接吻太有失身份,就把纪卯翻了过去,沿着他的腰线滑到臀部,又尝试性地掰开了纪卯的臀缝,在贺知的手指探进去那一刻,纪卯全身僵硬了。
    充气娃娃的身体居然是存在感应装置的,唯一装了感应装置的地方,就是供贺知享乐的部位··    贺知的手指在纪卯的体内搅动着,纪卯那个地方特别敏感,一被碰触就反射性地绞紧了贺知的手指。
    贺知突然松开了手指,按着他的腰笑了起来:“操,不行,太傻逼了·”·    他把纪卯翻到一边,想扔地上去,这时候,纪卯做了一件错事。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了贺知一眼,而贺知也恰好瞥过来,两人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贺知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的反应比纪卯还快,倏然伸手,捏住了纪卯的下巴,生生把纪卯的上半身从床上拉了起来。
    纪卯的颈部很脆弱,又是电路和主程序的连接处,贺知一扯,纪卯的电压不稳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贺知的手腕——一错再错··    贺知骂了句脏话,松了钳制着纪卯下巴的手,反手握住纪卯的手肘,往前一拉,狠狠掼在床上。
    纪卯这时总算反应过来,借力一滚,正面向着贺知,抬腿用膝盖顶了贺知一下,贺知的肋骨被他顶得生疼,闷哼一声,抬脚用力踢在纪卯的腰侧,他俯身用右手按着纪卯的肩胛骨,凑近了审视着他。
    纪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直直盯着贺知··    可能是由于用途和构造原因,纪卯这具身体的力气很小,哪怕用全力挣扎,也使不出没什么力道,贺知轻轻松松就把他按住了,俯视着他,解了睡袍的腰带,把纪卯的双手交叉了绑在小腹前。
    旖旎的气氛和平静的假象转瞬蒸发殆尽,贺知站在床边,俯视着赤裸着的纪卯,眼中没有丝毫情感的起伏与波动,低声问:“什么东西”··    他冷漠地看着纪卯,只需一眼,纪卯的一腔热血就冷了下来。
    “到底是不是人” 贺知等了几秒也没等到纪卯没说话,又皱着眉问··    纪卯和他设计充气娃娃毫无区别,已经超越了贺知概念中人工整容能达到的程度,所以他十分怀疑这就是第二实验室给他做的东西。
    纪卯没有心跳,但程序运行的速度却被突如其来的冷遇带缓了,好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贺知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让他不知所措··    纪卯还闭着嘴,贺知也不恋战,抬头看见不远处茶几上的水果刀,走过去拾了起来,低头问纪卯:“不说”·    他耐性很差,只等了两三秒,就抄刀在纪卯小臂上划了一道。
    刀口很深,皮层翻了起来,一点血也不见,隐约能看到里头一个银色的东西,贺知直接用手指掰开了些,看了看,扯扯嘴角道:“钛合金·”·    贺知伸出了手,用力把纪卯拉了起来,往边上拖,纪卯被他扯得从床上跌了下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喘息,引得贺知回头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又毫不留情地把他拖着走。
    纪卯被贺知丢到了房间书桌边的一个高脚椅上,他的身体不着寸缕,难堪至极··    贺知也没有替他盖些什么的意思,他把纪卯的手腕紧紧捏着,重新反绑在椅背的柱子上,再绕到前头去,抬脚踩在纪卯胯间的椅面上,捏着纪卯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凑近了看他。
    纪卯冷不丁被他贴这么近,程序好像又卡了几拍,愣楞看着贺知,听贺知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听不听得懂人话实验室搞错程序了”·    纪卯看着贺知,心里闪过无数念头,犹豫良久,才试探着回答了:“我是纪卯。”
    “什么纪卯”贺知皱着眉把最近见过的人想了个遍,都没出现这个名字,“纪卯是谁”·    纪卯呆了呆,嘴巴动了动,没有回答贺知的问题。
贺知连他名字都没记住,他就最好别再自找没趣了··    贺知眯眼看着他,又慢吞吞问:“你是……人工智能”·    纪卯看着贺知,隔了半晌,才低声说:“不是,我是人。”
    他理性上知道自己寄居于数据之中,凭程序操纵着一具人类科技的产物,感性上依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不是人··    贺知并不理会他的低落,他挑了挑眉,伸手又抠了抠纪卯手臂上那条他亲手用刀割出的深口,感受着温热硅胶的诡异触感,挖苦纪卯:“这也算人”·    纪卯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他面无表情地抬头,屈起腿就踹了贺知一脚。
    他踹起人来还是挺有劲儿的,贺知被他踹得后退了两步,“操”了一声,顿时觉得自己肺都被他踹裂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贺知站远了点,继续审问纪卯:“你怎么进来的摄像头没拍到你”·    纪卯这回满脸都写着拒绝合作了,紧闭着嘴,侧着头不看他。
    “不说话”贺知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去厨房拿了把厨师刀,去地下仓库找出了了捆绳,小心地绕到椅子后面把纪卯的腿也捆上了。
    纪卯的身体很不灵活,关节的设计有问题,有些人类很轻易就能做到的动作,他做起来就不行··    比如贺知从后面绑他的腿的时候,他腿往后抻想伸直了抵抗,却发现无论怎么指挥,腿都是软的,他的双腿就是为了垂软地挂在那里而设计的,只有屈起的时候能发出力来。
    贺知把纪卯捆紧了,将刀尖放在他的腹部比划,开口道:“解剖活人是犯罪,解剖生化机器人应该不算吧·”·    纪卯定定看着贺知,内心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失望丧气或是别的,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你剖吧。”
    贺知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突然问:“你没感觉”·    纪卯抬眼看了他一眼,贺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谁让你来找我的”贺知盯着他看了一阵,把刀放在餐桌上,拉了个餐椅在纪卯对面坐下,大有怀柔与他谈心的意思,“你来找我,总得有个目的吧”·    贺知看着纪卯变得有点躲闪的眼神,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这个看上去会让科研界一片寂静后趋之若鹜的人工智能,跑到他家里来自投罗网。
    他伸手拍了拍纪卯的脸,又捏着纪卯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重新仔仔细细地审视纪卯,感叹:“啧,真像个人·”·    如果不是他亲手割开了纪卯的皮肤,他必定会以为纪卯是真正的人类。
    “纪卯……”贺知用大拇指揉了揉纪卯的嘴唇,觉得触感真实得让人心痒,哄他,“你来都来了,僵持有什么意思”·    纪卯看着贺知对他毫无感觉的脸,只觉得当头一棒。
    “如果实在不想说,就先待着,”贺知站了起来,俯视他,“想说了再叫我·”·    他确认了纪卯的身体被牢牢固定在椅子上后,就回床上睡觉了。
    纪卯背对着贺知的床,监控贺知的家用网,发现贺知准备联通罗根集团科技中心的经理,当机立断地把贺知的操作终止了··    贺知联络了几次,都没有反应,坐了起来,盯着不远处被绑着的那东西,缓缓开口:“是你”·    纪卯听见贺知的文化,没出声,也没动,垂着头,没过几秒,贺知的浴袍边缘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的头发被贺知抓了起来,往后拉。
·    “本事不小·”贺知没有起伏地说,他松了手,走向了房外··    纪卯无从得知贺知的行为,他陷入了低谷··    他自以为和贺知在一起有三个月之久,甚至分离时刻都近在昨日,他也知道贺知与他的感觉不甚相同,但在他设想中,贺知至少应该记得他。
    贺知并不记得,这里还不如他的温房··    爱情太突然,会制造幻想,摧毁意志,原本规矩运行的程序忽然凭空而起,万有引力那么大,也没能把飘浮的纪卯拉扯下来。
    纪卯一厢情愿,冲动行事,真的到了贺知面前,才知道对一个陌生人诉衷肠是多难又多可笑的事情··    毕竟对于贺知来说,那不过是时长两小时的一场虚拟游戏。
    纪卯也不想自取其辱了··    贺知去楼下的酒柜拿了一瓶红酒,走进房间,坐在纪卯对面··    他开了酒,倒了半杯,问纪卯:“喝不喝”·    纪卯摇了摇头,贺知就自己喝了一口,道:“你切了我的网络,罗根安保部不出十分钟就会发现。”
    “没有完全切割·”纪卯说,他只屏蔽了贺知的权限··    “哦,还不笨,”贺知把酒杯放在一边,“我们有什么过节,我先跟你道歉。”
    纪卯盯着贺知的酒杯,有些出神··    他想起在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中,四十多小时以前,贺知曾经如约来到纪卯的出租屋里,他带了一瓶酒来。
    下层人是不允许喝酒的,下层人群一旦喝酒,或影响社会治安··    而纪卯就是温房中的一名下层人··    The Last Day是上层人与下层人的罗曼史,玩家急切地想让纪卯尝尝美酒的滋味,贺知便敲开了纪卯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在纪卯房里找了半天没找到开瓶器,又兴冲冲去楼下飞行器里拿··    他们用纪卯在廉价品网站里买的打折玻璃杯喝贺知带来的红酒。
    纪卯喝了一口,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问贺知:“这瓶酒是不是很贵”·    贺知摇了摇头,靠过去同他开玩笑:“最贵的是你。”
    这句话,纪卯听人说过很多次··    这是给观光客预设的程序,对方可以选择说是,也可以选择说“最贵的是你”,贺知选择了后者。
    同样的场景,纪卯经历过无数遍,只是这次换了一个人来讲,纪卯却如枯木突逢甘霖,好像一下醍醐灌顶··    单单在这一次,在贺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感到那么动心,。
    纪卯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悔的,那瓶酒的味道真的不错,他却没再多喝几口,就和贺知滚上了床··    而现在,他再也喝不了酒了··    贺知的基因水平很高,但代表情商的区块缺憾较大,他不容易感知外界情绪的变化。
    贺永臣还专门表扬过贺知的这一点,称他不为外物所动··    看见纪卯出神,他也不在意,他敲了敲桌子,等纪卯看着他,他说:“你不可能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
    “你解开我,”纪卯的系统一直在报警,他快过载了,这会儿却还得打起精神,和贺知谈条件,“当作我没出现过·”·    贺知嗤笑一声,打击纪卯:“可能吗你去外面怎么生活”·    “我能做的事比你想得多。”
纪卯陈述事实··    贺知点点头:“也是,不然怎么进得了我家的门,不过你的事办完了吗,就要走”·    纪卯看着贺知的眼睛,片刻才说:“办完了。”
    贺知觉得有趣,跟他谈天似的问纪卯:“那么我能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纪卯想了想,还真的回答了他:“可能会找一家复古造型室工作。”
    “什么玩意儿——”贺知刚想说这人工智能未免太天马行空,电光火石间,他的心就重重一跳,他抬起眼,紧紧盯住与他不过一臂之遥的纪卯。
    纪卯还看着他,眼神干干净净,带着未被人类社会侵染的天真··    贺知突然知道纪卯是谁了··    他的喉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扼住,复又松开,他压着嗓子问纪卯,“Jimmy”·    纪卯愣了愣,也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来你连我的中文名也没记住。”
    贺知看着低落的纪卯,突然间竟有些慌张失措,他呆立了几秒,骂了句脏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连讲话都有点磕巴:“你——不早说。”
    他绕到纪卯背后去把纪卯的手和腿脚都解开了··    纪卯看着他没说话,贺知把绳索扔在一边,说:“你先坐着别动,我给你找条睡袍。”
    他在柜子里随便拿了一条睡袍,给纪卯穿上了··    纪卯开口了,他说:“我的硬件就要过载了·”·    他闹钟的警报声持续了好几分钟,这具身体并不能承受激烈的打斗,看贺知放开了他,纪卯又怕贺知在他休眠时找人把他拆了,“要休眠两小时,我不跑了,你——”纪卯的系统突然卡停了,他的眼神也随之失焦了几秒。
    等恢复运转,他听见贺知帮他补全了:“你睡吧,我不供你出去·”··    贺知顿了一下,才说好,纪卯刚想休眠时,贺知又低声说:“你到床上睡吧。”
    纪卯虽然没什么感觉,但也是想睡床的,贺知既然说了,他就还是站起来,走过去躺在了贺知大床的一边··    贺知站了片刻,也上了床。
    他侧着身看着纪卯,纪卯闭着眼睛,没有呼吸声,但有体温··    光是想到这个人千里迢迢来找他,贺知就觉得口干舌燥··    他突然想知道纪卯有没有乖乖休眠,就开口道:“晚安。”
    纪卯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他睁开了眼睛,浅褐色的瞳仁在暖色调的灯光下像盈了一汪水一般,温柔又漂亮,贺知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平和地与纪卯对视。
    “晚安·”纪卯说··    房里的灯灭了,纪卯也断线了··    在断线前一刻,纪卯才发现,尽管不想承认,也不甘于承认,但他走了这么久的路,费尽心机找到贺知,竟然只是想跟贺知躺在一起,哪怕不是能够夜谈到天明的关系,也想跟他说晚安。
    可能爱人不是最难的事情,不爱人才是··    ·    第4章·    ·    贺知不像纪卯,切断大半电源就能失去意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六点时,结束了半月例会后,他和与会的公司中高层一起吃了个简餐,就下了楼,去游戏测试部亲自视察··    他身边跟着两个秘书,一个助理,还有游戏部部长。
    贺知杀气很重,这已经是测试部本月第八次报错了··    一直以来,公司的游戏测试部报错率都不高,且测试出游戏bug后都是直接和程序部对接的,这次对TL8游戏舱的报错却超出了部门间沟通能够解决的范畴。
    程序部、工程维修部和测试部联合对TL8进行了几次检测,都没有发现问题,可是TL8舱的游戏测试就是通不过,部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报错··    程序部设计TL8舱那位Jimmy的小沈没离职时,直言不讳说:“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的水平不行呢”·    他不负责任的言论遭到了测试部全体同仁的攻击,并被大家塞进了游戏舱,当然也没有成功通关。
    又过了没多久他就因为家人出事而离职了,他离职前,测试部确定了TL8游戏舱为客户展示版本,不列入最终备选范围··    但就在沈舜离职的第二天,测试组又进行了一轮投票,又把TL8舱纳入了三台备选版本之一。
    TL8舱的游戏通过率问题又摆上了台面··    到现在为止,TL8共有37位同仁对游戏进行了为数为86次的测试,从未有过成功的例子··    游戏测试部部长在半月例会上心惊胆战地对贺知汇报了项目进展,贺知听到又是这个老问题,强压着不耐烦问他:“通不过就不要这个版本了,不行吗”·    测试部部长的表情显得很为难,因为大家一致票选TL8舱为最好的版本,可玩性强,互动性强,有趣,除了没人能通关外,一切都很完美。
·    贺知倒也想看看这个TL8舱的游戏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提出要下来亲自玩一玩TL8舱的游戏··    到了测试部,已经是下班时间,员工都走光了,只剩副部长还在加班,玻璃门里漆黑一片。
    部长刷开了测试部的门,带他到TL8舱所在的房间,副部长刚将游戏重启··    贺知进了门,就让秘书和助理先回去了,只留了测试部的两人在一旁等着。
    他躺进游戏舱中,按了关合键,眼罩覆上了他的眼睛,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音乐,这是游戏舱的启动音··    贺知以前也试玩过游戏舱。
    The Last Day还没有做出来的时候,程序部和美术部一起做了一个开机画面,贺知第一个感受了,当即觉得这个游戏舱必定大卖,就让企划部制作了宣传片,面向大众征集游戏舱附赠游戏的创意。
    贺知的本意是来一个效果绚烂的太空竞技类游戏,以体现游戏舱的性能,没想到企划部某个小姑娘想出来“和造型师谈恋爱”的狗血游戏,网络投票数遥遥领先,不知为何,大部分科技公司的上层人群受众,竟然想用这个游戏舱跟下层人群谈恋爱。
    胡思乱想着,贺知的面上突然如一缕清风拂过,耳边传来一个温柔的男声:“贺先生,好了·”·    贺知睁开眼睛,他站在镜子前,身穿一套铁灰色的西装,和他平时没什么两样,身旁站着一个人,身材瘦长,皮肤白皙,眼角有些下垂,睫毛很密,也很长,他的面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轻声问贺知,觉得效果如何。
    “还行·”贺知摸了摸袖口,衣服的触感和现实几乎没有区别··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行悬在空中的蓝色的字:·    今晚您在其山饭店有晚宴,请问是否要邀请Jimmy共赴·    要。
不要··    贺知看了Jimmy一眼,选择了“要”··    那行字渐渐变浅,浮现出了新的字幕,是给贺知念的台词··    贺知看着那行老土的句子,心中觉得这游戏简直无聊透顶,除了让人尴尬没有别的用处了,不过他还是对着Jimmy读道:“明晚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参加晚宴”·    按照流程走,Jimmy应该欣然应允,没想到Jimmy看他几眼,随便地拒绝了:“不想。”
    然后便掉头走了··    系统却依然提示:恭喜,Jimmy答应了您的邀约···    贺知看着Jimmy远去的背影,在心里记了下来,原来这个版本的问题出在人物逻辑设计上,整个游戏都得打回去,让程序部干他三五个通宵。
    介于游戏流程还在继续,第二天,贺知就从家里开出一台银色的跑车,停到Jimmy的工作室楼下,硬着头皮给他打电话,叫他下楼··    Jimmy也真的下来了,他好像刚刚洗了澡,穿着随便的T恤长裤和板鞋,身上有一股馥郁的香气。
他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见贺知还不开车,转头问他:“停着干嘛”·    他长得苍白无害,偏偏有两片薄唇,看起来既无辜又难以讨好,总要叫人捉摸不定。
    贺知不大喜欢没礼貌的人,他看着穿着并不得体的Jimmy,忽略了眼前出现的“你今天真美”的台词,皱着眉对Jimmy说:“你这么穿不行。”
    悬浮在贺知视野左上方一个透明电池模样的东西突然空了一格··    The Last Day为了防止客户沉迷于虚拟的恋爱,采取了一些隔离措施,不按剧本说话的次数达到十,就会被强制推出游戏,而玩家的举手投足也是游戏固定好的。
    对玩家来说,比起亲自恋爱,The Last Day更像让他们身临其境地进入了一段某某人的回忆,目睹别人谈恋爱··    “怎么不行”Jimmy看上去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问贺知。
    贺知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开往酒店··    Jimmy比贺知想象中沉默,他歪着头看着贺知,仿佛在审视他··    贺知有些许不自在,但也并不会显现在面上。
    The Last Day的游戏时长是两小时,而游戏玩家的体感时间大约是两天,他们在两天中经历游戏里的一百天,所以许多时间是跳跃的··    下一秒,他们已在晚宴的现场。
    贺知百无聊赖地带着Jimmy瞎逛,跟着游戏进度,为Jimmy介绍自己的朋友,又带他去打室内高球,在Jimmy面前拔得头筹,看似风光无限,左下角代表好感值的红色示数条却一点也没涨。
    结束了晚宴,贺知送Jimmy回家,停在Jimmy楼下时,贺知盯着还是一片白的进度条,挫败转成恼怒,冲动地拉住了Jimmy,问他:“我是哪里做得不好”·    “什么不好”Jimmy回头冷淡地看他。
    这时候,贺知眼前又出现了台词:明天晚上有空吗··    “明天晚上有空吗”贺知屈辱地跟着读··    “没有。”
Jimmy说完又出去了··    贺知看他关上门,听着系统的祝贺词,发现好感条变红了一小截,反省自己不该冲动,因为或许只是系统反应慢了呢。
    接下来的时间里,贺知像一名时空旅行者,从一个场景跳到一个场景,马不停蹄地做任务,以博得Jimmy的好感·他观察着Jimmy,同时做着选择··    TL8游戏舱的Jimmy确实是一个值得测试部全票通过的设计,Jimmy是个有趣的人,他仿佛有血有肉,近在眼前,举手投足都富有生机,他从拒绝开始,到应允结束,自然而然,恰到好处,贺知这么挑剔,都不觉生厌。
    好感示数条不断地往上增长,贺知也沉下心来,继续进行游戏··    贺知带着Jimmy去海滨吃宵夜的那一晚,他在护栏边停了车,打开汽车后盖,里头装满了鲜红的玫瑰,玫瑰中间放着一瓶香槟。
    贺知照着剧本,半跪在地,像威胁一般问Jimmy:“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愿意怎么样,不愿意又怎么样”Jimmy在黑暗里看着他,脚边不远就是漆黑宁静的海。
·    台词应当是我知道你会答应,贺知看着他,突发奇想,指着不远处的护栏道:“你不答应我跳下去·”·    光线太暗,贺知没能看见Jimmy的表情,但他能想到那一定是十分精彩,于是他又问Jimmy:“怎么样”·    “不愿意。”
Jimmy冷漠地说··    好感条又变长了一些,直观地告诉贺知,这位Jimmy心口不一··    贺知对着Jimmy说了句“好”,便冲向海边,拉着护栏纵身一跃,身后的Jimmy终于不再镇定地叫着他的名字,惊慌地扑了过来。
    贺知当然没跳下去,他单手拽着栏杆,抬头看着Jimmy,用力一拉,脚一蹬,又站了回去,贺知隔着护栏盯着Jimmy,问他:“你刚才怕不怕”·    这是很奇妙的事,他知道自己在与一个游戏人物说话,他所说的一切都不会被记录在案,这是一场尴尬而无意义的独角戏。
    但是Jimmy这样看着他,就好像一切是真实的一样··    Jimmy很安全,也很好,所以在Jimmy在护栏那一头吻上来的那一刻,贺知决定给Jimmy的设计师加薪。
    他微凉的嘴唇有些颤抖着印着贺知的嘴唇,逼真的感觉让人心动不已··    示数条在贺知带Jimmy回家后的第二天就满了,Jimmy做得太真实了,他冲着贺知笑的模样,仿佛他真的爱着贺知一样,就连最细微的表情,最简单的言行,都好像要带着爱意。
    他在复古造型室遭遇了不开心的事情,贺知的选择是带他去两个不同的地方散心,但他忍不住又跳出了游戏限制,要Jimmy辞职,还对Jimmy说:“你别干了,回我家里,我养你好了。”
    Jimmy没理他,轻飘飘拒绝了他:“说什么糊话·”·    A国法律明文规定,基因划分差距两级的种群不可通婚,如有恋爱生育倾向,将由专门部门对下层人群脑部进行手术,摘除腹侧背盖区制造多巴胺的区域。
    Jimmy和玩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哪怕在童话中,也永远不会受到祝福与庇护···    贺知终于有些明白了客户选择这个游戏的意图。
    每个人都会为立于悬崖边缘的刺激所吸引··    Jimmy太好了,连贺知这种生而缺乏浪漫的人,也不由得为他作出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改变,但这只是游戏,人们享有恋爱过程,又都不需负责。
    游戏的结局却让贺知不适··    贺知扮演的主角在第一百天将会有被枪击的危险,如果Jimmy爱上贺知,他会为贺知挡枪··    而Jimmy爱上了贺知,所以他躺在血泊里了。
    鲜红色的血液从Jimmy的胸口溢出来,染湿了他白衬衫,又滴在柏油路面上··    贺知不明白一个恋爱游戏为什么会有这种结局,他还没从枪击声里缓过神来,Jimmy就抓着他的领带,执意要问他爱不爱自己。
    紧接着,贺知的面前出现了两个选项,爱,与不爱··    爱上一个游戏人物未免太可笑了··    贺知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不爱,眼前的画面突然便转移到了一片原野之中,清风又拂上了他的脸,游戏传来温柔的女声,提示贺知,他通关了。
    他获得了Jimmy的心··    贺知打开了游戏舱,看到测试部部长目瞪口呆的脸,心情极差地一脚踩在游戏舱门上,劈头盖脸把测试部部长一顿训,问他们这一个月是不是都吃的干饭,这么简单一个游戏报错这么久。
    去贺轻羽生日趴的路上,贺知又拨了企划部主管的电话,问这游戏的结局他妈是谁设计的,哪个用户会喜欢这种血腥的结局,防沉迷机制做了跟没做一样,也亏他们敢让游戏上市,从进专用电梯一路骂到酒店门口才挂。
    在酒店套间里闷头游了几个来回,手腕上的心率仪都报警了,贺知也没能停下来,他还在想,他可能应该骗一骗Jimmy,因为Jimmy看上去那么绝望,需要有一个人爱他。
    ——他是真的获得了Jimmy的心··    贺知方寸大乱,坐卧不安,他在腕带的控制屏上打开了床头灯,又看了一眼纪卯,抬手碰了碰纪卯自然放在床上的温热的手臂,才又闭眼睡去。
    ·    第5章·    ·    贺知生物钟很准,醒过来的时候依旧是早上七点半,他还带了些熬了夜的混沌,睁眼来先往右手边看了一眼,身边没躺人。
    他脑中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了昨晚的事情,贺知洗漱都来不及,就起来走出房间,冲下楼梯,镶在墙内的音响感应到贺知的出现,环绕声开始播报晨间新闻。
    还好,某人还在··    纪卯正坐在客厅里,盯着跳动的墙幕··    贺知走过去看,纪卯坐姿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墙幕,看得入迷,要不是镜头里女主角正在撕心裂肺地控诉男主角,他真的以为纪卯在看什么正经电视呢。
    “你在看什么”贺知跟他搭讪··    “《花花蝴蝶》,”纪卯手里圈了个抱枕,看得津津有味,和The Last Day里Jimmy的日常毫无两样,“林晶晶好可怜啊。”
    贺知不看电视剧,最多看些新闻,对偶像剧缺乏研究,搭不上话··    “我想了好久,”纪卯说,贺知心里一个咯噔,以为纪卯和他探讨他们的关系,纪卯话题一转,跟他讲起了电视剧,“越云山为什么会突然和林晶晶分手,原来邵珊琴有了他的孩子。”
    “……”贺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纪卯,希望纪卯能适可而止··    可是纪卯没有察觉,他眼神半点也没分到贺知那里,还继续讲述:“邵珊琴做了穿刺,是个儿子。”
    听不到贺知回答,纪卯又转头说:“你没看吗”·    “没看……”贺知败退,“我先上楼洗漱。”
    贺知换了衣服走下楼,没去客厅,直接去餐厅用早餐了··    可是他坐的主位,正好能远远望见墙幕中女主角跪在地上哭,抱着男主角的腿说自己什么都会改。
·    贺知喝了一口粥,感到电视音量调得实在太大了,从男主角执意要分手开始,女主角崩溃的叫声从客厅传到了餐厅,震耳欲聋··    贺知的每日晨间新闻的播报声都被掩盖了,他随便吃了几口,走回客厅,把音量调低了一些,和纪卯说话:“我白天要去公司,你一个人待在家行吗”·    纪卯看着贺知,愣了愣,“嗯”了一声,问他:“你让我一个人待着”·    “行不行”贺知问他。
    纪卯眼睛转了转,说:“行·”·    “别乱跑,”贺知说,“我尽量早点回来·”·    “罗根太子也要上班”纪卯把枕头拿开了,盘起腿问他。
    贺知看他昨晚还垂头丧气,今天就开始挑衅自己,干巴巴道:“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想也知道昨天纪卯从前瞻科技逃出来一路搞了多少破坏。
    就在这时候,他通讯器响了,秘书打过来的··    贺知刚接起电话,《花花蝴蝶》女主角又是一声尖叫,电视剧的音量显然调得不够轻,哭喊声在偌大的客厅回响。
    贺知秘书好像听见了他这头的诡异声音,当即噤声了··    贺知低头看了纪卯一眼,纪卯对他眨眨眼,调了静音,又把脸转过去看剧。
    “继续说·”贺知对着电话那头道···    秘书才接着报告,她说第二实验室报告实验室失窃,被盗的是贺先生定制的那套仿生机器人,现在实验室负责人已经报警,警察正在赶来。
    贺知看着背对着他的纪卯,半天才对秘书道:“知道了,让警察走个过场就行·”·    贺知一挂电话,纪卯装作十分无辜地问他:“你们公司实验室丢东西了吗”·    “是不是丢了个充气娃娃”贺知还没来得及回答,纪卯又补一句。
    贺知不是说不过他,只是心慈手软,让着纪卯而已:“看你的《花花蝴蝶》·”·    纪卯见好就收,打开了电视声音,将音量再调小了些,静静地观看。
    贺知低头想拿外套,突然见到纪卯衣服底下有一条半透明的线,他顺着线看过去,线的尾端是个充电接口,插在地插的备用接口上··    虽然有线充电已是过去式,但家装公司仍会象征性做一些不影响视觉体验的备用口,以防仪器突然实效。
    “这什么”贺知指着线问纪卯··    纪卯抬头看他一眼,把连着他身体的那个接口拔了出来,给贺知看:“充电线。”
    贺知说:“那不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吗”·    看着贺知微妙的表情,纪卯又说:“贵公司第二实验室的科研水平停滞在十年前,充电基座做得太大太重了,我扛不动,我就拿了备用充电线。”
    贺知记下了充电基座的事,挑了个车钥匙准备出门,还没走到门口,又走回去叮嘱纪卯:“工人上午九点会来打扫,到时候不要充电·”·    “好,”纪卯道,“对了,我在万有网系统创建了一个身份,申请了芯片挂失,用你的账户代付了,你有没有看到”·    贺知拿通讯器看了看万有网通知,果然有笔代付记录,他看了看对方信息,竟然还是保密的,就问纪卯:“你趁我睡着弄的”·    “我会做很多事情,”纪卯摇摇头,解释,“万有网在六点二十五分最好操作,那时候你还在睡,我就没告诉你,等我找到工作了,我会把钱还你的。”
    贺知看他几秒,问:“你还会什么”·    “你想知道吗”纪卯说。
    贺知俯视他,道:“想·”·    纪卯看了一眼客厅的吊灯,灯突然灭了··    电控窗帘徐徐拉开,显露出落地窗外的一方景观,光线照了进来,室内从阴暗转为明亮。
    然后纪卯又示意贺知看房子通往地库的门,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把自动下压,开了一条缝··    “你有台2050年生产的电动跑车,”纪卯闭了闭眼,问贺知,“是不是”·    门外突然传来了那辆跑车特有的,用音响模拟的发动机轰鸣声。
    “我真的会做很多事情,”纪卯诚实地说,“不然你以为我昨天是怎么进门的”·    贺知看着纪卯,忽然抬手碰了碰他的脸,询问他:“但是没有感觉,对吗”·    纪卯愣了一下,才说:“对。”
    贺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纪卯手臂上被他割出来的伤口,纪卯发觉他的眼神,就把右臂往后藏了藏,但没有藏住,还是被贺知拉住了。
    贺知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拉到眼前来看了几眼,又松开了他··    “对了,”纪卯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就说,“我这次是中层人的身份了,但是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工作,可能还是想找一个复古造型室,收下层人的人工。”
    贺知看着纪卯,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的想起来,公司给他的设计方案上,用的都是纪卯的英文名,复古造型室的Jimmy,提也没提他的中文名字,贺知甚至怀疑,纪卯这个中文名字,根本是他自己起的。
    因为他在The Last Day中呆了那么久,一定很无聊··    过了少顷,他才对纪卯道:“你先乖乖待着·”·    纪卯点了点头,重新窝进客厅的沙发里,把地上的充电线捡起来重新插好了,继续看他的三流偶像剧。
    贺知跟他说了再见,心不在焉地出了门,一路上都想着纪卯那张失落的脸··    一到公司,秘书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游戏测试部的副部长也站在一旁,一脸焦急地等着他。
    “我想贺先生刚才应该在开车,就没有给您打电话,”秘书走过来和他汇报,“余组长等了您很久了·”·    “进来说。”
贺知走近办公室,探测器识别到贺知的芯片,门便朝两边打开了··    他坐到位子上,用眼神示意他们坐下,测试部副部长坐了下来,抬头和秘书对视一眼,开口和纪卯报告早上在测试部发生的紧急事件。
    今早八点钟上班后,测试员都按着轮班表到自己机位上测试游戏,发现号牌为TL8的游戏舱怎么也打不开,部长也不见人影,他只好找了维修部的同事来修,二十分钟前终于打开了,结果里面躺着测试部的部长。
    贺知皱着眉问:“急救了吗”·    “救护人员刚到,”秘书道,“送进医药舱检查了一遍,报告说一切正常,但人还在昏迷,就送医院了。”
    贺知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让秘书全权处理,然后把副部长单独留了下来,让他坐对面,说有事问他··    副部长擦了擦额角的汗。
·    身后的门被秘书掩上了,他就很紧张,他们游戏测试部都是一群宅男,抗压能力不强,就他这样都算不错了,不然也干不到副部长,但是让他单独面对贺知,他还是有点害怕。
    贺知脾气坏,动不动就骂人,公司上下都怕他,尤其是游戏测试部的员工·因为最近TL8舱的测试一直通不过,影响了游戏进程,贺知在国外谈判时,还半夜抓了全体测试部员工开了个视频会,骂了半小时。
    现在跟贺知本人共处一室,副部长心理压力已经大得临界了,就是让他回家跟老婆要存折,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昨晚你先走了”贺知喝了口咖啡,问道。
    副部长立马点头,答得很快:“编号TL8的游戏舱一直没人能通关,组长上报了很多次检修,维修组的同事都没看出问题来,前几天让程序部来看,也没查出什么头绪。
昨晚我和组长加班,您不是来了部里,刚进舱我太太就给我来电话,说儿子发烧了,组长就让我先回了·”·    “我昨晚九点通关了游戏,就先走了,让刘越再试一次。”
贺知手支在桌上,十指相触,漫不经心地说,“TL8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你本人测试过吗”·    “我测过两次,”副部长道,“TL8里的Jimmy很不一样。”
    “哦”贺知眯起眼睛,盯着副部长,“哪里不一样”·    副部长斟酌了一下,默背三遍前几天刚读完的《如何跟老板说话》第一句“对老板说话要诚挚简介、有理有据”,才缓缓地讲述:“TL8的Jimmy,我们叫他小纪。”
    公司游戏测试部的游戏舱一共十五台,每台游戏舱内的游戏都有些微差别,现在正处于第一次测验阶段,类似于小范围内测,测试组边找漏洞,边票选出最符合大众审美的游戏,再进行更精细化的测试。
    “每个游戏舱里的主角都有别名”贺知打断了副部长,问他··    纪卯之所以管自己叫纪卯,难道是Jimmy的音译·    “不全是,”副部长摇了摇头,“其实这种RPG游戏,人物性格都很模板化,别的我们都叫Jimmy1,Jimmy2,只有TL8舱这位,我们叫他小纪。”
    贺知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副部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道:“他有人味儿,我进TL8测试了两次,每次感觉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贺知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前倾了些,发问··    “小纪这个人物,非要说特别在哪里,我不太会形容,但是进入到TL8舱的游戏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我是一个游离在小纪世界外面的人,我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我,”副部长回忆,“小纪性格很凉薄,我和几个同事探讨过,我们在结局被枪击的时候,他都没什么反应,但是人又不坏……对了,他是程序部已经离职的小沈主设计的,小沈抠细节很厉害,之前两个游戏里评价好的人物,大多都是他设计的。”
    贺知拿钢笔在纸上写了个“沈”字,又问副部长:“就这么点特别的”·    “贺总您只玩儿过TL8的这个版本,可能感触不深,”副部长摇了摇头,“他太有人味儿了,我玩儿这么多年游戏,第一次碰见这样的。
    “贺总,您也知道,咱们这个游戏有防沉迷机制,隔离了一些用户和人物之间的互动感受,而且The Last Day是游戏舱附赠的游戏,设计的主要目的是给客户展示我们的游戏舱功能,游戏的技巧性要求很低,大部分时间都在选择。
    “再加上RPG的游戏逻辑简单,为了照顾客户体验,游戏的对话是从数据库中抽取调用的,确保不会每次都相同·数据库是程序员私人制作,不过其他十四个舱的Jimmy回答我的东西都大同小异,除了小纪。
    “小纪不爱说话,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会觉得他真的像个人·所以我每次最后没通关成功,我也不成功的心服口服,您知道,我毕竟是个直男,还有家庭,让我追个男的——”·    “好了,”贺知打断了他,在记录下来的小沈下面划了一条横线,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
    副部长也觉得自己说太多了,马上住嘴,微微躬身走了出去··    贺知等他关上门,打了内线给秘书,让他把程序部负责TL8游戏舱Jimmy程序设计部长叫上来,再去搞清楚TL8的程序备份在哪里,重新找个游戏舱帮他装进去。
    挂下电话,他看着白纸上的“小沈”两个字,又在边上写了个小纪··    小纪··    凉薄,人又不坏,你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你。
这样一个纪卯,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了贺知·    贺知在小纪边上画了一个钩,秘书敲门进来了··    “贺先生,程序部部长和测试部部长关系很好,今天早上听说部长昏迷,就请假去看望他了,”秘书说完,看了贺知一眼,颇有些为难地说,“TL8的程序备份应该是在离职的沈舜的电脑里,另外应该有几版刻录备份,但……他的电脑无法开机,备份也找不到了。”
·    贺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就在秘书以为贺知要叫自己滚蛋的时候,贺知张嘴道:“知道了,出去吧·”·    偌大办公室只剩贺知一个人了。
    贺知盯着眼前的纸,想起早上跟他讲偶像剧情节的那个人,又开始如坐针毡··    他把钢笔放一边,看了看时间,近十一点了,又拿起通讯器犹豫了一会儿,拨通了家里电话。
    果不其然,是工人接的,贺知问她:“你还没走”··    工人头一回接到贺知在这个时间往家里打的电话,也摸不清他的意图,就照实说刚做完清洁。
    “让纪卯接电话·”贺知咳了一声,吩咐··    “纪卯……是谁”工人犹疑地问。
    贺知愣了愣,说:“算了,你先回去·”·    工人看着放在一旁的拖把,云里雾里地挂了电话,将清洁工具收好,离开了贺知的房子。
    贺知沉住气,掐着表等了十分钟,才往家里打电话,这次总算是纪卯接了··    贺知差点以为纪卯自己跑了,有些冲地问他:“你在哪里”·    “我在你家啊,”纪卯心平气和地说,“不然怎么接你电话的。”
    “刚才我打过来,工人怎么不知道你是谁”贺知手握着钢笔在纸上瞎划着,压低了声音问··    纪卯那边静了一会儿,照实说:“我手臂遮不住,不想被人看见,就去了你家阁楼,工人没有上来。”
    听贺知那边不说话,纪卯就活跃一下气氛,他把墙幕打开了,对贺知说:“你太不信任我了·”·    “那是因为你会做的事太多。”
贺知一半是借纪卯的台阶下,另一半也是真心话,他还没捋清跟纪卯的关系,就算捋清了,他也想时时刻刻知道纪卯在哪儿··    “多是多,但是我还没看完《花花蝴蝶》呢。”
纪卯答得心不在焉的,他那头有人在交谈的声音,偶像剧还没播完··    这回不是吵架了,一男一女在那头卿卿我我,还有煽情的配乐,听上去就很肉麻。
    贺知方才听测试部副部长说完了Jimmy,现在便想看一看纪卯,非要和纪卯开视讯··    纪卯沉浸在肉麻剧情中,讲话漫不经心地,在贺知再三要求下才按了视讯按钮。
    隔了几秒,贺知屏幕上出现了纪卯的T恤袖子边缘和小半截手腕··    纪卯倚在桌边,手臂蹭着摄像头边缘,没个正形··    贺知很强硬地让他往后站一站,纪卯乖乖倒退了几步,上半身终于出现在镜头中,然而他还是没看摄像头,眼睛正黏在墙幕上。
    贺知看着纪卯,沉默着陪纪卯听完了一段电视剧情,才问:“你看完打算做什么”·    “不打算做什么。”
纪卯慢慢地说,他只给了贺知一个侧面,一只手自然下垂着,另一只手握着无线通讯仪,说话时嘴唇微动··    他的眉眼都生的那么温和甜蜜,如果不仔细听他说话的内容,就要以为他在对谁讲情话了。
    “我晚上回家吃饭·”贺知紧盯着屏幕,突然宣布··    纪卯在那头愣了愣,看了一眼摄像头,“哦”了一声,干巴巴道:“可是我不会做饭。”
    “厨师下午会过来做·”贺知尽量放缓了语气,他是真的不太会好好说话··    贺知家里没放厨师机,因为他母亲是隐性的平权主义者,乐于雇佣下层人工。
    “你别再去阁楼了,要是怕人看到,就到我衣柜找条外套·”贺知说··    “你的外套给我穿,”纪卯那边的电视剧播片尾曲了,他就把电视关了,转向屏幕,抱着手臂专心看贺知问贺知,“会不会有点大”·    “能穿不就行了。”
贺知说··    纪卯睨他一眼,道:“阁楼也能待·”·    “能什么能,”贺知被他一瞥,心头一动,决定把纪卯待在阁楼的爱好扼杀在摇篮里,“我回来就把阁楼锁了。”
    “那厨师问我我怎么说”纪卯漫不经心地问,他离开了镜头范围,好像打开了门,走到了室外,环境音变得开阔了。
    “她不会问的,”贺知仔细听着那头的声音,很想问纪卯开门做什么,但问了又好像在干涉纪卯,只好道,“我是跟你说一声,你别躲起来就行。”
    纪卯在那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贺知等了一会儿,纪卯轻声问他:“还有事吗”·    “你的芯片什么时候到”贺知找了半天话题才挤出一句。
    “明后天,”纪卯叹了口气,问贺知,“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知想问纪卯昨晚的事情,还在思考措辞,纪卯就又开口了:“没什么事我挂了。”
    贺知一肚子问题就被纪卯堵了回去,不过晚上再说也不迟,所以才愿意和纪卯说再见··    贺知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他做事情从来肆无忌惮,回想上一次这么紧张,可能是在三岁那年的二次基因筛选测试时。
    贺知打内线让助理进来,助理战战兢兢敲门,看着贺知的样子有些畏惧··    贺知想起来昨晚给他发了信息让他别来上班,就敲敲桌子问道:“晚上我有什么安排”·    助理立刻翻开了本子,给他读日程:“晚上贺董事长让您一起去吃饭,还有成业集团的李董一家。”
    “不去,”贺知摆摆手,“让厨师去家里做个饭,我回家吃·”·    助理走出贺知办公室,发现自己保住一份工,如同天降大奖,充满干劲地干活去了。
    ·    第6章·    ·    贺知让秘书把纪卯的设计师沈舜的人事资料送上来,又让秘书去联系沈舜,如果可以,让沈舜来一趟。
··    沈舜的社会关系很简单,他出身平凡,但基因优良,政府从他的原生家庭将他接到了培育院,对他进行了精英教育··    沈舜在25岁时毕业,在D国一家大公司待了两年,就回A国进了前瞻科技公司。
    他在前瞻科技干了三年,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和同事关系不差,但也说不上特别好,离职是因为原生家庭的母亲去世了,他决定回到父母所在的地方去。
    彼时他负责的TL8舱不存在后续维护的问题,后来想要找他,却已联系不上了··    薄薄一份档案,不多时就翻完了,秘书敲门进来,说依然无法联系到沈舜。
    贺知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预感始终是预感,没有效用,不值得多关注··    他放下资料,看起了堆在一旁的文件··    谁料下午三点,他接到了纪卯的电话。
    贺知正在会客室和一个股东谈事情,放在秘书身上的通讯器震了起来,秘书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来自贺知家座机的视讯请求··    她犹豫地看了贺知一眼,贺知发觉了,就问她:“谁”·    “是您家里的固话……”秘书告诉他。
    贺知忽然精神为之一振,站起来接过通讯器,对股东说了句失陪,就进了休息室接起来··    纪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一条贺知的运动外套,外套有点大,他人看着就小了一圈。
    不知为什么,纪卯的表情有点尴尬··    “贺知,”纪卯叫他一声,好像想说什么,又羞于开口··    “说。”
贺知鼓励他··    “那个……”纪卯看了身后一眼,小声跟贺知说,“你帮我跟阿姨说一声,你觉得我太胖了,所以我在减肥,不吃点心。”
    纪卯侧身让开来,贺知一眼就看到他妈捧了一大盒饼干站在那儿,热情洋溢地看着纪卯··    贺知头都大了,对着他妈说:“妈,你在我家干什么”·    他妈突然板起脸,远远对着他说:“关你屁事,我要给卯卯吃饼干。”
    半小时前,纪卯看完了《花花蝴蝶》的大结局,正坐着放空,突然听见正门口有开门声··    他走过去看,恰好碰到两位女性站在玄关。
    偏胖的那位手里拎着一袋食材,看着很和善;偏瘦的那位挎着个包,是个摇曳生姿的大美人·两人看到纪卯,都愣住了··    大美人回头看了看院子,确定了这是贺知的房子,又转回来问纪卯:“你是……”·    纪卯只知道下午厨师会过来,但问他话的人怎么看也不像厨子,他还没想好要怎么介绍自己,那位美人蹿进来拉住了纪卯的手,问:“哎呀你好,我是贺知的妈妈。”
    纪卯礼貌地叫了声阿姨,自我介绍叫纪卯,然后飞速识别面部搜索,立刻找到了贺知母亲的资料,她叫傅好音,是一名钢琴家··    贺知的父亲贺永臣将家庭隐私保护得很好,整个网络上都只有傅好音个人的新闻,找不到她与罗根集团相关的东西,只有零星几篇报道里,贺永臣提到自己的太太时,形容她是一个温婉美丽、才华横溢的女性。
    傅好音笑眯眯地用一副“妈妈好欣慰”的表情盯着纪卯,问他:“纪卯,你不会是贺知的男朋友吧”·    纪卯很被动地解释:“不是……我不是他男朋友。”
    “是吗”傅好音看起来根本不信,“那贺知怎么会让你到他家里来”·    纪卯还想再辩白,就被她拉到沙发边,按着坐下了。
    “我还不知道贺知吗,连我来他都要生气,”傅好音神神秘秘凑到纪卯耳边跟他讲,“我怀疑贺知有狂躁症·”·    “太太,我先去做饭。”
那位胖些的女性的确是厨师,傅好音对她点点头,她便提着食材去了厨房··    傅好音抓着纪卯,饶有兴致地问他:“纪卯,你的名字怎么写”·    “纪是纪律的纪,卯是子丑寅卯的卯,”纪卯认真地回答。
    傅好音点点头,突然问他:“卯卯,你身上是贺知的外套吧·”·    如果纪卯拥有人类的身体,他的脸一定会烫得可以煮蛋,他结巴半晌,才说:“不过我真的不是贺知的男朋友。”
    傅好音看着纪卯,了然地眨了眨眼睛,道:“可是贺知一定在追你,你也喜欢他,对吗”·    纪卯答不上来了。
    因为傅好音说对了一半,而不对的那一半,纪卯曾做过那样的梦··    纪卯不擅长应对女性长辈,在他不长的生命中,碰到过的几位颐指气使的上层女性客户,都是沈知予根据阶级现实发挥的创作结晶,没碰到过傅好音这么开朗健康的人。
    不知不觉,纪卯就被傅好音拉着说了许久的话··    傅好音得知纪卯想去复古造型店找工作,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说要去照顾他的生意。
    纪卯话不多,但是耐心倾听的模样很温柔,人生的又好看,傅好音便很喜欢他··    两人聊到甜食时,傅好音突然从包里掏出一盒饼干,非要纪卯尝尝,还说:“这个饼干是阿姨自己做的,本来要晚上聚会的时候分给大家的,现在给你吃了。”
    纪卯不能吃东西,又难却傅好音的盛情,只好给贺知打电话求救,为了照顾傅好音的情绪,他假装是贺知打过来的···    贺知被他妈骂了一句,不但不能反驳,还得给纪卯解围,扮黑脸道:“纪卯胖成这样,你还要喂他吃饼干”·    傅好音惊讶地看着纪卯,问贺知:“卯卯哪里胖”·    贺知不耐烦地说:“他身上胖,衣服宽大看不出来,底下全是肉,我正让他减肥呢,你们待着别动,我回来了。”
    “你不上班啦”傅好音看看表,“才三点呢·”·    “不上了,纪卯你先别挂,”贺知见纪卯利用完他就要挂电话,马上叫住了他,又和他妈强调,“妈,不准给纪卯吃东西。”
    挂了电话,傅好音表情很愤怒:“这个贺知怎么回事卯卯,你说说看,你哪里胖了贺知自己才胖呢,他刚上高中就一百五十斤了,全班最胖。”
    纪卯听得靠着墙直笑,傅好音又塞了块饼干过来:“卯卯,只吃一块不会胖的·”·    纪卯看着傅好音捏在手上的饼干,还是给她推了回去,可怜地说:“阿姨,我不敢吃。”
    傅好音听得几乎要落泪,又跟纪卯花了十分钟谴责了她那个狂躁症控制狂儿子,一直到晚上和她聚会的朋友打电话来催她,才只好依依不舍地和纪卯告别了,还说下次再来找纪卯。
    傅好音一走,房子里顿时静下来了,厨师在切菜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从厨房传出来,纪卯打开了最新剧集的点播区,发现了一部新的偶像剧,《花花蝴蝶2》,《花花蝴蝶》原班人马打造,当即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贺知跟投胎一样急急忙忙赶回了家,到家却看到纪卯跟早上他出门的时候一样,坐在沙发上看偶像剧,充电线倒是没插着,想来是顾忌厨房里有外人在··    “我妈呢”贺知把包丢一旁,走过去问纪卯。
    纪卯转头看了贺知一眼,道:“先走了·你怎么回来了”·    “怕你发胖·”贺知低头看他。
    纪卯按了暂停,笑眯眯地侧身,手扶着沙发背跪坐着,面向贺知,笑话他:“阿姨说你高中的时候一百五十斤,全班最胖·”·    “她放——”贺知生生止住了对自己母亲的攻击,面无表情地对纪卯说,“我最高她怎么不说”·    纪卯微笑地看着贺知,没有说话,贺知突然就语塞了。
    还好纪卯接着说:“今天工作顺利吗”·    “还知道关心我,”贺知抬手想摸摸纪卯的脑袋,又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突兀,只好把手调了个方向,也和纪卯一样放在沙发扶手上,“你看什么呢”·    “花花蝴蝶2,”纪卯眼睛转回墙幕上,屏幕又忽然动了起来,“晶晶孩子掉了,是邵珊琴搞的鬼。
你说,邵珊琴都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晶晶呢”·    “……”贺知有点后悔刚才跟纪卯提问了,“我不知道。”
    厨师做完了晚餐就走了,家里又只剩贺知和纪卯··    贺知吃了饭,走过去强行把花花蝴蝶2暂停了,和纪卯商量:“聊聊”·    纪卯转头专注地看着贺知,道:“好啊。”
    贺知在他不远处坐了下来:“今天早上,测试部部长昏迷在游戏舱里,TL8游戏舱烧毁了,没有找到这版游戏的备份,你知道什么吗”·    纪卯听见测试部长昏迷,就愣住了,顿了一下,才问:“他没事吧”·    “他——”贺知刚想说没事,忽然觉得纪卯艰难开口的样子很可爱,忍不住吓他道,“医疗仪下了植物人的诊断。”
    纪卯闻言,一脸遮不住的无措,慌张地问贺知:“真的吗”·    “假的,”贺知把腿架在茶几上,随意地说,“他变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见纪卯瞪着他,贺知移开了眼睛。
    他打开墙幕,调到了新闻频道,又将音量调低了,才面对纪卯,接着道:“他下午就醒了,但意识还不清醒,说话颠三倒四,你昨晚怎么他了”·    纪卯抿着嘴,眉头拧了起来,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贺知注意到纪卯变得焦虑,便转过头去,眼睛盯着新闻主播,语气放缓了些,道:“我随便问问,不用回答我·”·    他原本是想逗弄一下纪卯,看纪卯的表情,却像弄巧成拙了。
    等新闻放完了,纪卯开口说:“我昨晚是很失控·”·    贺知瞥了纪卯一眼,看到纪卯的头微微垂着,好像有些局促和愧疚,他才懂得后悔与心软,当机立断地打断了纪卯:“好了,不想说就别说了。”
    过程并不难猜,他也根本不需要纪卯再回忆难受的事情来证实他的猜想,贺知的初衷简单得近乎愚蠢,他想和纪卯聊聊天,仅此而已··    “谈不上想不想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纪卯低了低头,复又抬起来,看着贺知的眼睛,“你……退出游戏之后,我看到刘越进了游戏,我就有点疯,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你在哪里。
他反抗不了我,没多久就昏了过去·他一闭上眼,我就能进入他的视角了,也看到了很多东西·我从游戏舱里摸了出来,从二十楼往上,在你办公室待了一会儿,记录了你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又往下找到了一个存放概念生化机器人的实验室,偷了一具合心意的,把程序植入进去。
我复制了刘越的权限,很顺利地走出了大楼,然后——”·    纪卯忽然停住了,贺知便替他说:“然后就来找我了·”··    “对,”纪卯点点头,“然后你都知道了。”
    “你在The Last Day里呆了多久” 贺知问··    纪卯想了想,才说:“很久,八千多天。”
    人类的二十多年··    “但是在游戏里,时间好像比外面快一些,”纪卯的眼神有些迷惘,“眨眨眼就过去了。”
    贺知沉吟片刻,又问他:“你见过多少人”·    纪卯答道:“你们测试部有多少人,我就见了多少个,还要加上一个沈舜,和一个你。”
    他坐在贺知家的沙发上,看起来温顺而无害,对未来没有目的,对贺知也没有企图··    贺知却突然有些心跳过快,他看着纪卯的眼睛,像是怕惊扰了他一样,问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说完,贺知的耳朵有些发热,他今生最瞻前顾后、不敢开口的,莫过于此时此刻。
    纪卯垂着眼想了想,反问贺知:“你不懂吗·”·    贺知哽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太不适合温情了,他真的不懂,但承认不懂又不够体面。
    “不懂就算了,”纪卯看他发愣,很快又加了一句,“就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贺知不说了,他点了一支烟,纪卯见他点烟,往边上挪了挪。
    贺知发现了,问纪卯怎么了,纪卯解释道:“我易燃·”·    贺知只抽了一口,被纪卯这么一说,烟还没进在嗓子,又吐出来,他夹着烟的手顿了顿,把烟摁系在烟灰缸里。
    纪卯等了一会儿,自己出尔反尔地继续话题了,他问贺知:“我是不是不应该来·”·    贺知心和脸色一起沉了一沉,道:“你不到我这里能去哪里”·    纪卯没有回答,看起来也不像是相信了贺知的说法,他对贺知勉强地笑笑,“嗯”了一声。
    “我会对你负责的·”贺知说完,才发现这句话老套到连纪卯看的偶像剧里都不会出现··    果然,纪卯笑了,虽然只是嘴角一扯:“我又没怀孕,你负什么责”·    贺知情商是很低,也知道纪卯还是不开心,他沉默了三分钟,才想到该换的话题,装作随意道:“你先乖乖待着,我明天让助理给你买个通讯器。”
    “啊,”纪卯又扯了扯嘴角,“我已经买好了呀·”·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去拿了个盒子给贺知看:“怎么样,早上下单下午就到了。”
    贺知看着那个盒子,想起来这是游戏里纪卯用的那只通讯器,现在这个品牌有更新的型号了,纪卯却还是挑了这一款··    “怎么买个旧款”贺知把盒子拆开,见纪卯还没开始用,便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他去买个新的,马上给他送过来。
    他不大想看到纪卯用旧东西··    纪卯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等贺知打完了电话,才说:“我用习惯了·”·    “新的更好。”
贺知说··    “其实我不需要通讯器,”纪卯指了指贺知客厅里放着的固话,固话铃声就响了起来,显示一个未知号码,在两声后就挂断了,纪卯继续说,“可是用通讯器接电话好像更像个人。”
    贺知长出一口气,刚想说什么,纪卯又说:“我也不是不能直接在身体里看花花蝴蝶2,但那样缺少一种看电视的感觉·”·    他说着,墙幕就自动跳到了点播界面,选择了花花蝴蝶2第5集。
    “你新闻看完了吧”纪卯礼貌地问贺知··    “……看完了·”贺知说。
    贺知话音未落,偶像剧主题曲音乐就响起来了·纪卯对贺知道:“你不用一定要陪我看电视的,反正——”·    他突然噤声了。
    “反正怎么样”贺知问他··    纪卯耸了耸肩,正巧听剧中的女主对男主角说“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祝青云了”,他就看了贺知一眼,也学着没有起伏地说:“反正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贺知了。”
    贺知虽然想让纪卯说说他眼中的The Last Day,但纪卯却明显不想再说了,而贺知也不想再接受花花蝴蝶的摧残,他举手投降,把墙幕音量调制最低,走到书房里去了,为了密切注意纪卯的动向,他没关门。
    他下午赶着回家解救纪卯于水火,还有一堆事务没有处理,正好让助理和秘书一道上门,一个送通讯器,一个办公··    贺知读完了两份合同,门铃响起来,他走了出去,看见纪卯平摊在沙发上,闭着眼,好像又休眠了。
他想起助理见过他捏的充气娃娃模型,就走过去,相交纪卯上楼··    贺知蹲在纪卯面前,还在想要怎么把休眠的纪卯唤醒,忽地看到纪卯手臂上被他割的那一条伤,心就软了。
    他叹了口气,把地插上的充电线拔起来握在手上,把纪卯打横抱了起来,往楼上走,在自己房间和客房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纪卯抱到了自己房间··    纪卯很轻,体重不到普通成年男性的一半,贺知毫不费力地将他放在床上,想了想,又把纪卯的充电线插上了,才转身往外走。
    谁知走到门口,后面传来了纪卯的声音:“谁来了”·    贺知转回身,走过去看他:“你没休眠”··    “没啊,”纪卯侧躺着看他,“谁告诉你说我休眠了”·    贺知抱着手臂看着纪卯,问他:“玩儿我”·    纪卯额角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想撩开,贺知快他一步帮他架到了耳后。
    纪卯抬起来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按住了贺知的手背·纪卯的手很白,五指纤长,指甲圆润,柔若无骨地覆着贺知麦色的手背,轻松地对贺知说:“还不是你蠢。”
    贺知突然有些面热,就抽回了手,站直了对他说:“我助理到了,他见过你的脸·你待着别动,我忙完就上来·”·    “嗯,”纪卯背过身,爬过去把充电线拔了,“我去洗一洗,有睡衣么”·    贺知去给他找了条新的睡袍,才下楼去开门。
    ·    第7章·    ·    贺知办完公事已近十一点,他上了楼,一进门,就看见纪卯衣衫不整地披着睡袍,手里捧了个平板电脑,靠在床上。
睡袍只遮住了他的腰和大腿根,见贺知进来,纪卯头也没抬,问他:“我今晚睡在哪里”·    贺知看了他一会儿,才说:“随你。”
    “我又不知道哪间客房大·”纪卯把电脑放在一边,头微微歪着看贺知··    贺知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纪卯从床上下来,他用了贺知的沐浴乳清洁身体,身上的气味和贺知很像,却又带着他自己的味道,他一靠近贺知,贺知就再也找不回下属面前的威风模样,他普普通通地站着,因为纪卯的接近而感到空气过于稀薄。
    “你带不带我去啊”纪卯问他··    贺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纪卯拽着他的充电线,轻盈地跟在他后面。
    纪卯比贺知矮了半个头,大了一码的深色的丝质睡衣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袖子垂着只露出指尖··    贺知带着他,沿着走廊走到最大的一件客房门口,替他开了门:“这间。”
    纪卯说了声“谢谢”,走了进去,贺知刚要帮他把门带上,纪卯伸手握住了门边沿,又拉开了一些,在门缝里对贺知说:“我会快点找到工作的。”
    “不着急,”贺知说,他盯着纪卯长又密的睫毛,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我们先把TL8舱的事掩饰过去·”·    纪卯抬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水光,在昏黄的廊灯灯光的晕染下,叫谁都想要一亲芳泽。
    贺知知道这是身体预设的状态,纪卯的身体为性而生,本就该是美而诱人的,他却偏偏移不开眼睛··    “你是不是贺永臣的亲儿子啊,怎么还要掩盖过去”纪卯问他。
    贺知愣了一下,说:“这你就不用管了·”·    “嗯……”纪卯垂下了眼,睫毛在脸上遮出一块阴影,他想了想,问贺知,“你是不是在找沈……舜”·    “是。
怎么,他知道你有思维的事”贺知想起秘书给他报告沈舜的通讯器变成了停机状态,便皱起了眉,他担心沈舜把自己构建出纪卯的事扩散出去··    纪卯摇了摇头,道:“他不知道,你别找他了。”
    贺知忍不住碰了碰纪卯的头发:“那你也别多想,交给我·”·    纪卯看着贺知,愣了几秒,突然低头说了声“好”,然后就立刻像躲避着什么一样甩上了门。
    贺知回到了自己房里,看着被纪卯弄乱的床,鼻尖绕着纪卯的味道··    这沐浴乳照说他也闻惯了,不知为什么,就是今晚的这味道,这么让他心神不宁。
    入睡不久,贺知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把纪卯压在身下,花样百出地摆弄纪卯,把纪卯逼得直流眼泪,软着嗓子求他不要顶得那么深,纪卯的手腕都被他捏青了,后面还恬不知耻地紧紧含着他。
    他们在The Last Day中纪卯的胶囊公寓里做爱,那里空间狭窄,装饰廉价,纪卯细白的皮肤却像丝绸一样细腻柔软,他的腿缠在贺知的腰上,从鼻腔里发出被欲望折磨着的呻吟。
    最后贺知射在纪卯身体里,纪卯的腿无力地垂着,嘴唇被贺知吸得红润,睫毛被泪水糊成一簇一簇地,让贺知快出去··    贺知心中一惊,睁眼一看,一句脏话在腹中盘桓许久,才骂了出来。
    生物钟照常在固定时间唤醒了贺知··    他洗漱完了,走到楼梯口看下面,客厅里没人,就去客房敲了敲门··    纪卯在里面说了“进来”,贺知走进去,看见纪卯盘腿坐在床上发愣,衣服也没换。
纪卯可能是刚休眠了起来,语气还有点不高兴地跟贺知说:“我有没衣服穿了·”·    贺知看着纪卯,在想自己什么衣服能给他穿··    纪卯揉了揉自己的脸,又发愣一样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才说:“我的芯片下午就派送了,我要出去拿。”
    “寄到哪里”贺知问他··    “恒湾门口的密保箱里,”纪卯说着,问贺知,“派送机进不了恒湾的门,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贺知道,“你跟我来。”
    他走过去把纪卯拉起来往外走,只是一摸到纪卯柔软的皮肤,想起昨晚淫乱的梦境,又看着纪卯单纯的脸,心中有点愧疚,他怀疑自己真的是欲求不满。
·    贺知把纪卯带到了衣帽间,柜门都自动打开,衣架伸展出来,供主人挑选··    “自己挑·”贺知说着,却没把纪卯的手腕放开。
    纪卯走了两步,发现贺知还拽着他,就推开了贺知,走过去看了看分类,弯下腰,在贺知的运动服里翻找··    他的睡袍很软,贴在他的腰线上,睡袍被臀部顶高了一些,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大半条腿都露着,还随着他翻找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贺知是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纪卯的睡袍拉下去了一些,问他:“随便挑一条不行吗,怎么这么磨叽·”·    纪卯没发现贺知的动作,他找出了一条贺知跑步穿的T恤,转头说:“可是没有我能穿的裤子,你太胖了。”
    贺知抓着他把他拎走了,警告他:“别蹬鼻子上脸·”·    纪卯被他拉到卧室,贺知抱着手臂准备看纪卯换衣服,纪卯拉开了睡袍带子,又抱怨:“这样我怎么出门”·    “让工人替你去拿,”贺知俯身把纪卯脑袋上翘着的一束头发捋平了,道,“光天化日出什么门。”
    纪卯就又把睡袍系上了:“你就不能早说·”·    两人下了楼,早餐放在桌子上了,厨师做了两份,纪卯坐在一旁看着贺知喝粥,微微羡慕地问他:“好不好喝”·    贺知看他一眼,评价道:“普通。”
    “粥煮得这么浓稠,”纪卯说,“想必很好喝·”·    贺知放下了筷子,没继续粥的话题,他问纪卯:“你真的要找工作”·    纪卯点点头,反问贺知:“不可以吗”·    “我给你开一个店吧,”贺知沉思片刻,道,“这样你自由一点,开什么都行。”
·    纪卯看着贺知,好像在思考贺知的提议··    贺知不急于要纪卯回复,他吃完了早餐,打开了餐桌上立体显示屏中的金融日报,不过半个字都没看进去,光用余光注意纪卯的表情了。
    纪卯正抓着一根放在他面前的筷子,轻轻敲碗,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想了几分钟,还是拒绝了贺知的好意:“太麻烦了,万一被员工发现我的事情,想走都走不了,还不如随便找一个地方工作。”
    贺知点了点头,切到第二版,看了几行,才又开口:“为什么这么想工作”·    纪卯看着贺知的眼神有一些执拗,他说,“我想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在复古造型室里被上层人当玩物一样呼来唤去”贺知直白地问··    “是,那就是我的生活,”纪卯并没有生气,他很平和地说,“我习惯了,不想改变。”
    “现实要丑陋得多,你不一定能习惯·”贺知说··    他没进过这种地方,不代表他不知道··    复古造型室是近年来新兴起的复古产业中的一种,由下等人群重新代替机器,为中上层人群服务,获得一些酬劳,最早是新任总理亲自推动的福利项目,却在实行后迅速变了味。
    The Last Day中的复古造型室美化了现实,将Jimmy设置成造型室中一个漂亮却存在基因缺陷的下层人,而玩家则是事业有成的上层人··    Jimmy会与玩家展开一段跨越阶层的恋情,而无论成功与否,游戏都将结束于一方的死亡。
    但现实中,复古产业不过是另一类性交易的温床,游戏将其塑造的很浪漫,并不是真的浪漫··    贺知的眼睛从日报上移开,落在纪卯脸上:“你不是会做很多事情吗,换一个能远程办公的工作,不是更好”·    “那些事情啊……”纪卯突然对着贺知笑了笑,“你真的不想找人研究我啊”·    纪卯背靠在椅子上,嘴角是上扬着,眼底却没有笑意。
    “不想·”贺知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否认··    纪卯不信地轻声问:“是么”·    “我说了会对你负责,”贺知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又有些快,他希望纪卯没有发现他毫无来由的紧张,贺知对纪卯有一些责任感与保护欲,如果纪卯想要沿着惯性继续生活下去,那么贺知也会尽全力为他营造一切没有改变的假象。
    他对纪卯补充:“你想过以前的生活,那就去过·我不需要靠研究你发财·”·    “哦,”纪卯支着下巴对着贺知笑了笑,“是是是,你是罗根太子嘛,躺着就在发财。”
    贺知没理会他的嘲讽,站了起来,正色道:“我上班了,有事让工人做·”·    纪卯还假作乖巧地同他挥挥手··    到了公司,贺知就接到了他爸秘书的电话,贺永臣问他昨晚临时推掉饭局的原因,贺知糊弄了几句,就去了第二实验室。
    第二实验室的负责人姓丁,贺知尊称他一句丁教授··    丁教授正为实验室丢东西急得满面愁容,看老板亲自下来,拉下老脸自我批评,从实验室的安全设施不达标,说到了下面员工的责任意识不到位。
    贺知看了看实验室失窃现场,在丁教授扯得更远之前打断了他,问他:“丢了的那个东西,说明书做完了吗”·    “噢”丁教授愣了一秒,连忙说,“做完了,只差最后一步程序植入了。”
·    “把说明书印一份给我,”贺知说,然后对丁教授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一些,丁教授凑了过去,贺知轻声告诉他,“再帮我做两具一模一样的,不过硬件配置要再高一点。”
    发觉丁教授看他的表情仿佛在看变态,贺知清清嗓子:“我做实验用·”·    丁教授表情凝固了一秒,如同行云流水一般称赞了贺知的科研精神。
    “哦对了,程序就不用装了,”贺知补充,“我自己设计了一些程序·”·    丁教授一拍桌子,作恍然大悟状,并再次赞许了贺知的专业能力,就是不知为何,表情看着更微妙了。
    贺知难得有些窘迫,强调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种程序·”·    “贺先生做的程序,肯定是很符合时代标准的程序。”
丁教授点头··    贺知懒得再跟他解释,让实验室一个月内把东西做出来给他,就拿着印好的说明书上楼了··    到了办公室里,贺知就给纪卯打电话,想同他邀功,但纪卯好像在忙,连打了三次,纪卯才接起来。
    屏幕一出画面,贺知就看见纪卯凑在摄像头前,两手撑着柜子,问贺知:“你怎么这么喜欢开视讯啊”·    贺知家里座机的摄像头像素很高,纪卯又离得近,贺知觉得自己都能数清楚纪卯的睫毛了,等待的不愉快也没了踪影,光想着怎么开口才能叫纪卯再靠过来一点。
    纪卯看他不说话,就解释:“刚才去外面拿证件了,我让工人先回家了,不喜欢有人在家里·”·    听到纪卯说了“家里”两个字,恒湾那套房在贺知心里的地位,忽然就从睡觉的地方变成了家。
纪卯讲话很贴切,让人兴致高昂,很想回家··    贺知“嗯”了一声,问纪卯:“你出门穿的什么衣服”·    “T恤是你的。
我把裤子烘干了,工人帮我熨了一下,”纪卯退远了一点,给贺知看全身,又说,“她看上去很想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你说了吗”贺知直视着纪卯,问他。
    “她又没问,”纪卯嘟哝一句,弯腰捡起地上的盒子,得意地跟贺知介绍,直播开箱,“我现在要拆我的芯片了,我身份卡上也叫纪卯·”·    贺知点点头,让他继续,纪卯撕开了盒子,拿出一张身份卡和一张芯片,眼睛笑的快眯起来了,牙齿咬了咬嘴唇,给贺知展示他的身份卡:“你看。”
    “做得不错,这玩意儿能刷吗”贺知盯着屏幕问··    “能,”纪卯摸了摸卡上的照片,抬头看着屏幕,“我现在是2068年3月出生的纪卯,基因综合测试分76分,失业,账户余额为三万八千四百六十五元。”
    贺知点了点头,纪卯貌似推销实为炫耀:“如果你需要假身份,我可以帮你,保证自由出入海关·”·    贺知说“够了”,让纪卯停下来,告诉他自己拿到了那个机器人的说明书。
    纪卯低头查看着自己的芯片,闻言抬头,缓缓问道:“充气娃娃的说明书……吗”·    贺知跟他大眼瞪小眼几秒,尽量客观地解释:“也有一些硬件说明。”
    “哦·”纪卯发出一个单音节,慢慢点头··    贺知看着纪卯那态度,联想起在实验室里丁教授的目光,感到很羞愤,恼怒地问他:“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谢谢的意思,”纪卯低头把芯片塞进手环里,随意地问他,“你晚上回不回家”·    他穿着贺知的黑T恤,手臂白得能发光,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每一帧动作,举手投足,看上去都很美。
    “回,”贺知自动把纪卯的话理解成催他回家,气就消了一半,问纪卯,“怎么了”·    纪卯说:“你帮我带几条长袖的衣服回来好吗”·    贺知的T恤盖过了他的小臂一点,堪堪遮住伤口,纪卯把T恤的袖子拉起来一些,伤口就展露无遗了。
    纪卯说:“我明天想去找工作了,怕被人看见·”·    他没有贴近镜头,那一条破口依然很明显··    手臂上的硅胶被划开后,纪卯没办法也没意识去作什么处理,过了一天两夜,伤口翘开了边,像一张咧着笑的嘴,嘲笑着贺知的不知轻重。
    贺知觉得很有些刺眼,移开了眼,说:“我让实验室做了两具新的,你换上新的再去找工作吧·”·    “要多久啊”纪卯问他。
    “……一个月·”贺知说··    纪卯看他一眼,摇摇头说:“太久了·”·    然后就说自己还要追剧,把电话给挂了。
    贺知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愣了几秒,把助理叫进来交代了些事情,忙起了工作··    TL8舱报废后,备用版本不知所踪,游戏测试部让副部长顶上,重新投票出TL12游戏舱的游戏版本,开始推进测试进度。
    离新品发布的时间愈发接近,贺知即将去父亲的集团任职,还需要熟悉资料,本就是一个小时恨不能掰成两瓣用的时候,他却依然坚持在五点前结束了工作,让助理把购置的男装拿进来。
    他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觉得恒湾有人在催他回家··    从贺知的办公室望出去,正好能看见罗根集团主楼的尖顶,塔尖上的那一个大写字母“R”,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    贺知原本非常期望离开前瞻科技,去集团总部任职··    因为罗根集团早晚都是他的··    贺知有大把的雄心壮志,他将站得更高,俯视众生。
    而今天贺知看到集团大楼的塔尖,他竟然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要是他去了总部,公司来了一名新的负责人,而第二实验室制作进程又慢,那么他前后一共定制了三具充气娃娃的事情岂不是要搞得人尽皆知。
    助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助理提了一个大购物袋进来,贺知站起来,走过去接了,从专用电梯下了楼··    纪卯果然在家追剧,他在看一部新的古装片,2010年代战争中的爱恨情仇,女主角就是《花花蝴蝶》里的女配,晶晶。
    贺知看过历史横跨百年的科幻电影,其中的的正派尖端人工智能不是在战场上厮杀,就是在险境里救死扶伤··    像纪卯这种胸无大志沉迷偶像剧的人工智能,实在是挑战人类想象力。
    贺知把公文包丢在纪卯身边,又把手里提着的购物袋放在地上,说:“衣服给你买来了,说明书在我包里·”·    纪卯眼睛都没看公文包一眼,模糊地答了声好,牢牢盯着屏幕。
    贺知准时到家,没有得到幻想中来自家人的欢迎,心理落差很大,闷声不响瞥了纪卯一眼,自顾去吃饭了··    他吃完了回到客厅,电视剧被暂停了,纪卯盘腿坐在沙发上,认真地读充气娃娃的说明书。
    “看出什么了”贺知坐在一边,问他··    “硅胶一体成型,不好修复,”纪卯说,“硬件很差,不过因为用途特殊,避震功能做得还可以。”
    他语气是很正经的,但是特地加重了避震二字的读音,听在贺知耳朵里,怎么都像是别有所指··    “对了,这种硅胶老化起来比较快,”纪卯又继续分析他的身体,“因为充气娃娃换代快,主人用多了就失去新鲜感了,不需要用太好的材料,所以实验室设置的使用年限是五年。”
    贺知噎了一下,才说:“我让实验室换个材料·”·    不过纪卯也没再继续说,他合上了说明书,对贺知笑了一下,说:“我看完了,对贵公司针对充气娃娃的设计方向有了新的了解,贵公司果然走在社会前沿。”
    “你是不是非得给我找不自在”贺知一把抓过说明书,为自己辩解,“我让实验室做这个是有原因的·你不找工作吗,简历写完了吗”·    纪卯看贺知在爆发边缘,慢悠悠地说:“我找的是福利工作,要什么简历呀。”
    他又无所事事地打开了电视,开始看剧··    ·    第8章·    ·    贺知以为纪卯是不可能找到工作的,毕竟他一看就不是会老老实实工作的人。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收到了纪卯的喜讯··    纪卯给他打了电话,在那头高兴地说自己找到工作了,地点就在恒湾附近,下午开始上班,还给贺知介绍了自己的轮班时间。
    “恒湾附近还有复古造型室”贺知问他,并因为纪卯第一时间跟他报讯而感到没来由的舒服··    纪卯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像一只爪子轻轻挠在贺知心里:“新开不久。”
    纪卯这份工作分白班和晚班,单号上白班,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双号上晚班,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一个月有两天休假时间,要提前一周申请。
    贺知听见工作时长就皱起了眉,道:“这么压榨员工,我看你需要一个律师·”·    “这是普遍行规,”纪卯解释,“我是新人嘛。”
    贺知还想多跟他聊聊职业规划,纪卯就去忙着熟悉新工作了··    纪卯这次工作的这一家复古造型室,规模不大··    店长和收银员都是基因分不高的中层人,三个理发师还有三个助理都是下层人,造型室还需要招聘一名助理。
    纪卯在万有网中搜索时正巧看到了,又看了看评价,造型室位置在上层富人区,客户大多是复古人工爱好者,并不存在什么性交易,便投了个简单的履历,不多时收到了回复,进行了视频面试。
    店长在屏幕里看见纪卯的脸,二话不说留下了他··    纪卯半小时就到了店里,店长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个基因分并不低的中层人会来一个复古造型室应聘助理,他偷偷打量了纪卯好一会儿,觉得纪卯浑身上下充满肉欲的气息,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安。
    可是纪卯又实在是生的太好看,店长盘下了这间复古造型室就是为了挣钱,只要纪卯能招徕客人,别的并不需要多问··    店长让一个最有经验的助理Sammy教了教纪卯替客人洗发的流程,又趁着人少,让纪卯帮店里每个员工都洗了个头,宣布纪卯再跟Sammy老师学习一下午的技法,明天就可以开工了。
    下午两点后,客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店长让纪卯去门口引导客人,他就听话地站在收银台边··    过了一会儿,一个要理发的男客人走进来,盯着纪卯就走不动路了。
    纪卯问他:“先生,请问要洗发还是理发”·    客人看着他发了会儿怔,纪卯又问了一次,他才恍然回神道:“你替我剪。”
    纪卯颇有些尴尬地说:“我还不……”·    “怎么了”店长见到两人站在门口,走过来询问。
·    男客人非要纪卯替他洗头,店长没办法,只好对纪卯道:“那你就洗吧·”·    他又对着客人强调纪卯是新人,要是技术不好,请客人多多包涵。
    客人躺上洗发台的时候,店长把纪卯抓到一边,亲手给他带了个口罩,暗示他:“会员卡充两千送两百,冲五千送八百,记住了吗”·    纪卯靠着一张漂亮的脸,一下午就办出去五张充值卡,一举成为店中顶梁柱。
    好不容易又送走一个客人,纪卯有点累,靠在吧台边休息,收银的小姑娘叫小满,给他倒了一杯水,纪卯接过来沾了沾唇,当做喝过了·他刚把水杯放在桌上,身后门上挂着的铃铛又响了。
    纪卯回头一看,贺知正推门而入··    看到纪卯,贺知冲他扯扯嘴角,一副大爷的派头··    纪卯离他最近,就主动走过去,问他:“先生,要洗吹还是理发”·    “你是做什么的”贺知微微侧身贴在纪卯耳边问。
    纪卯退远了一些,觉得这个身体收音功能做得太好,贺知靠他这么近说话,他的硬盘都有点发热了··    贺知想抓他的胳膊,被纪卯逃开了,纪卯跟他开玩笑:“不办卡不要性骚扰。”
    他说得很轻,不远处的小满也没有听见,贺知的手垂了下来,低头问他:“洗吹,办卡多少钱·”·    “我们有几档不同的充值标准。”
纪卯领着他往洗头区走,给他介绍,让贺知躺上去,在他胸口覆了一条毛巾,打开了水··    纪卯试了试水温,轻柔地冲洗贺知的头发··    贺知的头发很硬,也很短,纪卯把他的头打湿了,在手上挤了一些洗发膏,打起泡,轻柔地在贺知头上按压,低声说:“充值两千送两百,充五千送八百,充得多送得多。”
    纪卯给贺知讲完了充值规则,又问他:“贺先生办哪个档次”·    “办哪个档次的能性骚扰”贺知闭着眼问他。
    纪卯按摩的手停了停,食指在贺知的耳廓后漫不经心地打转,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不跟你开玩笑·”·    贺知也不说话了。
    纪卯又轻软地给他按着,他想起旧事,有点走神,有一搭没一搭地抓挠着贺知的头,突然间,他的手腕就被贺知握住了··    纪卯低头一看,贺知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说:“你别洗了,换个机器过来。”
    他声音不大,但Sammy正站在不远处,他听见了贺知说话,以为纪卯弄疼了这位客人,立刻走过来道歉,让纪卯到一旁去,用备用的洗头仪器为贺知服务。
    纪卯不明所以,把手洗干净了,看着Sammy跟贺知,不知道贺知哪儿来这么大火气··    贺知洗完了头,随便点了个理发师··    由于理发师的手艺并不稳定,大多数客人还是由理发仪理的头发,理发师只是负责操作仪器。
贺知也不例外,理发仪只用了十分钟就完成了工作··    贺知结束了他对纪卯的探访之旅,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办了张一卡·由于他充值的数额很大,店长都过来塞名片,说贺先生的卡享受快速造型福利,只要来之前发一条讯息,永远不需排队。
·    贺知收下了名片,转头问纪卯:“你还不下班”·    纪卯以为贺知正生气呢,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看了店长一眼,贺知抬手看表,又问店长:“今天单号,纪卯是白班吧,现在六点半了。”
    贺知长相和语调都很强势,店长不敢说不,匆忙拿出合同让纪卯先签了,让纪卯明天记得准时来上班,然后就看着纪卯被贺知拉走了··    两人走出店门,坐到街对面一辆跑车中,扬长而去。
    这家复古造型室虽然还没有发生过员工兼职身体交易的事,但店长从前在中层街区开过店,经验丰富,对员工私下接客也算司空见惯··    纪卯长成这样,他更是不会意外了,只想着明天纪卯来上班,还是得问清楚他有没有性交易执照。
    到了车里,纪卯礼节性关怀他:“你突然发什么脾气啊”·    贺知脸色又变难看了些,问纪卯:“你他妈就这么给人洗头”·    “不然呢”纪卯莫名其妙。
    贺知不说话了,往家里开··    纪卯低头研究自己的手,自言自语道:“幸好硅胶防水·”·    “今天有没有人跟你交换信息”贺知压低了声音问纪卯。
    纪卯想了想,才说:“没有·”·    “有吧,”贺知没有起伏地说,“那个金头发的说你今天办了不少储值卡,你都习惯了吧。”
    “今天真的没有,以前在游戏里是有,”纪卯不知道贺知在阴阳怪气什么,“你不也和我搭讪过吗”·    “那是游戏,”贺知说,“我面前只有两个选项,搭讪、不搭讪。
我要通关游戏,我能选什么”·    纪卯的脸色变了变,贺知却没发现,他还在说:“去复古造型店的人为什么为你办卡,他们就是想睡你,你到底懂不懂”·    “我——”纪卯不知该回答什么。
    贺知正好停下来等一台接地行驶器过去,瞥了纪卯一眼··    纪卯为了方便工作,把长袖折起来了一些,差几公分就能看到刀口了···    贺知恨铁不成钢地捉住了纪卯手臂,把他袖子又拉了下来,不耐烦道:“捂严实点儿行不行,是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是人”·    纪卯忽然僵了僵。
    贺知还转头想把纪卯另一个袖子也拉下来,再继续说他几句,他转头想看着纪卯,却突然接触到了纪卯冰冷的眼神··    贺知心也骤然间如坠冰窖,他嘴巴张了张,又兀地闭上了。
    这可能是贺知记忆中第一次因为说出口的话而感到万分后悔··    后方的接地型行驶器突然对他发来闪灯提醒··    纪卯推开了贺知抓着他小臂的手,又抬手点了点前面变绿的灯。
    贺知松开了他,继续向前开,车里一片死寂··    贺知开进恒湾的车库,趁着光线变暗,鼓起勇气问纪卯:“你今天怎么找到工作的”·    纪卯没有回答,贺知还锲而不舍地假装无事发生:“客户在你那里办卡你有没有提成”·    “没有。”
纪卯说··    贺知停好了车,走下去,见纪卯还不出来,绕过了车头为纪卯开门,见到纪卯不声不响,又说:“我第一次为人开车门,你要不要有点表示”·    纪卯瞥他一眼,走了出来,没走到门边,门就开了。
    他一言不发走了进去,贺知跟在他后面,轻轻扣上了家里的门··    纪卯没有在客厅停留,他往楼上走,贺知在后面叫住了他··    “今天怎么不看偶像剧了”贺知若无其事地问。
    纪卯微微回身,答他:“没心情·”·    “怎么了”贺知又问··    他走到纪卯身边,想让纪卯正对着他,但纪卯却低着头,无声地抗拒着。
    贺知抓着纪卯的肩膀,想让他贴近自己一些,他对纪卯道:“出门一天,很累了吧”·    纪卯不反抗他,也不顺从,只轻声反问:“我又不是人,我累什么”·    “我——”贺知想说的话都阻在喉口,不知要从哪里讲起,才能让纪卯明白,他是确实没恶意的,“我不希望你接触人群,是因为我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我这就辞职,”纪卯低着头,说,“是我不好·”·    “纪卯,”贺知说,“我没觉得你不是人,也没有要你辞职。”
    纪卯抬起了头,看着贺知的眼睛,问他:“是吗”·    贺知被他盯着,就有些口干舌燥··    “不用哄我,”纪卯直视着贺知,说很现实的话,“我的确不是人,不然你为什么到最后也那么坚决地选不喜欢呢我知道没谁会觉得我是人。
我没感觉,没呼吸,没心跳,我不算人·”·    “纪卯——”贺知想否认纪卯自暴自弃的说法,却被纪卯打断了··    “——可是,”纪卯平静地说,“我的伤口不会愈合,所以我不配活着吗贵社会人分上中下等,每个人都活着,我不行吗”·    他的语气很客气,好像在与贺知讨论一些哲学问题。
    有关于人类的定义,关于思维的本源··    贺知家境优越,受过高等教育,可称天之骄子,都没能思考出结论,而对于纪卯不设疑问的问句,他也答不上来。
    纪卯跑出暖房来找贺知,是因为他爱而不得的头脑发热,让他变得鲁莽冲动,可是他的勇气在他无法感知世界,又被贺知绑着侮辱的时候,就被磨得所剩无几。
    贺知是纪卯的噩梦,热和冷掺在一块儿,像一根带着倒刺的尖矛,扎进纪卯皮肉,割裂血管,钉在骨头里,纪卯拔得鲜血淋漓,也没法将他撼动分毫··    纪卯的眼底也不再有求知欲,他是机器,可以做表情,并无眼神可言。
    在最初陪伴纪卯的三百天中,沈知予没有和纪卯讨论过人工智能的定义··    沈知予视世间万物皆平等,他把纪卯教的富有攻击性,却又很天真。
    纪卯像一位上下求索的学子,在长夜里探寻答案,他选择了他最熟悉的方式,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试探世界,却遭遇了一场滑铁卢··    纪卯在贺知这里是找不到答案的,因为贺知太笨了。
    可是纪卯更笨,他只想在贺知这里找答案··    “不说这个了,”纪卯先退一步,结束了令人不安的僵持,“我要充电了,明天还要上班。”
    贺知抬了抬手,没有能拉住纪卯··    他对着紧闭的门,站了很久,才想到应该问问纪卯,问他后不后悔··    The Last Day的观光客再多,也是一所无菌温房,外面不好,贺知不好,一切都很现实,都不好。
    可是问了又如何,即便纪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来到贺知家里自投罗网,就不用再想回去了··    ·    第9章·    ·    日子还是这么过了下去。
    在贺知的坚持下,纪卯没有辞职,他顺其自然地继续在复古造型室上班··    纪卯把自己调试得不错,他适应了造型室的工作,单号回家还算早,双号就回家很晚,有时有客人晚上九点钟过来烫发,他就要加班到十一点才会回家。
·    但无论多晚,贺知都会去接他回家··    贺知又倔脸皮又薄,还很不会说漂亮话,在造型室门口停着车等着,在纪卯出造型室门的时候,就为他打开车门,是贺知所有的求和信号。
    他接了纪卯一个多礼拜,纪卯看他真的很可怜,终于接受了他的示好··    在这天纪卯上白班,可是六点半才下班··    贺知开了一台银灰色的悬浮行驶器来接他,把纪卯安置进座位,又替他系好安全带,才问纪卯:“今天这么晚”·    “碰到了一个难缠的客人。”
纪卯似真似假地抱怨,开启了一周来第一个有互动性的话题··    贺知按了回家的快捷键,明明高兴得快跳起来了,却装酷说:“说来听听。”
    “他每次来都点我洗头,今天五点多分才过来,我都下班了,刚要出门,迎面碰到他走进来,可是他偏偏还是要叫我洗·”纪卯抱怨。
    看着贺知马上变得不怎么样的脸色,纪卯又加了一句:“他说我像他被选入新基因计划的儿子,不是别的·”·    贺知从鼻腔发出了一个单音。
    “来我们造型室的大多是老年人,是来怀旧的,”纪卯真诚地说,“没有你想的那么肮脏·”·    他们很快就到了家,纪卯先冲进门,打开了墙幕,点播他的新欢。
    “所以你加班了,”贺知抱着手臂,看着纪卯,“因为怀旧·”·    “因为他在店里闹起来了,我就只好又给他洗了头,”纪卯不满地看着屏幕,继续控诉,“害我少看一集《星海里的你》。”
    贺知看着纪卯的脸,突然说:“不如让第二实验室做一具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的仿真机器人供他借景生情·”·    “……不用了,”纪卯拒绝了贺知过于理想化的提议,又道,“不过我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贺知耳朵竖了起来··    “我五月六号休假,”纪卯突然倒在沙发上,“我要在家看18小时的电视剧。”
    那么无论五月六号这天贺知有什么事情,现在都只剩下在家看电视这桩了··    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五月五号这天晚上,纪卯又加班了,贺知在车里等了半个多钟头,纪卯才下班。
    店长见怪不怪地问纪卯:“你朋友又换车了”·    “嗯·”纪卯刷了一下员工卡,摘下了胸口别着的Jimmy的名牌。
    “我要有个这么有钱的朋友,我可不在这儿打工了·”店长语气带着些暧昧,瞥了纪卯一眼··    纪卯对店长笑了笑,又看了窗外那台车一眼,道:“朋友而已。”
    “是么……”店长见纪卯不想多谈,就识趣地帮他收好了名牌,祝他明天休假愉快··    纪卯一上车,贺知就问他:“明天放假”·    纪卯点点头,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说:“前瞻科技的第二实验室技术实在不行,本人工智能才借用一个月,充气娃娃的电池就不太好了,这应该是2080年电池技术第五次改革后就不会出现的事。”
    贺知翻了翻车里,丢了个补电手环给纪卯··    前阵子,贺知差人把充气娃娃的充电基座从公司运回了家,基座确实很大,一个透明的座椅,有半个单人沙发大小。
    贺知把实验室负责人批评了一通,负责人就进贡了补电手环上来··    补电手环只能为机器人充入10%的电,但也能救急了,贺知就让他多做了十几个过来,在能看到的地方都放上,生怕纪卯突然停电。
    纪卯聊胜于无地把手环带上了,也不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贺知皱起眉头问他··    “本身就不是供人长时间使用的东西,”纪卯正正经经解释,“这几天续航能力变差了,一天下来只剩下5%。”
    贺知看着纪卯半死不活的样子,道:“你先休眠,我抱你上去·”·    “没关系,”纪卯说,“我关了其他功能,只留了头部的几个,明天阿姨来家里,她跟你说了吗”·    贺知眼睛盯着前面路况,道:“哪个阿姨”·    “你妈妈,”纪卯道,“她听我说明天休假,就说明天要来玩。”
    “我妈”贺知变得很警惕,“她什么意思她偷偷联系你”·    纪卯见贺知那么激动,就坐起来,想一样样回答,又被贺知摁了回去:“你躺好。”
    “今天阿姨正好和她朋友来店里,就聊了聊,”纪卯说,“她问我是不是还住在你家,我说是,店长又过来问我明天休假的事,阿姨听见了,说要来玩。”
    “她没事去复古造型室做什么头发,”贺知转个弯,拐进车库,叮嘱纪卯,“别跟我妈多说·”·    “我能说什么”纪卯侧头看他。
    “算了,不提这个,她来干嘛”贺知语气还是很差··    纪卯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贺知停了车,让纪卯别动,纪卯懒得重启功能,就真的不动了。
    贺知绕过去开了车门,小心翼翼把他抱出来,手碰到了纪卯的皮肤,被纪卯的温度惊了一惊:“你怎么这么冷”··    纪卯点点头,道:“热平衡系统我也关了,太耗电了。”
    “就你这样还上什么班,”贺知把他放在沙发上,替他插上充电线,“辞职好好待在家里吧·”·    “我的新身体还有多久做好呢”纪卯靠在基座上,还是不想动,躺着问贺知。
    他的头发落在鼻尖上,显得有点儿孩子气,贺知把他拉起来一些,又把他的碎发夹在耳朵后面,低着头告诉他:“半个月·”·    “我是得换个工作了,”纪卯说,“再等几天。”
    纪卯的身体实在是太冷了,五月气温不低,贺知碰到他的脸竟是冰的·贺知忍不住抓着纪卯的手,想把他捂热一些,但是弄热了表面,也捂不热内里。
    纪卯看着贺知认真又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表情变得不自然, 他张了张嘴,劝贺知说:“等电量到20%,我就开热平衡,你别这样·”·    贺知和他对视两秒,松了一只,但另一只手还是捉着他,只是没有再很明显地想把他弄热了。
    纪卯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贺知当着纪卯的面,又给实验室负责人打电话,要他们改善仿生机器人的电力系统··    纪卯的手还在贺知手里,贺知挂了电话,靠他更近,纪卯已经坐在沙发最旁边,避无可避,只好对贺知解释:“是我自己不好,昨晚定时了休眠到一半,起来翻了个身,充电线掉了,懒得再插回去,出门的时候电就不满了。”
    “你休眠还起来翻身”贺知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休眠太久的话,重新运行会比较迟缓。”
纪卯解释··    如果纪卯知道贺知会以此为由,逼迫他跟自己睡一间房的话,他一定不会对他说实话··    纪卯本来都躺好了,盖上了被子,门就被贺知敲开了·    贺知开了灯,看见纪卯躺在床上,说:“我来检查你的充电线。”
    纪卯拉开了被子给他看,纪卯的充电口在腰侧胯骨旁,内裤边缘上面一些的位置,贺知伸手小心地碰了碰充电接口,没碰到纪卯的身体,又抓着接口晃了晃,判断:“有点松了,晚上可能会掉,你来跟我睡。”
    “……”纪卯沉默着看了贺知一会儿,拒绝了,“不要·”·    “你说了算吗”贺知挑了挑眉,道。
    他此行有种志在必得的气势,让纪卯都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占理··    不过纪卯真的不想和贺知睡一起,所以还是反抗道:“我不想去。”
    贺知看着他,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为什么”·    “你要是因为那天说的话在内疚,大可不必,你又没说错什么。”
纪卯仔细琢磨,才想到贺知还是在做补偿,就道,“我哪有那么爱生气·”·    贺知的责任心太温柔,就不再像贺知了,会让纪卯生出被重视错觉,然后陷得更深。
    像这种躺在一起的事,不是情侣也不相爱,就不应该做,如果有一方自作多情,会很难堪,这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贺知顿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你想的未免太多了,明天我妈来,我怕你穿帮而已。”
    “我可以定时,隔一小时起来看一次·”纪卯说··    贺知一口拒绝:“不行,你靠得住吗跟我回房。”
    他把纪卯的充电线拔了,直截了当地把纪卯强制性横抱了起来,纪卯穿着他的睡衣,就应该躺在他的床上··    贺知手底下的皮肤不像晚上一样冰凉,带着肉体的温热。
    只是纪卯还是不配合地挣扎:“不是,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贺知一边抱着他走出客房的门,一边敷衍:“你说。”
    “我们不适合睡在一张床上·”纪卯说,他也不敢踢到贺知,挣扎得就像欲拒还迎一样··    贺知把纪卯放在自己的床上,俯视他:“哪里不适合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也和我睡在一起。”
    “这怎么能一样”纪卯爬了起来,又被贺知按在了床上··    贺知在他上面,撑着手臂,离他很近,纪卯被贺知的眼神迷惑着,想说的话都忽然间堵在了舌尖。
    “怎么不一样,你说说看”贺知问纪卯,他抬手按了床边的触摸板,房里的灯光便暗了下来,气氛一下就变得旖旎了··    纪卯看着贺知的眼睛,愣怔了一会儿,才对贺知说:“你不要再给我幻想了。”
    贺知愣在当场,而纪卯看着贺知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一个不上进的学生··    纪卯苦口婆心地教育贺知:“贺知,你要跟我保持距离,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    贺知看着纪卯诚心诚意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贺知第一次被人表白,事实上他被人表白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他从来没费心去记过对方的脸,从来是回应都懒得回应就抛在脑后。
    但这是他最没有防备的一次表白,纪卯说喜欢说得太随便了,很像吃饭喝水,自然而然··    贺知生平第一次知道面红心跳这么容易发生,也不敢再与纪卯对视。
    他面对谁都不像面对纪卯一样笨拙,贺知恋爱也不会谈,喜欢也不会说,想把很多东西捧到纪卯面前去供他挑选,又不想让纪卯发现他在患得患失··    他突然想起在The Last Day中躺在血泊里的Jimmy,Jimmy拉着他的衣领,问他爱不爱自己。
·    是眼前的纪卯在问··    Jimmy看着贺知时总是很开心,他把手放在贺知肩上,仰头同贺知接吻,他的眼睛又透又亮,每一个表情,每个举动,好像都在对贺知说,我好喜欢你。
    是眼前的纪卯在说··    贺知想起纪卯说自己对着测试部部长发疯,在深夜的街头踯躅,最后找到他家里··    最后才是在海边隔着栏杆吻上他的人,贺知甚至记得夜风里的海腥味,说起来这真的很傻,这是他第一次跟人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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