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 by 山楂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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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时节 by 山楂果儿
文案:·宋文熙初次见俞航,印象实在不算太好,作为一个会跳舞的富二代,请客吃饭寒酸小气,一言不合就闹脾气,经常把文熙整得忍无可忍··而对俞航来说,宋文熙这个人,除了美,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褒义词能阐释这个编辑的优点。
死犟,死能装,内心都快喷火了,表面上仍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儿·谁信哪,从他不小心在文熙枕头下翻出那本“疑似禁书”的书来,瞬间被炸成了烟花……小样儿,还装。
一个是舞者,一个是编辑,都有着类似的童年经历,都渴求一份真诚·昔日的情人变情敌,同母异父的妹妹也来插上一脚,感情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四月樱花下的邂逅,及至走近,才发现有一种缘分早就注定。
俞航: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文熙:……感觉是个没素质的人··俞航伸出五个手指:知道这是什么·文熙想,……五指山·俞航:如果帮忙写一篇,我给你这个数的酬劳。
一个巴掌值多少五百,五千还是五万好朦胧的说··俞航沉默许久,看到前来收碗的服务员,幽幽说:“面钱他付”·文熙一噎:“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吃”·俞航:“既然不是朋友,我没必要次次买单。”
俞航:“好像迷路了,能不能再说一遍地址”·文熙:“你下午怎么找到的”·“我跟在你们班车后头,它到了我就到了。”
两人小吵小闹,互相需要又互相伤害的小甜日常··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文熙,俞航 ┃ 配角:陆姗姗,胡若妍,宋文雅,俞世贤,李辰 ┃ 其它:·第1章 第一章·四月二日。
东京·北之丸公园··正值赏樱佳期,千鸟渊大道上摩肩接踵皆是前来赏花的人·有身着和服的女人,有郊游的小学生,有互挽着胳膊边逛边低声交谈的老夫妇,还有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能见到的,一对对举止亲昵的年轻恋人们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旅游团,打着三角旅游旗子,闹闹哄哄跟在导游身后……·宋文熙双手支在栏杆上,眺望前方。
阳光从花影中漏出,他微微眯眼,光线在睫毛上闪现多彩的色调·风清气爽,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河岸两边轰轰烈烈的花事·粉云一般的花瓣映照水面,花影两徘徊,璀璨璨交错竞艳。
描述樱花或许不适合用“艳”·但面对满目娇柔,面对这画里画外难以明辨的界限,就算他是中文系出身,好歹还在跟文字打交道,仍觉得难以用恰当言语来形容。
面对梦幻景致,像面对心仪之人,即使心潮澎湃、方寸大乱,嘴上却总是词不达意、欲说还休(其实,就是词穷了……还想得那么冠冕堂皇)··就在他专心赏景之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成为别人相机中的一景。
只不过,那个将其纳入风景的人,事先也没注意··古老的樱花树,枝干遒劲,绵延交错·团团醉人的粉色,在游人头顶上空氤氲交缠·一阵微风拂来,花瓣如雨,纷纷飘落,美到不忍卒睹。
几片花瓣落在肩头,文熙浑然不觉,依旧注视着河上的游船在花- yin -下穿过……·距他不远的右后方,有一个年轻人,半蹲在地上,正把相机镜头对准文熙身后坐在古樱树下的一对老夫妇。
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浅色牛仔短外套,敞开的衣襟露出白色棉T恤,下面是一条磨白的破洞仔裤··随着画面被切下时发出的轻微咔擦声,他放下相机,使得那张被遮掩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肤色不是很白皙,但五官立体,眉眼英挺,有股飒爽之气·可能对拍摄效果感到满意,他的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痕皓齿·这一笑,瞬间让整张脸绽放灵动的光彩。
新拍下的照片里,角落处有个望向别处的年轻人·他笑一笑,不以为意·虽然觉得那对老年夫妇坐在樱树下交谈的画面很温馨,但也不认为这个年轻人破坏了他预想的构图,因此没打算重拍一张。
他不是专业的摄影师,只喜欢拍下沿途的见闻,而不刻意追求相片的主题- xing -·何况,人海茫茫,每个人都是别人路上的过客·现实中,我们总在频繁路过别人的生活,为何就不允许照片中出现意料之外的人呢·踩着零落的花瓣,宋文熙走在千鸟渊大道上,很有闲情地逛荡。
人潮拥挤,人声嘈嘈,听不到铃声,只感到手机在衣兜里颤抖,才知道来电话了··刚要划开屏幕,有人突然撞到他的左肩,害他一个趔趄,差点没抓稳手机··要这时候手机跌坏了,那一帮只会胡吃瞎逛的同事们肯定不会满世界来找他。
这大东京,人生地不熟的,没了联系,没了导游姐姐,孤零零举目无亲,要怎么回宾馆·说到导游姐姐,又是谁不愿意跟一大波人走马观花地游玩,非要只身来这陌生之地闲逛的·还好,手机快松脱的时候他抓牢了。
舒一口气,以为会听到道歉声·可等他站直身子,茫然四顾,既没看见等在面前准备道歉的肇事者,也没从水流般的人群中听见各种“对不起”,中文的,英文的,日文的,听不懂语种的,一概没有。
他咒骂一声,按下绿色接听键·胡若妍脆响的声音传来:“宋编,在哪呢我们都到大门口了,马上去吃饭,快点哦”·宋文熙是一家名叫《生活》杂志的编辑。
所谓编辑,介于现在纸媒的生存压力,这个称呼与其说是职位,倒不如说是一个综合工种·采编一体,记者编辑一人担当,自己写,自己挑毛病,施工监工一肩挑·平时同事们相互之间都是“某编”称呼,除了主编,谁都差不多身价,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跑生活的。
不过话说回来,虽不能跟那些大型杂志媲美,但在他生活的那个小城市,《生活》也算得上主流媒体了·由于地域限制,杂志的销售始终像所在城市的规模一样,不多不少,不温不火,因而工作压力不是那么大。
·除了按时采编出稿,开开会,拉拉广告业务,没什么高端深入的重大事件,小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怡然自得·偶尔会有业主请他们出来玩玩,美其名曰“采风”,其实就是对方出钱,把一帮编辑领导弄出去浪浪。
这次采风的地点是东京,采风的内容是吃喝玩乐,要说他家的杂志名真取得无可挑剔,就算这样大张旗鼓地搞额外活动,还是相当应景地贴合了杂志主旨·吃喝玩乐,不就活生生的生活嘛·带相机的年轻人,一路只顾着左右观望樱花,等撞到人后才缓慢会回过神来。
回头望望,没人找他理论,就耸耸肩膀,继续抱着相机前行……·作者有话要说:·做完手术,神清气爽来开文·苦于屁股还坐不稳,只能歪在椅子一角,慢慢更。
也是自己造孽,原想着弄个应景的书名,发一回花痴,没想到,年后被许多预料不及的事情乱了阵脚·再拖下去,总不能等到黄叶飘零了再开吧听说麻药对人的智力有影响,所以这篇仓促之文如有雷人处,请小天使萌体谅,各位就当听春雷了,捂嘴。
不厚道地飘走……·第2章 第二章·门口那条路,和那辆白色面包车,似乎达成了恼人的默契·他在奋力奔跑,车子在奋力驶离·他无法让这条蔓延至远方的路骤然断掉,让车子无路可去;也不能让自己有足够的速度,追上那辆面包车,从而拦住它的去路。
暮色四起,门前的香樟顶着一树- yin -郁·四岁的他被妈妈从怀里推开,留他木然站在马路旁边·看见妈妈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在引擎启动后被决绝关上。
他才意识到应该争取点什么·他开始哭泣,一边哭一边奔跑,却永远也追不上那辆带走妈妈的车子……·二十年了··恍然一梦··二十年里,宋文熙经常梦见这个场景。
时光流转,二十年后,他早已不记得妈妈的脸,不记得当初她转身离开时,是否流下了不舍的眼泪·只记得,爸爸同样木然地站在石阶上,身后布满出来围观的邻居。
当他奔跑着去追车子时,当时已十岁的姐姐宋文雅哭着来追弟弟·从那辆车子驶出他们视线的那一刻开始,这原本和乐的四口之家就这样变成了三口之家··一梦又一梦中,文熙无从挣脱。
直到现在,这事仍像芒刺,时不时地会扎他一下·转眼到了五月,主编已经下发母亲节专题·看着同事们挖空心思想让今年的母亲节报道鲜明好玩,文熙内心是抗拒的。
当有人讨论起应该送妈妈什么礼物时,他通常会从座椅上起身,要么去休息室静静,要么出去采新内容··在别人眼中圣神又伟大的母亲,于他而言,只是个不负责任、为了跟批发商私奔而抛夫弃子的薄情女人。
二十年来,他重复做着同样的梦·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形,可能自己潜意识里还无法消化这段沉痛的童年- yin -影··小时候,这种梦还存着对母亲有朝一日会回来的希冀。
但随着时间流逝,随着他从一个小男孩变成少年变成青年,原先那份希冀早已变成根深蒂固的怨恨·他梦见她,已成一种惯- xing -,这种惯- xing -,让他一直想要忘却的伤痛历久弥新。
他讨厌这种总在卷土重来的汹涌恨意·有时候,站在杂志社的楼顶,望着灰蒙蒙天空下那一片片高低错落的建筑,会想: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偶尔想到他,想到姐姐,想到爸爸·待到思绪回归,他转身下楼,又对自己说:她肯定不想。
想的话,当初就不会有那批发商什么事;想的话,就不会那样绝情地抛下他们·如今,她可能有了新的儿女,也许过得很好,再没有闲暇想起他们·她曾经的小儿子,她曾经的女儿,她曾经的丈夫,都被她彻底抛诸脑后了。
从睡梦中睁眼,文熙望着天花板出了会神·楼下的大爷大妈们已经开始高声打招呼,不用扭头看闹钟都知道:六点半了··这里是棉纺厂职工小区·从出生开始到现在,他一直住在这里。
二十年了,小区从当年还算洋气的面貌变成了现在这副城中村的模样·虽然房子挤点、老旧点,但这里的人不是老同事就是老邻居,彼此之间熟识,偶有争吵,也很快会和好,像一个大家庭。
虽然如此,当年那桩震惊全小区的新闻还是让爸爸承受了不少压力·人么,总是好事者居多,有点花边新闻都要传得沸沸扬扬,何况还是这种堪比电视剧情节的戏码。
女人还住在这里却跟其他男人有苟且行为的时候,这些老邻居当然是站在爸爸一边的·但真当那个人从视线中消失,他们就失去了攻讦的乐趣,更多的闲言碎语转到了他们身上。
从老宋的懦弱谈到孩子的教育,从文雅偶尔替弟弟赶跑小区里那些奚落他的孩子,她们都能说上一句“什么样的娘就养什么样的女儿”·人- xing -本就如此,不好多说,但那段过往也绝算不得轻松。
他不理解爸爸为什么不搬走·他那样沉默善感的一个人,宁可无言地接受背后的指指点点,也没想过搬离这是非之地·或许,作为职工,对这个地方怀有深深的眷恋,或许……他还在隐隐期盼,有一天,她会回来。
“老宋——”·楼下有人喊爸爸·他家在二楼,就算关着窗户,都不能阻挡这些老头老奶奶中气十足的声音·声波迅速穿透玻璃,穿透他的卧室,穿透客厅,直达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爸爸耳朵里。
昨晚赶稿,临近半夜才睡觉·杂志社九点上班,出门坐班车加上走路时间统共花费也就半个小时·每天早上都要在这个点醒来实在事出无奈·要按他的个- xing -,不管辈分高低,总想那么提醒上几句,总不能因为自己退休赋闲了,就不管那些还要朝九晚五的小宝宝们的死活了·他扯过毯子,把脑袋蒙住,还是听见隔壁张婶的大嗓门传入耳膜,她正跟旁边一栋的刘大妈讨论晚上广场舞的练习。
“等我做好早饭·”·爸爸已经跑到姐姐房间的窗户口,大声跟下面对话··文熙无奈地拽下毯子,手指爬过去够手机·都不知道发明这玩意干嘛这些老头老太,联系基本靠吼。
要不是因为爸爸,他早就一家家跑去敲门做思想工作了·想到爸爸- xing -格内向,前半辈子为了抚养一双儿女除了赚钱养家没有其它乐趣·好不容易退休了,原先怕邻居嘲笑不敢与人交流,现在愿意跟着他们出去打打太极、跳跳舞,文熙没什么好抱怨的。
·所以,即使这帮不懂事的老人家还坚持用这种不文明的方式来约老宋,即使他困得眼皮抬不动,还是咬咬牙一忍再忍·他忍下了,随时能补觉·但老宋要被那些老朋友排挤了,他这个做儿子的,就太不应该了。
醒来再也睡不着,索- xing -起来吃早饭·房子是三室一厅,都不大·路过文雅房间时,不禁扭头看了一下·自从她出嫁以后,这房间还是跟她以前上学时一样,只不过换了个大床。
爸爸似乎很喜欢让一切保持原样,虽然他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妥,但同时感觉到异样·正因为很多东西没变,才会让已经变化的东西显得尴尬··他望着文雅的房间,仿佛又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场景。
那天早晨,他也是这样醒来·揉着眼睛路过门口时,看到洞开的房门和坐在地上把头埋在姐姐床上的爸爸··小时候的伤痛让他一见到父亲这副颓废模样,心跳就会加快,眼皮发烫。
他不知道,除了妈妈离开这种大事,还会有什么样的打击能让爸爸变成这样··九岁的年纪,说懂事还不完全懂的年纪,他在心里劝说自己冷静,一边强按住因为剧烈心跳快要让脚步都变得不稳的身子,慢慢走进房间。
床上空空荡荡,让他不觉舒了一口气: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姐姐没了··姐姐是没了·不是那种“没了”,而是离开了·老宋手里拽着女儿留给他的信纸,第一次泣不成声。
五年前,妈妈离开,他只沉默着,却没这样哭过··初中毕业的姐姐,为了减轻爸爸的负担,选择独自一人南下打工·直到多年以后,文雅偶尔打趣说:“要不是我当年大义凛然,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你,你哪有今天”·“就你那成绩……”文熙嫌弃地一抬眼皮,“不过横竖考不上,卖个顺水人情挺划算。”
文雅一边笑,一边骂他没良心··“供你读书,就这样编派你姐你个小白眼狼”·当然,玩笑归玩笑。
其实,姐弟俩都明白,彼此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文熙表面上喜欢呛姐姐,但在内心深处,姐姐是弥补妈妈空缺的重要存在·他最看重的人,只有爸爸和姐姐。
没有他们,就没有他的现在·不是说现在混得有多好,而是因为这两个人,让他在缺失母爱的情况下,健康且相对快乐地长大了··吃过早饭,梳洗一番,文熙拎着包走到楼下。
在小区门口等班车时,老宋跟着一帮邻居从另一头过来了·经过时,免不了要问几句饭可吃了,牛奶可喝了·张婶啧啧嘴:“你儿子还在上幼儿园啊这么大的小伙子了,还怕他不会吃饭比我们娘们还仔细。”
老宋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提醒他总忘了吃·”·有人说:“真别说,老宋养孩子就是有一手,儿子给他养得比闺女还出挑·你们说说,哪个小伙子能长得像文熙这么细致”·文熙干干一笑:“曹叔,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就差没说他娘娘腔了)·“你这孩子,夸你还夸错了”·“您啊,怎么都对。”
“别怪我们多嘴,你爸就跟石头人似的,我们可替你着急·年纪不小了,该找个好姑娘了·”·文熙虚虚地赶着他们:“知道,知道,各位叔叔阿姨,锻炼好了赶紧回家吃早饭。”
一行人笑闹着刚走开,班车就来了·文熙固定坐中间车门后第一排靠窗的座位·车子驶离,自家那个小区就被抛在身后··当初妈妈离开时,是否也会生出过这份惆怅。
路过文雅的服装店时,店门还是关的·一般要到九点半,新来的店员才会过来打开卷闸门·结婚之前,文雅回到这个城市开了家服装店,经过七八年打拼,生意还不错。
小本生意,不决心做大,服装店基本上都是她自己打理·去年忙不过时,才请了一个女孩··车子继续往前行驶,在他呆呆望着街道两头热闹的早餐摊时,一股鸡蛋卷饼的香味混合着蔷薇香水的气味袭来,他才注意到,胡若妍已经坐到了身边。
“要不要”·“我吃过了·”·有人说:“你一个大小姐,天天吃地摊上的东西,未免凄惨了点·”·“我爸我妈只不负责任地生了我,到底怎么养大的,估计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胡若妍是典型的高干子弟·爸爸是本市的教育局局长,妈妈是大学教授,平时工作都很忙,妈妈在做家务方面又缺乏热情,导致她在外面吃什么都很香··身后的李辰“切——”一声,本意是冲文熙:女神给你搭腔还一副高冷样但若妍错误地以为他在针对自己,就朝后面飞了一个反击的眼色。
李辰不吱声·他暗恋若妍很久了,但她眼里偏偏只有宋文熙·他望着文熙的后脑勺,想不出这人哪里好了除了一副好相貌,平时仗着主编宠爱,高傲自满,目中无人。
尤其在面对胡若妍的殷勤时,一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而她仍旧热忱不减·真是个傻女人·车子驶过一个巷子口,文熙的思绪又被勾起来。
当年,姐姐在准备打工之前,曾带他来这里吃过馄饨··小巷口有一家卖馄饨的·九岁的他被姐姐拉着进了这家小店·坐下来,环顾四周·透过腾腾的蒸汽,看到一个跟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坐在对面桌子那里。
双手抱着书包,安静地不发一语,像在等人··现在回想起来,姐姐那时怀揣心事,所以才一改往日脾气,一个劲地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往他碗里舀,可当时文熙的注意力却不在姐姐身上。
他端着勺子,透过馄饨上氤氲上升的水汽,偷偷注视着那个长相干净的男孩·他有点好奇,想知道他为什么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没有爸爸妈妈吗·男孩神情落寞,但穿着比较讲究。
初春的晚上还有些寒意,他穿着一件格子呢外套,扣子一颗一颗扣得相当周正,只露出里面棕色的毛衣圆领··他看着他的时候,对面的男孩察觉似的看过来·文熙眼眸一低,慌忙装作咬馄饨。
·快吃完时,一个打扮精练的女人出现在店门口·玻璃门被拉开,没听见彼此呼唤的声音,只看到那男孩默默站起来,背上书包,又从座位上抱起一个黑色琴袋,看形状像小提琴。
文熙猜是他妈妈,但两人都没说话,男孩只是跟着女人出了门·女人打开拉门的时候,男孩回头朝文熙望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妈妈,那个男孩是文熙经常会想起的人。
一个陌生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怎么会在他心里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他自己都不明白·可能是那男孩身上有浓浓的孤单气息·孤独的人,总能迅速感知周围磁场,一旦触到类似的人,就会把自己的心理转嫁,从而产生惺惺相惜的情愫。
也许是错觉,一种心灵上的海市蜃楼··十五年过去了,那男孩应该长成自己这么大了吧·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可当时明月照过的人和事,如今又在哪里有些人,路过,彼此对视上一眼,复又淹没在茫茫人海中,走向各自的人生轨迹,从此再不会相见。
相较于庞大的人口基数,这种稀微的概率,既让人惊诧又让人凄惶··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更两章是必须的哈··第3章 第三章·宋文熙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地望着车窗外。
临近六月的街道,树木郁郁葱葱,阳光透过窗玻璃,已有些灼人的温度··李辰开着车,不满地瞥他一眼··根据上周的例会,今天要去采访富强集团的董事长。
说到这,不得不提下《生活》的改革措施·现在纸媒快成了鸡肋行业,广告载体形式多样,以前光凭广告收入就能让编辑记者衣食无忧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一本生活类杂志,在人人都是自媒体的时代,正变得可有可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先许多餐饮、美容的业主纷纷转投其它宣传渠道,再不改革,大伙只能等着喝西北风··于是,经过上层惨烈的脑细胞斗争,终于决定增加新版面。
这个可能拯救杂志社于危困之中的措施,就是《人物专栏》·专门采访本市名流,包括演员、书画家、文人和企业家·当然,侧重点在企业家·主编说,一来,这些人通常有很强的商业宣传意识,愿意通过这种形式增进消费者的认知度;二来,纸媒广告的费用对这类人来说,基本不算什么,用一两顿饭钱混个脸熟,何乐而不为。
而至于责任编辑,当然少不了主编欣赏的宋文熙·他跟另外一个编辑从餐饮线被调过来,专门负责这块·新版面一出来,虽然有人质疑不符合杂志原先风格,但主编毫不介意,尤其看到广告收益和杂志征订量大幅增加(老板出专访,企业大多会承包大半部分发给员工传阅),更加觉得这个举措简直英明至极。
“相机好的吧不要像上次那样,临上场才磨枪”文熙看看后座的相机,很不放心··说话语气都这么讨人厌·李辰说都检查过了,好得不得了,“不懂就别瞎- cao -心”·李辰是杂志社的摄影记者,确切地说,是惟一一个。
本来养活一群矫情的编辑主编已经够上头受的了,还想大手笔地学人家摄影美工一大堆,领导表示请不起·反正杂志不像报纸,时效- xing -不强,只要李辰同志愿意跟着编编们出去跑跑,资源利用最大化,于单位于个人都有益。
因此,虽然李辰表面上没哪个上司赏识,但事实上,谁都离不开他·谁要开罪了他,这家伙就会借故先跟别的编辑跑线,即使心里急得要自燃,你也只能干等着,等着截稿日期临近,等着上头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文熙哼笑:“是没你懂·上回的笑话也不知道怎么闹出来的·”·上一回,李辰的相机突然不灵光,客户都已经端坐在椅子上摆好姿势了,他还在满头大汗地捣鼓设备。
忙半天没弄好,客户只好讪讪地建议用自己单位的相机,这桩糗事才算解决··哪壶不开提哪壶,李辰闭了嘴·他虽看不惯宋文熙,但也不能拿他怎样·别的编辑可以故意拖延,但这个红人的版面是重中之重,他没理由也没胆推脱。
这么说吧,跟他作对,基本是把自己放到了领导的对立面,与天斗,与地斗,都不能跟这种小人斗·否则就是在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而且,跟这种人说话,你永远占不到便宜,只有活活气死的份。
他憋闷地朝前方吐出一口气,车子已经拐进富强大厦的地下车库·十分钟后,他背着相机,跟文熙进入大厦一楼宽敞阔绰的接待大厅··文熙走到前台,跟那个一身红色职业装的女人说着什么,女人满脸笑意地拿起电话,挂掉电话之后,又示意他在一个本子上签字。
“走了”·李辰看着眨眼工夫回到自己面前的文熙,心里咕哝:就不能加个“请”字·两人刚要往电梯口走,一个年轻男子匆匆出来,跟文熙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让手里的资料甩得满天飞·就在前台,他才把资料从平板包里取出来,想着待会在电梯里扫上几眼加深印象,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图省事,转眼就不省事了。
修眉一扬,正欲发作·那男人眼瞎了一样,似乎没注意他俯身捡拾资料,问也不问,哼也不哼,只顾大步往门外奔·文熙将资料拢好,望着快奔到大门口的身影,心想,就算有几十亿的合同要签,起码也应该看好路再飞奔吧·一旁的李辰看文熙红着脸没处发泄的憋闷样,心里乐开了花:山外有山,你也有今天·保险起见,文熙站在原地翻看资料过后,又放回包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文熙伸手正要按下“8”,那个撞他的男子又急匆匆奔过来(奔来奔去也不知道在忙活啥),扒开即将合拢的门挤进来·看到上面亮着的数字,伸出去的手退了回来。
男人笔挺地站在旁边(就站姿还有点正派),文熙斜扫了一眼,瞅见他的侧面线条·眉目深深,鼻子挺直,紧抿着嘴唇,面色微红,像在因什么事而激动··数字迅速朝上攀升,沉寂了一会,文熙开口道:“撞到人,连说声‘对不起’都不会吗”·李辰下嘴唇一翻:真行,这点委屈都要讨回来。
·男人莫名其妙地看看身后的李辰,又望望文熙,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迟缓地指向自己:“你是,在跟我说话”·文熙反问:“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啊”·李辰心想:妈的,难道我不算人·看男人一脸失忆,文熙说:“刚才撞到我了,不会不知道吧”·那人“哦“一声,“一楼是你啊”·从这个男人眼里来看,文熙肤色白皙,乌发深瞳,望着自己时,深深的睫毛轻轻颤动,很有安静美男子的格调。
可这人说话时,言语冰冷,表情傲慢,跟他的长相很不一样,或者说,截然相反··但颜值的作用大概就在于此·如果是一个喷着酒气、红脸酒糟鼻的男人这样跟他说话,自己要么不理睬(爷自己都烦得要死),要么冲上直接就干架了。
但这么个人,即便态度冷硬,只凭这养眼外貌,好心情油然而生,捉弄人的想法也油然而生··于是放缓语调,言语挑衅:“男人被撞一下有什么·”·对方果然脸一沉,惹得他恶作剧的念头更强烈了,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纤腰翘臀大长腿,身材不错):“看你没缺胳膊没缺腿,能蹦跶(文熙心说你哪只眼看到我蹦跶啦)会说话,应该不严重。
而且,我不习惯跟人说对不起·”·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这不……”·文熙才想冲他几句,电梯门却在此时开了。
男人脚步一转,微笑着朝他伸出手,放肆又充满嘲讽地左右摆了两下,转身大跨步就往外走了··“这种没素质的人还能人模人样地到处晃荡,真看不懂这世界。”
文熙盯着那个傲慢的背影,拧着眉尖出了电梯··没素质就不能人模人样了没素质就不能到处晃荡了今天这位宋编辑真吃了憋,气不打一处来了。
李辰跟在后边,想笑的冲动压制得很辛苦·幸亏刚才想放声大笑时,电梯门开了·否则,在他面前暴露幸灾乐祸的内心,自己估计吃不了得兜着走··刚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姐堆着笑脸迎上来,说不好意思,董事长临时接见客人,请二位到贵宾室稍等一会。
文熙跟富强的俞董约的是十点·等秘书小姐上了茶,他伸手看表,刚好到这个点·虽然理解,但要是会客时间过长,他就没心情坐在这里喝茶或欣赏别致的装修以及墙上那些不明所以的油画了。
虽然平时没话,但面对富丽堂皇的装饰,李辰还是咂舌开了话题:“不愧有钱人,一个会客厅弄得法国贵族似的·”·“有钱人比较空虚·”·李辰哼哼一笑:“要有监控的话,你今天不用采访了。
人还说你空虚呢,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文熙挑起一边的眉:“就事论事而已,非给我扣帽子·”·“你给我扣帽子还差不多·什么都是你说得对,别人就不能有点看法”·“李摄影比以前长进了,会掐话了。”
文熙斜睨他一眼,“好心劝一句,这种习惯还是别养成的好·”·“你自己说可以,别人说就要割舌头啊”·文熙笑笑:“你说得太严重了。
我是好心,你不领情,就这么一回事·”·“我看你是妒忌,妒忌别人比你有钱,才说些酸溜溜的话·”李辰无话可说,另辟了一条直白路径。
文熙咳咳笑着:“还会总结了·你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知道吧”·李辰咕哝:“你算哪门子君子”·文熙松开笑容:“你看,说到底还是你妒忌了。”
李辰扁扁嘴:“你有什么好值得我妒忌的·真要妒忌,”他往身后的金色沙发上一靠,“也是妒忌这里的主人·听说俞富强以前只是个修旧家电的个体户,谁想到二十年后,能做到这种规模”·关于富强集团的董事长,在这种小城市,算得上一个传奇人物。
早年他以修理旧家电起家,后来改变经营方式,到处收集旧家电,整修翻新之后,再以二手货卖出·由于手艺好,而且一律售出的二手家电,仍派发独家的售后维修,小生意逐渐积聚起人气和财力。
趁胜追击,几年后转变思路,以经销商的身份开始销售品牌电器兼营自家电器·经过二十年的运营,由小变大,由大变强,如今已发展成为本市首屈一指的家电运营商。
目前富强集团已拥有四家子公司,经营方向涉及家电研发、酒店餐饮等多个领域··简短概括他的人生,就是屌/丝逆袭··两人聊了一阵,没觉得等多长时间,秘书小姐带着永不凋谢的笑容进来了。
“我们董事长邀请两位现在过去·”·来到门口,迎面再次碰上那个男人·他情绪激动,红着眼圈,看到文熙,像不认识一般,扭头就走··文熙没空跟他理论。
毕竟,现在没素质的人多了去了,能理论得过来么·作者有话要说:·俞少爷上线啦终于会做封面了,狂笑,致我还没稀薄到三万里高空的可贵智商……·第4章 第四章·下午六点,文熙提前在文雅的时装店门口下了班车。
推门进去,外甥女朵朵像只蝴蝶张臂飞扑过来:“舅舅”·店里没什么客人,新来的女孩正在给衣服换价码牌··文雅托着腮帮坐在柜台后,拿手机捣鼓着什么。
从她目不转睛、无动于衷的样子来看,似乎并未注意到弟弟的到来··“今天没什么生意啊·”·文雅两眼盯着手机,仍保持刚才的姿势:“生意就像生活,不是每一刻都很好。”
这回答同时也说明,文雅不是没注意到文熙,而是她今天心情不佳,没能量跟他搭腔··“舅舅,妈妈又跟奶奶吵架了·”朵朵今年五岁,下半年就上大班了。
孩子机灵可爱,什么话都会讲·关于妈妈跟奶奶之间的婆媳争斗,孩子早已在乱世中养成超脱的个- xing -·反正闹得玩不下去,没人做饭了,她还能去外公家。
只苦了姐夫,女儿能逃,他不能,每天还要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周旋···文熙知道姐夫,- xing -格怯弱,妈妈和老婆,谁都想讨好·结果,谁都不念他的好。
他跟母亲说,你一把年纪了,少闹腾,少讲她吧老娘听完更气,你这典型的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大学毕业,给她突然袭击找了初中文凭的媳妇回来不说,现在就连吵架,也要站在文盲老婆这边。
是可忍孰不可忍·见劝不过老娘,又来劝老婆,她是我妈,是长辈,你就不能让让如果我这样对你妈,你可高兴这一说,把文雅潜藏心底对母亲的恨,如沟底淤泥般被搅掀起来,认为他是存心的,于是怎么也不可能有好话出来。
文熙皱皱眉:“又不住一起,天天有什么可吵的”·“是她太爱管闲事早上,我好好在家,她就进来了·早饭还没落肚,她就开始念佛,从家里地板说到床上被单,说她儿子有鼻炎,被单要勤洗勤晒。
说早饭不能老吃稀饭,稀饭要换点花样,她儿子上学时,天天早饭都不带重样的·我一天到晚在店里忙得要死,能顾家就不错了,她成天只知道去老年大学学这学那,还好意思端婆婆架子”·文熙听这些家常,几乎快听出老茧了:“看在姐夫和朵朵的份上,忍忍吧。”
“我为什么要忍她一口一个我儿子,好像我当她家媳妇,就是来伺候她儿子的·上次我想吃酸菜鱼,费劲扒拉地片好鱼,她撅着嘴,说,这种咸菜还是少吃,对男人不好。
有本事,你亲自给我们做饭啊自己不愿意,还一天到晚嘚嘚眼里只有儿子,好像我和朵朵都是外人”·姐姐说话口无遮拦,文熙忙看向外甥女,果然,听到这话,埋头画画的朵朵抬起头来。
文熙眉尖一蹙:“都三十岁的人了,还只管自己嘴上快活·”·文雅并不理会他歪向职员的下巴,继续说:“我就跟她吵,说我想吃怎么啦我就想吃酸的你猜她怎么说”·文熙已经踱到朵朵身后看画,没打算配合姐姐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文雅还是自顾自说着:“她说,喜欢吃酸的,也没见你生儿子我才知道,因为这个,她才处处看我不顺眼”·越说越离谱,文熙觉得有必要安抚下外甥女,就歪过头,在她鼓鼓的小脸上啜了一口:“什么年代了,男孩女孩有什么关系反正,舅舅喜欢女孩,就喜欢朵朵。”
朵朵甜甜一笑,继续画画··文雅想起什么:“你喜欢女孩,怎么到现在都没领个女朋友回来”·文熙没想到把水泼回了自己身上。
只继续跟外甥女悄声对话,装没听见··“问你呢”·文熙看她那副执着样就觉得好笑:“你以为找女朋友是买菜啊,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是哪方面出问题了呢”·文熙无奈地一笑。
这一笑,把正在整理衣服架的女孩看怔了··“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不知道是不够温柔体贴还是脾气不好”·文熙不打算再说。
文雅是那种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但就算锅碎成一摊沙,她也总结不出个所以然·跟她对话,你要自己没个度,能活活累死··文熙贴着外甥女的耳朵:“朵朵,画好没有我们要回家了。”
朵朵的画笔立刻动得飞快··扭头见姐姐陷入静默,他于心不忍:“要么,你晚上也过去吃饭”·文雅已恢复刚才的低气压:“算了,待会叫外卖吃。”
“姐夫最近很忙吗”·文雅哼了一声:“瞎忙呗·都三十一岁的人了,脑子发热想起创业来·创业也就算了,只是别人哪像他那样,开个小广告公司搞得比美国总统还忙。”
“男人有事业心还不好你就少说几句·”·这时,朵朵已经把画和笔整理好·文熙一手拿上书包,一手牵着朵朵出了门。
“妈妈,明天是外公送我去幼儿园吗”·“嗯·记得听话啊·”·文熙告别姐姐,牵着朵朵往家的方向走·从这里回家,步行也就十来分钟。
一路上,他神思恍惚地回想着姐姐的婚姻现状·同时也想起自己以前那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可能是当局者迷,感情上的问题最难用理- xing -来分析··他知道姐姐着急,爸爸也急。
如果有个女朋友,他们也许还不至于,但连个交往对象都没有,就不太科学了·就像文雅说的,张婶儿子长得五大三粗的,都是找过好几个女朋友才结婚的·他,怎么就交不到女朋友呢·不是交不到,是不想交。
他在大学时期交过一个女友,聪明漂亮·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爱情,以为爱情就是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拉手亲吻·都说初恋是最美好的,其实只局限于那些没有彼此伤害之前就结束的感情,对他来说,初恋是永恒的疼痛。
毕业前夕,没有任何征兆,她突然提出分手·理由尚且过得去,说现在都不成熟,还是先各奔前程吧·分分合合在校园情侣中很多见,当时文熙虽然觉得难受但还能接受。
可就在第二天,他发现她跟班上另一个男生好上了,在公开场合坐则叠股,食则互喂,一副如胶似漆模样,全然不顾及文熙的心情·那人是处长之子,听人说,她后来凭借人脉关系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
原来,情啊爱啊,都不过是幌子··至此之后,他对女人失去了信心·自己妈妈尚且如此,似乎也不能苛求别的女人能对他从一而终·爱情是什么婚姻是什么说到底,只是束缚,只是激发人- xing -恶的枷锁。
所以,如果可以,他不会考虑结婚··“外公——”·楼下,老宋正跟张婶聊天··“奶奶好”·“乖。
朵朵的小嘴可真甜·”·张婶逗一会孩子,转而意味深长地盯着文熙:“孩子神奇吧那时你姐姐还大着肚子在楼下走,转眼孩子就能蹦能跳了。
多快啊”··文熙看她表情就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话题,腿一迈,想先走一步··“人生百年,短得很啊外甥女再可爱,长大还是孝顺自己父母,哪有自己孩子亲”·文熙讶异地瞅瞅父亲,父亲只淡淡苦笑。
看来,刚才他俩就在悄悄合计这事呢··文熙淡笑:“我一个女朋友都没有的人,说这话是不是早了点”·“不早哪早了要在以前,你这个年龄,孩子都能上小学了”·文熙心想,怎么不说我能当爷爷了·“以你的条件,一般的姑娘随你挑。
只要你愿意,婶就给你物色,一个一个,直挑到你满意为止”·文熙轻轻笑道:“婶儿,你别吓我·”·张婶不乐意了:“怎么是吓你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总要走这么一步的,害羞什么”·“那么谢谢您的好意,等以后我挣到房子车子和足够多礼金了,再来麻烦您”说完,拉开单元门上楼了。
张婶在后头说:“要什么礼金……”·她话还没说完,那小子早就关上了二楼大门·老宋憨厚地摇着头:“他这是不愿意呢,还是算了。”
张婶竖着脸:“你啊,真是没福气·我找的那女孩,外貌不敢说多配,但也算漂亮·而且人家的家境和脾气都是没得挑的”·老宋认命似地说:“他不愿意能怎么办,还是随他吧。”
望着楼道,张婶摇头叹气了好一会··文熙进门,刚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主编的电话就来了··“文熙啊,后天晚上,富强董事长请你吃饭。
记得穿好一点,行为举止灵活一点·”·文熙纳闷:“上次不是请过了,怎么还去”·主编青蛙似的闷笑从电话那头传来:“小宋啊,说你年轻还真是不懂事,他这是赏识你啊。
以前从来没这种情况,采访结束了,还特意请你去赴宴·你要交好运了”·文熙用手指绕着沙发垫子上漏出来的一根线头:“我一个人去”·“是啊,他指名要你去。”
文熙有些不安:“那种场合去干什么又不是采访,坐在一群不认识的人当中,不太好吧还是帮我推掉吧·”·“能拒绝我也不用给你打电话了。
邀请函都发过来了·去吧,一个记者,还怕人不过陪着说说笑,这种场合达官贵人多,你多露面,以后做这块也方便·”·这样一说,文熙不好推辞了。
等老宋上来进厨房,他还在想怎么准备··“你,真没这个想法”·老宋问了两遍,他才抬头··“嗯”·老宋不再说。
他对儿子的逼迫只能做到这程度··在他忙着烧汤的时候,文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箍住爸爸的脖颈··老宋眼眶一热··“爸爸,我不想谈恋爱,只想长长久久陪着你。”
听到这话,老宋解开他的双手,笑着:“闺女都没这么说,你倒有借口了·再说,文雅嫁了人难道就不是我女儿了爸爸只希望你能找个合意的人,有人照顾你,爱护你,我就放心了。”
半晌,文熙才回答:“碰到合适的人,我会结婚·”·作者有话要说:·每个催婚的人背后都有一群瞎- cao -心的家长,每个被催婚的人背后都有一堆理由,比如情伤啊,长相啊,收入啊,眼光啊,宋编能对爸爸说出这种理由来,也是强悍。
早饭吃得过激了点,于是摸着肚子感慨:要是我码文的效率也像脂肪那么容易码起来就好了……·第5章 第五章·晚上七点,文熙将请柬递给福泰大酒店门口迎宾的小哥。
签过名之后,马上有身穿杏色旗袍的女服务员将他引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大厅的镂空花鸟屏风前,早已衣香鬓影,杯盏盈盈·文熙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穿着,一件带领条纹T恤,外加一件浅蓝色休闲衬衫,灰色修身卡其裤,一双条纹单鞋,纯粹年轻人打扮。
尽管主编一再要求他穿好一点,可再好,这快要进入夏天的时节,总不能白衬衫戴加领结,外罩小西装吧(虽然看到现场的确有不怕热死的傻X这样穿)·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小角色。
吃一顿就闪人,谁在乎你得体不得体··客人们三五成群,端着香槟热闹交谈·文熙见状有点傻眼:原以为只要坐下吃饭,吃完抹嘴走人,说几句套词就完事。
可西洋人这套,他还真不适应·平时采访好歹事先都通过气,只问自己要问的·现在,让他装模作样跟这些非富即贵的人聊天,兴趣、阅历、尺度都不在一条线上,有趣无趣尚在其次,万一言语冒犯,扫兴的可不止他一人。
可如果待在一隅,不去主动搭话,又显得傻气·正为难之际,服务生托着一盘酒杯来到面前·文熙搞不清哪个是果汁哪个是酒,选了个跟旁边男人一样颜色的细脚杯。
捏着玲珑的杯子细脚,正欲左右观望,忽听得有人唤他··“宋编辑,来了啊”·文熙回头,看到俞富强挽着一个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
这一声寒暄,吸引许多人朝这边看过来··董事长亲自招呼,让文熙不知所措的同时又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以他在这个圈子里的见闻分析,知道等俞富强转身后,会陆续有人过来跟他说话。
不管话题如何,至少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他不会被冻在角落里无人问津··文熙得体地一笑:“您特意邀请,我都有些惶恐了·”·俞富强和气地说:“宋编辑客气了,能来是看得起我。
上次报道反响很好,想谢谢你还来不及呢”·文熙微微颔首:“董事长真会说笑,是我的荣幸才对·”··俞富强呵呵笑着:“我是真喜欢宋编辑这样的年轻人,有能力又谦逊,不可多得啊”·文熙正不知要拿什么话回应,这时旁边的女士说话了:“我要是有女儿啊,就想找这种女婿呢。”
她说话时,语调不急不缓,听上去很高雅,但从她高挑的眉峰中又感受到些微的虚情假意··俞富强轻拍女士的手背,介绍道:“这是内人·”·文熙急忙问好。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朝这里走过来·身形高大,五官清晰,只是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人面无表情·见到文熙,嘴角一斜,眼里满是目中无人的高傲之色··“我儿子。”
俞富强又转向年轻人,“世贤,这是《生活》杂志的宋编辑·”·俞世贤一手搂住妈妈的肩,撒娇似的一边朝母亲那头倒,一边不在乎地回答:“噢——”只长长地拖着声调,再没下文。
中年女子满眼笑意地一拧儿子:“这是贵客,别没这么礼貌”但言语含笑,一点没有生气的意思··文熙有涵养地一笑,心中暗想:就算你家有女儿,我也不敢娶。
客套过后,等东道主一家转身去招呼别人,文熙才抬起手中的杯子,呷了一口·酒的滋味柔和,有水果味··酒刚落入喉咙,就有人过来搭话·董事长效应显现了。
不过,内容都不长,无非问些浅显问题·有人误以为他是富二代,聊几句发现不是,不过区区一个小编辑时,他们的热情就快速消退了··只有几个女孩跑来,问东问西,似乎对杂志很感兴趣。
问他做不做化妆品版块,有没有机会见到明星·文熙本来排斥这种对话,但想到自己一旦冷面以对,可能让自己陷入尴尬,也就胡乱以对··女人的话题一向天马行空,很快就滑到老远的领域。
说到热闹处,全然没了顾虑,不管有没有人在旁,竟当着他的面开始议论起别人来··“哎,听说了吗那个俞世贤有相好的了”·一个女孩噗一声:“相好搞得见不得人一样,不就女朋友吗他又没结婚。”
被一群女孩围在中间,然后她们还热心八卦别人的绯闻……个中滋味,无法描述·文熙几次想脱身,但这样一个帅哥想丝毫不引起注意地从一堆满是星星眼的迷妹当中抽身,着实不易。
总是当他快要逃脱时,女孩们又把话题转到杂志上,让他不得不站直身子敷衍上几句·聊着聊着话题又回到俞世贤身上,文熙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如被困垓下,生不如死。
说到底,女孩们对绯闻的兴趣远大过杂志,但相比一个渺然的目标,文熙更符合她们的口味,所以才导致这种夹生的局面出现··文熙数次逃离无果,只好放弃·反正,就算能突出重围,他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话。
放眼望去,都是一丛丛小团体,自己哪还有这个精力融入到那里头去因而索- xing -端着酒杯,一边装作关注外围的客人们,一边无奈地让那些酸腔醋调不可控制地吹入耳朵。
“听说是他的手下,原先是俞董的秘书·一个小妖精”·文熙苦笑:再完美的女孩,只要提前抢占了她们眼中的高枝,必定为人所唾弃。
“瞧,那不是么跟在董事长夫人身后鞍前马后的,奴才相也太足了”·“顶多一厢情愿吧·金淑芬是个厉害角色,哪会接受这种儿媳妇听说家境不好,爸爸是个赌徒……”·“除非俞世贤坚持,否则,只能白白给人玩几年……”·文熙端着酒杯,脸上可是一阵阵挂不住:脂香粉艳的女孩子,说起话来未免太尖酸了点。
他委实难堪,下定决心,正欲走开,却听有人说:“小声点,朝这边过来了·唉,她叫什么来着”·“陆姗姗·”·文熙正要脱逃的脚步停滞了,这个名字带着尖锐的锋芒,在他耳边划过,直划到心里去,刺啦一声,几乎要见血。
同名同姓·他转身,跟着那些女孩们的视线一同望过去……·那年轻女子紧跟着董事长夫人朝这边走来,文熙看到她扫见自己时瞬时熄灭的笑容,知道是她没错。
几年不见,她的妆容更突出了原先就不俗的外貌优点,身材袅娜,只是表情多了些倨傲··不过,她本来就心比天高··金淑芬笑盈盈地跟这些女孩们聊上几句,陆姗姗的目光偶尔落在文熙身上,两人目光相触之后,她又迅疾躲闪。
文熙心中一笑,他了解她·看来当初处长儿子那棵树的树荫不够大,不够满足她··文熙讥讽地朝她一瞥,跟金淑芬致意之后,转身离开··又一个小时之后,酒会差不多到了人人生厌的地步(中国人不习惯站着聊天,喝得起酒还买不起椅子),服务员躬身把客人们延请到另一个大厅。
在那里,早已浩浩荡荡摆开来几十张桌子,垂着银白缎面流苏桌布,其上鲜花锦簇,金杯银盏,与头顶的水晶点灯互相辉映·原来自助酒会只是宴席的前奏,打打牙祭的,真正的重头戏在这里。
俞富强邀文熙与他同席·受宠若惊的同时,他看到金淑芬略微的不满·俞世贤只是努努嘴,像在看笑话·邻桌的陆姗姗朝这里瞥了一眼,表情愈发局促。
大家落座,俞富强致辞结束,大家陆续开席·文熙刚提起筷子,却发现这桌上的人一个都没动筷子·心想这又是什么习俗,还要做饭前祷告还是别的讲究俞富强身边空着一把椅子,立在后头的服务员一点也没有要把它撤走的意思。
文熙又看见金淑芬母子俩明显不快的表情,知道他们是在等人··什么人架子这样大不但不按时参加,还让俞董事长携全家就这么干等着·可如果真是大人物,应该统一等待。
开了席之后再等,似乎少了些诚意··等了五六分钟,俞富强微皱眉头,跟身后的服务员低声说了几句,俞世贤不耐,抓起筷子,挑了一筷吃·俞富强朝他看过来,儿子并没软下语气:“叫人来吃饭,就这样干坐着,到底吃还是不吃啊”··这桌上的人,除了文熙,都是俞富强的亲戚。
别人热热闹闹开吃了,这边还跟供佛一样,俞富强似乎也觉出不妥··金淑芬蔼声说:“都是家人,倒无所谓·但你好意请宋编辑来,我们这样失礼,实在不好。”
这锅文熙可不敢背,忙说没关系··俞富强再次跟服务员确认,又张望了一眼门口,似乎觉得那人不会来了·回头展开笑容,热情招呼大家吃饭··开席没一会儿,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叫我来,就是让来吃剩饭的”·服务员身边多了个年轻人,嘴角噙着一丝嘲笑正望向众人。
文熙抬眼,刚好跟他的目光对上,引得对方滋滋一笑··冤家路窄,真是有··身后是陆姗姗,眼前是这个人,文熙沮丧地想,今天出门之前应该先算上一卦的……·文熙不清楚这个年轻人跟俞富强是什么关系,只看到金淑芬母子对他的到来明显不很欢迎。
尤其俞世贤,连面子上的工夫都不愿做,脸皮耷拉着,嘴角都快弯到下巴颏了··“自己不守时,难道还让客人等你”·俞富强对他的到来似乎既看重又随意,刚才明明巴巴在等,来了又是爱睬不睬的态度,这让文熙感到疑惑。
年轻人自嘲似地一笑,见服务员要把自己引向那空位,拒绝道:“我不坐这·”·俞富强板起脸··年轻人环顾一周,目光停留在文熙身上,叫服务员在旁边加个座位。
这样一来,原先落座的人不得不起身调整自己的位子,听着哗啦啦一片挪椅子的声音,年轻人全然不顾金淑芬微蹙的眉头和俞富强愈加- yin -沉的脸,坐下来,抖抖衣衫,笑着跟文熙搭讪。
“还真是有缘,又见面了·”·文熙当没听见,默默将眼瞟向别处··酒过三巡,公众话题结束,客人开始小众聊天·都是亲朋好友,也不拘谨,隔着桌子就跟对面的人大声谈论时事逸闻。
左手边的大叔正在激情澎湃地谈论美国时事,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文熙插不上嘴,也懒得插·右手边那人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转,但文熙不想睬他·百无聊赖,只低头拨弄着一个勺子,让它在磁盘上转圈圈。
那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只隔着薄薄一件衬衫,这种接触让文熙很不习惯·将手肘往边上让让,继续盯着盘子上的小勺··他又碰他一下··文熙扭头瞪视着他。
“你在杂志社工作”·文熙不答··突然脚上凛凛一疼,看到年轻人咧嘴无声地笑··文熙望一眼正在跟夫人说话的俞富强,压低声音:“有病啊”·“啊,还以为你不会说话。
我就说么,在电梯里呱啦呱啦的,到这成哑巴了·”·欠揍··文熙面不改色,暗地里不客气地回敬了他一脚··年轻人嗷一声·客人们瞬间消音,纷纷从自己的话题中抽身,把目光投- she -过来。
俞富强正色:“俞航你要不想来,现在就可以走”·俞航似笑非笑:“今天有点意思,我还不想走·”·俞世贤起身,护着妈妈起身去别的桌上敬酒时,十分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姓俞从来只知道俞富强只有一个儿子,这俞航究竟是何许人如果是私生子,这副恣肆态度似乎太张狂了点··宴席还在继续,文熙坐得腰都发麻了。
要么站死,要么坐死,有钱人的日子也不是人过的··等董事长夫人施施然回席·陆姗姗过来敬酒了··她来敬酒,眼神朝俞世贤瞥去,惹得那位少爷了然一笑。
她按照俞董的意思远远向文熙举杯时,文熙表情生硬,勉强咽了一口,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俞航见他表情颇怪:“大美女敬酒,害羞了”·文熙说:“为这种事害羞,我还不至于。”
·俞航不信:“分明看你不自然,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文熙歪头看他:“也不知道亏心的是谁撞了人连说声对不起都不肯。”
俞航用手指虚刮着脸:“咦——,好小气·说了没什么,还挂在嘴上·”·文熙无语,“没什么”这种话应该自己来说才对,有什么没什么,你一个肇事者能说了算·俞航很熟络地朝他靠了靠:“哎,能不能问你个事”·文熙嫌弃地挪开胳膊:“别碰我。”
俞航偏不:“碰一下怎么了又不少块肉·”·文熙淡淡答:“会少一点你挨揍的几率·”·俞航听罢,笑得直颤:“就你能不挨揍就不错了。”
说着,又悄声问:“你真是杂志编辑”·文熙眼也不眨地答:“假的·”·俞航推他一下:“跟你说正经的呢。”
说着,张开自己的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文熙用眼角瞥他一眼:有病··“看到没”·文熙脖子一僵:不就五个手指头吗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儿,真怕他说你看到不是手,而是五指山……·见文熙一脸惊悚,俞航解释说:“你如果帮忙写一篇,我给你这个数的酬劳。”
且不说这个数的酬劳是个什么概念,五百、五千还是五万,好朦胧的说·就这个“写一篇”,文熙都够晕的了:“写什么”·“那种软文,跟董事长一样的。”
说着,嘴角朝俞富强一努··文熙领会过来之后,只想笑一会,笑他不自量力··不过他这一笑,皓齿莹莹,眼角弯弯,竟让看着他的人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陶醉,恍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这笑自有解药··此人一开腔,俞航迅速被拉回现实··文熙带着讥诮意味反问:“觉得,你有资格吗”·俞航一怔之后又一笑:“话别先说绝了。
万一哪天你不得不写呢到了那时,我再见宋编辑,就算感谢的话能说出来,你怕都不好意思接了·”·文熙不知这人哪来的自信·这城市不大,但能上杂志版面的人物却不少,怎么都轮不上他,一个都不知道干什么的人。
不过,狂妄的自有人在·他那么有把握,文熙干脆刻薄到底,半眯着眼睛,不无讽刺地说:“那么,拭目以待我看到时究竟谁会不好意思。”
俞航拿过自己的酒杯,轻轻叩了一下文熙还放在桌上的杯子,嘴角一扬:“那么,以后见——”·他的眼神从杯子后面投过来,文熙没回应,转而望向别处,忽然觉得这场宴席实在太冗长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欢旧爱,悉数上场,世界就是辣么小··第6章 第六章·俞航从出租车上下来,经过门卫岗亭时,手机显示十点了··门卫大叔看到,叫住他,转身递出来一大袋东西。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知道又是妈妈送来的水果··他随便留了一些,其余都给了门卫·门卫不好意思地接了:“好想是给我送水果来了·”·俞航笑:“我一个人也吃不了。”
家在12楼,门口的密码锁闪着幽蓝的光点,俞航嗒嗒几下,门开了·早在他上大学时,妈妈就买下这套房子,算作礼物·在物质方面,她是个好妈妈,只要儿子想要,都会尽力满足。
而满足的前提是俞航得足够听话··妈妈是个工作狂,直到现在,她仍住在原先的小区·因为离她的会计事务所近,方便赶工·这么多年下来,俞航已经习惯她的忙碌。
毕业后,他住新房,妈妈住旧房,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处起来,更像一对熟悉的陌生人,而非母子··俞航的舞蹈工作室筹备之初,各项工作都要亲力亲为,而妈妈从不肯错过一笔小赚头,所以,除了偶尔想起来到儿子这里来看看,平时很少见面,连一起吃顿饭的工夫都很难腾出来。
四岁,从爸爸妈妈离婚开始,他和妈妈就开启了这种相处模式·小时候虽住一起,但妈妈几乎没空闲时间·儿子忙于学习,妈妈忙于工作,两人共有的空余时间很短暂。
而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喜欢对他进行耳提面命似的强化教育,而不是去哪玩或跟他促漆长谈·所以,长大后的俞航更习惯一个人生活,觉得她不在身边,反而更轻松。
妈妈不知道新房密码,也没有备用钥匙·每次来碰到儿子不在家,她一开始会打电话问密码·可第二次再去,发现原先的密码没用了,就明白孩子不乐意她过来。
对于这点不信任,她倒不很介意,也没空介意,只要能在大方向上掌控住儿子,她对其私人方面不是很关心·所以,后来只要碰上儿子不在家,拿来的东西直接放门卫室,托他们代为转交。
她从来不担心有人会中途下个毒什么的··俞航关上门,随手把水果扔在餐桌上·在福泰吃饭吃到近十点,一点都没吃饱·肚子咕噜噜作响,在袋子里挑挑拣拣,没找到合意的,想着过一会练功刷牙睡觉了,就没再去冰箱里找找。
睡着了就不饿了··刚要换衣服,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吴碧芝”··“航航,到家了吗”·俞航歪着头,用肩夹住手机,一边换裤子,只嗯了一声。
“他们没为难你吧,有没有给你脸色看”·俞航苦笑:“我说有,是不是不再让我去上班”·对方语气急躁起来:“那怎么行为了让你进去,妈妈这张老脸到处贴,可不能辜负我再难过,都要坚持都要忍,明白吗”·俞航站起来,穿上裤子之后去够靠垫那侧的上衣:“行,你说什么我都照办,只要以后不来干涉我。”
“妈妈都是为你好·”·能听见那头电脑的啪啪声··“还在加班”·“嗯,有个公司的帐要抓紧厘清。
洗洗睡吧·”·俞航答应一声,挂断电话,然后靠着墙望着对面的墙发呆··房子户型是两室一厅·装修时,俞航把另一个房间的门堵住,在墙上另开了一道。
这样,就变成了一个长房间·客房兼具衣帽间和练功房的作用,左手边上那堵墙打了一排衣柜,现在他坐着的地方设着软垫,每次练功结束,他喜欢在这里躺一会,听听音乐发发呆。
·不过这次,他不是为了排遣寂寞,而是真的心有所忧··四月,从日本回来之后,妈妈就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让他去富强集团上班。
俞航对此很排斥,他不喜欢上班,尤其还是去那个地方··吴碧芝对他再次拒绝有些愤怒··“妈妈这次是受了多大的屈辱,不但找你爸爸,还去找了那个女人,低声下气求她,才给你争取到这个机会。
你试都不试,就一口回绝,太不拿我的苦心当一回事了吧”·俞航只说:“我不想去,只想跳舞·”·吴碧芝听罢脸都青了:“跳舞你能把这个当饭吃吗比你跳得好的多了去了,也就在这个地方,出去了谁知道你再说,这是青春饭,不用等老,过了三十就没人看了去富强才是正经事,你也是儿子,凭什么让俞世贤一手独大我知道你不看重这些,但妈妈是想,这么多年努力养你,你爸爸就算当抚养费,都应该给你留一份吧要是我们不主动,他又事事听那女人的,到时连这一小份都捞不到。
不想想别的,就为妈妈这些年吃的苦,都该站在我这边支持我吧”·她口口声声为了他,之后扯来扯去好像还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出自己当年被出局的恶气。
为出气还是为金钱,俞航懒得琢磨·只知道关于这事,吴碧芝特意研究了好几本财产继承方面的法律书籍···但儿子跟她的想法不一样·从小过得凄清孤独的孩子,金钱观念反而十分淡薄。
他见过俞世贤几次,傲慢无礼·如果要他为了这点股份,天天跟那人在富强火星撞火星地碰面,他宁可出去摆摊··“我不想去·”·吴碧芝怒目而视:“你要不去,舞蹈室也别开了”·俞航明白她什么意思。
毕业后,妈妈给他买了房子买了车子,只要稍不顺她的意,就动不动威胁让他把钱还回去··俞航把毕业后挣的钱都投到舞蹈室的运营中去了,面对威胁只能说:“等有钱就还你”·吴碧芝又不是真要他的钱,有些恼怒:“谁要你的钱好不容易把你带大,让你学琴棋书画学金融管理,你就这样回报我也不想想这些年,我过得有多不容易……”·苦水即将开倒,俞航烦躁地一拧眉:“好好,我去行了吧”·她这才快速撤掉秦香莲的表情,和气地摸摸他的头:“乖孩子,你要理解妈妈”,然后满脸神采地将要去的部门和楼层告诉他。
俞航妥协得如此之快,一来是不想重复听她倒N年的苦水,二来,他了解吴碧芝·自己胆敢不听,她就有法子治他·毕业后,她努力过一次,但当时,金淑芬的反对是旗鼓相当。
俞富强在前妻与现任之间左右为难,又考虑到当时集团刚刚在香港上市,要注意影响,就没答应··在此事尘埃未定之前,吴碧芝到处游走,给自己儿子铺路·当得知俞航在偷偷筹办舞蹈工作室,而无意进入爸爸公司就职时,她压抑已久的愤怒空前爆发了。
当着众人的面,她大闹舞蹈室,连砸带骂,俞航从来对她的发泄听之任之,让她自己耗完能量·舞蹈室是两个人集资合办的,这样一来,合伙人就不开心·吴碧芝巴不得他俩闹翻,到时俞航没有退路只能去富强。
但儿子倔强的- xing -格,让她在这件事上颇费了点心力··儿子不吃不喝,抗议了好几天·但吴碧芝在面对因低血糖而被紧急送医的儿子时,醒来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样了”而是“你到底去不去”。
在她看来,自己当初看上俞富强属于下嫁·而这个男人却在事业上升期勾搭上女职员,并偷偷生子,抛弃结发妻,对儿子不闻不问,实属罪不赦·如今,他坐拥亿万家财,凭什么能让小三的儿子继承大业,而自己的孩子却分文没有难道俞航就不是亲儿子她不过想让儿子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又有什么错·吴碧芝坐在病床前,语气平和地劝他:“你如果不去,我就天天去你那里闹。
如果答应妈妈,你的舞蹈室或许还能开下去·”俞航本不怕这种威胁,但日日耗下去,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只好妥协了·好在,这事后来不了了之。
那边不乐意,你能怎么办吴女士又没有通天的本事··可该来的,还是来了··三年后,吴碧芝还是争取到了让他去富强上班的机会。
对此,厌倦了跟母亲激烈对抗的俞航,只能遵从·从而使得这次的抵抗,多少显得无力·明知道拒绝不了,却还是想挣扎一下··懒得再想,俞航起身跳了一段,很快满头大汗。
去公司上班才两个月,感觉体力没有以前那么好了··肚子饿得咕咕叫··饿肚子的感觉,他很熟悉·虽然有妈妈,却经常饿肚子··除了学习,妈妈无暇顾及他的生活起居。
小时候,妈妈经常在几家单位游走算账,加班加点,很少能准时回家·于是,楼下小巷里那家馄饨店,就成了他的厨房··每天,等培训班的课程结束,老板娘就接他回店里,给他烫上一碗馄饨。
吴碧芝给了老板娘一笔额外的钱,让她代为照看,同时也免除了自己从事务所匆匆赶来给孩子弄晚饭的后顾之忧·既能照顾到孩子,又能照顾到工作,钱还是管用的。
由于小三生的也是儿子,吴碧芝的危机感空前强烈·不但拼命挣钱,同时逼迫孩子拼命学习·除了正规课程,还让俞航在课外学英语、钢琴、书法、作文、小提琴、画画和舞蹈。
每天,母子俩早早起来,去楼下吃早点·晚上,从学校回来后,就把他送到各个培训点去,自己抽空仍去工作·俞航每晚吃过馄饨(有时候是面条,但一个汤锅里出来的,味道很相似),就坐在店里等妈妈下班后来接。
现在想想,他的童年真是没丁点乐趣·只除了一样:舞蹈·小时候学的那些才艺,既没让他考上名校,也没让他藉此出名,可因为舞蹈,才让他无限乏味的生活多了一丝灵动的色彩。
冲过澡,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怔··黑暗中的天花板,浮浮沉沉,仿似深邃夜空的幻境中,忽然浮现宋文熙的脸··怎么会想到他·他闭上眼,看到他轻轻颤动的睫毛。
见鬼俞航猛地睁眼:孤独到走火入魔了,是个人都会在心里留下印象··一个人太孤单了,就会涌现平常人不会有的感触·就如小时候,他在馄饨店里碰到的那个男孩一样。
那男孩在勺子后面偷偷看他,俞航早注意到了··脸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在作剧烈的思想斗争,想着要不要露出一个微笑,要不要跟他挥一下手又觉得这样好奇怪。
等他回看过去,那男孩已经低下头·于是,绷着表情继续观望··他莫名觉得,关于交朋友这事,必须从长计议,必须慎之又慎··所以,当他跟着妈妈出门时,回头望了那男孩一眼。
想着下次,如果他再来,一定要对他笑一下··可很多时候,错过了,就不再··他在馄饨店里等了一晚又一晚,却再没有见过他··也是从那事之后,他领悟过来一个道理:想要的就要积极去争取。
作者有话要说:·俞少爷的儿时回忆,写得比较枯燥,但此人的背景不介绍也不行··第7章 第七章·上午十点,文熙从主编办公室回编辑部·玻璃走廊外的阳光投- she -进来,使得他乍进入那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室,稍稍眯了眯眼睛。
·他的位子上坐着人·那人把椅背往后转,跟一群唧唧啾啾的同事谈兴正浓·在平时,这把椅子周围可不会出现这种盛况··文熙不喜欢办公室像菜市场一样。
尤其不喜欢别人动他的桌椅,未经允许就这样大喇喇地坐着开侃,更在严令禁止之列·他不是领导,但谁也不喜欢看他冰冷的脸,听他冰冷的话,所以一直以来大家都在不情不愿地遵循这条规矩。
同事们见文熙冰着脸过来,立刻收拾话题悻悻散开·来人注意到情况,主人一般自在地把椅子转过来,一抹怡然的笑容挂在唇角··“啊,回来了”·文熙想起刚刚主编跟他说过的事,又望望眼前的俞航,动动嘴唇,什么不满的话都没说。
这个人既然有能耐说服上头让自己给他写软文,他一个下属,没权利抵制,只有乖乖照办的份··再说,他只是对俞航印象不好,又不是对人民币印象不好··文熙指着办公室一角:“那里有多余的椅子,麻烦自己去端一把。”
俞航不急着起身,直到文熙的表情越来越冷,才勉强支起胳膊,慨叹说:“不知道再次见到我,宋编辑有没有感到些许不好意思呢”·文熙冷冷答:“各司其职,我干我分内的事,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那倒是。”
俞航笑着站起来,在他耳畔轻声道,“都说记者编辑最会见风使舵,一点不错·”·文熙略有愠色,把他往边上一攘,自己拉过来椅子坐下··“我就这么一说,你这副表情,倒像当真了。”
俞航仍站着不走,说,“宋编辑还要忙什么呢我看时间不早了,可以出发了·”·文熙莫名其妙地白他一眼··俞航惊讶道:“主编不是跟你说过了,是不是先抽空去我单位看看趁早把事情办了,不是更好”·文熙心头一阵厌烦,随便扫一眼空着的李辰的座位:“摄影不在,今天去不了等有时间了再通知你。”
俞航可没那么好打发,不管他同意还是不同意,自作主张替他收好桌上的东西,十分利落地拽着他起来:“这个你不用担心,摄影我有,只要你去就行了·”·文熙本来想即使摆脱不了这项任务,好歹磨他一阵,叫他下次撞了人再不说对不起。
但这人不按常理来,没皮没脸的,都没地方下手··从来对方都是客客气气邀人过去,碰上这么个业主,不要说客气了,几乎是拽着他出了杂志社大楼,然后像件货物一样把他往打开的车门里一丢。
文熙看着他意气洋洋地上车,瞬间有种被绑架了的感觉··等车子出门拐弯上了大路,文熙想通了·主编交代的,这事不可能不做·迟早都要做,还不如早早开始,早早结束,省得这种人三天两头往杂志社里跑。
俞航转头看他一眼:“你们编辑都这么小心眼儿”·文熙不理会,扭头望着窗外··“平时采访也这副样子,就不怕人投诉”·文熙瞅瞅他,- yin -险一笑:“我们单位只看感谢信,从来不开投诉箱。”
俞航恍然地“哦”了一声··文熙进一步解释说:“其实,投诉不投诉,没多大作用·该怎样就是怎样,你不行我也不能把你写上天啊,否则就是诈骗。”
“听起来你要报复我似的”·文熙会意一笑,一脸“你还不配”的表情,“我只是跟你科普一下,论跟编辑打交道的一二三,心里明白就行。”
俞航嘴一翘:“我不需要明白·反正文章写出来,我还要来看,要是跟事实不符,我就跟罗主任告状·”·文熙笑得灿烂:“罗主任是市场部的,只管广告征订。
你抱错大腿了·”·“我认识你们主编·这下没话说了”·“认识谁都跟我没关系,你爱告告去·”文熙悠然提醒,“麻烦你看着前面那辆车,都快跟人亲上了。”
俞航视线一顿,忙忙地踩刹车··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俞航开车,文熙发呆,两人半晌无话··等红灯时,俞航问:“宋编辑多大了”·文熙说:“反正比你大。”
“你都不知道我多大,怎么出来的结论”·文熙斜睨着他:“从你不成熟的举止看出来的·”·俞航看到红灯变绿,突然一脚油门到底:“比如这样”·文熙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弄得使劲往后一撞,身体猛然一悬,感觉快被甩飞了。
“你脑子有问题吧”·“让你说我不成熟·”·文熙一脸汗·这么个人,主编居然苦口婆心让他写软文,都不知道这家伙对着主编那副小眼睛伸了几回手掌。
车速慢下来,文熙收拾收拾受惊的心情,接着问:“你是做什么的”·“你猜·”·文熙自我放弃地往椅背上一靠,懒得睬他。
心说,要不是工作需要,以为我真好奇啊·俞航开车时,总喜欢时不时地瞟他几眼··文熙被看得烦躁:“别看我,看前面我是红绿灯啊”·俞航乐了:“跟我驾校教练说的一样。”
“……”·“宋编辑有女朋友了吗”·文熙靠着车窗,望着外面一掠而过的建筑:“没有你给我介绍啊”·俞航瞟一眼他那堪比画像的侧脸:“是太花心了吧”·文熙被他缠得够呛:“你话太多了。”
·“那么,有男朋友吗”·文熙一下瞪圆眼睛,坐直身子,吼道:“你真有病吧”··俞航倒被他吓着了:“反应太大了吧我只是想问,有没有男- xing -朋友,哥们,兄弟那种”·文熙使劲揉揉额头。
跟这种人说话,认真你就输了··“你管兄弟哥们叫‘男朋友’”·“我是为了区分之前的‘女朋友’,特意强调的。”
转过一个路口,“宋编辑……”·文熙靠回车窗,视线朝外:“又怎么了”·“你这么不耐烦,采访的时候不容易吓着人吗”·文熙道:“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业主会像你这样,让人狂躁。”
“难道我爸- xing -格很好,就没让你抓狂”·文熙再次显出不耐烦:“离你单位还有多远”·俞航看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大概十分钟。
问这干嘛”·“想看看我是不是有足够耐力撑到那时候·”文熙吐出几口气,转转脖子,想起什么,“谁是你爸”·俞航收回笑意:“你不才采访过吗”·文熙半天才反应过来:“俞富强,是你爸爸”·俞航似乎有些意识到自己失言,随便点了下头之后,告诉他过了这个红绿灯就到地方了。
文熙见他情绪倏忽低沉,心忖:果然是私生子·第8章 第八章·俞航的舞蹈室位于垦新街一栋商业大厦的一楼·拐过电梯口,迎面就见明晃晃四扇玻璃大门·其中两扇大敞,里头的装修风格偏朋克风。
菱形黑白镜片交错贴合的墙面前,有个黑色大理石铺砌的前台·一个穿着前卫的女孩站在柜台后,正低头跟几个前来报名的年轻人讲着什么··文熙这才知道这家伙是跳舞的。
上午主编把他叫过去时,只说有个业主指名要你给他写篇软文,只说那人已经把费用事宜谈妥,可能这会已经在办公室等你,至于那人多大年纪干什么的都只字未提·一路上,文熙暗自猜测过许多,猜他是开饭店的卖时装的做旅游的就是没想过是搞文艺的。
还不是那种清雅的,而是这种鞭炮似的玩意·过道里传来略显嘈杂的音乐声,使文熙感觉脑门上的神经跟着一跳一跳地发紧·他不喜欢吵嚷,不喜欢聒噪,勉强用手微遮住耳朵,看俞航下一步的打算。
前台的女孩注意到俞航,俞航只点点头,没有让她放下手中的活前来接待的打算··“宋编辑,带你来参观一下·”·文熙四下里张望:“摄影呢”·俞航好像才想起来这档子事,一拍脑门,让他等一会儿。
文熙东瞅瞅西望望,等他再次望见从一个偏门里出来的俞航时,发现他还是孤身一人,只是手里多了个长镜头的单反相机,将手一挥:“摄影师来了”·文熙叹口气:“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我过来可不是陪你玩的。”
“怎么,不相信我”·文熙把他递过来的相机还给他:“我们杂志上的配图是有要求的,不是随便拍几张就可以了·如果你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只能等我家摄影师回来。”
心想,要是随便都可以,他也不用看李辰的脸色了··俞航却说:“好不容易请你过来,这样来来回回的多麻烦·如果宋编辑不介意的话,先把采访了解部分做完,至于配图,我拍上几张,如果觉得可以就用,如果不可以,到时我再去邀请你家摄影师过来一趟不也可以”·文熙本来就不愿与此人多加纠缠,俞航提出来的想法刚好很对他胃口。
他既这么说,自己又不需要再去跟李辰周旋,就同意了··看过舞蹈室,编排室之后,文熙来到一个舞蹈教室门口,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他像发现污染源一样专注地看了一会,俞航却以为他对此有兴趣:“宋编辑要学的话,可以给你五折优惠。”
文熙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男人学什么舞蹈”转眼看到傻在那里的俞航,只一笑,没打算改口··俞航又引着他去办公室坐了一会,拣要紧内容介绍一番。
这个宋文熙是个见人说话的主儿,自己每说上一些,他总要找些问题来打断,似乎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俞航就不信他采访俞富强也是这么一副嫌事多的模样··舞蹈室规模不大不小。
听俞航说,他跟合伙人组织了一个舞蹈团体·近年来,发展还算可以,曾多次给来本市演出的明星排舞、配舞,拥有固定舞台·为了更好地发展,他们创办的这个舞社从去年开始就对外招生,开设了HIP-HOP、POPPING、BREAKING、爵士、成品舞等科目,效果不错。
没有演出的时间,成员们就在舞蹈社排舞,偶尔指导来这里的学生·而他之所以要求写软文,是为了推广新近在电视台开的一档舞蹈秀节目,想借此提高点关注度··文熙问:“成员的业余时间不固定,对教学不太好吧”·俞航解释:“我们有固定老师教学,成员有时间才会安排一两节特别课程。”
文熙点点头:“所以,你把自己班底的功绩印在宣传首页,却不准备用这些人来教学,把调料当主菜宣传,”他朝他竖起拇指,“有女干商潜质。”
俞航顿住:“现在很多舞蹈社都是这种思路·”·“哦,那是我孤陋寡闻了·”·俞航听他一副讽刺调调,生怕他一个不开心就把这篇报道写偏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俞航可不想坏事,只好忽略他的调侃,虔诚地带着他四处参观,那些话背后的意义就当没听懂··从办公室出来,俞航拍了几张内景图·文熙侧着身子瞧了几眼,还别说,拍出来的东西有点样子,看不出业余的底。
两人走走转转,文熙从前台拿了几份资料过后,跟俞航告别,算是采写结束了·这种文章跟以前跑餐饮那块差不多,不过上上图,用小资情调的口吻吹捧几句,不算难事。
尤其这个当家的,- xing -格不讨人喜欢,但长相还过得去,效果应该不差···文熙刚推开大门要走,俞航跟着跑出来,挽留道:“宋编辑,已经过了中午,我请你吃饭去。”
文熙可不想多事:“不了,我还有事·”·俞航坚持邀请:“吃饭的时间总有的·”·文熙看看手表,装作很赶的样子,推脱道:“真有事,你忙你的吧。”
·俞航总对他不放心,想着一起吃顿饭,关系融洽一点,没准就不会有文章上的顾虑·虽然明白宋文熙不至于大胆到全盘抹黑,但听说这些人很会绵里藏针,暗地里算计上你一回。
加上之前留给他的印象不太好,所以,俞航极力想要邀他一起共进午餐··文熙被缠得心烦,何况这个点回家,爸爸怕已收拾好碗筷·来都来了,不差这一小会,就跟着他出去了。
饭店离舞蹈室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文熙坐下来,环顾这家小饭店,还算干净,还算整洁,但档次么……顶多算一家有点格调的大排档··文熙经常被业主邀请到各种大型特色酒店去用餐,似乎他们都认为这么请上一顿是必须的。
刚才见俞航如此殷勤,文熙还以为至少得是像样点的,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地方··论尖酸小气,俞航算是业主中第一人··请他来这种地方,说得势利点:太没诚意。
还不如不请··俞航从他微皱的眉间看出点什么:“别小看这种地方,菜可是很有味道·”·文熙第一次安静地跟这人面对面·发现他说话时,声音如潺潺春水,眉目频动,语气中带着小小炫耀,像在向心爱的姑娘示好。
如果文熙是女孩,可能一不小心会会错意··老板娘亲自来接待,从俞航跟她熟稔的寒暄中可以看出,这人是这里的常客,此处属于老根据地那种··“你朋友”·俞航点头:“帅吧”·老板娘很会顺着竿子滴溜往上爬,一边笑一边布凉菜:“俞老师的朋友,当然了。”
等老板娘走开,文熙问:“哪个是你朋友”·俞航嘴里嚼着一段鱿鱼丝,眼皮微抬:“除非你不是人·”·“是个人就是你朋友”·“对我来说,能跟我一起来吃饭,就是朋友。”
文熙不齿:“你交朋友还真草率·”·俞航不理会他的奚落之意:“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当朋友,我只挑喜欢的·”·文熙也夹了一根鱿鱼丝来嚼:“我肯定不符合你的标准。”
“那难说——”·“就是符合我也不想·”·俞航说:“吃个饭,跟人老板娘随口扯上几句,你还较上真了·做朋友又不拉你入洞房,非撇清自己干嘛”·文熙斜眼回嘴:“不过吃顿饭,扯东扯西干嘛啊当我乐意听似的。
叫板娘赶紧上饭,吃完我还得上班·”·俞航皱起脸:“- xing -格真斯文·”·文熙眼帘一掀:“彼此彼此·”·俞航住嘴了,本想着跟他缓和关系来着,说着说着待会别再打起来了。
热菜上来了,文熙端过来碗,顾自吃了起来·心想,这一顿不过为解决温饱,全无诚意可言,吃完走人·谁让自己脑子进水,稀里糊涂跟着过来的··俞航见他不吭声,铁了心要为自己这顿了无特色的宴请加点颜色,一个劲地问:“怎么样,好吃吧”·文熙一口菜在嘴里,嚼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半天才答:“一般般。”
文熙吃饭很慢,吃一口菜扒一口饭,每次都要抿住嘴唇蠕动上很长一段时间·俞航唰唰干掉一碗饭后,发现他还在缓慢地吃·也不知道刚才急着要上班的人是哪个·俞航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文熙的唇泛起亮晶晶的粉色,腮帮随着咀嚼动作一鼓一鼓的,相当可爱,不知不觉让看他吃饭的人忘记了叫老板娘过来结账这一茬··老板娘站立一旁,等着这个叫了两遍还没反应的客人回过神来。
当文熙疑惑地看过来时,俞航躲避不及,抬头撞见老板娘脸上那抹意犹未尽的微笑··俞航讪讪地在账单航签完字,文熙见他付账,早已放下筷子··“还有呢,慢慢吃。”
文熙抽过一张纸巾:“饱了·”·“宋编辑的胃口比女生都小·”·文熙想说,是你招待不周··眼看着事情即将进入尾声,文熙的心情也轻快起来。
这顿饭吃得好与不好都没太大关系了,权当卖主编一个面子·因此听俞航说完,他不置可否地将餐巾纸团成一团,准备歇上几分钟后闪人··就在这几分钟里,俞航没打算闭嘴。
问这地方感觉怎么样·文熙心道,这种地方一眼就能望穿,从胡乱炒成一盘的菜来看,颜色混乱,浓油赤酱,一点装盘意识都没有,有什么怎么样不怎么样的就算怎么样,他也不会再来。
“一般般·”·“你不觉得这里很温馨吗我每次来,都觉得有家的味道·”·文熙嘬一口玻璃杯里的水,缓缓咽下,表面上似乎不为所动,心里却在对这话作思量。
也许这里狭小的空间,日常的氛围触发了他心中敏感的机关,那些以为安全守护着、却不时会被外在随时触动的情绪··家,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或许有着不一样的隐痛。
譬如,他的私生子身份··临走前,俞航看着文熙跟人发信息,也伸出手机道:“宋编辑,加我微信·”·文熙讶异地抬头·这年头,加微信算社交基本了,但文熙显然没决定要跟这个人有长期往来,他一贯不喜欢手机里存上不怎么相关的人。
说白点,跟俞航顶多算一锤子买卖,为了这一锤子,添来删去的好麻烦···可俞航不待他应,打开自己的二维码,把手机凑过来让他扫描··看在五根手指头的份上,文熙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扫一扫”。
滴一声之后,俞航嘴角一扬:“我送你回去——”·作者有话要说:·故园东望路漫漫……一脸汗,发现我已经脱离提纲了放飞了··第9章 第九章·俞航:在干嘛·文熙:睡觉。
俞航:这才几点·文熙:困了··俞航:……加班了·文熙:嗯··俞航:陪女孩那种·文熙:(一滴汗的涨红表情脸)·俞航:不仗义。
下次有美女记得叫上我··文熙:……·俞航:怎么不说话·文熙:主编让你明天来看样刊,我通知到了,88··俞航:别啊,我还没说完。
·文熙:快点··俞航:那个……·文熙:快点啊··俞航:唉,想说的话都被你截了·想不起来了……·文熙:想不起来就别想,我要睡了。
俞航:(一串可怜表情)那好吧··自从两人互加了微信之后,文熙发现要彻底忽略这个人不太容易·总是有事没事,跟你扯上几句·当初看他在电梯里那副跩样,还以为是哪位王孙公子哥。
现在看来,这人根本就是缺爱典范,没什么事都能给你扯出一箩筐话题出来,还特无聊那种··对此,文熙有时候理他,有时候不理他·开会工作,睡觉看书,吃饭走路都属于不予理会对方骚扰的范畴。
不理他的时候,那位公子就会变本加厉地开辟话题,一长串自问自答,让你的耳膜不停受到信息提示音的敲打·虽然烦,但哪天不发信息过来,文熙又觉得不适应,想想真特么变态。
文熙那边不再回话,俞航切一声·扔掉手机,扭头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才八点半·这个点,就是他快九十岁的外婆都还睡不着··俞航只要一想到文熙对自己十分冷淡的态度,心理就有点不快。
对他来说,宋文熙的出现,天时地利人和,是上天要赐予他一个朋友的节奏·虽然嘴上说不喜欢那位的冷淡刻薄,但总不由自主被他吸引,能和另一个人说说话、吃吃饭、斗斗嘴,感觉很奇妙。
相处没几天,已经觉得文熙说什么都悦耳,干什么都满意,如果不是朋友,他想,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感觉··他抱着枕头,来到窗边·卧室窗户有一个宽大飘窗,足够睡下两个成人。
台面上铺着一层包边碎花布艺坐垫·睡前,他喜欢坐在这里,端着水杯,望着楼下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此刻,他望着窗外,想着那个没空跟他聊天的朋友在做什么。
那个朋友正靠在床头,两眼无神地盯着手机发呆……老宋出去了,隔壁张婶拉他去看广场舞表演·爸爸一开始不去,文熙跟张婶一起劝说,才去了··文熙知道他想去,只是碍不下脸面。
昨晚赶稿,今天又跑了一天活动,躺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做这种编辑,采访倒是其次,碰到各大业主齐刷刷办活动,那才要命·谁的场子都要去,谁的场子都不敢得罪,主编们混个面儿,拿了车马费就能走。
他们不行,必须一个点一个点老老实实蹲·像今天这样,一个连着一个,其中两个还撞车了,文熙只能两头道歉,两头跑·晚上回到家,累趴了,往沙发上一躺,就累得再也爬不动了。
洗漱完毕,刚往床上一躺,俞航就来信息了··做人还是要做富二代·这家伙的日常就是聊聊天,跳跳舞,不高兴时摆摆少爷架子,多自在·不像他,一粥一饭全靠自己的双脚走出来。
他跟俞航聊天时,若妍也不停发信息过来,问他这个周末有没有空··文熙明白她的用意,推说有事走不开··那丫头很灵活,迅速转变思路·发来几张衣服照片,问好不好看。
文熙最烦这种事·如果这回说“不错、好看”,下回她还会玩这种无聊至极的游戏·于是回:不好看··若妍说,怎么可能我是在你姐姐店里买的。
“难道她卖的就不会难看”·若妍不再吱声·文熙又转到俞航那里看信息,那家伙已经发了一连串“睡了吗”“说话啊。”
“宋编辑醒醒”诸如此类的··刚想回他一条,另一串嘀嘀声传来··若妍:你是不是讨厌我·文熙吐一口气,耐着- xing -子打下一行字:没有,我对每一个同事都这样。
这话像一颗无声炸弹,炸得那边彻底没动静了··文熙不再看手机,眨眨眼睛,注视着窗外··窗外树影婆娑,已经能听到夜虫的鸣叫声·他突然觉得伤感,因为妈妈,自己不懂如何去爱了吗·每次看到李辰都要把嘴唇咬出血的妒忌情绪,他除了感到好笑,心里并不得意。
他没有因为获取别人梦寐以求的芳心而涌起成就感·是自己太自以为是,还是不懂得欣赏她的美他分辨不清·胡若妍无论从哪方面看,就像前两天文雅在店里劝他的:要才有才,要貌又貌,要家世有家世,要品德有品德,关键还对你一片痴心。
这样的女孩,为何他一点都不心动是害怕害怕爱情和婚姻,怕因为对方未知的情绪,而让生活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还是根本就是自己缺乏迈出一步的勇气·越想越烦,他转而从窗外收回视线,随手拿过一本书来看。
翻了几页,困意上袭,渐渐睡了过去··他梦见自己又在一条路上奔跑……前方大雾弥漫,锁住了前行方向·自己好像是在逃离什么,可跑到这里时,他又茫然,似乎有人在指示他穿过这片雾霭,走到另一头去。
他既小心又紧张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虚无,心里有随时会掉到未知坑洞里去的担忧·他讨厌这种不确定·走了一会,听见有人在唤他,好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再听,却突然看见爸爸站在身后,跟他说起广场舞···“文熙,爸爸要结婚,你会同意吧”·他茫然望向父亲那张过早老去的脸,心中不快:这么多年都没想过找一个,怎么现在说起来早知如此,也该跟妈妈一样,早早结婚,早早抛弃儿女啊·老宋似乎很为难,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人不见了,声音随之变得轻微不可闻··雾还没消散,他走着走着,却走到一处废弃的房子里·四周黑乎乎的,断壁残垣,地上还有许多破烂的玩具。
“宋编辑,你来了啊·”·文熙看到- yin -影处有个人,但就算他使劲睁大眼睛也看不清楚··“俞董事长”·那人的笑声穿透黑暗:“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俞航·他看不清他的脸,却感觉那人正在逐步逼近。
紧接着感到温热的气息,一阵一阵拂过脸颊··闭上眼,他感觉到手指的温度,在脖颈上缓慢游走,那人喃喃低语:“是我……”·他的呼吸随着轻柔的触摸渐渐变得急促,极力想压抑这种愉悦却不得,失控之后的绵软让他耳颊滚烫,却又无力挣脱。
轻柔的发丝掠过肌肤,让他浑身一颤,觉醒般猛然一凛·他茫然地想推开他,却没触到任何实质··“我在这里·”·循声扑过去,双手仍是空空。
但旋即被人裹挟着,陷入温柔的怀抱中··难解难分的温存时刻,他却清楚看到站在一片光影中的爸爸·一时羞愧难当,急切想要从隐形人那里脱身。
忽然感觉肩膀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没穿衣服慌忙间想阻止正在自动脱落的衬衫,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好不容易抓住了,那衣服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怎么都扯不回来……·“文熙文熙”·前方突然大亮,光线刺破黑暗,文熙顾不上扯衣服,用手挡住强烈的光芒。
“做梦了”·猛地睁眼,又被灯光逼回去·适应过后,他的视线逐渐清晰,爸爸焦急的脸映入眼帘··恍惚觉得还在梦中。
“我回来,发现你靠在床头睡着了·”·文熙定定地望着爸爸,怕他再张口,会说出梦里那番话,会说出他看到的一切来··“爸……”·“嗯”·“广场舞怎么样”·老宋给他倒了一杯水,说:“没什么意思,我就在边上看看。”
文熙打起精神:“没有看对眼的阿姨”·老宋憨憨一笑:“你怎么也跟张婶一样没有先- cao -心你自己吧。”
文熙想到刚才的梦境,心情骤然低落,脸上泛起羞惭之色,老宋还以为自己说了后面一句的缘故··看他喝完水,爸爸收走杯子,轻轻掩上房门··文熙靠在床头。
那本入睡前看的书还在那里·纤长的手指抚过那黑白两色的凹凸封面,上面有松针一般飘落的雪花··顺着书签,翻到自己看的那一页:少年躺在绢面被窝里,把头撂在枕上……口唇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出现绯红的颜色。
从嘴里吐出的气息,那声音仿佛是这位少年还不知人间苦恼的严峻- xing -,而在嬉戏地模拟着一种苦恼唱出的歌……·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是他在睡前看了这么一段文字。
否则,他怎么都不能接受自己居然做了春梦,还是和一个男人··虽作了自我安慰,刚才汹涌的心绪也已平息,但那种感觉是那样鲜明深刻,使他的心跳久久没能上正常节奏。
怎么会把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拉入梦中·他百思不得其解··可能,自己的确太孤单了··作者有话要说:·周六,一堆事,他爸很不喜欢我捣弄这些东西,所以,他在家我就不能写,要是敢写就有一大堆理由来让你回到生活中去,说他看电视需要人陪,需要看孩子学习,带他们玩,晚上少爷们不肯老实吃饭,小少爷发飙了,然后这老人家又把错推到我身上:别成天弄这些没用的,多关心孩子。
真是,该干的我都干了啊·目前虽然没什么成效,但好歹是我兴趣好吧·如果我也像有的妈妈那样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去逛街玩乐,你是不是更得疯掉他来一句:你敢动不动就威胁“你跟电脑过算了”,刚才还撅着嘴说要把网断掉,“我说到做到哦”。
唉,对这位大哥真的颇为无奈·今天牢骚多过正文了,谁让我青春年少时没想过早点写文呢,非要等拖家带口之后才迫切想要把心里浮现的故事写出来,慢慢磨吧··第10章 赌气·“亲爱的们,有没有想我啊”·同事们的欢乐的呼应并没影响到他,文熙硬是没抬头。
昨夜的梦搅得他一夜不安稳,今早带着黑眼圈来上班,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然而这个人依然能这样轻松地过来打招呼,让他有些忿然·就像他是故意跑到自己梦中捣乱,然后还装作什么都没干的样子(宋编辑有时候思维也很绮丽)。
“俞航,过年还是过节酱紫客气”·“聊表心意嘛·”·有人把一袋精致包装的蛋糕放到眼前,文熙还是梗着脖子没抬头。
俞航坐在他办公桌上,一条长腿点着地,跟那群早已呼啦开吃的吃货们炫耀:“这是我常吃的一家,你们要觉得合胃口,下次我还带”·众人啊啊呜呜地乱应。
俞航转回身,见这位编辑一声不作,正要低头探个究竟·文熙刚好在此刻抬起头来,两人差点脸碰脸·文熙不愿跟他对视,厌烦地撇过头去。
真是的,不过做个梦,好像真跟他有什么一样·现在连这样靠近,都让他紧张到笔都握不稳···只是梦见了他的名字,都没看清他的脸,至于这么神不守舍么·“宋编辑……”·文熙抬起眼皮。
“我想……”·周围的吃瓜群众又来捣乱,喊:“俞航,下周我们集体去泡温泉,你可去”·“不是你们部门的人,怕人说闲话。”
“谁会说不过多一个人的名额·跟我住,你那份门票我来出”·俞航笑笑:“有时间就去。”
文熙想,自己进杂志社三年了,跟同事都没好到这程度·这家伙才来过几次已经跟这群人从上到下打得火热了··文熙拿过一支笔来,戳戳他:“从我桌上下来”·“不能坐会吗我没椅子”·文熙朝角落里看去,昨天主编室为招待一批人,把那几把椅子全搬走了。
“俞航,哪天有演出,记得散票哦,我们很想看·”·“好啊,提前跟我说一声就是·”·女同事们一片欢呼·文熙不悦地用笔戳着桌面,心想,闹闹腾腾有什么可看的·“现在业主越来越抠,像你这样贴心真的少有”·不过送点小蛋糕,就算大方了这些丫头们将那些动不动把她们请去高级饭店的业主置于何地·俞航快活地抖抖腿,给点颜色就开染房的架势:“你们杂志什么都好,就是面覆盖面不够广,有点可惜。”
立刻有人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谦虚姿态,郑重请教··俞航看看文熙的脸色,故意往里坐了坐:“要是,有那种征婚类文章就好了·把男女主人公的照片一放,配点有个- xing -的文字,绝对反响强烈。”
“你这是想给自己开方便之门吧”大伙哄笑··“我这点心思,你怎么这么清楚”·文熙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下去”·把俞航吓得从桌上滑下来。
“还以为坐你腿上了”·手机铃声响起,俞航欢快地接听·可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拢,直至完全消失在- yin -云中。
勉强从- yin -云中挤出几缕光线,回头跟大家说,有事先走了,以后再聊,就出了门··文熙没理会,这种人晴雨不定,说不定是被桃色事件纠缠上了·整天美女美女的,没女的就活不下去了·傍晚下班的时候,白天还好好的天气突然- yin -云密布。
从早上开始,若妍没坐过来,而是坐在身后——李辰的旁边·直到她提前下车,都没跟文熙说一句话··文熙当不知情·倒是李辰下车时,给了他一个雪白锐利的眼神。
文熙心想,我跟她说话你不高兴,不跟她说话,你也不高兴·到底要怎样·车子在棉纺厂小区附近停住,文熙下车·要下雷阵雨的样子,这会儿闷热难耐。
像胸口积聚着郁闷,排解不开,非要痛快发泄一番才能减少些压力··“宋编辑——”·文熙回头··他听出是俞航的声音,但还是不相信地回头一望。
当看到那个站在身后不远处、安静站立的男人时,不觉心头一动··他怎么来了·白天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儿,现在又像漏了气的玩偶,即使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文熙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强大的负气压,他的脸跟昏昏欲雨的天色如出一辙。
俞航想害怕文熙会转身逃走,试探- xing -地小心挪着脚步,一边用跟轻生的人谈判的口吻:“我,有话想跟你说·”·文熙站在原地·天边乌云聚拢,随时要大哭一场的势头。
“什么事”·俞航挪到他面前,似乎对文熙没有离开感到庆幸:“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这个初次见面如此跋扈的少爷,此刻如此小心翼翼、低眉顺首,倒真出乎他的意料。
文熙望望天色:“马上要下雨了,就在这说吧·”·俞航看看四周,陆续有人骑车经过,还有前头大爷打牌说笑的声音,皱了皱眉:“这里不方便。
要不,去你家说”·文熙警惕地看着他·从小到大,他都不喜欢带同学或朋友来家里·小时候,是害怕他们发现自己没妈妈的事实。
长大后,变成一种拒绝,拒绝被别人窥视他的生活,他的弱点·那个家,是一个永恒的伤口,虽然表面已经愈合,但只要外在东西一侵入,就会迅速溃烂、暴露·一个没认识几天的陌生人,他怎么都不可能带他回家。
“到底什么事”·文熙本想狠心离开,将他甩在身后·但不知是不是天气原因,看到俞航原本散发着青春光泽的脸变得暗沉,表情楚楚可怜,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孤独又凄凉,他的心就狠不起来。
“好吧,你说去哪”·半小时后,文熙坐在对面,默默看着俞航大口吃面,心里后了老悔·这人真该去当演员,刚才还一副天要塌下来砸坏他俊朗脸蛋的苦大仇深样,转眼已神清气爽、无忧无虑地扒拉着那碗红通通的面条,不时吸一下鼻子,仿佛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忧虑。
“现在可以说了吧”·刚才问过一次,这位少爷答曰:肚子饿了,先让我吃饱··现在,他鼓着脸颊,惊奇地望着他,好像那个烦恼的灵魂没有跟着身体过来。
文熙用指关节叩着桌面:“你叫我出来,不是有事说么”·俞航吞下一口面条,哈哈嘴:“哦,现在没事了·”·文熙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攫住他,让俞航暂时放弃了吃的念头:“下雨天,我饿着肚子,跟你出来,就是来看你吃饭”·“你不是不吃吗”··文熙郁闷地把面前的一杯水一饮而尽。
这是一家小面馆,以辣著称·对于平时连青椒的辣都难以忍受的宋文熙来说,吃这种辣度的面条还不如自杀来得爽快··饿肚子也就算了,如此可怜兮兮地把他骗出来,啥事都没有,就为了看他吃饭·文熙正要拂袖而起,俞航却默然放下筷子,低下眼神,身上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
文熙也是现在才发现,自己对他这一招很没有招架之力··“我以为你不想理我……”·夏日的傍晚,面馆里人声嘈杂·但这声音还是穿过一切,精准地传达到他耳朵里。
人就是这样奇怪,明明才认识几天,却像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这一句哀婉的话,恰如久旱的土地吸取到第一滴甘霖,让他坚硬的内心瞬间变得- shi -润、柔软,甚至,还有感动。
长期枯竭的情感,因为这一句,获得了新生·友情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抽枝展叶,一向矜高的文熙非但没发觉其过快的长势有何不妥,也没发觉这话身后的意味,只觉得应该坐下来,听他好好说。
然而他坐下来,神色却一点也没改观:“我跟你又不熟,怕这个干嘛”·俞航有些怆然:“还以为,我俩已经是朋友了呢·”·“你不说过吗,陪你吃饭的都是朋友。
所以,你没想错·”·俞航抬头,十分真挚地望着他:“其实,我没几个真正的朋友·之所以那样说,是怕你笑话·”·半斤八两,谁笑话谁还不一定呢。
文熙想··俞航深邃的眼波中,有晶莹的水光浮动,文熙受不了这种眼神,只能微微偏开头,不去看·但他心里明白,如果俞航知道自己也一样孤独,怕不会像现在这么低声下气了。
怀着狡诈的念头,他决心充当那个广施恩泽的人,因此,半合着眼眸,耐心听他诉说··“其实,从昨晚发信息我就看出来了,要不是主编有话,你估计都不会睬我。
上午又那样对我……”他推开面碗,“从小我就知道,没人喜欢我·好不容易想交个朋友,别人又看不上·”·文熙本想安慰说,你还有爸爸妈妈啊。
突然想到他的私生子身份,觉得不妥,万一触到他的痛处,自己今晚就别想回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你,就觉得我们能做朋友·如果,我不符合你心目中的标准,说出来,能改的我一定改。”
文熙脑海中盘旋着第一次见他的场景,突然很想拿根小针在他心上戳那么一下:“要是,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交朋友呢”·俞航沉默下来,眼睛的光芒随之变暗。
他沉默了许久,看到前来收碗的服务员,幽幽说:“面钱他付”·文熙一噎:“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吃”·俞航目光炯炯,一点没了小绵羊的影子,歪着身子:“既然不是朋友,我没必要次次买单。”
文熙一撇嘴,亏那些同事们还夸他贴心,抠门抠到家了··他不愿意为了十来块钱,看服务员的防贼似的眼珠子滴溜溜来回转,只好一边从钱包里甩钱出来,一边回瞪着那张趾高气扬的脸。
文熙前脚刚走出店门,俞航就跟着跑出来··本以为他会嬉笑着过来,说些软话,然而没有,而是长腿一迈,表情倨傲地将车门一拉,上了车··文熙深呼吸几口,才勉强压制住想要上前踢他一脚的冲动。
早已看过钱包,给他付了面钱,就剩几个钢镚·除非刷脸,否则,他连坐公交的钱都不够·这家伙虽然欠扁,但好歹还要坐他的车回家,深仇大恨只能在肚子里搁搁,先把自己弄回家再说。
俞航开车过来,在他身边停下,摇下半扇车窗··“宋编辑,那么再见了·”·文熙急着嚷:“我还没上车”·“不好意思,我跟你不熟。
还是让你朋友来接吧”·文熙恨恨望着扬长而去的车子,后悔刚才没遵从内心意愿上前踢他一脚··坐了一截公交车,到站了,文熙抓着钱包翻了几遍,也没能从角落里翻出一两个被遗忘的铜钱来。
四周渐渐暗下来,他别无他法,只好垂着头往家走·昨天为活动跑断腿,今天被那家伙整,这一双腿,怎么都闲不下来··爸爸打电话过来,他腿疼,就在一个公交车站坐下,说在外面吃饭。
挂掉电话,呆呆望着马路上流淌而过的车子,感觉自己落泪了··一滴,一滴,带着热气,落在他的手背上··一辆车停下·车灯照亮前方,照见无数细线般的雨丝。
原来下雨了……·车门打开,一个人越过车顶朝他呼喊··等文熙瞧清楚对面的人,即刻站起来·被几次三番戏弄,他再不能上当了·因而拖着一双痛而又痛的腿,踉跄着走进雨幕中。
就在俞航想着要不要跑上去拉他过来时,后面等着进站的公交车狂按喇叭,他只好钻回驾驶室,开车跟上去··俞航摇下车窗,喊文熙上来··文熙虎着个脸,只管往前迈,心想,我又不二。
“会感冒的·”·文熙眨着满是雨水的眼睛:“谁知道是不是绑架”·俞航嚷:“绑架你我能得到什么啊浑身值钱的就只有那个空钱包。”
文熙白他一眼,继续迎着风雨走··“宋编辑”·“滚”·“你一个读书人,说话这么不文明的。”
“快滚”·本以为他还会纠缠一番,但这人却出乎意料地爽快,说滚就滚,油门一加,哧溜开没影了·文熙被雨丝迷了眼,但还是被此举震撼到了:横竖都是要走,还跟过来干嘛·夏天的雨不冷,可淋着也不好受。
文熙抹了好几把脸,想停下拦一辆的士,回家叫爸爸送车钱出来(他之前都没想到,被气懵了)···站了一会,没见着一辆空车·就在他揉眼的工夫,那辆小车又停到了他面前。
绕来绕去,都不用油钱似的··文熙还没出声,俞航已经飞快地转过来,车门一拉,把他推进去··咔嗒上了锁··文熙已经被这大雨淋得晕头转向,就算不锁,他也不会犯傻再次冲出去。
真打不到出租车,他就要极其凄惨地走回去,想想就腿疼··“好了,你朋友终于来接你了·”·文熙接过他扔来的一条毛巾,默默擦拭自己的头发。
自编自导自演,敢情自己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对他设想好的剧情没有半点影响··“一开始答应多好,你就不必这么受罪·”·“……”·“我现在说‘打劫’是不是太没架势了”·“有没有架势我都没钱。”
“话说回来,你们单位连糊口都困难吗一个编辑,穷得可怜·”·文熙从毛巾里露出脸:“因为谁啊,我好好的家不回,浪费十几块钱不说,还饿着肚子吃风喝雨”·这位少爷不知道路线,开了导航。
结果,等文熙朦朦胧胧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这家伙的车上·“好像迷路了,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地址”·文熙叫嚷:“你下午怎么找到的”·“我跟在你们班车后头,它到了我就到了。”
“……”·“那你不早问”·“怕打扰你休息·”·这方面还真是贴心,贴心到宁可让他饿着肚子在外面空转了好几个小时,也不肯让他早点回家换掉- shi -哒哒的衣服睡觉·文熙拍一下脑门,亲自给他输入地名后,让他快开。
下车时,俞航非要给他一把伞,说:“本来今天,我有点不开心·但现在好了,谢谢你,宋编辑·”·他郑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文熙感觉他劲道有点大。
车子在雨幕中驶离··文熙撑开伞,上面的气息和坚硬的褶皱以及还悬挂在上面的价码牌,显示这是一把新买的伞··第11章 第十一章·周四下午一点,俞航一脚撑在对面椅子上,一边闲适地看着手机,一边喝咖啡。
在宣传部,他讨厌那些浓脂艳粉、姿态造作的女孩们,讨厌办公室里浓浓的宫斗气氛,讨厌每天早上积在桌上的一沓沓文件资料,讨厌每次批假时,陆姗姗那张非要板上一刻钟才能释放的脸。
只这个休息室让他感到满意·午休时间是十一点半到两点半,这个时间段,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们忙着抽空约会,或跑去逛街(富强大厦位于市中心步行街后面的一条街上),所以,舞蹈室没有活动安排的时候,俞航一般会选择在休息室里打发掉这段时间。
还有,咖啡不错·浓稠香滑,不是速溶品质··他放下杯子,看着像一泓平静池水的手机·始终没哪个人在这夏日里最易昏昏欲睡的点投过来几个信息,激起他快活的涟漪。
只好往躺椅上一靠,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朦胧中,似乎听见有人说话,像是女人的声音··以为是那些女人采购回来了,俞航没太在意,侧了侧身子继续睡。
陷入那种浅睡眠时,人很不舒服,被外界和梦境中的环境交相干扰,心头烦杂,脑子发沉·然而一个女人的呜咽声,却像削尖了的笔端,直直扎向他的耳膜··他误以为有人在哭。
猛地睁眼,周围一片空荡,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是做梦·他在椅子上愣了一会,直到那女人低低的声音再次传来·完全清醒之后再听,才明白这不是哭泣的声音,更像那种——,欢爱时发出的靡靡之音。
大热的天,在办公室里俞航汗毛一紧:胆儿也太大了··休息室有两间,他现在所在的是大的一间,属于宣传部的职员共用·里面一间通向部长办公室,很小,基本属于她私人领地。
虽然这边留有通往那间小休息室的门,但几乎没人会擅自打开··陆姗姗是那种领导范儿十足的人,等级制度严格,赏罚分明,对上头婉转周到、机灵能干,对下面则说一是一,有功必赏、有错必罚。
她规定每个人要坚守自己的岗位,不得推脱责任,不得越界··只有俞航,令她束手无策·这个帅气的空降兵,从来不肯按要求完成工作,还三天两头请假。
请假也就算了,还不肯编点像样的理由,每次都是:部长,我家里有事··三个月来,他请假的天数远远多过上班的天数·都是家里有事,他家是联合国啊,每天都有事·但她不得不批。
至于为什么每次她对自己的请假行为极度反感,却又不得不答应,俞航也是在悄悄握住那扇门的把手、看到屋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之后,才明白过来的··听到那种奇特的声音,作为一个从小就在无聊的环境中长大的人来说,有点探索黑暗小屋的冒险精神,并不意外。
门没锁上,可能这个女人很自信地认为在她的铁腕统治下,没人敢逾越雷池··然而总有人不按常理出牌··门慢慢开启,那声音失去门板的护佑,变得更加清晰。
等眼睛适应里头的昏暗之后,跃入他眼帘的,是好几个摞在一起的纸箱子·他往前走,听见肉体猛烈撞击的声音,同时看到没有纸箱的一头,两双白花花的腿交叠在一起。
他轻笑一声,适可而止地站住了··纸箱那头的人听到了这声笑,刺耳的哀叫声和撞击声都戛然而止··俞航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本想离开·却听见一个严厉的声音:“谁”·偷吃还这么强势。
俞航淡然道:“我·”·那两双腿收回去了,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像在穿衣服···“等等”·俞航才转过身子,但就算他不回头,也已清楚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俞航微笑着回头,房间没开灯,但看清人的脸面没什么问题·果然,看到从箱子后面转出来的俞世贤踉跄了一步。
“那真是求之不得·”·陆姗姗趁他俩对峙时,逃也似地从那扇门出去了··俞世贤不紧不慢地用手指理理头发:“就算说出去,我也不怕。
你还有把柄在我手里·”·“我本来没这么想,你一说,倒提醒我了·”俞航耸耸肩,“老板儿子跟女下属,蛮有话题- xing -的·”·俞世贤转转脖子,像刚才激烈运动的时候扭到了,又像一种肢体威胁:“行啊,刚好,我也把你这几个月的上班成果汇报给你妈听,看她像只狗一样在我妈面前摇尾乞怜,才给你弄到这么一份工作。
要知道儿子这么回报她,会伤心欲绝吧”·俞航轻蔑地一瞥:“谁怕谁啊看到时是你掀起的风浪大,还是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安心不下来。
如果经常旷工的事被发现,吴碧芝肯定肺都要气炸,自己能不能顺利见到第二天的太阳都难说··但旋即,他从这个小他两岁的弟弟身上,摸到了他弱脉··“一段艳闻,风头一过,对我没有丁点影响。
可这样一来,你的舞蹈室怕要彻底完蛋了·”·俞航不以为然:“还是先想你自己的事吧·”·俞世贤果然不放心,在身后说:“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准你假,而不扣工资吗”·“我不关心这个。”
“可我关心·”俞世贤跟过来,靠近他,带着挑衅意味在他耳畔轻轻说,“是我要你们部长这么做的·我是怕你的舞蹈室没了,我的继承人身份就不稳了……”·“那可要谢谢你的成全。”
俞航斜他一眼,“至于我会不会成全你,还要看心情·”·身后发出玻璃碎裂般的笑声,俞航关上门,那笑声才骤然停住··另一扇门被推开,文熙走进姐姐的店里。
文雅正跟客人聊天,文熙就在柜台后坐下,盯着桌子角那盆虎皮芦荟·文雅不善打理花草,养什么都不活,只有这盆幸存下来了··“姐姐,我觉得还是这件好,颜色亮一点。”
熟悉的脆铃一般的声音,让文熙不由抬起头来,刚好那个客人也把脸转向他··文熙呆了一会,心里暗骂文雅··中午吃饭时,姐姐打电话过来,问他有没有空·“有什么事”·文雅说,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来一下店里。
文熙不情不愿·他毕业就拿了驾照,却一直没买车·只因有次开文雅的车,跟人发生剐蹭,被骂得很惨·文熙不是那种受气- xing -格,索- xing -不碰车了。
工作后,单位有班车,更不想开车·反正出去采访,要么用公车要么打的,干他们这行,偶尔要在场面上喝点酒,没车子反而轻松·但是,像这种私人时间,碰上不好打车的时段,去一趟文雅店里就不那么轻松了。
自己下班经过那里,如果不是要紧事,到时再说就是,干嘛非要急吼吼地前去·“你姐夫刚好在,有事商量·”·说到姐夫,文熙不得不卖些面子。
虽是一家人,文雅嫁得也不远,却难得见他一面·姐姐脾气急躁,偶尔像自己这样的家里人跟姐夫说说话,疏通疏通关系,是必要的··笔尖点到日历本上的日程,下午除了一篇稿子,没什么重要行程。
就跟主编打过招呼出去了··八月,仍是流火天气·文熙在太阳底下站了近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的士··等他火急火燎地推门进去,除了店主职员和那个背对着他的客人,哪里有姐夫的影子。
想等文雅忙完之后询问,先看见胡若妍了··他一下明白上当了··若妍因为上次的事,还耿耿于怀·见文熙反应冷淡,就不好热情起来··文雅拽过若妍,让文熙看看她身上的这套粉色碎花雪纺连衣裙怎么样。
·文熙淡淡地说:“又不是我穿,我怎么知道怎么样·”·文雅嗔怪地朝他一挤眼:“你是男人啊,从男人的眼光看,怎么样”·文熙知道逃不过,随便扫上几眼,敷衍回答:“不错。”
这一声赞扬,若妍的心花瞬间在脸上怒放,跟文雅相视而笑··“姐夫呢”·文雅明显地“呃——”了一声:“他,突然有事。
那个,我今天想回家吃饭·“·文熙纳闷地看着她:“去就是了·”·姐姐像做错事的孩子,小心地拉过若妍:“我想请若妍去我家吃饭。”
文熙盯了文雅足足有好几秒,才开口:“你是说哪个家”·“当然是我家,我们家喽我跟若妍说我爸做得一手好菜,她不信呢,想让她见识一下”·文熙不吱声。
他明白文雅的意思·一心急着要撮合他俩,觉得这女孩从内到外都符合她理想中弟媳妇的标准,却不问问他喜不喜欢·当然,他也知道,自从大学那次恋爱失败之后,自己的意见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文雅坚决认定弟弟为情所伤,所以看什么女的都不顺眼·她学历不高,但人生阅历比他多·之所以如此热心地介绍若妍,是想要他找到一个对的人,尽快从那段- yin -影中走出来。
但是,文熙根本不领她这份情··最近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对异- xing -的排斥好像另有原因··究竟是什么,他说不清,只隐隐觉得多种因素交杂,让他无法平静看待恋爱这件事。
要么,是他不懂爱;要么,爱情还未到来···让一个还没确定关系的女孩上门,虽然现在观念不像以前那么传统,但毕竟也带有明示意味·文雅怎能这样仓促又冒失地替他做决定再说,那些相熟的邻居,都睁着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婚姻大事,文雅认为只是带朋友上门吃吃饭,外面的舆论可能会炸锅。
能成还好,不能成,平白让爸爸受指摘··正为难时,姐夫突然从外面进来·不管外人在场,怒气冲冲地指着文雅:“你是不是又跟我妈说什么了她到现在还不肯理我”·要在平时,文雅多少要耍点泼,但在未来弟媳妇面前,她不想失掉这个礼。
只憋红了脸,语气平和地说:“出了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的我这儿有客人呢·”·“客人你这什么客人我家正经客人你不好好招待,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就有工夫应酬”·若妍倏然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神情窘迫地先行告辞。
文雅想让文熙送送,文熙刚走到门口,却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一把铁艺椅子正飞向柜台,文雅尖叫着躲闪··文熙转身跑回去,抓住姐夫还想扔东西的手。
“放开”·“你差点砸到我姐”·姐夫红涨着脸,指着快要哭出来的文雅:“你问问她,凭什么,我家来个亲戚,她就百般不乐意。
我妈年纪大了,就那些乡下亲戚还有心走动,热闹热闹,她为什么甩脸子是吃着她的了还是喝着她的了”·“谁甩脸子了我又要看店,又要带小孩,你妈什么都不管,天天就知道指责我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随便来个亲戚,一会让我打听工作单位,一会让我去医院排队,一会又带一群人回来吃饭。
这还不算,在那些亲戚面前还要讲我怎么不如老家的姑娘·那么不如,干脆离婚好了”·没等文熙插嘴,姐夫用手指着姐姐:“这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别跟你家里说我没良心。”
文雅急了,上前就要来揪,文熙好不容易把她拉回来·那边姐夫又要往回冲,想去挠她·如此阵仗,把新职员和才进门来的客人吓得呆若木鸡··“姐夫,话不能乱讲,都有小孩的人了。”
姐夫瞪视着他:“我不能讲,她就能讲你们家的人怎么都这样”·都说夫妻吵架不能劝,文熙只这么一说,连爸爸都躺枪了。
文雅也一步不退:“爱过不过你家的人我受够了·当初又给洗衣,又给做饭,又把打工攒下来的钱给你当生活费,就当喂狗了”·姐夫眼一圆:“怎么还骂人啊,不要人身攻击好吧”·两人你来我往,你一枪我一棒,文熙根本没处下嘴,吵得如火如荼,什么话都泼不进去,只能任由这场骂战熊熊燃起来。
这场持久战,直到姐夫再次举起椅子奋力一砸而达到顶峰·那盆虎皮芦荟被砸裂了,盘结的根须从泥土中伸出来·摆脱花盆的桎梏,于它,不知道究竟算幸还是不幸·姐姐随便编的借口,成了事实。
大战之后,姐夫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姐姐呜呜哭着,文熙跟职员替她打扫了店面·可心里留下的狼藉,她怕只能自己打扫了··晚上,当他默默扒着碗里的饭时,老宋说:“文雅好长一阵没来了,这个周末是不是叫他们来吃顿饭”·他点点头,脑海里却是文雅一迭声地“我要离婚”·妈妈抛夫弃子,破坏别人家庭的苦果,都要让她的孩子来受么·作者有话要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不小心目击了现场,不知道俞少爷心里作何感想,嘻嘻。
我不是个……那啥的人··第12章 第十二章·房门虚掩,文雅激动的话语像攻城槌一下一下撞在门板上,与老宋低沉简短的劝慰声相辅相成··爸爸不擅长助攻,尤其在这方面,只一味地让女儿想开点,隐忍点。
退一步海阔天空,没有致命伤害,不要轻易提离婚这茬··文熙才从劝说大队退回到房间里,文雅喋喋不休地讲以前她如何对待丈夫,现在却被这样欺负·文熙知道,她不是真想离婚,不过想疏泄一下自己的抑郁情绪,在娘家这里寻找安慰。
在婆家,没人愿意听她这番告解··摸透了姐姐的行动主旨,文熙以为能安心坐下来写稿子,然而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依然在竖起耳朵倾听客厅里的对话··当初,姐姐中了头彩一般把她要结婚的消息带来这个家时,怕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一次次泪眼婆娑地跑回这里,诉说自己的不幸。
文熙一直以来畏惧婚姻,也是害怕遇上这种境遇·长大了,渐渐明白,对婚姻最大的伤害不是出轨,而是不信任和不理解··信息提示音响起··文熙点开。
俞航:宋编辑,忙什么呢·文熙:写稿··俞航:很急吗·文熙:还好··俞航:你想不想出来啊·文熙的手顿住了:这要怎么回·因为姐姐,他没心情继续工作。
但如果干脆地回答“好的”,他不想·不想被误会自己“很想”去,不过是有一丢丢“想”·这个程度必须让他明白·但至于怎么说,才能顺利传达自己这个“度”,他啃咬着指头,有点为难。
俞航:我有点烦,能不能出来跟我说说话·前一句还没想好,下一句接着来了··同理,他是回答“行”还是“不行”·文熙:可我还要工作。
那边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好吧··文熙恨恨地咬着唇:这家伙就是一根筋说直白点吧就嘚瑟,说委婉点吧,他就当真··俞航又发来一串眼泪汪汪的表情。
文熙嘴角绽出一缕笑意:看你可怜,我就勉为其难一下··俞航:那你过来,还是我过去··文熙扭头望望门,门终于被文雅的痛诉顶开一条缝隙,能看到姐姐不停晃动的手部动作:还是我过去吧。
你在哪儿·文熙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伸手拿过面霜,对着镜子抹匀·有一缕头发乱了,又凑近镜子,仔细用梳子理平··“去约会”·宋文雅挂着肿胀的眼袋突然出现在身后,尽管自己已痛不欲生,言语里还是流露出足够的好奇心,想问个清楚。
“不是·”·“大晚上的,不好好在家安慰难过的姐姐,还有心情打扮,骗鬼呢”·“爱信不信”·在文熙换好衣服准备出去的时候,文雅突然叫住他:“你要好好珍惜若妍。”
文熙看在她今儿心情不好的面子上,点点头·这下轮到老宋兴奋了:“若妍是谁,女孩吗”·文雅转头:“看您说的,难道还会是男的”·文熙打着马虎眼,匆匆出门,把已经转移注意力的父女俩关在门内。
下楼时,晚风徐徐,让他顿感清爽·只是他不清楚,这种轻松的心情是因为这夏风,还是其他··文熙见到俞航,是在环城公园的漫步道入口·他坐在木质长凳上,屈着一条腿,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
从他轻快的肢体语言来看,此人并没有过分的忧伤··俞航朝他挥手··文熙在旁边坐下:“我很忙·所以拜托,有什么苦水一股脑儿倒完,别整悬念啊下回分解之类的。”
“没这水准·”说着,用胳膊碰他一下,“我们也去跑几圈”·环城公园有条著名的夜跑路线·这条听起来可以绕城一圈的跑道就横陈在眼前,从这里出发,走迷宫一般一圈一圈绕到中心那个人造的草甸小山上去。
顶上有个休息场所,可以在上面聊天吃饭休息跳舞(如果大妈们有这个想法的话),再从上面一圈一圈跑下来,完成一次运动周期··夏夜的晚上,这里尤其热闹·不时有穿着运动短衫的青年男女经过,还有蹒跚的孩童,在父母的保护下一颠一颠跑着。
文熙才洗过澡,干干爽爽的,不想跑得满身是汗··但俞航硬拉着他,让他不得不拖着腿跟过出去··早知道这样,还梳什么头发洗什么脸·望着右前方以飒爽身姿跑着的那个人,他隐隐觉得自己又上当了。
说什么烦恼,闲得无聊才是真的·但他心里并不恼怒,尽管这个活动不是自己喜欢的,但比起以前,碰到烦心事只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书,现在这样更好··不管怎么说,他有一个朋友了。
能把他从压抑的境地中解救出来·那家伙的头发在朦胧的灯光下飘逸地摆动,只这样望着他的背影,都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气息··没跑几分钟,文熙就受不了了,双手叉腰,大口喘气,连呼“不行了”。
俞航停下来,把他拖到路边,让身后的人跑上去:“上学时一千米怎么跑的,这才多远啊”·文熙不喜欢运动,尤其不喜欢跑步·好不容易毕业了,不再有体育课了,为跑步把喉咙跑出咯血感觉的黑暗岁月一去不复返了,他不会健忘到忘记跑步时的痛苦。
这种痛苦,停下来,就可以结束,因而他想不出理由继续坚持··他望望俞航:“今天你找错人了,我不适合做运动伙伴·”·上山的路弯弯曲曲,想到跟这个新朋友的共处模式就要宣告失败,他略略有些失落。
俞航跟着他走在步行道上,开玩笑地捶了他几下:“走快一点总可以吧”·“你不跑了”·俞航开始跟他并排走:“我今天没打算锻炼。”
他的肩膀蹭着文熙,那位敏感地往里侧让了让··“你天天跳舞,哪还需要锻炼”·“这跟跳舞不一样·锻炼到老了都能锻炼,跳舞就不行了,还不知道能跳多久。”
文熙见他怏怏不乐:“做自己喜欢的是运气,有什么好伤感的”·俞航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我妈就好了·”·“我可不愿意。”
俞航眉头一挑:“难道有我这样的儿子你还不乐意”·“看不出来你哪里省心·”·俞航说:“我是想让她省心来着,但她不想。”
步行道比跑步道路程短,因为取的是直线距离,所以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山顶··山顶观景台上,石凳上、凉亭下、草坪处都坐满了纳凉赏景的人。
小贩们给满头是汗的夜跑者递去各种饮料,收钱给货忙得团团转··虽然没跑步,但俞航还是走得发热,经过一个小摊,拿了两瓶水·两人在观景台后边的一个草坡上坐下,从这里望出去,除了看人群和影影绰绰的几点远处灯火,什么景观都瞧不见。
人实在太多,这个点上来,好的观看位置都被占光了·现在坐着的地方,不甚热闹,刚好避开了人群的喧闹,无话可说时,望望那一丛丛的人,也觉得有意思··俞航拧开瓶盖,呼呼就喝。
文熙看看他:“热身子,最好不要这样喝·”见俞航困惑,解释说,“容易招寒气,我爸说的·他不准我们夏天喝冰水·”·这话触痛了俞航,他一边拧着瓶盖,一边说:“可我一直都这么喝。”
文熙感觉刺激到他了·对一个私生子来说,提爸爸不太明智··把瓶子放到草地上后,俞航双手撑在身后,望向远处:“知道吗虽然说爸爸是我四岁时离开的,但真正来说,他从没进入过我的生活。”
文熙对这话很有共鸣,想到自己妈妈也是这样一个存在··“爸爸和妈妈,应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了·都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无私而伟大,我却从未感受过。
从取名字就能看出来,他们对我的不重视·”··文熙觉得有必要安慰他一下:“我觉得还好·”相比狗剩啊,二柱子,这名字还算不错··“我在杭州出生,爸爸姓俞,所以给我取名叫俞杭。
结果,录身份信息的时候,工作人员写成了‘航’,我爸居然不准备改,就说,扬帆远航,也可以的·”·“寓意还好啊·”·“算是瞎碰。
可真要我远航,他们又不放手,尤其是我妈·什么都要跟在她导航之后,烦得要死·”·文熙没有妈妈,不懂被引导是什么感受,所以选择沉默··“我妈说,只有我一岁半之前,爸爸对我还算上心,后来,他俩都忙于自己的工作,早早把我送到托儿所,一点也不管了。
随着维修铺越做越大,他跟我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他肩上扛着一个男孩,跟我妈妈在公园里相遇……”·“发现他是有妇之夫”·俞航瞪他一眼:“想哪去了我妈是原配好吧”·文熙即刻噤声:原来把主次颠倒了。
“这两个人,都认为对方很忙,没时间来公园·于是,就这么荒唐地撞破了他的婚外情·非但有婚外情,连孩子都有了·那女人是爸爸新招的一个小姑娘,她怀孕时,我妈还问她老公呢。
她说,老公在远方,为这个家打拼·我妈真就信了,她生孩子时,还送了厚礼,想着一个女人难为她的·”·文熙想起金淑芬那珠晃玉摇的贵妇人模样,一时难以跟俞航口中的打工妹联系起来。
“我妈知道真相都气疯了,当场就厮打起来,人们围了一圈,只留下我和那个孩子比赛似的大哭·直到离婚,我妈都咽不下这口气,说那女的多可恶啊,说男人在为这个家打拼,早就算计好她这份家业了。
居然还能安心接受她送的礼爸爸把老房子留给妈妈,给了一笔抚恤金,然后,就像没我这个儿子一样,安心去过自己的三人世界了·”·俞航说这些时,表情冷肃,一直保持着抱膝前倾的姿势,目视前方,似乎这样更容易让言语自然流出。
观景台那侧的光线投- she -过来,光晕柔化了他那过于分明的脸部线条,使之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韵致,那淡淡的忧伤此刻浮光一般在光洁的脸颊上闪动,让人只想安静地坐在一旁,静静地凝望着他,理解着他。
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他时,文熙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男人还有这样脆弱的一面··“你恨他吗”·“虽然才四岁,但那天的情景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男人出轨意味着什么,脑海里只不断回放着爸爸扛着那个男孩、满脸幸福笑容的样子·他对我,从来没这样笑过·”·文熙想起了妈妈,拈着一根草- jing -,一段一段地掐着。
“其实,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只要能继续跳舞,我什么都不在乎·”俞航喝了几口水,继续说··“那——你妈呢”·“她向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屈服,就为了要给我争取应有的利益。
她是这么说的,我不想说她不好,她活得委屈,活得辛苦,自己却感觉不到·她以为她是个好妈妈,却从来弄不清我真正想要什么·”·文熙不太清楚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是真的感到困扰。
俞航吸吸鼻子:“跟我出来听这些琐碎,觉得没意思吧”·文熙知道他落泪了,低头拨弄着被青草汁液弄得黏黏的手指:“没有,我是有爱心的人。”
他看俞航笑了笑,又说,“没准哪天我也会向你倒苦水呢,你可不能拒绝·”·“现在就可以说·”·“现在还没有·”·观景台那边闹哄哄的,《最强民族风》昂扬的音乐礼炮一般响起来。
文熙昂起脖子:“还真有人跳广场舞·你去露一手”·“我可不去·黑漆漆的,万一掉下去了——”·“尽胡扯。”
文熙一笑··“摔下去倒没什么,万一不小心摔到人怀里,别人赖着不还怎么办”·文熙大笑着推他一把:“太不要脸了,你”·文熙笑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在眼睑处投下朦胧的- yin -影,让此时侧过来看他的俞航微怔了一下。
“宋编辑,我想问下……”·文熙俏皮地歪着脑袋:“你说·”·“你睫毛是假的吧”·文熙刚才还平和的表情一下被搅得水花四溅,抓把草- jing -就朝他扔去:“你眼睛是瞎的吧”·俞航笑着掸掉身上的草屑:“我只是觉得,男孩子没必要长这么好看的睫毛,怪浪费的。”
文熙没声好气地答:“它要长,我有什么办法·”·“生气了”·“……”·“我们去那看看夜景吧”·“不要。”
……·嬉闹玩笑中,音乐声落尽,一轮皎月悬上夜空……·第13章 第十三章·自从上次谈心之后,俞航来找文熙自然了许多·虽然只是他一方面敞开心扉,但这种类似于掏心掏肺把压箱底的话悉数倒出来之后,因为对方知道了自己的软弱之处,从而更有理由寻求安慰。
对俞航来说,这种安慰就是有空陪他玩、陪他吃、陪他一起去逛街·而文熙作为那天诚恳听他倾诉衷肠的代价,当俞航或在微信或在电话或在他下班的点来等他回话时,因为已经让对方觉得自己可信,而且不忍让这个失去父母关爱的人过多失望,也就只能半是行善、半是无奈地一一答应了。
俞航找到这个新朋友之后,跟开发能源一样,尽可能地充分利用·带他去游乐场,去打怪,去买东西,去吃路边摊,好像要把他以前一人干过的事,换算成两个人,才能好好修补自己那份孤独。
·但文熙不一样,虽偶尔感到孤独,却不喜欢在外面游走·他喜欢窝在家里,聊聊天,打打游戏,或是看看电影·而不喜欢外面嘈杂的氛围,如果只为了那一份闹哄哄的热闹,而不能心抵心、细水长流地交流,他认为这种友情是虚幻的。
但是,俞航有心结·所以,再怎么不喜欢,他还是跟着出去了·前两天一起去爬山,对于这个本就一天到晚动个不停的人,为什么还对跑步打球之类的出汗运动这么热衷,文熙表示深深的不理解。
如果是他,这种骄阳似火的天气,宁可躲在公园的树荫下看老头们下棋··这小城市只有这一座相对较高的山,海拔也就百米上下·因为现在都市人对山上空气的热爱,早修了一条盘旋而上的上山道。
跟环城公园一样,一条环山的,坡度很缓,路程很长·另一条取竖直向上的路径,陡峭的阶梯直直向上,只一边有扶手··文熙在山脚气喘吁吁地望着山顶,看俞航弹跳几下,都有跑上去的架势,慌忙说明:“这回,你先上去,我要慢慢走。”
“那你来干嘛两个人一起,边爬边聊天才有意思·”·文熙叹气:“搞不懂,你怎么那么喜欢这些事情,多累啊·”·“运动几次,就会喜欢上。
哪天不带你来,你还不高兴呢·”·“只要不中暑,我就谢天谢地了·”·才走几个台阶,宋编辑就抱怨个不停:“栏杆真脏·”“好累。”
“还有多久”“能不能休息一会”“我要掉下去了·”“啊——”·他发出凄厉“啊”的时候,俞航回头,以为他真掉下去了。
结果,这个徒有其表的男人只不过扭到了脚··上山的阶梯又陡又窄,每次平行的只能容纳三个人,还是并排站的那种·文熙一时疼得受不住,也不介意那些前一秒还在被他唾弃的台阶,抓着栏杆坐下来,说“不行了,我负伤了”。
为避让后边的人,俞航只好站到下一格台阶,仔细看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扭·文熙又发出凄惨地喊叫··于是,台阶上的人往下看,台阶下的人往上看,都停下脚步看这一对奇怪的男人。
“要死啊,叫这么大声”·文熙吸吸气:“疼嘛·”·俞航让他试着站站,文熙抓着栏杆,慢慢站起来,再把重心移向脚那里。
虽然有点疼,但试着迈了几步之后,感觉不像刚才那么点不了地··好是好些,但文熙打死不愿上山了·俞航只好把他从阶梯上架下来·一个孕妇大着个肚子从他们身旁经过。
俞航说:“你都不如那女的·”·“那下次不要找我,我乐得在家睡午觉·”·“心眼还小·我们既然是朋友,我就有责任让你活得健康一点,有活力一点,才能让友谊地久天长。”
“你这么会折腾,我怕活不长久·”·俞航很有信心地说:“跟着我,你只会长长久久·”·“要我天天这么上山下山,还不如早点了断自己。”
“你太消极了·”俞航终于把他架到那条平缓的大道上时,松开了手,让他自己站着,“看,可好一点了”·文熙怕他还要折腾,故意说:“还疼,不会伤到骨头了吧”·俞航蹲下来,捏捏他的脚踝,力道之强,让文熙忍不住龇着牙连叫疼。
“真不像个男的·这种伤算什么在舞台上,有时比这厉害多了,还不是照样跳”·文熙这下真生了气:我特么好心陪你来散心,原先用枪指着脑袋都不会去干的事全陪着你干了,还被你这么一通奚落·心中不快,还没等俞航站起来,文熙已经瘸着个腿往前走去了。
俞航在后头笑:“你看,好得很嘛·我就说没问题……”·看到文熙恶狠狠的眼神抛过来,他猛然咽下话头··文熙想,当时就不该同情心爆棚,反过来,他除了冷嘲热讽还会什么都不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或者表现出焦急自责的样子。
想想真傻啊,这种富二代,戏码确实悲催了点,但人家自娱自乐很拿自己的忧郁当回事,他陪着受苦受累不说,还捞不到一句好话·又是何苦吃饱了撑的。
“宋编辑……”·文熙眼睛一瞪:“干嘛”·“怎么那么凶脚好了应该高兴啊,”他觉得很冤,“还是我帮你扳好的……”·“意思我还要谢谢你。”
“不客气·”俞航的表情刚刚变得轻快,瞅见文熙锐利、没一点谢意的眼神,“怎么了”·“我是为了谁跑到这个破地方来你还幸灾乐祸”·“谁幸灾乐祸了”·“别不承认”·“好笑,你哪里看出来的”·“都说好笑了,可不在心里笑了么”·“……”·两个青年男子在人来人往的山道上,如此幼稚地吵架,吸引了一众闲人。
文熙还想辩个明白,抬眼却发现方圆一米的地方站满了好奇等待下文的观众··他蓦地住嘴··又不是听段子,大伙不好催他开腔,却也围着不走·文熙只好愤慨地拨开人群,一瘸一瘸地往山下走。
俞航追上去,挡在他面前··文熙往左,他就往左挡··文熙往右,他就往右挡··文熙站住:“连路也不给走了”·“听我说完就让你走。”
“说什么”··“我到底怎么惹你了”·好么,在人心上拉一刀,说也说了,笑也笑了,现在还反过来问我·“你自己做的事不知道”·“我只知道,明明治好了你的脚,你还要装着这样走路。”
文熙刚歇下去的火又噌地上来了··那位少爷说:“我经常扭伤,所以知道怎么拧好·你好了,还不念我的好,像我导致的一样·”·文熙长叹一声,跟这种人玩冷战,极可能先把自己冷死。
他的领会能力在标准范围之外,所以,只能简单粗暴地把话挑明··他说过之后,俞航僵在那里,好一会才说:“可我说的是事实啊,扭到之后再跳,有时跳着跳着就好了。”
“我看你是故意揭我的短·”他本想说,你还一点都不关心我·但这话,似乎超出了朋友之间该有的尺度,只抿紧嘴唇,没说出口··但这次,俞航很上道。
抚平他的不满情绪之后,走了一会,就说:“还疼吗要不要我背你”·众目睽睽之下,文熙当然不会瓜到这程度·只这一句话,就够了。
证明这家伙还有点人- xing -··第一次拒绝之后,没想到俞航挺热心,非要背·文熙被说得动了心,这些无聊的人想看就看吧,不信的话来捏捏他的脚,确实受伤了嘛。
等俞航在面前弯下腰来,文熙还是有点不安:“背得动吗”·“质疑我”·“我是怕你能力不够,又摔我一跤。”
“这个不用担心,我会像搬易碎品一样小心”·都这样说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刚要往他背上趴,俞航那跳舞的灵活身子倏地移开。
文熙只能绝望地看着那白花花的水泥路面离自己越来越近,快要着地时,又被一双力量十足的胳膊拉住身子,往上一拽·那一刻,文熙真想反身咬他一口·死- xing -不改·“下次别找我玩了。”
俞航乐得前俯后仰:“又没让你摔跤,反应敏捷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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