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娇 by 猫大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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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娇 by 猫大夫(6)
·杨律听罢身子一僵,转身不可思议地看向程业鑫,讷讷道:“怎么可以……”·“无所谓·”说出自己的决定以后,程业鑫觉得轻松了很多,他耸了耸肩膀,“反正当初报名学画画,只是为了以后学建筑设计时有一点绘画基础而已。
现在我已经有基础了,去不去上课倒不重要·而且,我也不太喜欢画人体·”上了一周人体课以后,程业鑫确定了自己对这方面没有兴趣··杨律仔细地观察着程业鑫说话时的表情和动作,没看出什么伪装,于是放下心来。
原本他以为程业鑫学绘画是基于对美术的喜爱和梦想,所以心里才会几番纠结·现在既然得知程业鑫去画室上课的真正目的,杨律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要求他不去了。
本来,以后要画房子的人,没必要画那么多人物·杨律在心里这么说服了自己,满意地点头·他想了想,问:“那我呢”·“嗯”程业鑫一时没听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杨律的眼睛转了转,说:“你说你不喜欢画人体,那我呢”·“呃·”程业鑫的耳根眨眼工夫间热得厉害,哎哎叫了两声,无奈地说,“别逗我了。”
话毕,他看杨律努了努嘴巴,满是不知羞的坦然,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感慨道:“我真是太喜欢你了·”·Chap.11 - (7)·宋美娟:小律,杨先生已经回国了,现在上海。
他今天晚上会回来,你在本岛或离岛我给你们准备晚餐··突如其来的一条信息,把杨律从现实当中拉走了·他呆呆地看着这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从放假以后,杨律再也没有回过位于本岛的家,他要么住在离岛的别墅里,要么和程业鑫在一起·期间每一次宋美娟说要去别墅做家务,杨律的回答都十分敷衍·这些天来,他始终拒绝宋美娟给自己做饭,所以他们碰面的时间很少。
原来要结束了吗杨律望向窗外的黄昏,再看一眼这条遗漏了两个小时的信息,心扑通扑通直跳·如果他现在回别墅,是不是会见到杨准·“得放点儿药才行。”
程业鑫抱臂盯着鱼缸中的鱼,发现杨律怔忡地呆着,问,“怎么了”·杨律回过神来,忙摇头说:“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我说得给这条鱼放一点治皮肤病的药。”
程业鑫蹲在书桌旁,目光与鱼缸里长出斑点的金鱼持平,想到家里有治皮肤病的药,敲了一个响指,马上去找···杨律已经魂游天外,跟着程业鑫走出房间,见到他在袁素馨的抽屉里翻找了片刻又折回来,却没有心思问程业鑫打算怎么做。
这条金鱼从两天前开始,身上的鳞片出现了白色的斑纹,他们上网搜索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案·只见程业鑫将一颗胶囊打开,倒进一盆热水里搅拌均匀,往鱼缸里伸手抓了一阵子,抓到金鱼后放进热水里。
杨律蹲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小鱼在水中游弋了片刻以后,肚皮往上一翻,彻底地浮出了水面··程业鑫看得愣住,面上突然发热刺痛,好不容易抬头和杨律对视,嘴角的笑容僵硬得很。
“死了·”杨律垂下眼帘,仍对着这条死鱼发怔··程业鑫窘极了,但杨律的神情看起来既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平静得有几分呆木,让程业鑫想起那次在画室里见到他当模特的时候。
他忙道:“吃过晚饭,我们出去看看有没有捞金鱼的,我再给你捞一条吧”·“我等会儿要回家·”杨律站起来说,面无表情地说,“我爸回来了。”
程业鑫始料未及,蹲在地上愣了半晌才起身道:“怎么没听你说”·杨律垂着眼帘,淡淡地说:“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漏看了一条信息。”
“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程业鑫总猜不出杨律究竟在想些什么·杨老师出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今他回来,杨律当然不能还待在外面不回家。
思及此,程业鑫便不问他晚上还能不能出门了··杨律看了看一旁只留下半缸水的鱼缸,说:“我回去了·”·程业鑫连忙回屋找车钥匙,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杨律叫住他,在他疑惑地转身时,过于平静地说,“我自己走回去·”·Chap.12 - (1)·波斯菊彻底地死了。
杨律站在台阶上,看着脚边的这几盆花,没过多久,屋内传出优雅细腻的钢琴声,提醒他要进门了·他垂眼看着地板,上了两级台阶,开门走进屋内··钢琴声由远而近,更加清晰动听,他兀自往屋里走,果真看见杨准正在弹琴。
他淡漠地叫了一声:“我回来了·”·“回来了·”杨准依旧弹着琴,匆匆地瞥了他一眼,“过来坐吧·这首是你妈妈新写的曲子,她在法国过得很好,让我把这首曲子送给你。”
杨律听罢呼吸一凝,他咬了咬牙关,走到客厅的单人扶手沙发旁坐下,一动不动地僵木着··“买了鱼缸想养鱼是吗”杨准发现他的手里拎着一只鱼缸不放手,好奇地问。
这是杨律从程业鑫那里带回来了,鱼和鱼缸都是程业鑫送给他的,虽然鱼死了,但鱼缸他还想留着·他嗯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黑白键间跳跃着,曲子优雅当中又带着些许调皮的跳跃感,似是一位养在城堡中的公主初到乡间,有了羔羊一般的喜悦。
杨准愉快地弹奏着,瞥见杨律的表情呆木,不满地提醒道:“你认真听了吗这首曲子是你妈妈去年在音乐会上的压轴曲目,其中一段对指法有着很高的技巧要求。
你如果不认真听,等会儿怎么会弹呢”·闻言,杨律吃惊地回过神来,盯着理所当然般说出这话的杨准··杨准神秘地微微一笑,偏过头说:“我不在家的这些天,你几乎没有一天按时回家,期间还曾经夜不归宿。
我交代你的话,你都没有听进去·”·说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地弹奏着,飞快的指法和复杂的旋律看到杨律呼吸发紧,几乎不能马上识谱·那些纷乱的节奏像是羔羊遇到了捕食的狼,在草地上乱七八糟地奔跑着,垂死挣扎一般徒费力气。
直到,他的手指全部按在琴键上,发出震荡的声响·羊呢杨律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液,死了吗·“我不会轻易地惩罚你。
你惹人疼,我给你机会·”杨准起身让出钢琴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来吧,该你了·”·Chap.12 - (2)·曲子的前半段杨律没有认真听,再之后因为谱子太复杂,他无法准确地识别。
听到杨准的要求,他紧紧地咬着牙关,心底颤颤悠悠,但不知为何,却生出一种弃子认输的勇气,说:“我弹不出来·”·闻言,杨准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他走到杨律的面前,打量他,踱步到他的背后,双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双肩··杨律感觉到他的双手,汗毛倒竖,动弹不得··“你长高了一点儿,小律。”
他的声音很近,气息穿过杨律的头发,很享受地呼吸着他的发香,意味深长地问,“这是程业鑫用的洗发水吗真廉价,根本不适合你·”·杨律打了一个激灵,从他的手底挣出来,转身退到一边,警惕地盯着他。
“你这又是何必”杨准好整以暇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挑着指甲缝里的颜料屑,淡漠地说,“从前的事情,你都忘记了你以为,这次能有什么不同这世界上还有比母爱更伟大的感情吗没有吧想一想你的妈妈,再想一想他。
难不成,你以为他会带你走吗”·杨律的呼吸一紧,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答话··“算了,你还小,我当你是不懂事·和你争论这些没有意义。”
杨准轻微一叹,转向他,通知道,“这次去法国,我已经和你妈妈和好了·下个月我会办理移民手续,到法国和她复婚,你也一起吧·我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和从前一样。”
杨律万万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居然是这样的安排,听得目瞪口呆·他一反应过来,立即果断地拒绝道:“我不去·”·“不去那你去哪里”杨准似是打算听一则笑话那样微笑等待着。
他将双手握成紧紧的拳头,道:“我留在国内·”·杨准笑得更明显了,又问:“然后呢你怎么生活谁给你钱上学你自己挣你吃什么、住哪里,这些你都考虑了吗”··他冷漠道:“这个不需要你- cao -心。”
“我怎么能不- cao -心我是你的爸爸·”杨准同情地望着他,上前托起他的下巴,又被他转脸撇开·他扑哧一声笑了,忍都忍不住,问:“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没有我,你能活下去吧小律,你和那个年轻人的爱,不能当饭吃。”
杨律隐隐地发着抖,说:“他答应过我,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男人的话你也信”杨准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直接而残酷,听得杨律的心底发毛·为什么他明明那么相信程业鑫说的话,为什么听到杨准的笑声,反而犹豫了杨律恓惶地低头,不想看到杨准的脸,甚至想捂住耳朵,不听他的嘲笑。
这嘲笑太真实了,衬托得他对程业鑫的相信确实不堪一击·杨律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些什么难道,这真的这么好笑吗·半晌,杨准的笑声突然停了。
杨律疑惑地抬头,忽见他朝自己伸手·他吓得忘记躲开,转眼间杨准已经握住了他的下颌,踏步逼视他··杨律的呼吸凝结了,不得不怔怔地看着杨准··很快,杨准目光中的狠辣荡然无存,只剩下无限的怜惜。
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如同呵护一朵花一般捧着杨律的脸,柔声道:“孩子,你真天真、真可怜·看来,你由衷地爱着他,对吗”·杨律动也不能动,嘴唇似乎被线缝住似的打不开。
“真好啊·”杨准放开他,忧郁地重新走回钢琴前坐下,一边弹奏着简单的调子,一边感叹,“爱情,年轻人的爱情这真是艺术最明亮的火花——世上没有谁有资格阻挡年轻人追求他们的爱情,小律,我也不会阻挡你。
我放你走·”·听罢,杨律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杨准,完全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怎么你不相信吗”杨准扭头对他温柔地笑了一笑。
杨律眉头紧皱,满是怀疑地注视他·这引得杨准再度叹息,他苦涩地笑,摇摇头,收起放在琴键上的双手,转身说:“只要你答应我,明天最后一次去画室做我的模特。
我想教会我的学生,如何记录美·只要这一次·等我的课结束以后,你想去哪里都行,我再也不会阻止你·你也可以和你的小情人去海角天边,但是,我很怀疑他到底会不会带你去。”
·真的吗这么多年的囚禁,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了吗杨律不能相信这样的话,然而内心的深处却藏不住对这件事的万分之一的期待。
他矛盾极了,很怕错失这个机会,同时又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 yin -谋·这不是杨律唯一的机会——他曾经有过好几次机会,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但是,这却是杨准第一次松口。
会是真的吗·杨准把钢琴盖合上,起身道:“如果你不接受这个建议,也可以·我们一起去法国·”·闻言杨律震惊地抬头瞪着他。
“关于你的画,全部卖给了画廊,送往了世界各地·我却没有为自己留下哪怕一幅,真是遗憾·”杨准兀自往楼上走,自言自语般感叹,“真想再画一次小律,就算是最后一次也好。”
杨律呆呆地转头,望着他上楼的身影,宛如置身于梦中··Chap.12 - (3)·关于杨准的提议,杨律哪怕心里不愿当真,却非得考虑不可·如果他不答应和杨准一起出国,结果会如何他目前还是未成年人,有可能独自留在国内吗如果杨准不允许,法律会支持作为监护人的他吗万一,杨准所说的当真,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就此摆脱了·杨律洗完澡,留在房间里对着那只空鱼缸发呆,因杨准突如其来的决定而乱得毫无头绪。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杨律回过神来,起身开门,正见宋美娟微笑站在门外,说:“小律,饭做好了·下来吃饭吧·”·想到多半是她告诉杨准这些天他怎么回家,杨律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关上门。
他换了一身整齐的衣服,再打开门时,仍见宋美娟等在外面·杨律沉了沉气,兀自快步下楼,几步便把宋美娟甩在身后··杨准已经坐在餐桌前开始用餐,看见儿子走进来,抬头对他微微地笑了一笑,说:“坐吧,今天宋嫂烧的菜很不错。”
他拉开椅子坐下,等宋美娟把米饭盛到面前,没说感谢的话,端起碗筷面无表情地吃起来··“以后去了法国,怕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杨准可惜地叹气,偏过头对宋美娟说,“宋嫂,这些年辛苦你了。”
宋美娟神情严肃,她抿着的双唇动了动,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答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先生·”·杨律漫不经心地吃着饭,听他们客客气气的对话,无动于衷。
他没有胃口,一碗米饭吃到一半便放下了碗·见状,宋美娟连忙给他盛了一碗老火汤··“喝完汤吧,别这么着急·这汤对皮肤很好·”杨准耐心地劝他坐下。
杨律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了,他紧抿着嘴唇,半晌问:“你之前说的那些,我可以相信吗如果我明天去画室,就不需要和你一起去法国”·“当然。”
杨准信誓旦旦地回答,“我还会留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完成大学的学业·”·闻言,宋美娟吃惊地看向杨准,忍不住出声道:“先生,小律他……”·杨准适时地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向那碗老火汤递了个眼神,说:“把汤喝完吧。
今晚早点儿睡,我希望明天你的皮肤状态是最好的·”他的手指点了点下巴,若有所思地问,“他应该没有弄伤你的皮肤吧”·这话让杨律的喉咙发紧,他沉了沉气,坐下后端起老火汤,急躁地吹了两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喝完。
入夜后,屋里屋外全沉浸在一片静寂当中,外面的路上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轻轻的,在杨律抬头望向窗台时,看见一只轻巧的黑色身影从窗前掠过··杨律往窗外探望了一番,看到外面那条静悄悄的小路,不由得想起程业鑫第一次送自己回家的那个晚上。
认识程业鑫以前,回家对杨律来说是一件极平常、极麻木的事,他想不到任何不回家的理由,当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家·可是——杨律回想起来,正是在那天,他开始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想回家。
·不知道程业鑫现在正在做什么为了金鱼死掉的事,杨律对他发了脾气,但其实早已不生气了,只嫌他傻·早知道不对他生气了,杨律的心里发堵,他气程业鑫五分钟,就浪费了五分钟的时间。
街道的灯光太昏黄,杨律看得心生郁郁,把窗帘拉上·谁知他还没把窗帘拉严实,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电动车从街道的那一端开来·杨律看得心里咯噔了一声,忙把窗帘全拉开,又打开窗户,将身子往外探。
程业鑫停了车,在楼下朝着杨律家的方向张望着,直到看见杨律在窗前对他挥手,才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他忙对着杨律用力地挥动胳膊,脸上全是笑··看见他爽朗的笑容,杨律愣了愣。
他转身拿了手机给程业鑫打电话,没过一会儿,在那条寂静的小路上响起了程业鑫的手机铃声··“你怎么来了”杨律又惊又喜,总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程业鑫从电动车的挂钩上取下一只装满水和氧气的透明袋子,举起来展示给杨律看,笑说:“我买了一条新的,送过来给你·”·杨律看到灯光穿透袋子,将透明的亮光映在程业鑫的脸上,心头忽而发热,难受地抿起嘴巴。
“你出来拿吗”程业鑫怕是没有看清他的表情,笑着问··杨律的窗外没有灯,他背着光,程业鑫当然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出门,生怕被杨准看见他们俩在一起。
程业鑫等了又等,看杨律迟迟不回答,说:“我爬上去送给你吧·”·什么杨律惊醒过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家外墙上应该没有什么防盗报警措施”程业鑫把车停好,在墙外来回踱步。
杨律讷讷地回答:“没有·”·“好·”他说着,在郁郁葱葱的树影外一跃而起,攀到外围的墙头,很快便翻了进来··杨律看得呆住,激动得捂住嘴巴,眼看着程业鑫拎着金鱼来到窗下朝自己挥手,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更难以说出话来。
但是,怎么爬到杨律的窗台上却是一个问题·程业鑫四处看了看,正想着办法,杨律忽然探出大半的身子,往楼下小声地说:“右边的水管道是新的,会结实一些。”
程业鑫把屋子两侧的水管道对比一番,发现确实如此,但是右边距离杨律的窗台有些远了·他稍作犹豫,心想反正二楼不高,大不了摔下来,也未必疼·这么想着,程业鑫顺着右侧的水管道往上爬,小心谨慎地留意着挂在手腕上的金鱼袋子。
他很快爬到和窗台相近的高度,远远地朝杨律笑了笑,将金鱼递给他··杨律费力地往外伸手,一点儿也不怕身子探在外头摔下楼去·两人挥了好几次手,都感觉自己的腰和胳膊要扯断了。
杨律咬紧牙关,松开抓着窗沿的那只手,猛地往前一勾,可算抓到袋子·他的身子在窗外晃了晃,吓得他连忙往后退,险些摔出窗去··他冒了一身的冷汗,拍拍胸脯,听见程业鑫往地上跳的声音,忙又往下看。
程业鑫拍拍被水管蹭脏的裤腿,在楼下对他挥手,小声地说:“我回去了·”·“你明天还去画室吗”杨律趁此机会,急忙问。
他眨了眨眼睛,摇头说:“不去·既然答应过你,以后都不去了·”·杨律听得心脏发紧,内疚得几乎不能直视程业鑫·但他又不能不多看看他,说:“明天晚上我去你那儿。”
程业鑫惊喜地问:“真的你爸爸呢”·或许过了明天,一切都好了·杨律捧着手中的金鱼,执拗地说:“我不管。”
听罢程业鑫错愕,俄顷扑哧笑了,用力地点头··Chap.12 - (4)·再一次来到琴岛画室,杨律以为隔了世,明明以前常常来,但如今走进教室里,看着一个个画架,一扇扇窗帘紧闭的窗户,他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感到异常的陌生。
画室的中央布置着一张简单的人字梯,这梯子令杨律回想起那次杨准在自己的背上画波斯菊,他不由得轻轻地打了一个颤,趁着学生们还没来,紧张地看向正在布置光线的杨准。
杨准感受到他惊恐的目光,对他柔和地微笑··“我只需要坐在这张梯子上就可以了吧”杨律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防备。
杨准从容地点头,说:“对·你可以去脱衣服了,很快就会有学生过来·”·虽然程业鑫已经答应他不会再来,杨律的心底还是不安·一种无形的恐惧和担忧笼罩在他的内心,前方却是茫然,眼看着已经有学生背着画夹走进教室,杨律心事重重地往更衣室走。
两人在别墅改造的酒店里开房的那个晚上,程业鑫很温柔,没有在杨律的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就算有,也淡得早该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杨律脱光衣服以后,在- yin -暗的更衣室里看着自己的手臂和腿,想起了程业鑫。
他往腰上摸了摸,依稀摸到自己的腰窝,想起程业鑫的手指在上面轻柔地撩过,还有他的吻··杨律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东西都从自己的脑海里赶走,于是清静了些、麻木了些。
他将浴巾围在腰间,一脸无动于衷地走出更衣室··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此时不少人正在低声地交谈着,而杨准正与一个患有白化病的女孩子愉快地聊天·学生们看见杨律走出来,脸上或多或少地浮现出诧异的神情,其中也有人露出惊喜之色。
杨律低着眉眼,无声无息地经过几个画架,走到人字梯旁·他的余光留意着教室里的所有人,虽然停驻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很多,但杨律没有感觉到程业鑫的存在,顿时放心许多。
不少人为了能够画好杨律,积极地挪动了原本的位置,毫不掩饰自己追求艺术的热情·杨律总在这时不能十分地了解何为艺术,他坐在人字梯上,抬眼看向杨准·见他目光中带着鼓励的笑意,对自己轻轻地点头,杨律缓缓地沉下一口气,把腰上的浴巾扯掉。
雪白的浴巾铺散在人字梯上,杨律蜷着双腿,赤裸的双脚搭在梯子上···“这是小律最后一次给大家做模特了,大家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杨准对学生们宽厚地微笑,抚掌道,“大家开始画吧。
等会儿,我再向大家讲解要领·”·杨律咬着牙关,面部紧绷,看着地板上的一条地缝发呆··“模特的肌肉线条比起从前明朗了很多,你们回去以后可以和从前的画作对比。”
杨准走到杨律的面前,似是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又绕到他的背后·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当他的手接近杨律,虽未触碰,杨律仍能感觉到那缕体温,仿佛烫在自己的背上、腰上,热辣辣的疼。
他的铅笔隔着稍远的距离,在杨律的腰侧指点,从容而艳羡,如同对一件艺术品充满了褒奖,说:“这一段曲线,希望大家可以认真地记录·”·杨律紧抿着嘴唇,难忍地望向厚重的窗帘,不知这窗帘的背后是否能看见宁静的大海,海中有没有波涛汹涌。
再忍一忍,杨律在心里对自己劝说,几个小时而已,很快都会结束了··窗外突然乌云密布,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张废报纸,啪的一声打在窗户上,把正在打游戏的程业鑫吓了一大跳。
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再度专心致志地投入游戏当中·眼看着前方火力不足,顾语瞳让他过场救人,程业鑫连声应着,右手点击着鼠标,左手则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 cao -作的快捷键。
偏偏正在生死关头,耳机外面传来袁素馨的喊声·程业鑫随口大叫着应了妈妈,全然没注意她说些什么··好不容易队伍险胜,程业鑫松了一口大气,摘下耳机扭头一看,正见到袁素馨拿着鸡毛掸子倚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
程业鑫犯怂,忙不迭地从座位上蹦起来,朝妈妈讪笑,问:“什么事”·“玩玩玩,就知道玩”袁素馨不耐烦地催促,“去琴岛画室送份外卖”·Chap.12 - (5)·订单上的收货人姓名及电话号码,程业鑫都不熟悉,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高级班里有哪位同学叫订单上的这个名字,猜测这或许是某位不愿意透露真实信息的顾客随便起的名字。
程业鑫披上雨衣,将打包好的沙茶面挂在车上,冒着毛毛细雨前往琴岛画室··岛上严禁私用电动车以后,路上开电动车的人比以往更少了,遇到下雨的天气,连路人也稀少。
程业鑫特意选了一条没什么观光客的路线,很快来到画室的山下·他把车开到半山坡的雨棚停好,举目望向位于山顶的琴岛画室,不由得感慨:明明答应杨律不会来画室,结果却过来送餐了。
不过,高级班的学生确实辛苦,尤其是在上人体课时,为了照顾模特的时间和精力,反而是学生们的身心备受考验·程业鑫此前上人体课,午餐也是随意地吃些干粮解决,班上当然不乏有人叫外卖,不过那样的人倒是少数。
程业鑫想不起平时究竟有谁会在人体课间点外卖,只是因脑子里有了这么一个猜想,不禁又意识到:难道还在上人体课但是,程业鑫分明记得由邓昭诃担任模特的人体课已经结束了——那家伙昨晚还给他发了道别的信息,当然这事绝对不能让杨律知道。
是怎样的人担任新的模特呢程业鑫满心好奇地拎着外卖往楼上走,惊讶地发现楼梯间里没有放置那块“闲人勿扰”的牌子·是不是被风吹倒了他在经过时疑惑地环视了楼道一番,发现确实没放牌子。
莫非不是人体课吗·程业鑫掏出手机,对着订单上的电话号码,正要拨打这个电话请收货人出来取餐·不过他想了想,又担心打这个电话会影响学生们上课,于是悄悄地沿着墙边走到教室的后门,试图确定他们究竟在上什么课。
·门虚掩着,门帘没有完全拉上,应该不是人体课·程业鑫不作多想地轻轻挑开门帘,从一座座画架之间的缝隙里见到坐在教室中央的杨律,不禁呆住。
杨律面向黑板的方向,赤裸着身体,坐在一架木质的人字梯上·人字梯上虽然铺着一张雪白柔软的浴巾,但这丝毫起不到任何遮掩的作用,杨律如雪一般的背脊在明亮的光照下泛着淡淡的、奶白色的柔光,两条腿无力地搭在梯子的木阶上,低垂着头,如同随时可能坠落的天使般——只差那双精致的肩胛骨上没有长出一双羽翼。
看到坐在学生之间的杨律,程业鑫的脑袋一时间全部空白了·他茫然而无措地望着杨律皎洁的背脊,想到这张背曾经起落在自己的身下,如今昭示在众人的面前,他的喉咙里仿佛丧失了所有的水分,燥得要冒出火来。
所有的画架上,全部都是这具身体·一些学生选取的角度更朝向杨律,程业鑫紧张地看向那些画,碍于视角的方向,他只看到一些模糊的侧影,但单单是这些侧影,已经足以加剧程业鑫脑海里的空白。
这就是杨律不让他来画室的原因吗杨律要求他不再来画室学绘画,结果在他答应以后,自己却来担任人体模特·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程业鑫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对着这张无辜的、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原因。
巨大的疑惑缠绕着程业鑫的理智,他全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他还应该规规矩矩地送餐吗如果是这样,杨律会不会发现他过来了如果这个时候全身而退,以后再找机会问一问杨律呢·程业鑫此时再度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杨律在这间画室里做模特的情形,那不过是半年前的事。
杨律他似乎已经习惯做这种事了,然而,程业鑫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习惯在他心目中的杨律,不是乐意做这种事的人·杨律连话都不愿意和陌生人说,怎么会愿意在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前完全地裸露自己的身体·正当程业鑫陷入无边的困惑中时,安静的教室里忽然响起了老师的声音。
程业鑫一愣,这才发现原来上这堂课的老师是杨准——杨律的父亲··“沉思者在思索的过程中,他的肢体时常保持静止的状态,但他的肌肉、骨骼乃至皮肤的变化都会袒露他的情绪。”
杨准的手中拿着一支铅笔,站在杨律的身边,用浑厚华丽的声线解说,“大家要注意模特的皮肤,皮肤贴服在肌肉上,时常能够完整地表达模特本人的情绪·”··他说着,铅笔似是无意地、轻微地从模特的背上滑过。
程业鑫的瞳孔蓦地收紧,真切地看见了那片皮肤和它的主人的变化·细细的、粗糙的笔端从雪白如纸的皮肤上滑过,杨律原本静止的身子微微地颤动,程业鑫清楚地看见他那几不可见的抬头。
的确,皮肤可以真实地表达本人的情绪·程业鑫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因为他看见杨律的皮肤开始泛红,分明没有经历鞭笞,却显出一层极淡的粉色,淡得令程业鑫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见了真的。
他认得这样的粉色·程业鑫短促地呼吸,一时寻不到正确的呼吸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大家可以试图了解‘年轻的欲望’是什么。
这常常非常纯粹而直接,模特的肌肉线条十分直白地记述了生命延展的力量·”杨准用微微扣起的手指敲了敲杨律的肩胛骨,笔杆顺着他的颈项往肩上滚落,“这一段线条,很美。
大家注意到了吗”·程业鑫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杨律腰上的肌肉在杨准说话的过程中急速地紧绷·他认得这样的紧绷·这是杨律很少提起杨准的原因吗程业鑫的心似乎被一张未干的油画布蒙上,颜料的缝隙堵得他透不过气来。
杨律正在发抖,程业鑫看见他正在发抖,他认得这种颤抖··就在杨准用双手比划着关于整幅画作的构想时,程业鑫忍不住彻底地掀开了门帘··哗啦一声,惊醒了教室里所有沉迷于美学的人。
每一个人都惊诧无比地望向后门,而正在比划中的杨准,他的双手停留在半空中,俄顷,他把双手放下··杨律怔怔地看着站在后门的程业鑫,只感到大脑里轰然一声,仿佛琼楼玉宇的坍塌。
程业鑫站在充满光的位置,却背对着这些光线,留给杨律一张模糊的脸·他惊恐得动弹不得,还没有反应过来,程业鑫已经丢下手中的东西,愤然地甩下门帘离开··“程业鑫”杨律顾不上自己究竟是何等境地,不假思索地从人字梯上跳下来,走了两步才发现周围的人全充满恐惧地盯着自己。
他愣了愣,脑子中的回路在一瞬间如同全部被击穿般,穿透而空白·杨律慌忙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浴巾,胡乱地往身上裹,跌跌撞撞地赤着脚跑出去··程业鑫没有走远,杨律才跑到楼梯间便看见他。
他发了疯似的大声喊:“程业鑫你别走”·听见身后撕心裂肺的乞求,程业鑫转身,看见已经泪流满面的杨律,胸口仿佛闷住气一般难受。
妒火几乎已经烧焦了他的心,他却发不出声响··杨律哭得直打颤,而程业鑫气得浑身发抖·两人在楼道里相持了片刻,程业鑫张开嘴,每一个字都是沙哑的:“这就是你和他的关系如果我没有看到,你打算瞒我多久”·他呆住,婆娑的泪眼里看不清程业鑫的脸。
杨律费力地呼吸着,起伏的胸口填不了多少氧气,他屡屡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窒息·他痛苦地看着这个不清不楚的程业鑫,反问:“你瞧不起我了,对吗”·看着他泣不成声的样子,程业鑫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齑粉,只消一阵风便会被吹得不见踪迹。
他的两眼发黑,似乎随时会昏过去,好不容易才开口说:“如果你不情愿,我不会瞧不起你·但你情愿吗”·杨律恐惧地捂住嘴巴,哭得没了声音。
他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不说话程业鑫怀着万般的恐惧看着不吭声的杨律,从未有过的灭顶的绝望像是海里的波涛,汹涌地迈过他的头顶。
他无处挣扎,被卷进浪里,无力地说:“你们这是乱- lun -,你知道吗”·“我、我不情愿……”好不容易,杨律喘着气,用呼吸的力量吐出几个字来。
程业鑫的眼前一黑,扶住栏杆,脱口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报警”·杨律的双腿发软,跪在地上,身上裹着的浴巾几乎散落。
他像是抓住一片叶子般,紧紧地攥着这块浴巾,痛苦地摇头,说:“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简单吗程业鑫眼睁睁地看着他瘫坐在地上,那阵风吹来了。
风吹过来,扬起许多灰烬,他绝望地摇头,喃喃道:“杨律,我们完了·”·Chap.12 - (6)·回家的路上,毛毛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程业鑫把车开得很快,途中险些因为急转弯而摔车。
他浑身淌水地回到家里,分不清- shi -了满脸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眼看他风风火火地冲过铺面,面店里零星的几位客人都诧异不已,袁素馨目瞪口呆,喊了他好几声,程业鑫全然没有听见。
他跑上楼,砰的一声关上门,扯掉身上的雨衣·地上转眼便- shi -了一片,程业鑫的双眼发红·想到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杨律所提到的关于父亲的一切,他的所有态度,还有在最后的懦弱,程业鑫只感到胸口熊熊烧着一团浇不透的恶火,烧得他心力憔悴。
那真的只是懦弱吗突然间,杨律的梦境再次闯入程业鑫的脑海,明明只触及其中一分,已经让他的大脑痛得炸裂·程业鑫捂住发痛的额头,焦躁地推翻了桌上的所有东西。
发生了什么他又经历了什么一直以来,他在杨律的生活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杨律是真的喜欢他吗如果是真的,那么他和杨准之间又算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反抗,这究竟能有多难是真的不情愿吗·程业鑫头痛难当,眼前仿佛笼罩着一片悄然发光的黑色星辰,阻挡他的视线。
他无力地蜷缩在地上,雨水无法干透,冰凉地笼罩着他的身体,而他不知道颤抖真正的缘由··杨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发抖,他颤颤巍巍地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密闭的空间卷着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他。
他睁着放空的双眼,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记不起程业鑫离开以后发生的任何事··“小律·”杨准蹲在他的腿边,温柔地将手覆上他的膝头··“不要碰我”杨律失控地尖叫,迅速地蜷起自己的双腿,爬到房间的角落里隐成一团,试图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彻底地消失不见。
杨准神情凝重地注视着他,良久,他缓缓地起身,轻描淡写地感慨:“你脆弱得像是一只小猫,真是太可爱了·”··闻言,杨律怔住,他瞪着双眼盯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仿佛没有了温度,他冻得牙齿打颤。
“大家已经全走了,你穿上衣服,和我回家吧·”杨准耐心地说··杨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双腿,窝在角落里,如同一块被水泡软、腐朽的木头,一动不动。
半晌,杨准无奈地摇头,说:“好吧,你好好休息,我在家里等你·”话毕,他转身往外走·杨律怔忡地抬眼,偷偷地窥视他离开的背影,见他忽然又停下脚步,杨律迅速地低下头。
杨准偏过头,将问句说成一个陈述句:“你会回来的,对吗·”·门打开的几秒钟,外面透入了一道狭窄的光线,照不到杨律的身上·等到光线再次消失,杨律警惕地瞪着那道门,缩在原处挣扎片刻,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扑到门上,将门反锁。
杨律的头痛得抬也抬不起来,他摸黑找到自己的衣服,慌忙地往身上套,蹬上鞋以后立刻夺门而出··下雨了,雨点如同钢珠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地上落·杨律没有雨伞,也没有心思找一把雨伞,他不顾一切地在雨中奔跑着,雨水混着寒冷的空气挤压着他的肺部,他那不堪重负的肺部不消片刻已经被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杨律跑得双腿发软,路上不知引起了多少人的注意,他丝毫没有发觉··他的眼前始终蒙着一层灰色,使他看不清眼前的路·杨律只能凭着记忆中的方向,断断续续地跑一段、走一段,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来。
好不容易跑到程业鑫的家门口,胸腔里漫上来的血腥味让杨律作呕,他痛苦地靠在柱子上,累得险些摔坐在地上··袁素馨发现了他,大吃一惊,忙不迭地走出来扶住他,焦急地问:“怎么回事哎呀,怎么淋成这样”·“阿、阿姨……”杨律压着自己的胸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问,“程业鑫在家吗”·闻言,袁素馨错愕地看着他,皱眉道:“他刚刚也淋了一身回来,你们出什么事了吵架了”·“我想找他。”
说着,杨律推开袁素馨的手,摇摇晃晃地往里走,等好不容易脚步稳当一些了,连忙迈大步子往楼上跑去··程业鑫的房间门紧闭着,走廊里没开灯,这道门显得尤为黑暗,仿佛一道厚重的墙。
看到这面墙,泪再度从杨律的眼眶里滚落,和满脸的雨水混在一起·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无力地拍了拍门,声音沙哑:“程业鑫·”·门内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回音。
杨律无助地抿起双唇,重新拍门,问道:“程业鑫,你在里面吗”依然没有回应,杨律的喉咙被血腥味哽住,难受地乞求道:“你开开门,别不理我……”他试图转动门把,但这无疑没有用处,泪水啪嗒啪嗒地打在他的手背上。
他耷拉着脑袋,不断地抽泣和哽咽着,手很快被泪水淋- shi -,门把也- shi -了··忽然,门把从他的手底脱离·杨律惊喜地抬头,看见程业鑫打开门,还来不及将他看清,已经因他冰冷的目光而木然。
面对哭得双眼红肿、面色苍白的杨律,程业鑫的心头倏尔发紧·他咬紧了牙关,仓皇地避开杨律可怜又殷切的目光,淡漠地说:“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听罢,杨律整个人在原地晃了晃··程业鑫生怕他会立刻摔倒,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上前搀扶他的冲动··杨律好不容易重新站稳了,虚弱地说:“我不喜欢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相信我·”·这话如同导火索,重新烧着了程业鑫本已冷却的愤怒·从满心的憔悴里,一丝荒谬的火苗蹿升成一片火海,程业鑫找不到任何表情来诠释自己的痛苦和绝望,他笑了笑,问:“信你什么如果是他强迫你,你为什么不报警”·他呆了呆,婆娑的泪眼里转瞬间不见一丝光亮。
半晌,杨律张了张被泪水淌- shi -的双唇,声音低弱得如同无声,道:“报警没有用的·”·“怎么会没用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程业鑫闻之猛地睁大了双眼,严厉的话毫不留情地脱口而出,“被欺负了就报警,这有什么难很丢脸吗比被欺负还丢脸吗他是你的爸爸又怎么了犯罪就该受惩罚这到底有什么困难”·杨律被骂得一愣一愣,杵在原地,像一棵在风雨里摇摆不定的柳,虚弱得无声无息。
程业鑫说了半天,仍见他无动于衷地立着,不发一言·不知因为愤怒还是嫉妒,又或者是深不见底的失望,程业鑫的眼前发黑,将昏过去·他抓着门把,努力地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无力地说:“就这样吧,我是个普通人,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事。
既然你不肯报警,决定继续忍受下去,我不陪你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杨律听罢一颤,蓦地抬头,眼睁睁地看着程业鑫决然地关上了门。
Chap.12 - (7)·面对着关得严实的房门,杨律无措地站着,想来想去,只想到再敲一敲门·他无助地拍了好几遍门,希望里面能再有哪怕一丁点的回应,然而没有,程业鑫再也不理他了。
杨律伤心地咬着- shi -透的嘴唇,明明皮肤被浸- shi -的衣物冷透,内里却在发热·病态的热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感到肺部滚烫,烫得难以呼吸··在确认程业鑫不会开门以后,杨律吸了吸即将要淌出鼻涕的鼻子,揉揉哭肿的、哭干的眼睛,艰难地迈出步子下楼。
他的脚底像踩了棉花一般,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一不小心踩空了一级台阶,他忙不迭地抓住扶手·那一瞬间,杨律似乎站在悬崖的边缘,心脏猛地高高挑起,又深深坠落,吓得他差点呕出血来。
过了好一会儿,杨律确认自己站定了,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往下走··杨律像一个幽灵一般,静悄悄地从店铺中飘过,看见正在给客人点餐的袁素馨,稍作犹豫,还是开口对她说了一声:“阿姨,我先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袁素馨一开始没有听见,如果不是看见人站在自己的面前,袁素馨尚未反应过来·眼看着杨律说完话便往外走,袁素馨连忙把小票撕给顾客,追出来喊道:“哎,小律怎么走了”她拉住杨律,见他的手冻得像块冰,急得皱眉道:“先别走,让阿鑫给你找身干衣服换上。
你这个样子,得感冒的·”··听见程业鑫的名字,杨律的鼻子一酸,两眼瞬间又红了·他忍住泪,难受地摇头,说:“不用了·”·袁素馨诧异地看着他这么伤心的模样,一时难以言语。
杨律挣开她的手,低声地道别后往雨里走去,袁素馨忙不迭地又拉住他,心疼极了,无奈地说:“你等等,我给你拿一把伞·”说着,袁素馨立刻折回店里,从收银台下拿出一把雨伞,期间不忘看着杨律,怕他连这会儿工夫也不肯等。
她将伞打开,塞到杨律的手里,叮嘱道:“快回家吧·别淋着,回家后赶紧换身衣服,头发擦干,千万别感冒了·”·杨律紧紧地抿着发抖的嘴唇,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袁素馨发愁地看着他,安慰道:“吵架了是吗是阿鑫不懂事,回头我让他去找你·别难受了,小小年纪,有什么不能和好的·”·听罢杨律的喉咙一梗,一滴泪水从眼眶中落下来,他连忙擦掉了,感激地说:“谢谢阿姨。”
“乖,没事·”袁素馨摸摸他的脸,敦促道,“赶紧回家吧”·Chap.12 - (8)·关上门后,程业鑫一直戴着耳机打游戏,但由于心烦气躁和心不在焉,他的状态非常差,拖累了队友连输了几盘以后,顾语瞳私敲他,友善地把他踢出了战队。
程业鑫独自在地图里刷野,隔着耳机,他隐约听见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一不留神,程业鑫被野怪打掉大半的血,他迟疑着,望向那道门,心扑通扑通地直跳··杨律还在吗或者,他还是给杨律开门算了想起杨律通红的双眼和苍白的脸庞,程业鑫的心像是被凌迟一般煎熬,但杨律的不语和怯弱紧紧地桎梏着他,他焦灼得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杨律选择什么都不做,他还能做什么·突然,门外传来袁素馨的喊声,程业鑫闻之一愣,在听到妈妈的连声催促以后,不耐烦地摘下耳机,起身开门。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袁素馨劈头质问道··程业鑫的心里烦透了,没有心情向妈妈解释,回到书桌前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来打游戏。
袁素馨愤愤然地走进来,拍着桌子说:“你和小律怎么了怎么让人家哭得那么伤心身上- shi -成那样也不留一下,就这么把人赶走了”·程业鑫的内心本就十分煎熬,听到妈妈的质问,他烦不胜烦,说:“妈,你别管了。”
“哎,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袁素馨瞪着双眼,见儿子只顾盯着电脑打游戏,生气地直接关掉主机的电源,“程业鑫,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他犯了什么大错,让你这么对他你没瞧见他跑过来,喘得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了吗让人家走,伞也不给,这大冬天的,你窝在屋子里暖和了,他淋成那样,回去会不会发烧都不知道”她压住火气,烦躁地说:“我让他赶紧回家了。
哎,他家里有人的吧爸爸在家吗”·听罢,程业鑫的心重重地往下一沉,怔怔地回答:“在·”·“那就好。”
袁素馨没发现儿子应这话时的异样,放心地拍拍胸口··程业鑫咬住下唇,原本放在鼠标上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袁素馨看他半天不说话,不满地说:“你真是太不懂事了”话毕,她气得直摇头,失望地离开了。
杨律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才走到家门口,雨还在下着,他举着的雨伞仿佛有千斤重·望着院外沉重的铁门,还有从墙角探出的败落的花枝,杨律身体里的病热不断地往外扩散。
他呼出许多白气,用口鼻一起呼吸,很快,嘴唇干得裂出血痕··“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程业鑫的话再一次在杨律的脑海中响起,他在原地晃了晃,通过黑灰色的雕花铁门,望向自己的家。
“就这样吧,我是个普通人,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事·既然你不肯报警,决定继续忍受下去,我不陪你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杨律闭上双眼,眼皮仿佛烧着了一般,灼烧着他的瞳孔。
可是,他同样也是普通人而已·程业鑫真的不再理他了吗如果他不去报警,程业鑫是不是永远不会再见他,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了·报警……能有用吗这一次,会有用吗杨律无法想象也不能接受走进这道门以后会发生的事,如果他现在回家,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回头了但是,他能去哪里程业鑫已经不要他了。
他在雨中站了很长一段时间,雨势不见减弱,天幕越来越沉、越来越暗·杨律还是想和程业鑫在一起,他咬紧牙关,鼓足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快步地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雨中的派出所非常安静,陈旧而朴素的牌匾挂在门旁,深蓝色和灰白色的涂色在墨绿色的树荫间显得格外安逸和肃穆··杨律喘出来的气很热,心脏因为病热和寒冷相交融,跳得沉重而紊乱。
当他走进派出所里,环视着这间小小的派出所,心底又不禁打起了退堂鼓·还是走吧·杨律咬着下唇的软肉,闻到一股子血腥味,他舔了舔嘴唇上干裂的伤口,充满怀疑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几面锦旗以及公告栏里居民写来的感谢信。
·“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忙吗”正在值班的民警起身,诚恳而礼貌地问··杨律看向这位年轻的警察,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俄顷,他警惕地抬眼把这位警察迅速地打量了一番,目光闪烁不定··民警被他看了一阵,窘得很,尴尬地笑问:“有什么事吗”·杨律沉默良久,想到程业鑫所说的话,终于费尽力气狠下心来,上前说:“我要报警。”
Chap.12 - (9)·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在清晨停了·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振动的声响,吵醒了到后半夜才睡着的程业鑫·他扶着发痛的额头坐起来,望向窗外投进来的熹微的晨光,仿佛听见外头有乌鸦的叫声,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手机始终在不依不饶地响着,程业鑫呆呆地看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脑子才转起来·会是杨律的电话吗程业鑫起床走到桌边,看到是谢文伟的来电,不禁奇怪。
此时应该是谢文伟的上班时间,怎么会给他打电话··程业鑫不解地接起电话,问:“喂”·“阿鑫·”不知为何,谢文伟在电话里窃窃地问,“你有没有听小律跟你说过他和他爸爸的事”·闻言,程业鑫呆住了。
谢文伟紧张地问:“阿鑫,听见了吗”·程业鑫反应过来,心头倏尔收紧,忙问:“他和他爸怎么了你怎么知道的”·“真有事”谢文伟震惊地叫了一声,转而立即又重新压低了声音,悄声地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今早来接班,听说有个高中生昨晚来报警,说自己被亲生父亲强暴过,而且多次被猥亵。
我细问过才知道是小律·阿鑫,你听说过这事儿吗”·一瞬间,程业鑫的脑袋里轰然一声巨响,心也受到牵连,难以克制地狂跳起来·他惊得抓住衣襟,摁住胸口,除了感觉到不断起伏跳动的心脏外,无法镇压。
谢文伟等了半天不见他回话,气道:“哎呀,你说话呀急死人了”·程业鑫无措地抚着额头,焦急地问:“现在呢杨律还在派出所吗他爸呢你们找他爸了吗”·“找了,昨晚就找了。”
谢文伟顿了顿,沉重地说,“但按小律的说法,被强暴是两年前的事了·他现在好好的,除了淋雨发烧以外,什么事都没有·他爸爸被问了不承认,空口无凭啊”·程业鑫听罢抽了一口凉气,破口质问道:“怎么是空口无凭杨律都报警了谁会闲着报警编这种事你们不到他的家里看看吗万一能找到点什么呢”·“这种情况根本没法立案,搜不了”谢文伟痛心疾首地解释,“小律说他的爸爸常年在作画的过程中猥亵他,但问他有什么证据,他又说画全被卖光了。
所里联系了他的爸爸,他爸过来了,听说这事,还说小律以前也这么胡闹过·我刚刚打电话问了小律上回报警的单位,那时也是无凭无据就说他爸威胁他,在两年多前。
当时是他的妈妈把他接回去的·”·程业鑫的心脏依然持续快速地跳动着,直至听到最后一句,他的心跳似乎停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脑海中只剩下被荒谬铺满的空白。
半晌,程业鑫讽刺道:“所以呢你们不管了,是吗”·谢文伟犯难地说:“他拿不出证据来,他爸也不需要证明没有发生的事啊。”
“你们凭什么说没发生”程业鑫无法自已地吼道··谢文伟在电话里直叹气,说:“所以我才打电话跟你打听。
你听说过或者见过吗我们也联系了他家的保姆,保姆说小律的爸爸平时很疼他,绝不会对他做那种事·”·程业鑫听完再度愣住了·他再也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了,啼笑皆非地问:“如果我听说过,算证据吗你们能把杨准抓起来吗”·谢文伟沉了沉气,为难地说:“怕是不行,因为那也只是小律对你的一面之词。
而且,他爸说他反对小律和男生谈恋爱,小律为此和他有矛盾才报警·你的话不能和其他证人的话互相印证,效力很低·”·“那你还问我干什么”程业鑫气得浑身发抖,两眼一黑,有好几秒钟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想再听谢文伟说这些没有用的话,既然这种事连警察都不管,他带杨律走想起杨律,程业鑫的呼吸发紧,恐惧地问:“杨律现在在哪里你们让他回家了”·谢文伟无奈地说:“今早我过来时,同事已经联系了他在邻市的姑姑,刚才人到了。
先让他的姑姑把他带回去,休息几天,等他和他爸爸的关系调解好了再回家·”·“谁来调解”程业鑫听得一身冷汗,忙问。
谢文伟哽了一瞬,语带遗憾和愧疚,道:“他们家里自己调解·”·程业鑫怔住,咬牙切齿地问:“现在杨律人在哪里”·“刚才跟他的爸爸和姑姑走了。”
谢文伟说··话音未落,程业鑫立刻骂了一句脏话,挂断电话后,没穿袜子直接套上鞋,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了房间··“你呢”程业鑫问,“你有没有离家出走过你家里管得这么严,应该没有过吧。”
杨律沉默着,过了很久才说:“走过一回·”·程业鑫惊诧地问:“后来呢”·“后来,”杨律对他淡淡地笑了一笑,“后来和你一样,再也不想离家出走了。”
程业鑫跑下楼,打开电动车的锁,听也不听袁素馨的叫唤,迅速调转车头,开足最大的马力往- shi -淋淋的街道上驶去··杨律想了想,问:“以后他如果打你,你觉得告他家暴有用吗”·“他不会打我的。”
程业鑫没想到杨律居然会把自己和谢文伟说的玩笑话当真,笑道,“我们说笑而已·”·下过雨的道路满是积水,程业鑫的车速太快,从水洼上飞驰而过,水花飞溅到路旁行人的身上,引来不少责骂。
他头也不回地把车开进了长长的、灯光昏暗的隧道里·杨律和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他从没有往心里去的话,在风声中、在水花溅起的声音中,再度涌进他的耳朵里。
“早点儿高考就好了,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到很远的地方去·”杨律满是期待和忧愁地说··隔着门,他的声音孱弱:“你开开门,别不理我……”·程业鑫听着那些声音在脑海中盘旋,四肢百骸越来越冷,面前的街道似乎全部倾斜了、颠覆了,他如同在地震的中心摇晃,分不清哪一片才是可以踏实的地面。
·来到距离派出所最近的码头,程业鑫正赶上一班船上客,他绕着码头来来回回地转了几轮,没有在登船的人群中见到杨律的身影·随着渡轮的驶离,一个可怕的预感像是丧事的缟素蒙上程业鑫的心,他慌忙地调转方向,因重心不稳险些摔车。
刚刚把车扶稳,程业鑫马上又以最快的速度朝杨律的家开去···码头附近的交警发现他超速行驶,不断地在后方鸣笛,程业鑫完全不理会,依然压着电动车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往前开。
上坡、下坡,兜兜转转,在这座人人安逸自在的小岛上,开着车在细雨中狂奔的程业鑫像一个疯子·等他把车开到白沙路,往杨律家的方向驶去,忽然,一个和他擦肩而过的身影让他惊得急刹车。
惯- xing -把程业鑫往外抛,他连人带车狠狠地摔在地上,牛仔裤被摔出一个大口子,右腿的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皮肤·匆忙中撑往地面的两只手掌全是泥水和血,他忍着痛爬起来,怔怔地回头看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
刚才那个短暂的瞬间,程业鑫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和杨准长得很像,身材同样十分高挑,她或许就是杨律的姑姑··她走了,杨律呢·Chap.12 - (10)·屋子里没有开灯,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的房子里弥漫着一股老旧、陈腐的气味,晦暗的光线中,每一样陈设看来都如同置于旧时光里,积满了尘埃。
唯独那套穿在人形衣架上的精致的洛丽塔洋装格外鲜和艳··杨律看到这套雪白的洋装,呼吸骤然哽住,巨大的恐惧迅速地包裹着他的全身·经过一夜空调的吹拂,原本身上被雨水淋- shi -的衣服皱巴巴地贴服在他的皮肤上,被他高烧的体热蒸暖。
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忽然,杨准从后面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他本就烧得意识模糊,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推,杨律两步趔趄以后摔到沙发上··“不是说好了永远不会离开我吗”杨准从灯座旁的茶几上拿起一副柔软的丝质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难过地俯视着他。
杨律咬紧牙关,无措地看着四周围晦暗的一切·这一刻,光和黑暗混淆在一起,朦胧得不分彼此·他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却站不稳,重新跌坐下来·杨准伸手猛地把他压在沙发上,单腿跪在他的身旁,幽暗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
“小律,再穿一次这套洋装,好不好”隔着柔滑的手套,杨准像是珍视一尊陶瓷一般抚摸着他发烫的脸,平静的气息缓缓地落在杨律的脸上,“做爸爸的新娘,不好吗”·杨律怔怔地看着他,双眼空洞得毫无色彩。
他想要推开杨准,手上却使不上力气·他绝望地乞求道:“你让我死掉算了,求你……”·闻言,杨准的目光一暗,气息突然发急·他瞪直了双眼,如同要捏碎一个陶俑似的用力地握住杨律的肩膀。
杨律痛得满面苍白,余光里瞥见杨准将另一只手伸向茶几上的一个锡制浮雕糖果盒··“不要……”当看见杨准把糖果盒揭开,热泪无声地从杨律的眼里流出,他哀求道,“求你,不要……”·杨准的呼吸凝重而冷静,幽幽地注视着他,取出糖果盒里的一枚胶囊,握在手里。
“小律,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离开我·你厌腻了,对吗”说着,他睁大双眼,握着胶囊的那只手迅速地解开杨律的皮带和纽扣··杨律倒抽了一口凉气,吓得张嘴咬向杨准始终禁锢着他的那只手。
但高烧让他使不上力气,他用尽全力往杨准的手腕上咬,牙关的咬紧却扯痛了他的神经·杨准转手攥住他的颈子,鄙视着他,钻进裤子里的那只手迅速地往后方移动,手指挑开杨律的臀缝,冲动中充斥着可怖的镇定,说:“不要紧,你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有多快乐·”·他试图往沙发的深处躲,可没有办法,杨准已经如- yin -影一般笼罩住他的身体·杨准张开双腿跪在他的身上,两只手全伸进杨律的裤子里,毫不留情地掰开他冰凉的臀部,顺着细微的褶皱把小巧的胶囊往里塞。
身体感觉到异物的进入,杨律绝望地迸出泪来,试图把东西挤出去,杨准的手指却更加用力地将胶囊往肠道里推,痛得杨律直抽凉气··似乎流落在某个回不去的关口,杨律的心在咯噔一声以后,停止了跳动。
他怔忡地看着那套雪白的洋装,记忆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滴了女巫的魔药,挥舞着妖娆的身姿,赤条条地窜上他的脑海,绑架他的意识··“我们好好地调解,一定很快就会和好如初。”
杨准拍拍他的脸颊,鼻尖缓缓地蹭在他的嘴唇上,神秘地笑了笑··杨律呆呆地看着那套洋装,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透明的人影走到洋装旁·那人把手伸进裙子下,身体贴近裙摆,声音像是蜘蛛丝一般柔软和胶黏:“小律……”·噗通。
噗通·噗通··心脏猛烈地跳动着,随时可能撞开杨律的胸口·他抽着气,眼前明暗交错的一切突然之间光芒四- she -,陌生的感觉随着胶囊在体内的融化,带着揪心的缠绵感迅速地顺着肠道内壁的血管往他的身上缠。
原本蔫败的- xing -器很快- bo -起,杨律痛苦地咬紧牙关,莫名的、微弱的熟悉感在一瞬间占领了记忆的高地,藤蔓在身体里展开妖媚的枝条,尖锐地、暧昧地搜刮着他的肠壁,冷汗渐渐变成热的。
杨律紧紧地抿着嘴巴,不让贪婪的哀求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两眼发红,似要渗出血来··太热了·从指尖开始,杨律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发烫发红,杨准握住他的下颌,掐开了他的牙关。
“嗯……”杨律难捱地绞起双腿,用尽全力收缩着自己的后- xue -,但那里是空的,挤压无法带来任何快感·高烧让他昏沉,情欲却无情地碾压着他的脆弱,感觉到杨准的身体贴在自己的下腹,隔着- shi -透的内裤,杨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残存的理智按在他的身上。
杨律站在悬崖的边缘,望着山涧里沸腾的江水,脑子里没来由地燃起一股不知名的兴奋,巴不得纵身跃入深渊·当感觉到有东西隔着轻薄的布料钻进那殷殷切切的入口,杨律痛苦而欢喜地叫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张开口子,奋力地往下迎合。
“想起来了吗啊,好紧……”杨准享受地闭上眼睛,往里面伸进第二根手指,刮着内壁,在杨律的耳边喘着粗气,“小律,你想起来了,对不对”··泪水源源不断地流着,杨律几乎听不见杨准说了些什么,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这心跳声充满了生命力,像是临死前的一种回光返照·他悲哀而痛苦地望着杨准,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杨准的微笑·深深的绝望和恨意让杨律痛不欲生,可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却无耻地叫嚣着渴望,当杨准的手指终于碰到最敏感的地方,快感在刹那间泯灭了他的理智。
杨律失声地呻吟起来··“很爽,是不是”杨准激动地笑起来,着急地解开自己的裤子,大力地揉捏着杨律的臀部,把他翻过来,扯下他的裤子,“求我。
小律,像以前那样求我·我们都会很快乐的,你明明都记得,是不是你说你爱我,也爱它·感觉到了吗它也非常爱你……”·粗壮的- xing -器抵在他的臀缝间,杨律昏得抬不起头来,趴在沙发的靠背上。
妖娆的藤蔓伸出触手,热情地舒展着,由内而外,扒开紧闭的口子,杨律恍恍惚惚,痴狂挖空了他的心脏,不断地有风往里面涌入,灌进许多零零碎碎的记忆··——“疼你当然是分内的事。”
“为什么还是不愿意你明明很想它·”杨准扶着- bo -起的- yin -- jing -,不满地挤压在紧锁的- xue -口,哼声质问道。
——“很疼对不对你得忍受,小律,这是你做错事的惩罚·答应我,再也不离开我了,好吗你得乖乖的,听话,再也不犯错。”
“杨律”杨准愤恨地掰开他的臀,又从糖果盒里取出一枚胶囊往- xue -口里送,“你别逼我·你的身子这么弱,受不了这个。
乖乖开口求我,快”·——“我想和你上床,你想吗”·噗通·噗通噗通·杨律费力地往前伸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杨准的手。
心跳得非常快,如同强烈的地震,粉碎成片瓦残骸·恍惚之间,杨律听见门铃的声音,蓦地望向门口·“程业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杨律抬起发软的双腿,转身踢往杨准的腿间。
杨准始料未及,痛得满面惨白,双手瞬间没有了力气·趁着这工夫,杨律从沙发的靠背上翻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奔往门口··——“让你不准走,居然敢不听。”
药效加剧,杨律没走两步又滚在地上,浑身发抖地在地毯上挣扎·溢出- jing -液的铃口露出内裤,杨律痛苦地握住它,慌乱地套弄着·没有用·从后- xue -生出的藤蔓攀附在他的后背上,杨律的身体狰狞得透出诡异的红色,他痛苦地哀嚎、呻吟,手指插进后面,乱七八糟地捅弄着。
——“小东西,不是说不要吗浪叫什么,嗯”·正当杨律忘乎所以地自- wei -时,杨准忽然把他踢往一旁。
杨律像一只竹娄被踢到沙发旁,汗水- shi -透了他的上衣,而他的手指很快又急匆匆地往里伸·杨准快步走上前来,抱起他的双腿,把人拎挂在沙发上,掰开他的臀,再度把自己的- yin -- jing -撸硬。
——“你嫌我傻吗”·倒流往大脑的血液充晕了杨律,他绝望地吊挂在沙发靠背上,忽而诡异地笑了笑·他也不知道,傻的人究竟是谁。
“啊”随着杨准的一声惨叫,杨律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一咕噜滚在地上·昏天暗地之间,杨律惊诧地看着已经和杨准扭打在一起的程业鑫,焦灼和难耐之余懵得反应不过来。
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很快撞翻了一旁的茶几和灯座,程业鑫奋力地把杨准压在身下,往他的脸上抡了两拳,正要看看杨律怎么样,一不留神又被杨准踹翻在地·程业鑫迅速地爬起来,扑往再次走向杨律的杨准,抱住他的腰反身把他掀翻。
急促的门铃声被冷落在外头··杨准大骂一声,攥住程业鑫挥下来的拳头,眸子里迸出冷光,喉咙发出古怪的吼声·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轮,拳脚相加,全不给对方留下任何余地。
杨律急急忙忙地抽上自己的裤子,却痒得恨不得找东西往身体里捅,挤在沙发的角落里直发抖··程业鑫的手机掉在地上,他瞥见杨律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忙喊道:“杨律,快报警”·报警……淌出的- jing -液浇- shi -了沙发,杨律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无助地四处搜索着可以报警的工具。
他滚落在地,抓起程业鑫的手机,忽然看到有一道- yin -影从后方袭来,他惊得回头,只见程业鑫再度把扑过来的杨准架倒在一旁··打什么电话……杨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不断地传来另外两人愤怒的咒骂声和吃痛的惨叫声,他发着抖,好不容易才把程业鑫的手机解锁。
可是,打哪个电话花的藤蔓骤然间开苞,分明已经- she -尽的- yin -- jing -重新- bo -起,杨律痛苦地叫着,慌乱地把手指捅进后面的肠道里··电话、打电话……手指- chou -插在肠道里,不断地往腺体上按压,快感猛烈地告慰着杨律,他欢快地叫起来,手机上的显示越来越模糊。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无意间点开了通话记录,快一点,再深一点……杨律往里面插了三根手指,往深处探索着极乐,心脏砰砰砰地跳动,如同炸开的烟火··程业鑫被杨准踢翻在钢琴上,没有合上盖子的钢琴轰然一声巨响。
眼看着杨准- cao -起钢琴凳往自己的头上砸来,程业鑫蓦地睁大双眼,躲开后抡起衣帽架狠劲往他的背上摔··杨律点开通话记录里谢文伟的名字,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不等谢文伟开口,杨律哭着喊:“文叔,我家、我家在白沙路113号……你快来救我们……”·砰话音刚落,杨律看到杨准把钢琴凳砸到程业鑫的头上。
程业鑫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眼看着杨准举起钢琴凳,两眼迸着火光,满脸狰狞地往程业鑫的脑袋砸,杨律大声地尖叫,纵身扑往程业鑫的身上·钢琴凳落下的瞬间,两眼发黑的程业鑫感觉到落在身上的温暖,下意识地抱紧杨律的身体,把他翻压在身下。
肩上传来开裂的响声,程业鑫痛得整个身子猛地弹了一下,臂弯里的杨律还在发抖·告急的门铃声不知何时停了·程业鑫抬眼看见钢琴凳又一次落下,忙抱着杨律往旁边躲。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屋子的大门被闯开,白色透明的光从屋外投- she -进来,冲进屋内的数名警员朝杨准举起了枪··Chap.13 - (1)·刚刚包扎完,程业鑫立即从病床上下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沿着直线行走,护士在身后不耐地叫了他两声,他当做没有听见,急匆匆地走向急救区··很快,他遇见了等在外面的袁素馨和女警·正在交谈的二人看见他,都大吃一惊,连忙走过来关切地问:“你怎么走出来了”·“我好了。”
程业鑫的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缝合数针,血色从纱布后隐隐约约地透出来·他紧张地问:“杨律呢”·袁素馨一脸愁容地回答:“刚才还在抢救。”
程业鑫听罢倒抽凉气,忙不迭地继续往急救病房走,两个大人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后··小岛的医院规模不大,急救病房很空,程业鑫走到那里发现走廊上很安静,在仅有的几间病房门口寻了一回。
他正要推开其中一间关了门的病房,便有两名医生带着几个护士从病房里出来·在关门以前,程业鑫瞥见躺在里面的杨律,心猛地收紧,问:“医生,他怎么样了”·两位医生对视了一眼,均注意到陪伴程业鑫一道过来的警察,其中一位医生说:“患者因过量摄入致幻剂中毒,造成严重脱水。
目前已经抢救过来了,仍在昏迷当中·”·程业鑫听得呆住··“患者的家属呢”医生四处张望,疑惑地问··闻言三人的面色都变得很凝重,程业鑫的心不断地颤抖,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袁素馨看他难受得吭不了声,关心道:“医生,那孩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这个不能确定,得看患者个人的体质·”医生慎重地回答。
女警神情复杂,她沉吟片刻,转身道:“程业鑫,你先和我回去做笔录吧·”·程业鑫焦虑地看向已经关上的病房门,迟迟未应·见状袁素馨劝说:“阿鑫,你先去吧。
我在这里守着·”程业鑫忧心忡忡地看着妈妈,只见她疼惜而郑重地点头,他迟疑了一会儿,埋着头跟警察走了··雨后的夕阳格外暖热,带着橘色的温馨感,轻飘飘地覆在肃穆的派出所外墙上。
因着谢文伟的关系,程业鑫平时偶尔也会到派出所来,但他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这里这么安静和严肃·那些锦旗和标语挂在墙上,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嵌入墙中般亘古。
程业鑫认得值班的民警,在他的注目中,他跟随那名女警前往刑警队·在这里,他没有见到杨准和谢文伟,不禁疑惑杨准被抓回来以后,现在如何处置了·他们给程业鑫安排了做询问笔录的警察,程业鑫与警察面对面地坐着,伤痛和疲惫令他头脑昏沉。
“程业鑫,下面我们将对你做询问笔录·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希望你能够如实提供证言,如有意作伪证或隐匿罪证,将要负相应的法律责任·”询问前,警察严肃地提醒。
程业鑫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而后,在询问的过程中,程业鑫将事情发生的经过进行了说明·包括他如何知道杨律之前报警的结果,又如何想到去杨律的家,还有他在按了很多次门铃没有人应答以后,怎样翻过杨律家的外墙,爬进别墅里,撞见正要对杨律施暴的杨准并和他进行了搏斗。
一五一十,但凡警察问及的细节,只要程业鑫能够想起来,全部说清楚·回答的过程中,程业鑫又想起了摄入了致幻药的杨律,那副癫狂、冲动而苦苦挣扎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痛得他抱着脑袋,中断了询问。
杨律自- wei -时脸上诡异的笑容和泪水,既恐惧又痴癫,程业鑫想起他上回做的那个噩梦,眼泪忽然猝不及防地往下掉·他匆忙地抹掉泪水,在颤抖中稳定自己的情绪,直到呼吸渐渐地平静下来。
警察确认程业鑫的情绪基本稳定,向他确认过后,继续询问··程业鑫依然诚实地回答着警察想要知道的所有,越是答到这些与杨律有关的问题,心越是绞痛·但他的表情一片死寂,平静得仿佛无动于衷。
最后,警察问:“你知道杨律在此前曾被杨准强暴,并长期被杨准猥亵的事吗”·程业鑫闻之牙关一紧,他没有抬起始终垂着的眼眸,在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知道·”他轻呼一口气,抬头对警察说,“是我让杨律来报警的·”·Chap.13 - (2)·做完笔录,回到医院已是深夜·程业鑫来到病房的门口,看见袁素馨已经不在,守在病房中的人是谢沄夏。
杨律依然在昏迷当中,他平静地睡着,除了面容憔悴苍白以外,看不出与往常有任何不同,就好像,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程业鑫多看了一会儿,双唇不自主地发颤,他恓惶地抿起嘴巴,生生地睁着发热的双眼,不敢眨。
“我让素姨回去休息了·”谢沄夏小声道,“阿鑫,你也回去睡一下吧·你伤得挺重的,得注意休息·”·他摇摇头,目光始终没从杨律的身上离开,说:“我不回去。”
谢沄夏心疼地劝道:“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小律醒过来,我马上通知你·”·正巧轮值的护士来到病房查看病人的情况,听见二人的谈话,离开前建议程业鑫说:“你先回去吧。
她夜里在这儿守着,你回去休息好了,还能过来替她·病人一时半会儿不能醒,有人轮替总好一些·”·谢沄夏听罢连连点头,用目光继续劝慰弟弟·程业鑫犹豫着,不舍地望向杨律,直到头又开始疼,才点头答应回家。
程业鑫一整天没有进食,浑浑噩噩地回家,在漆黑的小路上走着,几度要栽进夜色当中·家中的灯火远远地引路,程业鑫好不容易回了家,守在家门口的袁素馨一看见他,忙往里头走,嘴里说着:“赶紧吃碗粥,你今天没吃东西。”
看见座椅,程业鑫颓累地坐下,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袁素馨很快端着温热的海鲜粥,摆在儿子的面前,猜他已去过医院,关心地问:“小律醒了吗”··程业鑫毫无精神地摇头,舀着鲜美的粥,味同嚼蜡地吃起来。
见状袁素馨怔了怔,唏嘘道:“阿文还在单位加班,应该很快会有结果的·”·程业鑫手中的羹匙没有送到嘴边,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后放回碗中,抬头茫然地问:“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有人受伤害,才能立案”·袁素馨呆住,面对孩子无助而疑惑的目光,她无措地低下了头。
吃完粥,程业鑫在袁素馨的敦促下,用柚子叶煮的热水洗了澡·他吃过药,坐在床上发呆,思来想去,最终打开电脑上网,往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关键词。
故意伤害罪最高判几年,猥亵罪情节严重判几年,怎样才算情节严重,强迫他人吸食毒品罪中,如果被害者是未成年人应该判几年,数罪并罚会如何判决,关于这些问题,程业鑫哪怕知道最终司法很可能不会给出如他所愿的判决——怎么可能如他所愿——但他还是查了。
为了寻求一个心理安慰——其实无从安慰,为了看到一点点的希望,程业鑫全查了··“报警没有用的·”突然,一天以前,杨律苍白的声音重新回到了程业鑫的耳边,他听得心脏如撕裂般疼痛。
程业鑫瞪直双眼,可怖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是没有用,那时他对杨律说的话,一字不漏地重新响彻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会没用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被欺负了就报警,这有什么难很丢脸吗比被欺负还丢脸吗他是你的爸爸又怎么了犯罪就该受惩罚这到底有什么困难”·后来,杨律又敲了多少次门程业鑫惶恐地压着自己的心口,心跳如同雷般往外撞,慌得他六神无主,痛得他神不守舍。
是他把杨律丢出去了,是他把杨律,把杨律一个人赶出去了·他说了疼他是分内的事,可是他把他赶出去了·当时他为什么没有陪杨律一起去报警如果当时他去了,哪怕得到的结果是“和解”,他也可以直接拉着杨律逃离。
可是他没有,他没给杨律开门··“你开开门,别不理我……”程业鑫捂着耳朵,泪水却先流下来了·他没能像在派出所里那样忍住,泪水像是一个坏掉的阀,不消片刻,他蜷缩在椅子上,牵着身上的伤痛,哭得呼吸抽搐。
Chap.13 - (3)·在一片广袤的宁静当中,程业鑫的声音在细密的雨声里响起——“我不陪你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杨律整个人在病床上惊得弹了一下,猛地睁开双眼,发现面前是一片白色陌生的天花板,立即惊慌地爬起来。
守在病床旁的程业鑫和谢沄夏看到他醒了,全都喜出望外,程业鑫急忙奔向前去喊:“杨律,你醒了”·听见程业鑫的声音,杨律如同森林里受到猎枪惊吓的兔子一般警惕地瞪圆了双眼。
两人的目光刚刚对上,杨律突然大声地尖叫,在程业鑫靠近时蜷起双腿往病床的角落里躲,大喊道:“你走开”·程业鑫闻言呆住,杨律虽然睁着他的大眼睛,但充满了恐惧和忌惮的眼睛里仿佛根本没有他的影子。
他难以置信地走近去,反而换来杨律更加惊恐地尖叫·程业鑫听得心似被撕开一般,忙说:“杨律,是我·你看清楚,是我”·杨律躲在病床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原先尚且有些血色的脸已然颜如缟素,哆哆嗦嗦地没有回答,两眼空荡荡地盯着角落冒冷汗。
谢沄夏上前来柔声道:“小律,你别害怕·杨准已经被抓起来了,你现在在医院里,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你好好看看,这是阿鑫·”·杨律颤颤巍巍地抬头,目光一落到程业鑫焦虑而疼惜的脸上,立即迅速地移开。
他抱着自己的双腿,恓惶地摇头,喃喃道:“你们走,我不想看见你们·”·听罢,程业鑫的脑海里轰然巨响——杨律不是不认得他,他真的不想见他。
“杨律……”他试着向前靠近·杨律竟然像见了鬼似的大叫,转身疯狂地按着床边的铃,嘴里只喊着:“走开你走开”·医生和护士很快赶到病房,见到病人已经醒了,此时正神经紧张地排斥他人接近,连忙上前安抚。
杨律尽管抗拒程业鑫的靠近,却不害怕医生,等到医生来到他的身边,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红着双眼痛苦地乞求道:“让他们走,我不想看见他们,求你……”·护士向程业鑫他们为难地劝说:“你们先出去吧,病人刚醒,情绪还很不稳定,不宜再对他进行精神刺激。”
程业鑫心如死灰地看向杨律,发现他始终把脸转向别处,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忽感喉咙发紧,难受得发不出声音来·他在谢沄夏的劝导下离开病房,等医生出来以后,忙不迭地问:“医生,他会一直这样吗”·医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正在怀疑他和杨律真实的关系。
半晌,他解释道:“患者过量摄入的致幻剂不会有明显的身体依赖,他现在的情况有可能是中毒后导致的情感- xing -精神病,但目前还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我们等患者的情绪稳定以后对他进行诊断和进一步的治疗。”
医生说完,看程业鑫懵住,又建议道:“照目前来看,患者属于比较乐观的情况·但既然他在看见你时会产生激烈的情绪反应,我建议你暂时避免与患者见面,以免对他造成更大的心理刺激。”
“阿鑫……”谢沄夏在旁边听了,心疼地看向程业鑫,轻声劝道,“要不然,你先回家休息吧·”·程业鑫怔怔地站着,摇摇头,执拗地说:“我不回去。
我在外面守着·”·杨律醒来后,医生很快对他的病情进行新一轮的检查,并且安排了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杨律虽然醒了,人却一直处在极度焦虑和紧张的状态,程业鑫坐在病房外面,时不时能够听到他痛苦的叫声,那声音像刀子一般凌迟着程业鑫的心。
他紧紧地抓住膝头,撑直双臂,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的颤抖···过了不久,杨律在针剂的治疗过后,情绪渐渐地稳定,再度睡着了·程业鑫一整天留在医院里,杨律不愿意见他,他便坐在病房外面,等着什么时候万一杨律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或许他们就能够见面了。
然而,在程业鑫的心底却有一个幸灾乐祸的小鬼在窃声地嘲笑他,说其实杨律已经想得非常明白,他确实不想看见他··傍晚,袁素馨来给程业鑫送晚饭和药,走进病房里看过杨律一回。
彼时杨律睡着,没有发现有人来过,程业鑫趁着他安安静静的这个时候,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杨律醒来,再次睁开了双眼·他侧身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台上的月光发呆,夜的凉意透过窗户落在地上,结了一地的霜。
杨律看得出神,反应过来时,只感到莫大的疲惫··他下了床,恍恍惚惚地往外走,开门后看见躺在病房对面的长椅上睡着的程业鑫,不由得愣了一愣·杨律没出声,如同幽灵一般静悄悄地经过,在安静的走廊里寻找洗手间的位置。
洗手间里满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过于卫生的气味透露着一种诡异的安全感·杨律走到小便池前,扯开裤头把自己的- yin -- jing -掏出来时怔了怔,他紧张得一时半会儿尿不出来,扶着那东西晃了晃。
好不容易,杨律尿出来了,或许是缺水的关系,他感到尿道中一阵刺痛·他避免多看自己的- yin -- jing -和长在周围的毛发,尿完后迅速地抽好裤子,快步走到洗手池旁,打开水龙头用力地在水柱下搓洗自己的双手,反反复复,如同这双手碰了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搓擦得手心手背全都苍白无色,也还嫌不干净。
冬天的自来水十分冰冷,寒冷通过双手传递至杨律的身体各处,他很快冻得发抖·杨律关掉水龙头,走回病房·他的脚步很轻,经过程业鑫的身边时,程业鑫依旧没有醒。
杨律推开病房的门,进门前犹豫了一下,转身望向熟睡中的程业鑫·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头上包着纱布,枕着脑袋的双手满是擦伤和痂·他看起来很累、很疲惫,所以才会睡得毫无设防。
杨律久久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病房关上门··回到床上以后,杨律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他裹紧着被子,想起程业鑫,心里陡然生出一阵欲哭的冲动,但他没能哭出来,眼泪好像流干了。
·Chap.13 - (4)·人的一生中会有几个瞬间,发现救命的稻草其实是压死骆驼的那一根杨律当然明白,如果不是程业鑫这根稻草,他或许直到离开家也不会选择再次报警,但恰恰也是这一根稻草,让灭顶的灾难压垮了他。
杨律醒来看见窗帘柔软的蕾丝边,蓦然想起蕾丝滑过皮肤时的触感,惊得跳下床,打开窗户,将窗帘甩出窗台外·他惊魂未定地站了片刻,又重新爬回了床上··不久,护士过来发药。
杨律在护士的监督下吃了几片药,当他看见那两枚白色的胶囊,不禁抗拒地抿起嘴巴··“这儿还有两颗药·”护士不明所以,把装在小盒子里的两枚胶囊递给他,关切地用目光敦促他。
杨律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液,闭着眼睛把胶囊吞进肚子里··护士把一杯温开水留给杨律,推着护士车离开了·门敞开之际,杨律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程业鑫,不期然地和他的目光遇上。
程业鑫生生地看着他,仿佛只消眨眼,他便会消失一般·然而,程业鑫哪里知道,杨律巴不得自己已经消失了··他没像先前那样大喊大叫,而是过于平静地望着程业鑫,平静得如同看一副乏善可陈的画作。
护士将门留给程业鑫,他怔怔地杵在门外,在和杨律久久地对望以后,走进病房,坐在杨律的病床旁··杨律的模样呆呆的,像程业鑫第一次在画室的教室里见到坐在古典扶手椅上的他。
那时,以及后来,程业鑫都不明白这样的杨律究竟在想些什么·直到这会儿他才知道,原来杨律什么都没有想——他是空的··空荡荡的杨律呆呆地坐着,皮肤在夕阳下呈现着一种无以名状的透明感。
程业鑫无声地看他,双手撑在腿上,想要说点儿什么,又发现什么都说不了·俄顷,窗外吹来一阵风,把杨律此前甩出窗外的窗帘重新吹进来,杨律的余光里看见那些透明的蕾丝,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见状,程业鑫惊讶而迷茫地看着他,不做多想便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扎起以后重新甩出窗台外··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杨律眼睁睁地看着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这样做的程业鑫,泪很快润- shi -了干涸的眼眶。
他慌忙地低头,双手抓起盖在身上的被子··程业鑫重新回到座位上,低着眉眼,不敢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抬眸发现杨律依然用那双美丽却已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心底泛起一阵酸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以后,艰难地开口道:“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眼泪同时从程业鑫的眼睛里掉出来,他始料未及,怔怔地睁着眼,看泪水打在自己的手背上。
因着这滴泪,杨律的眼里有了一丝光·他松开贴合着的双唇,讷讷道:“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闻言,程业鑫惶恐地睁大了双眼,不让泪水顺着泪腺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可是,这没有多大用处,泪水顷刻间便止不住了,程业鑫抹着擦不完的眼泪,声音喑哑地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走……”杨律匆忙地擦掉泪水,转身按铃,痛苦地喊道,“你走”·护士很快闻讯而来,进门看见哭成泪人的两个少年,不由得呆了呆。
杨律睁着婆娑的泪眼向她求助,颤声道:“让他走……”·“这……”护士为难地看向拼命控制颤抖的程业鑫,轻声道,“同学,要不你先回去吧。”
程业鑫猛地抬头看向杨律,急促地呼吸着,抽泣道:“你不再要我了,是吗”·杨律哭得泪流不止,蜷起双腿把头埋在被子里,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只说一个字:“走……走……”··良久,程业鑫恍惚地起身,绝望而愧疚地看着杨律。
杨律埋头哭着,再也不看他一眼·程业鑫哭得抽搐,推开意图上前搀扶的护士,晃晃悠悠地快步走出了病房··这一路往家里走的路,程业鑫的视野全被泪水浸- shi -了。
他哭了一路,街上有没有人看他,他不知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因为他的抽搐而裂开了,血和组织液从缝合处渗出来,黏在纱布上··这几天,沙茶面店歇业了。
卷闸门拉到底部,只开了一道小门·程业鑫在回到家以前,泪流干了,只剩下一时控制不了的呼吸抽搐·他精神恍惚地回到家里,没有找寻袁素馨的身影,没精打采地往房间里走。
程业鑫的头疼得似要裂开般,他打开抽屉想找一找止痛药,忽而看见藏在抽屉深处的半盒安全套,呼吸突然凝结·他蓦地将抽屉重重地推回去,本以为流干的泪又多了一滴,沾- shi -他的睫毛。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应该怎样,只能呆呆地坐着出神·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袁素馨来到房间里,带着深沉的隐忍,怜惜地说:“阿鑫,你回来了·”·程业鑫一愣,扭头木然地看向妈妈。
袁素馨欲言又止了片刻,问:“小律现在怎么样了”·他不知应该怎样回答,想起杨律,程业鑫满以为自己有千言万语,然而现在他不知道还能对谁说。
他摇摇头,抱歉地看了看妈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袁素馨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犹豫地说:“你和小律的事……阿文和沄夏全都告诉我了。”
闻言,程业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抖,陷入深不见底的已错过的哀伤和迷茫··袁素馨看他久久地沉默着,轻声一叹,也没说话··突然,在亘古的沉默以后,一股悔恨的气从程业鑫的心口顶上来。
他的呼吸一抽,眼泪跟着往外涌·“是我逼他报警的·”程业鑫无助地望向妈妈,抽泣道,“是我跟他说,如果他不报警,我们就分手·那天是我把他赶走了。”
看着孩子哭得红肿的眼睛泪落连连,袁素馨一怔,忙不迭地上前把他抱进怀里·她心疼地抚摸着程业鑫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傻孩子,你没有错,那不是你的错。”
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程业鑫头一次听见安慰的话,这如同一根针,戳破注满水的气球·他伤心地圈紧妈妈的腰,埋在她的臂弯里,难以自已地放声大哭起来。
孩子的泪水很快沾- shi -袁素馨的衣裳,她痛心地弯腰抱着他的脑袋,不住地轻拍轻抚他的后背,只感觉到一副抖得如同筛子的身体发出绝望的悲鸣·袁素馨迅速地抹掉险些落下来的泪水,不断地、轻声地劝慰他。
作者有话要说:·然后,这是正文里小程和小律最后一次哭了·都说- xing -格决定命运,在小说里,人物的- xing -格大概决定剧情的走向吧··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哭了。
( ̄︶ ̄)↗·Chap.13 - (5)·程业鑫本就伤病缠身,哭得筋疲力尽之后,夜里浑浑噩噩地睡熟了·一觉醒来,程业鑫坐在床上发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他还是想去找杨律·杨律一直和他的爸爸一起生活,现在他的爸爸被抓了,他一个人在医院里,总得有人照顾他·程业鑫洗漱后换了身衣服,将要出门,打定主意就算杨律不想见他,他赖着脸皮也要留在那里照看着,哪怕杨律非赶他走不可,也得等到他病愈出院以后。
可是,那之后呢还有两个星期就要开学了,以后他们回到学校,在同一个班级里,要如何相处程业鑫忍不住天真地想,如果他再诚恳一些、再赖皮一些,兴许杨律能够回心转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无论结果会不会如此,程业鑫得从现在就开始了··吃过药后,程业鑫拿了自己的病例下楼,正打算告诉袁素馨他要去医院换药,顺便看一看杨律,却见到妈妈和谢文伟在楼下神情隐晦地低声交谈着。
两人发现程业鑫下楼,马上停止了对话·程业鑫看出端倪,满腹狐疑地走近问:“怎么了”他心头一惊,“是不是杨律出什么事了”·“小律没事。”
谢文伟忙安抚他,沉吟片刻后为难地解释道,“沄夏在医院守了一天,昨晚小律睡着以后,我让她回家了·但今早我过去时,小律已经办理出院手续离开了。”
程业鑫闻之呼吸一凝,急道:“他出院了自己吗去哪里了”·“他的姑姑把他接走的,应该去本岛了。”
谢文伟做着安抚的手势劝他冷静,“现在案件还没结束,他们不会离开本市的·”·杨律的姑姑……程业鑫想起上回杨律报警后,警察让他的姑姑把他带回去,结果她转眼间便把杨律交给了杨准。
为此,程业鑫对那位杨女士没有任何好感·如今杨准虽然已经作为犯罪嫌疑人被关起来,不能再对杨律做什么了,但程业鑫想到杨律被一个自己无法信任的人带走了,还是耿耿于怀。
可是,杨律有没有可能是自愿出院的程业鑫想到杨律哭着让他走的模样,心凉了一大截,忍不住怀疑:杨律是不是正在躲着他呢·袁素馨看儿子的眉头紧皱,柔声建议道:“阿鑫,要不你和小律先别见面吧。
留给对方一点儿空间,彼此都冷静冷静·”·“你妈妈说的对·”谢文伟也说,“你这几天基本没好好休息,自己的伤怎么办万一留下后遗症,以后连自己都要别人照顾,还怎么照顾小律”·程业鑫听得一愣,不甘愿地拧起了眉。
“先好好养伤吧·”袁素馨心疼自己的孩子,诚挚地规劝说··现在杨律不知道去了哪里,程业鑫也逐渐地筋疲力竭,看着两位关心自己的长辈,他还想再坚持一些什么,但感情无处投递,只能暂时搁浅了。
如是搁浅着,期间程业鑫通过谢文伟打听到一些关于杨律的消息,得知当初是他主动联系姑姑把自己接走的·知道这个事实,程业鑫的心里尽管难过,可同时也多多少少放心了些。
杨律既然会这么做,说明对他来说,姑姑还是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程业鑫即便不喜欢她,也在心底暗暗地期望她和她的家人能够好好地照顾杨律···不知道杨律出院以后,他的病怎么样了。
程业鑫后来去医院换药和拆线,找过杨律之前的医生·医生确认杨律当初的反应仅仅是受到沉重打击以后的迟发- xing -不良反应,不是精神病,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情,假以时日可以恢复原本的精神状态,不需要再进行药物治疗。
程业鑫松了一口气,然而,杨律和姑姑住在一起以后,能不能常常有轻松愉悦的心情呢·如果杨律面对他时,总是哭,程业鑫沮丧而哀伤地想,或许真不如不再见了——至少,在他们再次遇见以前。
面对多项指控,杨准花大价钱请来律师为自己的辩护·庭审当日,程业鑫作为证人出现在法庭,看到坐在被告席上的杨准,登时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地揍他··杨准保持着他可怕的修养,在严肃公正的法庭上,表情始终流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淡然。
公诉人提起被害人杨律时,杨准会露出诡异的痛惜的表情,除此以外,他的神态淡定从容得只差没有微笑·程业鑫在提供证词的过程中,看到杨准这样的神态,急火攻心,气得汗毛倒竖。
后来,程业鑫听说法院最终判处了杨准十七年有期徒刑··程业鑫没有见到杨律,他作为被害人,又是未成年人,被很好地保护起来,没有出庭·经过两个多星期,程业鑫原以为自己能够在庭审当天见到杨律一面,可最终还是没有看见他。
不但是庭审的当天,程业鑫没能遇见杨律,直到开学以后返校,程业鑫也没有见到杨律的身影··班主任罗远霏在上课的第一天看见程业鑫,神情十分复杂·她的心情看来不太好,第一堂课已经显出疲态。
学生们都有收假后的开学综合症,多数都是没精打采、心不在焉,当然没有发现班主任同样心事繁重··程业鑫身边的座位空着,他坐也坐不定,在课堂上偷偷摸摸地给谢文伟发信息,求谢文伟把杨律姑姑的联系方式告诉自己。
案件尽管结案了,但此前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警察曾和被害人及其家人有过多次接触·谢文伟虽然不是刑警,不过经过打听,还是在程业鑫放学以前,帮他找到了联系方式。
程业鑫一收到谢文伟发来的电话号码,马上拨打这个电话·这是一个外市的电话号码,程业鑫焦虑地在挑廊里来回地踱步,终于等到电话被接通·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程业鑫愣了愣,直到对方问了第二声,他才反应过来。
“您好·”程业鑫忙礼貌地说,“阿姨您好,请问您是杨渡杨阿姨吗”·那个声音充满犹疑地问:“我是,你是谁”·“我是杨律的同班同学,叫做程业鑫。”
再说起杨律的名字,程业鑫莫名地心慌了,他扶着额头,谨慎地问,“请问杨律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身体好些了没”·不知为何,杨渡听完他所说的话,沉默了。
程业鑫良久不见她答话,更慌了,忙问:“阿姨,刚才您听了吗”·“杨律不在我这里·”杨渡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十分冷漠。
程业鑫听罢懵住,急得脱口而出道:“那他去哪里了”·许是听见程业鑫的语气里带有质问的意味,杨渡很没耐心地答说:“我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程业鑫彻底急坏了,“之前不是您一直照顾他吗”至少在庭审以前,程业鑫仍听说杨律住在姑姑的家里。
他本对此渐渐地放心了,没想到这稍稍的放心,竟变成了疏忽··杨渡满不高兴地牢骚道:“他不乐意让我照顾,我有什么办法他已经走了,不在我这里。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你别再找来了”话毕,她当即挂断了电话··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程业鑫呆呆地站着,嘟嘟嘟的声音过于急促,在他的脑海里蔓延出一大片空白。
Chap.13 - (6)·夕阳的余晖照在赭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足球场上有一群男生正在踢半场足球·早春的清寒让学生们的朝气显得清淡了些,一声声节奏分明的哨声正在指挥着直道上的体育生做快速往返跑的练习。
杨律站在- cao -场旁,望着陌生的跑道出神·过了一会儿,杨律敏感地发现有路过的女生好奇地窥视他,又在自己被发现时,害羞地旁顾左右··杨律低头摘下平光眼镜揣进外套的口袋,慢慢走进- cao -场,沿着跑道往前跑。
他的身体恢复得还不算很好,医生建议他时常运动,但要自己把握好运动量·杨律自小不喜欢运动,听了医生的建议以后,只想到跑步·冬天刚刚过去,空气依旧稀薄和清冷,杨律不急不慢地跑着,许是有阳光的关系,慢慢地,身子热起来了。
这热是轻松的、温暖的,他能够在渐渐加急的呼吸里,感受到血液的流动·杨律沿着- cao -场跑了半圈,喘得只能放慢脚步,可他没有停下来,他在跑道上慢慢地走着。
不知怎么的,待他走过弯道,忽然想起有一回自己和程业鑫一起跑步,他累得走都走不动了,程业鑫却非拉着他,说跑不动也得走一走·想到这个,杨律忽然又有了一些力量,往日落的方向跑去。
白日的时长还没有因为气温的回升而拉长,开学的第一天,因为彻底地失去杨律的消息,程业鑫心烦意乱,连饭都不想吃,更别提去- cao -场跑步的事··杨律能去哪里他不上学了吗不会的,程业鑫犹记得杨律曾说过,他想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
然而,程业鑫如今回想,那或许只是因为杨律想要离开他的爸爸罢了,现在杨准已经被判刑,杨律应该已经解脱了·可是,既然已经解脱,难道杨律不应该重获新生,过上自在的生活吗·程业鑫想着想着,感到自己的心越来越沉重。
他因为这件事所受到的打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杨律更甚·杨律一个人能去哪里哪怕杨律真的想要逃避过去所发生的一切,能不能起码留下一点音讯,让他知道他还安然无恙地活着,甚至于,还活着。
如果杨律不和他的姑姑生活在一起,他能到哪里去他的妈妈在国外,杨律自始至终几乎没有提起过她,在整个案件的处理过程中,她也没有出现过。
程业鑫本以为自己拉着一根绳子,绳子的那一端系着杨律,哪怕那绳子好一段时间没有被拉紧,他也知道杨律在那一端·可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把绳子拉回来时,才发现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绳子那端已经空了。
·杨律家以前的保姆会不会知道杨律在哪里程业鑫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被自己掐断——杨律报警时,那个保姆向警方作证杨准一直对杨律很好,这也是杨律的报警没被重视的原因之一。
杨律连他可以信任的姑姑都离开了,更不可能再和那个保姆有联系··程业鑫心事重重地回到寝室,才在书桌前坐了片刻,便敏锐地发现陆雨舟时不时地从旁边偷偷地看他。
“干什么”程业鑫揣着心事,无暇顾虑别的,不痛快地问··陆雨舟一愣,尴尬地看看四顾左右而不语的赵德生,挠挠脸颊,小心谨慎地问:“杨律的事,是真的吗”·程业鑫听罢心上凉了半截,故作镇定地反问:“什么事”·陆雨舟和赵德生两人用眼神催促推托了好一会儿,最终赵德生含糊不清地说:“新闻上说,美院有一位教授逼自己的亲生儿子吸毒,猥亵儿子,还差点强暴。
他们都说是杨律和他的爸爸·”·“什么新闻”程业鑫大吃一惊,这些日子以来他要么在养病,要么参与在案件当中,却从未注意过外界的新闻。
现在突然听同学说起,程业鑫的心里陡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陆雨舟掏出手机找到网上的这条新闻,交给程业鑫看·他大抵知道自己已猜得八九不离十,神情窘促而遗憾,说:“这个新闻最近挺火的,至少在我们省内是热搜了,特别是新闻里的这位教授被判刑,美院对此作出公告以后。”
看到这条新闻下方的转发和评论数量,程业鑫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两个好友看他半晌不吭声,紧张地对视了一眼,赵德生小心翼翼地问:“杨律他现在怎么样了”·“大家都知道了吗”程业鑫猛地抬头,问,“班上的同学们都知道了”·陆雨舟忙说:“只是私下里偷偷地讲了一下,没在群里说,也没有聚在一起谈论。”
他顿了顿,小声道:“而且,今天杨律没来学校……”·程业鑫头皮发麻,冒了一身冷汗·他听得出来,陆雨舟他们出于担心,已经把扩大的影响说得非常小。
既然网上已经有那么多人知道这件事,新闻里又明确地提到离岛派出所,但凡知道杨律一点家庭背景的人都有可能想到是他·如果是这样,杨律回到学校以后又该如何继续学习和生活想到杨律像花蕊一般敏感的个- xing -,程业鑫又急又慌,一时之间竟庆幸杨律没有返校了。
可是,或许杨律正是知道会变成这副田地,所以才没有回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案件结束以后,他和他的姑姑一起生活·但是我刚刚得知,他已经不在他姑姑那里了。”
程业鑫心有疑虑地说着··赵德生关心道:“那他能去哪里”·这正是深深困扰着程业鑫的问题,他眉头紧锁,无法在空白的脑海里理出一丝头绪。
他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在台风天里疯狂地随风飞舞着,毫无落地的实感·什么时候能落地是一股脑地砸到地上,摔个支离破碎吗对于朋友的问题,程业鑫茫然地摇了摇头。
但他不能就这么落到地上,哪怕在疯狂的风雨当中飘摆不定,他也要先飘到杨律的身旁·这次,他不能再丢下杨律一个人不管了·程业鑫把手机还给陆雨舟,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了寝室。
作者有话要说:·另外,什么大学才见面那是别人家的少年我家少年不会这样·他们会一起读高三,一起上大学考不考得上同一所另说,谢谢·哼(⌒′メ)·Chap.13 - (7)·每次开学,都是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最忙碌的时候。
程业鑫知道罗远霏晚上会在办公室里值班,在晚自习开始以前,他先来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四位正在埋头工作的老师,程业鑫礼貌地敲了敲门,罗远霏听见后抬头往外望,看见是他,怔了怔,但目光闪烁之间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程业鑫进了办公室,在罗远霏的办公桌旁看见一只摊开的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婚宴上的喜糖、花生和红枣,不知是哪位老师在最近结婚了··“有什么事吗”罗远霏摘下眼镜放在一旁,谨慎地问。
程业鑫仔细地观察着老师脸上细微的表情,直截了当地问:“罗老师,您知道杨律为什么没有回学校上课吗”·听到这话,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不约而同地朝罗远霏这里看,又在程业鑫回视时,故作忙碌地俯首在案。
看来,杨律的事情,老师们也全知道了·程业鑫既不安又烦躁,默默地忍耐着,殷殷地等老师的答案··罗远霏抬眸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窘促而无措地舔了舔嘴唇,半晌,才为难地回答:“杨律他转学了。”
闻言,程业鑫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他强迫自己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追问:“他转学了,转到哪里去了在哪所学校,还在本市吗”·罗远霏忧愁地望着程业鑫的脸,不答反问:“程业鑫,你额头上的伤疤哪里来的”·程业鑫咬紧牙关,闷声不作答。
师生二人各自怀揣着心事,既不肯说自己所知道的事,也不愿多问对方——免得换来对方更多的问题,揭露他们共同得知的真相·两厢沉默良久,罗远霏将自己的两只手反复交握,带着勉为其难的镇定,说:“杨律办理转学手续时,向学校要求过不把他的去想告诉任何人。
我们作为学校,对杨律现在的情况,也有责任对他提供帮助和保护·既然他不希望我们说、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想,你也别追问了·”·“可我不是别人”程业鑫急得喊道。
罗远霏一愣,看程业鑫的眼神变得愁苦和疼惜了许多··程业鑫急促地呼吸着,很快便满脸通红,请求道:“老师,求求你告诉我,杨律到哪里去了·如果他真的不希望被打扰,我保证一定不去找他。
但是求你告诉我,他的下落·”·“程业鑫……”罗远霏忧愁地看着他,还是选择摇头,“对不起,老师不能告诉你·”··面对罗远霏毫不动摇的态度,程业鑫又气又急,咬牙切齿了片刻,斩钉截铁地说道:“好,如果您还能联系到杨律,请您转告他,我一定会找到他。
哪怕他是一根针掉进大海里,我也会捞起来·”话毕,程业鑫在罗远霏震惊的目光中,愤愤然地离开了··为了和老师见面,程业鑫的晚自习迟到了·当他风风火火地走进教室,早已开始自习的同学们纷纷对他投以了惊诧的目光,其中不乏在程业鑫回到座位后窃窃私语的。
程业鑫的余光里瞥见周围有同学偷偷摸摸地交头接耳,神经过敏地认定他们正在议论杨律,当下气得狠狠地往杨律的空椅子上踹了一脚··椅子当即被踹到一旁,吓坏了教室里的所有人,同学们一个个全紧张地看着程业鑫,为他是否会有下一步行为而心惊胆战。
程业鑫回头冷冷地环视了教室一番,所有与他目光相遇的同学全都噤若寒蝉,假装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了·他不耐烦地抽出自己的椅子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本课本,打开来试图看书冷静一下,结果才翻开第一页便看不下去,抓起书往课桌上用力地摔,又把周围故作若无其事的同学吓了一大跳。
杨律转学了,学校不肯透露他转入的学校·作为杨律监护人的杨渡说杨律现在不和她生活在一起,人海茫茫,程业鑫上哪里找杨律去刚才在办公室里对着老师大放厥词,程业鑫也知道自己只能说一说这样的气话,他有什么能力从大海里捞出一根针·“喂。”
在所有人都被程业鑫的怒火波及,躲在各自的位置上不敢吱声时,顾语瞳走到程业鑫的身边,捡起那把被他踢飞的椅子放回原位,抬了抬下巴,坐下后问,“你搞什么鬼”·程业鑫烦不胜烦,扭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顾语瞳良久不见他作答,想了想,问:“没消息”·闻言程业鑫微微错愕,心里的气稍微消了一些,憋屈地看向好友,无奈地摇头·俄顷,他转身向顾语瞳说明道:“罗老师不肯告诉我,他转学到哪里去了。
我打他的电话停机,发消息也不回·人跟蒸发了似的·”·顾语瞳的手指在课桌上敲了片刻,思忖后问:“你给他发了什么消息我看看。”
程业鑫听罢犹豫了一下,耐着困窘把手机里的聊天软件打开,递给顾语瞳·和杨律失去联系以后,程业鑫每天都会给杨律发消息,要么问他的身体怎么样了,要么问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更多的则是道歉和请求和好的话。
如今全被顾语瞳看了去,程业鑫说不窘是假的,但见到顾语瞳蹙着眉头,程业鑫又忍不住问:“有什么问题吗”·“手机停机有可能是换了别的号码,但是你还可以给他发消息,说明他没有把你从好友里删除。”
顾语瞳把手机还给他,“除非他不再用这个软件了,否则,我想你们还能和好·只要你能找到他·”·程业鑫本因失去杨律的音讯而烦躁不堪,脑子非常混乱,想事情没有顾语瞳这样的旁观者冷静。
经顾语瞳这么一说,程业鑫的心里忽然又燃起了希望··他试图冷静下来,认真地把结案以后发生的事都理顺了一遍·案件结束以后,由于杨律的妈妈在国外,他选择了姑姑作为自己的监护人。
法院听取他的意见,也对监护人做了指定·所以,现在杨律的姑姑作为他的监护人,理应履行抚养和监护他的义务,不能够拒绝抚养·而且,杨律的情况比较特殊,事情又刚刚结束不久,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他能否健康地生活,这应该还在居委会和民政部门的关注当中。
在这样的前提下,杨渡不可能完全和杨律断开联系,对他的生活不管不顾··程业鑫想了很久,推测杨律说不定转学到他姑姑所在的城市去了,这样既可以让杨律有一个新的生活环境,没那么多认识他的人,也方便他的姑姑对他履行监护的义务。
但是,为什么杨渡会说杨律不在她那里了她会不会也隐瞒了什么·放学后,程业鑫在回寝室的路上给谢文伟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找到杨渡的住址。
谢文伟听完愣了,严肃地说:“不可以·”·“为什么”程业鑫思来想去,目前只能找到杨渡这么一条线索,本想通过谢文伟打听一番,没想到却遭到拒绝,“你不是警察吗查个住址怎么了”·“除非是案件需要,否则这是公民的隐私,不能任意查询和透露这是违法的”谢文伟气呼呼地说完,冷静下来,语重心长地问,“阿鑫,你是不是还想找小律”·程业鑫闻之停下脚步,反问道:“难道我不应该找他吗”·谢文伟一哽,沉声道:“应该,但是不能借助这种手段。
你冷静冷静,好好想想,总还会有别的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老师不愿意说杨律转学到哪里去了,谢文伟不能帮他查杨律的住址,他还有什么办法程业鑫气结,险些要开口怒气冲冲地质问他。
如果在杨律报警时,警察能立案调查,后来哪里有那么多事但程业鑫又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规矩不会按照他的意愿而改变,无论他的个人意愿有多么强烈。
程业鑫暗想和谢文伟抱怨也没有用处,强忍着怒气,说:“我知道了·”话毕,他挂断了电话··熄灯以前的宿舍楼格外热闹,随处可以听见脸盆水桶敲敲打打的声音,更有人放声高歌,偶尔又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暖水瓶砸得停止演唱。
程业鑫匆匆地走在熙熙攘攘的楼道里,走进寝室发现其他三人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他们看见程业鑫回来,话题中止了·程业鑫带上门,疑惑地问:“干什么”·三人面面相觑,见他的态度比起早些时候在教室里好转了些,才稍稍放松警惕。
陆雨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们刚才在猜杨律有可能转学到哪里去·”·赵德生连连点头,接话道:“你不是说他后来和姑姑在一起吗我们就想会不会转学到邻市去了。
毕竟,省学籍管理办法里面规定同城不能互转,他如果转学,应该只能是这个原因·”·“不过,邻市跟我们学校同级的学校有三十几所,以杨律的成绩,应该无论是哪所学校的入学考试,想通过都不是问题。”
顾语瞳无不犯难地摇头,问,“你叔叔有什么办法吗”··提起谢文伟,程业鑫呼了一口气,道:“别提了·”折腾和担心了一整天,程业鑫稍微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饿坏了。
他收拾收拾自己烦躁的心情,问:“有吃的吗”·陆雨舟和顾语瞳对视了一眼,忙道:“你等等,我还有两包泡面·”·Chap.13 - (8)·程业鑫:今天才知道你转学了。
你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一个人生活吗如果是住在学校里,偶尔也和周围的同学们说说话,有事情别闷在心里。
如果一个人住在外面,更要照顾好自己,准时吃饭·最近天气变暖了一些,但别急着减衣服,千万别感冒了··幽暗的车厢里没有开灯,杨律的脸被手机的屏幕打亮。
他读罢程业鑫的信息,把手机放回口袋,正好到了该下车的路口·杨律来到公交车的后门等候,待车停稳,他下了车,朝自己租下的单身公寓方向走··路过小酒馆的门口,他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味。
杨律在酒馆的门口驻步,片刻后推门入内,问:“请问有酒糟卖吗”·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娘惊讶地看着这个在深夜光临的少年,扑哧一笑,起身道:“有,你要多少”说着便往里走。
杨律推了推眼镜,冲着里头说:“能做一份酒糟煮鸡蛋就行·”·“这可不好卖呀,你多买点儿吧·”老板娘在里间回道,“家里有冰箱吗放几天不是问题的。
现在晚上冷,煮点酒糟吃,睡觉香”·杨律正是这么想的,最近他已经停药了,但一时还无法仅靠自己的心理调节而提高睡眠质量,在课堂上却常常昏昏欲睡。
回家以后,杨律还会看一会儿书,他想煮点酒糟,也可以暖一暖身子·他还在考虑究竟要买多少,老板娘已经给他装了满满的一瓶·杨律微微错愕,问:“多少钱”·“十块钱。”
老板娘笑眯眯地看他,双臂搭在柜台上,半趴半倚着··眼底的视线掠过老板娘自低胸T恤的领口露出来的丰满胸脯,杨律沉默着从书包里掏出钱夹,给她十块钱。
“你是五中的学生呀”老板娘欣然接过钱,“原来五中还有像你这么漂亮的孩子,以前怎么没有见过是刚下晚自习吗”·杨律穿着崭新的校服,外套左侧的胸口印着学校的名字,不怪乎老板娘会知道。
他双手捧着那瓶酒糟,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匆匆地离开了··他走得很急,很快就回到了公寓的楼下··这栋公寓楼刚建成不到一年,比起四周围的老建筑,显得格外年轻。
公寓楼里住了不少像杨律一样在外租屋的学生,基本和他一样就读于五中,但他们要么是起早贪黑的备考生,要么是热恋中的小情侣,像杨律这样安静独居的很少·除了学生以外,更多的则是刚工作不久的上班族了,他们比学生起得更早,杨律时常在大清早听见隔壁屋的女人蹬着高跟鞋赶着出门的声音。
杨律回到这间经过自己简单布置过的小屋,关门后把门反锁·他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径自往厨房走··冰箱里还留着两颗上周买的鸡蛋,杨律取出其中一颗,放在一旁备用。
得知结案后不久,杨律向姑姑一家提出了道别·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他和他们一家不熟悉,因着他与杨准之间的事,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生活,杨律总是很容易便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隔阂。
他宁可住到外面来,但也不愿意住在学校·在那个案件里,杨律虽然作为被害人没有被公布姓名,但杨准身为高校的教授,犯那样的罪,足以成为新闻的噱头,吸引众人的眼球。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律转学不到一周,已经有聪明又好事的人猜到他的来头··哪怕不是如此,杨律也不愿意和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他选择在外面租房子,姑姑便帮他安排了这里。
现如今,杨律除了偶尔得忍受知情人的闲言碎语以外,已然过上了自己原本想过的那种生活——一个人,无拘无束地独自生活,渐渐地掌握一些必要的生活技能,懂得在乍暖还寒的夜里给自己煮一碗酒糟鸡蛋。
不过,他忽然间记不起来在自己这个最初的愿望里,究竟有没有“一个人”这个设定·如果有,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达成了,还是觉得不是特别自在、特别开心·回过神时,奶锅里的酒糟已经煮开,杨律往里面打了一颗鸡蛋,搅拌片刻后关了火。
他没有盛出一碗来,而是直接就着奶锅吃·四溢的酒香令杨律想起了某一个雨夜,冬天的雨声淅沥淅沥地落在碗里,落在粘稠的、柔和的鸡蛋汤和酒糟上·杨律坐在台灯旁,一边看书一边吃这一小锅酒糟煮鸡蛋,吃着吃着,身子便暖和了。
Chap.13 - (9)·尽管邻市和市中同级的高中有三十几所,但同样名列全省前十的学校却只有两所·程业鑫细思过后,觉得如果自己是杨律,不外乎会选择这两所学校,这么一来,找人的范围便一下子缩小了许多。
根据这个推测,程业鑫去了五中和鸣中两所学校在网上的社区论坛,查找在最近一周内出现的新帖,很快就在活跃的五中论坛里找到了关于转学生的八卦帖·虽然这个几天前发布的新帖很快沉在尾页,不过程业鑫点击入内以后,还是通过“混血”、“二年级”、“高”还有“帅”这样的词语猜测所指的应该是杨律。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一种巧合,不过程业鑫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很大的希望·可惜的是,当他添加发帖人为好友并给对方发送私信,两天过后,对方还是没有给他回应。
会不会是他问的问题太唐突了程业鑫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同学,请问你在帖子里提到的那个转学生,你知道他是从哪里转到你们学校的吗”——这样的问题,应该不至于是一种冒犯吧。
程业鑫正这么想着,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的手机收缴了·他惊讶地抬头,对上罗远霏略带愠意的目光··“下课来拿。”
罗远霏严肃地说完,重新走回讲台上课去了··程业鑫不耐烦地撇撇嘴,还是没有听课,他把练习册翻到远超课程进度的部分,翻开草稿本埋头算起来···下课后,所有的同学纷纷冲向食堂吃午饭,只有程业鑫意兴阑珊地往班主任的办公室走。
罗远霏正在办公室里等他,待他来到自己的面前,把手机还给他以后,语重心长地说:“程业鑫,老师知道上课的内容你全会了,可是上课玩手机这种行为非常影响其他同学的情绪。
如果你实在不想听课,可以自己看书或者写作业,但请不要再把手机拿出来了·”·为着杨律的事,程业鑫的心里对罗远霏有些埋怨·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勉为其难地说:“我知道了。”
罗远霏烦恼地看着他,大概也明白学生的逆反情绪因何而起,欲言又止了片刻,终是无可奈何地说:“好,回去吃饭吧·”·程业鑫没有说道别的话,而是直接走了。
刚刚走出办公室,程业鑫立即重新打开手机里的应用,但结果没有给他惊喜,那个发帖人依旧没有回复他的信息,论坛里也没有刷出新的关于转学生的内容··来到熙熙攘攘的食堂,程业鑫毫无胃口,他寻了一支排队人数较少的队伍,排在末尾。
很快,程业鑫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四处张望后发现是排在附近队伍中的顾语瞳·程业鑫离了身后已排出长队的队伍,走向顾语瞳,经得身后同学的同意以后插进队伍里。
顾语瞳知道社区论坛的新发现,看程业鑫心浮气躁的模样,问:“还是没消息”·“没·”程业鑫烦躁地摇头,“我想去五中看看。”
顾语瞳惊讶地问:“什么时候”·“不知道,明天吧·”程业鑫想过了,一所高中充其量只有几千人,想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容易多了。
“你看看,我就说是那小子吧”在嘈杂的鼎沸人声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十分刺耳的声音,得意洋洋地说,“平时娘里娘气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喜欢他。
现在你看,被老爸鸡女干难怪平时- yin -阳怪气的,说不定那玩意儿早被玩烂了吧”·听到这话,程业鑫猛地回头,只见蒋旭正拿着手机与刘楷分享什么信息,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分明是兴致勃勃的模样。
刘楷憨笑着抓抓脸颊,说:“不过,之前的新闻里不是说他被迫吸毒嘛,说不定是中毒以后意识不清才被强的”·蒋旭撇撇嘴,完全不以为然,老神在在地说:“什么意识不清那么多宣传片,你没看过吸毒都是爽的再说了,什么被迫虽说长得瘦不拉几跟白斩鸡似的,不过老大一个人,要是他不乐意谁能强迫打不过不会跑吗说明肯定还是乐意……啊”·话没能说完,蒋旭已经被从天而降的拳头打翻在地。
周围所有的学生都始料未及,惊得退避三舍,蒋旭难以置信地抬头,见到是程业鑫挥的拳头,登时两眼发亮,从地上跃起朝程业鑫扑来·程业鑫毫不含糊地同样往前冲,却被顾语瞳从后面架住,躲开蒋旭。
“喂都冷静”顾语瞳大喊道··刘楷忙不迭地也在对面拦住火冒三丈的蒋旭,人群中多出几个肯帮忙的男生劝架,好不容易才拉开了恨不得把对方揍得鼻青眼肿的两人。
“放开我”蒋旭的双臂被人架住,仍猛朝程业鑫踢腿,狠命地往半空中乱踹,“敢揍我你他妈不要命了”·程业鑫不堪示弱地吼道:“揍的就是你这种在人背后搬弄是非的下三滥”·“知道你是杨律的姘头”蒋旭破口骂道,“老婆被自己亲爹睡了,还给人擦屁股。
你丢不丢人”·程业鑫听得一股热血只往脑门上涌,奋力要挣脱拦住自己的同学,还没能挣开顾语瞳的手,已听见顾语瞳先怒不可遏地骂道:“- cao -你妈的,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回事”正当双方的理智接近于零时,围观的人群背后突然传来了罗远霏的声音。
同学们纷纷给老师让路,罗远霏见到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拨学生,严厉地质问道:“怎么在食堂里也想打群架吗”·刘楷委屈地喊道:“老师,是程业鑫先打人”·“谁让你们他妈的嘴贱”程业鑫怒目瞪道。
“够了”罗远霏生气地瞪向骂脏话的程业鑫,双眼在眼镜片背后冒着冷光,“想去政教处评理是不是”·训话间,学校的保安赶到了。
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学生们的意气也因强势而削弱了些·罗远霏气得面红,厉声道:“程业鑫,你跟我回办公室去顾语瞳,你留下来跟他们道歉和调解。
搞什么鬼,在学校里你们也想闹翻天了”·顾语瞳转眸冷视着那两个嚼舌根的人,继而为难地对程业鑫使了个眼色,劝他别在老师的面前乱来。
罗远霏刚刚转身,蒋旭立即朝程业鑫他们竖起了中指,程业鑫恶狠狠地回瞪他,快步跟着班主任离开了食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校道上,待路人变少了一些,罗远霏马上回头失望透顶地责备道:“程业鑫,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跟蒋旭他们胡搅蛮缠他们现在能不能毕业都是个问题,你和他们搅合些什么”·程业鑫没有心情向老师解释和说明发生那一切的原因,却因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被热血冲昏头脑,一心只惦念着杨律的下落。
“老师,杨律到底转学到哪里去了”程业鑫不答反问··罗远霏没有想到程业鑫开口所提的竟然是这个问题,顿时怔住·俄顷,她闪烁其词道:“那件事情对杨律的影响很大,他需要新的环境,展开新的生活……”·“他是不是在邻市五中”程业鑫不听这些没用的说辞,抢白问道。
闻言,罗远霏吃惊地看着他,垂眸时神情充满了猜疑和不确定·最后她摇摇头,仍坚持道:“我答应过杨律,绝不把他的去处说出去·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程业鑫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钟,无动于衷地说:“我知道了·”他不再给罗远霏教训自己的机会,也想罗远霏大概不会再想着教训自己了,所以,他转身快步地离开了。
·明明即将到午休时间,程业鑫却没有回寝室·他回到教室里,拿到自己的书包,确认钱包里的身份证件和银行卡都齐全以后,把钱包放进书包里·程业鑫背上书包往外走,打开手机上的订票软件购买去往邻市的列车票。
软件正要转到付款的页面时,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来自罗远霏的信息··程业鑫愣了愣,打开信息一看,上面写着:现在是杨律最需要帮助和陪伴的时候,希望你能好好帮助他。
Chap.13 - (10)·春日的温暖在午后渐渐地发酵·中午,程业鑫在去往邻市的列车上昏昏欲睡,阳光透过玻璃照到他的脸上,干燥得有些发痒·列车上的信号很差,程业鑫搜索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搜到五中的高中二年级在哪个校区上课。
正是上课的日子,程业鑫穿着校服晃荡在外,难免让邻座的乘客对他产生好奇·那是一位样子很健谈的大叔,问他在哪个学校上学,程业鑫一来因逃课而心虚,二来校服上已有校标,遂不想和大叔搭话,只赧然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大叔满是猜疑地打量他几秒,怕是料定程业鑫是个逃课外出的坏学生,不以为意地努努嘴,看起车上的杂志来··幸好去往邻市只需半个小时的车程,程业鑫很快便下了车。
他根据从网上查到的地图,径直前往公交车站乘车·这是一座看起来十分安逸的小城,又与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很不一样,在一座座并不时尚的楼房间,程业鑫仿佛感受到了岁月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这种热闹却算不得繁华的感觉,充满了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
中途需要换乘,程业鑫下车以后留在原地等车·午后的日头很晒,程业鑫将脱下来的外套塞进书包里,撸起衬衣的袖子·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自己将要转乘的那趟公交车不急不慢地开过来,找出零钱正等着上车,没想到抬头时却看见公交车从面前缓缓地开过。
他愣了一下,连忙挥着手往前追,等车停稳开门后,跳到了车上··司机- cao -着本地方言说:“不招手我怎么知道你要坐车”·程业鑫投了币,闻言发窘,但听司机师傅的语气不像责备,反倒像一句邻里间无意的牢骚。
他讪讪一笑,往空荡荡的车厢内部走··车开以后,为了入乡随俗,程业鑫留意着车上其他乘客的动静··他发现除非站台上有乘客挥手示意,否则这里的公交车司机确实不会在每一个路过的站台停靠。
至于下车前,乘客也需要按压位于后门的提示铃,司机才会在那一站停车让有需要的乘客下车··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程业鑫照着自己寻到的规律,等到将要下车前走到后门按了按提示铃。
公交车果然在到站后停靠站台,程业鑫下了车··从公交车站举目望去,目及之处并没有见到学校的大门,程业鑫照着手机地图上的导航指示往巷子里走,小巷两旁几乎全是造福学生的美食小吃店。
走着走着,程业鑫看见了坐落在深巷当中的校园大门··五中和市中一样,都是有着百余年历史的名校,同样坐落于闹市之中,看起来却比市中僻静许多··大门口的伸缩门关着,一旁立着上课期间请勿喧嚣吵闹的告示,门卫的窗户前摆放着“来访登记”的牌子。
程业鑫走过去,礼貌地问:“您好,我想做一下登记·”·门卫看他穿着中学校服,又是学生模样,起身奇怪地问:“你找谁”·程业鑫不由得怔了怔,他只猜测杨律在这里上学,对此还不能十分确定,更不知道他在哪个班,只报名字又怎么能获取门卫的信任 “我想找高二的杨律,他这个学期刚转学到这里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确定一些··门卫满是怀疑地说:“高二有五百多名学生,我怎么知道哪个是新来的转学生你说的人是哪个班的”·程业鑫闻之喉咙发紧,含糊地答道:“我也不清楚……”·见状门卫对程业鑫的质疑更深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说:“弄清楚了再来,现在是上课时间,不要打扰学生们上课。”
“但是……”程业鑫眼看着门卫说完话又重新坐下读报,分明没有再理睬自己的意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等放学·他刚刚转身,便听见门卫在屋子里小声地嘀咕道:“逃课,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
走开后不久,程业鑫才想起自己没有吃午餐,而此时距离晚餐时间也只剩短短几个小时了·程业鑫在周围找了一家港风简餐餐厅,一边吃着咖喱鱼蛋一边等待放学。
他已经给门卫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也不知等会儿放学时他再过去,门卫还认不认得他·程业鑫希望彼时那个门卫已经下班,而新轮值的门卫能够通融一些·他翻出自己的学生证,希望届时这本学生证能够起点作用。
不知是不是太饿的关系,程业鑫觉得这家的鱼蛋很美味,奶茶也非常好喝·平时杨律下课以后,会不会到这里来吃饭他会不会就坐在现在这个座位上,又会点菜单上的哪样食物·程业鑫无所事事又想入非非,结账离开前,从手机里翻出杨律的照片,问服务生:“请问你们店里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是五中的学生。”
服务生看着照片,好奇地眨了眨眼,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道:“没见过·”·“哦……”程业鑫在心里嘲笑自己太异想天开,仍对她说,“谢谢你。”
程业鑫来的不是时候,为等学校放学,他无处可去·他在附近的街道上逛了逛,在学校旁边见到一家书店,索- xing -走进去找了一本书翻阅··看书倒是十分打发时间,程业鑫心不在焉地读完了一本短篇小说集,已经听见远处传来学校放学的铃声。
他连忙放下书离开,走到门口仍未见有学生出来,不得不又在门口附近等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程业鑫看见已经拉开的伸缩门内有身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往外走,立即走上前去搭讪。
甫一走出校门便被人搭话,这让被拦下的学生吃惊不已,程业鑫马上道歉,说:“对不起,请问你们是高二的吗”··那两个学生不约而同地摇头,古怪地看了程业鑫一眼,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程业鑫挫败,只好又向其他刚放学的学生搭话,可是学生们要么不回答,要么说自己不是二年级的学生,等程业鑫终于找到一个高二的学生,对方又说不知道有转学生这回事。
程业鑫在门口找了十来分钟,终是无果,反而引来了门卫的注意··门卫从屋子里走出来,不满地说:“喂喂,你怎么回事你到底要找谁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转,很影响同学们放学,你知道吗”·正如门卫所说,程业鑫在校门口焦急地找人,不但没有人主动上前询问,还有不少同学还没被搭讪已经远远地走开。
程业鑫被问得芒刺在背,说了太多的话,又口干舌燥,面对门卫的质问,他一时没答上来··就在此时,他见到一对结伴放学的男生和女生经过,不顾门卫凶神恶煞的目光,忙走近打招呼:“你们好。”
程业鑫暗想,如果这次再问不出个结果,他得回去再想办法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男生问:“什么事”·“不好意思,”程业鑫实在碰壁太多次,态度尴尬而无措,“请问你们是高二的学生吗”·男生点头,说:“是,有什么事吗”·程业鑫的心头冒出了希望,但他稳住情绪,谨慎地问:“请问,你们年级这个学期有没有新转来的男同学”·男生和女生面面相觑,都迷茫地摇了摇头。
“没有吗”程业鑫不愿意放弃,好在他们也没有避而远之的意思,忙在他们没离开前又问,“他是个混血儿,和我一样高,偏瘦,皮肤很白,长得很漂亮,五官非常精致。
真的没有吗”·女生眨巴了两下眼睛,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话,好像前天见过一个呢·不过他穿着校服,所以没想到是转学生。”
程业鑫听罢眼睛一亮,问:“请问是在哪里见过他”说着,他找出手机把杨律的照片给女生看,“是这个人吗”·两人凑近来看,女生连连点头,而男生也恍然道:“是他啊今天中午我还在食堂见过,以为是国际班的,所以没多想。”
“我在- cao -场看见的,放学以后他在那里跑步·”女生说道··幸好这所学校的学生很少,比起程业鑫他们学校,人数还不及一半,占地面积也不大,学生之间未必全都互相认识,但打照面应该是常有的事。
程业鑫得知杨律确实转学到这里,难掩激动之情,请求道:“下次见到他时,能帮我留意一下吗我是他的朋友,但最近失去联系了,我一直在找他。”
话到此处,两个五中的学生看了看对方,男生赧然地摇头,抱歉道:“这个……不是很方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丝希望,没想到这么快就遭到拒绝,程业鑫闻言愣了愣。
但程业鑫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对萍水相逢的人来说确实过分了,他装出不介意的样子淡淡一笑,仍说道:“没关系,谢谢你们·”·抱臂等在一旁的门卫一看见本校的学生离开,马上走过来说道:“同学,你这样很影响我们的同学正常上下课,如果你真要找什么人,请确认班级和姓名以后,再来寻访。”
明明知道杨律就在这里上学,却找不到他,程业鑫为此又急又焦·面对门卫的驱赶,他忙不迭地找出自己的学生证向他展示道:“我不是社会青年·这是我的学生证,叔叔,我没有恶意,只是来找人而已。”
门卫看也不看他的学生证,不耐烦地说:“不管你有没有恶意,好学生不会不上课,跑来别的学校门口堵人·你家在邻市,过来起码得一个多小时吧你们学校也是省重点,下午不用上课吗”·程业鑫被说得面红耳赤,只能干着急。
“快回去吧”他说着,大幅度地挥了挥胳膊··Chap.13 - (11)·虽然被赶走了,但程业鑫想到已经能确定杨律在这所学校就读,心想要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既然已经逃了半天的课,程业鑫心想再逃一个晚自习也无所谓·说不定等到明天他再过来,门卫换了人,他真能走进学校里去··刚才那个女生说见到杨律放学以后在- cao -场跑步,尽管这只是一条听起来无关紧要的信息,不过程业鑫还是因而感到高兴。
杨律以前根本不爱运动,更不可能主动进行体育锻炼,无论如何,现在杨律已经开始锻炼身体了,这对杨律来说是一件好事··看来,杨律已经懂得如何更好地照顾自己了。
程业鑫在心里欣慰地如是想着,转念之后,又不由得戚戚然——倘若杨律一个人也能够很好地生活,还要他做什么·程业鑫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在路边买了一杯奶茶解渴,盘算着晚上他要住在哪里。
找到杨律之前,他暂时不打算回学校,虽然旷课逃学很不好,不过程业鑫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预感告诉他,他很快就会找到杨律了··在外流浪了大半天,程业鑫的脸上满是油光,头发也油腻地耷拉着。
他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当中没精打采地走着,奶茶很快喝完了,他丢掉空杯子,掏出手机搜索附近的旅馆和酒店··程业鑫总希翼着能在附近看见杨律,故而他不敢走远。
手机的地图里没有显示这附近有符合规格的旅馆,程业鑫茫然地四处张望,看见一栋小楼外立着一个灯牌,写着“臻爱旅馆”,一看就知道是民居改造的小旅社。
他犹豫片刻,朝这家旅社走去,没想到才走两步,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巷的尽头·程业鑫的心登时咯噔了一声,未等自己回过神来,拔腿便朝杨律跑去。
在黑暗的夜色中,在肤浅的霓虹灯光下,杨律独自行走的身影看来格外孑余·程业鑫向着他的方向奔跑,却看见一辆公交车稳稳地停靠在路边的站台上,他大吃一惊,眼看着杨律上车,连忙朝他大声地喊:“杨律”·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喊声,正要上车的杨律愣了愣。
不知为何,杨律没能马上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大概是因为这声音的出现太像一种奇迹了···他讷讷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从街道那头跑来的程业鑫,心脏猛地收紧,连呼吸也忘了。
突然,同样等着上车的乘客看杨律愣着不上车,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杨律吓了一跳,惊得往上迈出步子,很快又被身后涌上来的乘客挤到了车厢内··程业鑫好不容易就要跑到站台,却眼睁睁地看着公交车徐徐地开走。
他跑得太急太快,胃里的奶茶往上反酸,直往食道上顶,呛得他几乎呕吐出来·程业鑫两腿发软,扑通跪在马路上,仍喘个不停·胃里反酸的气味一波接一波,他艰难地强忍着,看到公交车开进夜色当中,渐渐地在车流中消失不见了。
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程业鑫回头一看,忙不迭地从马路上爬起来,走到路边·也许是由于情绪激动,也许是由于运动过激,程业鑫拿出手机时双手发抖·他艰难地打开手机里的社交软件,汗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屏幕上,而他点开置顶聊天的页面给杨律发信息。
·没有想到,这条信息还没有输入完毕,袁素馨的电话却先打了进来·程业鑫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含糊地说:“喂妈。”
“你到哪里去了”袁素馨在电话里既生气又着急地问,“为什么老师说你下午不在学校里,晚上也没有上晚自习你现在人在哪里赶快回学校要么,赶紧回家”·程业鑫的呼吸迟迟无法平静,听见妈妈的质问,他忽觉眼眶发热,哑声道:“妈,我刚才见到杨律了。”
袁素馨愣了愣,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许多,问:“在哪里”·“在邻市·”想到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程业鑫突然又激动起来,“妈,我已经找到他了。
我知道他在哪里上学,很快就能再见到他”·面对儿子的兴奋,袁素馨沉吟良久,用试探的语气劝他冷静:“阿鑫,既然你已经见到小律了,为什么现在没有和他在一起呢”·听罢,程业鑫愣住,忙道:“那是因为他要坐车,我没追上……”·“他看见你了吗”袁素馨打断他,语重心长地问,“要是他见到你了,为什么还上车阿鑫,小律会不会不想见你如果是这样,你何必再勉强他”·程业鑫头脑一热,紧张地否认道:“不会的他不会不想见我”他捂着额头,劝自己冷静冷静,俄顷道:“我会跟他和好,把他带回家。
要是你不同意,我就跟他走”·袁素馨语塞片刻,急道:“我没说不同意你俩在一块儿,但是你得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不好好上学,晚上也不回学校,打算在外面流浪吗你觉得小律看见你这样,会高兴吗我不管,你现在马上回家我和阿文会去码头接你,你要是敢不回来,以后也别回来了我不相信小律知道你这样,还会乐意跟你在一起”话毕,袁素馨不留余地地挂断电话。
程业鑫听着电话中的忙音,怔了片刻,气得险些当场摔手机·夜里转凉了,冷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很快将他被热血涨红的脸降温·他微微地张着嘴巴,哑然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袁素馨的这一通电话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望着灯火阑珊的街道,他早已不知杨律去往了何处··看来,杨律确实没有住在学校里,他是一个人独自住在外面吗程业鑫看见又有一趟公交车朝站台驶来,恰好是刚才杨律所搭乘的那一路,鬼使神差地,他朝这辆公交车招手,上了车。
这一路公交车的乘客较多,车厢内不开灯,程业鑫迷茫地往车厢的内部走,坐在后排的一个空位上·望着车厢里的乘客,其中有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学生,也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程业鑫想,他们大概全是每天搭乘这路公交车出行的固定乘客,思及此,他突然非常羡慕这些人,因为这些人每天都有可能见到杨律。
程业鑫累极了,他疲惫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努力地提起精神来·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程业鑫不由得想,这些全是杨律每天会看见的街景·公交车每经过一个车站,程业鑫都会猜,杨律是不是就在这一站下车因为这样,这路公交车所经过的每一个车站,突然之间都变得非常特别。
可惜,程业鑫直到坐到终点站,都不知道杨律在哪里下了车·再不走,回家的列车就要停运了,程业鑫终究抱着遗憾,在终点站搭乘了一趟可以抵达火车站的公交车,在静静摇晃的车厢中,迷迷糊糊地回家。
Chap.13 - (12)·搭乘晚班的轮渡回到离岛,船只尚未靠岸,程业鑫已经遥遥地看见等在码头的袁素馨和谢文伟二人,谢文伟的身上穿着警服,怕是下班以后不曾回家·等到儿子回来,袁素馨急匆匆地走上前,凝望他的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都没有说,也没有责备的话。
三人沉默着往家的方向走,此时大部分商店已经关门,漆黑的道路上偶尔一两盏路灯也显得落寞而冷清·走着走着,程业鑫忽然打破沉默,问:“沄夏姐呢”·谢文伟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这是问自己,答道:“还在店里吧,今天是进货的日子。”
程业鑫默默地点头,自此,再没有人说话··“你吃过了吗”回到家里,袁素馨终于发问··程业鑫很饿,但他没有胃口,犹豫了一下以后摇头。
见状,袁素馨说:“那我去热饭·”·程业鑫拖着疲惫的脚步上楼,回房把书包丢在一旁,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无电关机·他从抽屉里取出充电器,关上抽屉以前,看到放在里面的小半罐姜汁软糖。
程业鑫揭开盖子,抓了两颗糖放进嘴里嚼,姜汁的辛辣和白糖的清甜混合在口腔里,他突然才明白为什么杨律当时那么喜欢吃·那时应该让他吃完的,程业鑫这么想着,把糖罐子放回了远处。
手机在接通电源以后,稍等片刻便自动开机,然而里面没有新的信息·程业鑫蹲在衣柜前找衣服,打算洗个澡,洗掉这一身的汗味和疲惫·可是,当打开衣柜,他又见到了杨律先前住在这里时留下来的衣物。
程业鑫拿起一个袜子团,不自觉地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时,他匆忙地把这双袜子放回原处·他拿上换洗的衣物,急急忙忙地去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程业鑫洗去身上的劳累,人变得冷静了许多。
但不知为何,这份冷静中带着些许木然,他像个游魂一样在浴室和卧室之间走了两回,最终才想起自己起初是打算刷牙·当他往牙刷上挤好牙膏,他又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走到楼梯口,程业鑫正遇上快步上楼的袁素馨,两人一上一下打了个照面,袁素馨一愣,说:“饭菜热好了,下来吃吧·”·程业鑫点点头,乖觉地下楼。
袁素馨谨慎地跟在他的身边,忍不住用探究的眼神偷偷地打量他,探究中又伴有担心和关切·程业鑫知道妈妈一直在观察自己,不过他很累了,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所以没有转头。
谢文伟还留在家里,他坐在餐桌前,警帽则放在一旁··“阿文也没吃饭,你俩一块儿吃吧·”袁素馨张罗着,分别给他们盛饭·谢文伟见了立即起身帮忙,先拿到一碗满满的米饭,放在程业鑫的面前。
程业鑫拿起碗筷,等到谢文伟同样端着饭碗落座,想了想,说:“谢谢·”闻言,两位家长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受之有愧的表情·程业鑫不知道要如何说明,但他真心实意地感谢他们,他无法想象如果在其他的家庭里,单身母亲在得知儿子喜欢男生以后会怎么样,更无比庆幸自己会遇到一个从头到尾都支持和尊重自己的继父。
“先吃饭吧,别饿坏了·”谢文伟给程业鑫夹菜,眼神催促着··程业鑫看了看眼中含泪的袁素馨,定了定神,埋着头吃起饭来。
这顿为时已晚的晚餐,在安静的气氛当中吃完了,程业鑫本没有胃口,在感觉不到饿以后便再也吃不下饭·但他还是勉强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瞟谢文伟一眼,看他什么时候放筷。
看他们两个都吃完了,袁素馨又分别给他们舀汤,仿佛很怕这顿饭吃完以后无法再续似的··程业鑫乖乖地捧着碗喝汤,看见碗底渐渐地变空,他留着余下的两口汤,放下了碗。
谢文伟似乎有所察觉,同样把碗放回桌上,神情凝重地注视他··在最后的犹豫以后,程业鑫说:“我想转学到邻市五中去·”·两位家长听罢都怔了怔,但错愕之余,没有震惊之色。
袁素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语重心长地说:“阿鑫,邻市五中确实很好,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学校,邻市离这边也近·但是你看,都已经这么近了,其实没有必要特意转学过去。
小律在五中上学,对吗去邻市也就半个多小时,你周末再去看他,也是一样的·”说完,她焦急地向谢文伟投以求助的目光··谢文伟眉头紧蹙,沉吟良久,道:“小律因为那件事受到了很大的创伤,我和你妈妈都理解你的心情。
可是,我想小律当初之所以选择悄悄地离开,有出自他自己的考虑·我们知道你喜欢他,想陪着他、照顾他,但……”·“不是的·”程业鑫惶沮地抢白,见谢文伟不明所以,他认真地想了想,肯定地摇头,说,“我想到他的身边去,不是因为我想陪伴他、照顾他——当然这些我都会做,而是因为……因为我希望他也能陪一陪我。
可能他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我不知道没有他,我要怎么……”他突然哽住,狠狠地往胸腔里沉下一口气,将涌上心头的潮热往下压,双眼却先通红。
Chap.13 - (13)·断崖上的风非常大,临崖而立的杨律被猛烈的海风吹得摇摇欲坠,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云底做着最后的摇摆,拍岸的浪潮在耳边喧嚣,激起的浪花飞溅在他的身上。
他茫茫然地望着灰色的天际,大海与天空交际之处一无所有,他四处看了看,回头发现竟然没有退路··正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天的尽头仿佛传来一个声音喊着他的名字:“杨律”·杨律惊讶地抬头,忽而看见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程业鑫朝自己扑过来。
他大吃一惊,转眼间已经被程业鑫扑倒在地,落在身上的温度让杨律在刹那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转过脸,他闻到了程业鑫颈子上的沐浴香,就像是刚刚洗了澡要出来约会一样。
他猛地想起自己站在断崖上,登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回抱住程业鑫·这动作的动静太大,超越了梦境,杨律在睡梦中蓦地坐起,醒了过来··这不知是程业鑫第几次在杨律的梦里叫他的名字,杨律每一次听见,都觉得声音是一样的——和那天在公交车站遇见程业鑫一模一样。
自从那天遇见程业鑫,杨律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和他有关的梦,程业鑫有时候会出现,有时候则不会,只有他的声音·至于梦的内容,有时候很平淡,有时候很甜美,但更多的时候像是最新的这一个,抽象得很,杨律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自己潜意识里的哪一块。
最糟糕的莫过于三天前在午间的梦,彼时杨律在教室里打盹,梦到了那个下午,又或者并不是那个下午·梦里没有冲动,也没有抗拒,他像一具尸体一般被压在床上,扭过头,看见程业鑫站在一旁默默地看。
因为这个梦,杨律已经有三天没有在教室里睡午觉了,就连晚上也得熬到很晚才能睡着··半夜醒过来,杨律坐在床上发呆·他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打开聊天软件查看程业鑫发来的信息,事实上,自从那天遇见后,程业鑫再也没有给他发过信息。
在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格外刺眼,杨律揉了揉被光照得刺痛的眼睛,起身去往阳台收衣服··这两天全是晴天,回升的气温减弱了空气中的- shi -度,杨律洗的衣服很快就干了。
他把衣服全收进屋子里,坐在床上默默地叠着·“先卷起来,然后把袜口翻过来,塞进去·像不像一颗蘑菇”杨律照着程业鑫教的方法叠袜子,又听见他说,“真是太聪明了一看就会”·杨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皮肤干燥。
他把袜子和衣服全叠好,思忖着,他是不是又该去看医生了·程业鑫以后还会给他发信息吗杨律等了一整天,手机也没有动静。
下午放学以后,他照旧到- cao -场跑步·经过多日来持之以恒的锻炼,他现在能跑的距离比原来远了很多,而且跑步的过程中,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全部的精力只用来奔跑和呼吸。
杨律绕着- cao -场跑了两圈,累得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又在走过一个弯道以后,奋力地朝前方跑去···他一鼓作气又跑了两圈,突然加大的运动量令杨律在结束以后不得不躺在草地上喘气。
青草的香味围绕着他,伴着入夜后的露水,清淡而稀薄·杨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直到呼吸渐渐地平复,他睁开双眼,望着天上升起的繁星,突然感到自己此时真的非常需要一个人工呼吸。
杨律险些在草地上睡着了,他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前从地上爬起来,走到- cao -场边背上书包,浑身乏力地往校门口走··路过学校附近的港风简餐餐厅,饥肠辘辘的杨律走进去,落座后点了一份咖喱鱼蛋和一杯奶茶,一边发着呆一边吃起来。
可能是运动过后迟迟没有缓过来,杨律吃得心不在焉,他拿出手机查看聊天记录,依旧没有见到新的信息··想来想去,杨律往聊天框里输入了内容:那天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等内容输入完毕,他犹豫良久,还是把这句话删除了。
杨律又打开购票软件查看周末回本岛的车票信息,看见几乎每一趟车都留着数百张余票,这些数字仿佛在告诉他,只要他想回去,随时都可以··不知道程业鑫这个周末会不会回离岛杨律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购买了一张周六上午的车票。
等待订单刷新和出票的时间很短,不一会儿,系统便给杨律发来信息,告诉他,他要在这个周六的上午十点回去··自从订好车票,杨律再也没有梦见过程业鑫,他甚至不做梦了。
因此,杨律打消了去看医生的念头··周四下午放学以后,杨律去超市买菜,他选了一块老嫩相宜的豆腐,还买了一根青蒜苗,打算回家煎豆腐·由于煎炸的食物做起来比较复杂,杨律向来不敢尝试,但他不可能永远不学这种烹饪方式,否则以后只能吃蒸煮的东西了。
杨律按照网上的食谱步骤进行- cao -作,本打算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地来,但实际- cao -作时,还是被飞溅起来的热油烫伤了手··他疼得立即打开水龙头,让清水往伤口处浇,好不容易缓过来,右手背上已然红通通的一片。
杨律很快闻到豆腐烧焦的味道,急急忙忙地关火,确认油稍微冷却以后,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烧焦的豆腐翻面·或许还能吃,杨律犹豫过后,重新点燃了炉子··家里没有治疗烫伤的药膏,杨律的手背上始终蔓延着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像是有蚂蚁啃食一般。
他忍着痛痒感,把豆腐烧焦的部分挑开,就着米饭,只吃里面仍嫩滑的部分··本以为手上的伤无关紧要,所以杨律置之不理,但是一夜过后他发现不对劲·每当杨律拿取重量轻巧的物品,右手都会不自觉地颤抖,在课堂上做笔记时,他更是写得吃力。
杨律沮丧地想,看来真得去药店买药了·他看着泛红的手背上蜕开的那层薄薄的皮,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程业鑫看见他的伤,会怎么样·距离回本岛的车出发还有二十三个小时,心里的念头越发强烈起来,杨律巴不得马上把手伸到程业鑫的面前,跟他说:“你看,我受伤了。”
如是想着,杨律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地拿出手机,躲在垒起的书本后面,打开手机里的购票软件,把原来购买好的车票改签至当天下午七点·点击确认以前,杨律想了想,又改成了六点半的那一趟。
这么一来,距离回本岛的时间就只剩下八个小时了,杨律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脸上蓦地有些发热·他擦了擦发热的脸,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抬头若无其事地看向黑板。
然而,在杨律抬头的一刹那,他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从教室的前门经过·杨律的心脏被猛地砸了一遭,像遭了雷劈似的动弹不得·他紧张地转头,只看见程业鑫和年级主任从挑廊上走过,程业鑫的表情很平静,两人之间没有交谈。
眼看着他们消失在后门的方向,杨律登时从座位上站起来·正在授课的老师以及班上的同学齐刷刷地看向他,老师错愕地问:“有什么事吗”·“我……”杨律定了定神,“我去一趟洗手间。”
老师尴尬地眨了眨眼,谅解地点头,挥手道:“去吧·”·杨律听罢立即埋着头,快步离开了教室··当他走出教室,循着刚才程业鑫他们离开的方向望去,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身影。
杨律想了想,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跑,来到敞亮的办公室门口,他果然看见程业鑫坐在其中一张办公桌前,此时正埋头写着什么东西··杨律的心跳得太厉害,似乎随时会从胸口跳出来。
他愣愣地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很快引起了在内老师的注意··年级主任看见他,疑惑地问:“怎么没上课有什么事吗”·闻言,正伏案写学力甄别试卷的程业鑫回头,看到呆呆地站在门边的杨律,顿时吃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不消片刻便红透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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