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成连理+番外 by 司马拆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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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成连理+番外 by 司马拆迁(2)
·关陆在二十七岁生日遇上庄慈· ·那天他包场开party,玩到晚十点,在酒吧门口发现个合他口味的陌生人·整个酒吧像个犯罪现场,靡靡之音成了引人心猿意马的教唆犯。
关陆请了庄慈一杯酒,交换过假名,两人一车纠缠到酒店·次日关陆回顾,这算是收过的最香艳的生日礼物·那一晚身体契合的记忆太深刻,以至于后来在谈判桌上兵戎相见,因为都穿着衣服,着实花了一番功夫才认出艳遇对象。
 ··开场那么好,词锋相对,旗鼓相当·隔着会议桌,当着两个团队的主要成员,用外交辞令旁若无人的调情·他们谈生意的时候像在调情,调情时反倒像谈生意。
这是种很新奇的体验,面对的不是男妓、MB,做爱时却确确实实的惦记着该给多少钱·他们皆以青年才俊锐不可当的表象示人,背地里交颈缠绵,偷一场隐秘欢愉·情潮淹到灭顶了,谁要管水面上,仰望的是地狱还是天堂 ·所以大错特错,活该诛心之刑。
 ·庄慈是这样一道伤,关陆选择将伤口紧束,任它溃烂、化脓,全看天意,有时无恙有时痛·闲下来猛然想起,真是被它要了半条命·但是不痛的时候又只剩可笑,强健如他,怎么可能死在小小一道伤疤上。
 ·然后今天,想不到他们还有今天,像普通的旧情人一样,恰好处在一个城市,就约个时间,出来见一面· ·关陆与他约在酒吧,在停车场停好车,乍一抬头,便见一架银色的莲花闪着阳光驶入。
 ·那是庄慈的车·庄慈开车如做人,言行举止都漂亮·关陆欣赏完拐弯倒车的过程,吹了声口哨,待庄慈走下车,终于留意到牌照,几年未变,眼熟得很。
 ·关陆冲他的车扬扬下巴,“不换” ·庄慈低头轻抚车身,笑道,“我恋旧·” ·他看向关陆身后靠着的车,这辆车他从没见关陆开过。
关陆朝他走去,把手插到口袋里,了然地笑了一下· ·“刚好,”关陆说,“我健忘·” ·酒吧不设门童,关陆提前一步拉开大门,庄慈入内,像以往许多次那样,笑着轻声道谢。
 ·和他在一起时,关陆一直是个体贴浪漫的好情人·庄慈不习惯被人照顾,但是回顾那段日子,他不得不承认,被人珍视的滋味无比美妙· ·酒吧外表是不近人情的钢结构,内部装潢却是巴洛克式的。
墙壁的主色调是红与暗红,饰以静物花卉绘画·水晶吊灯垂下,穹顶上还做了浮雕和壁画,全是丰满赤裸的天使与神女· ·他们在吧台边坐下,庄慈向调酒师点了杯鸡尾酒,若有所思地望向关陆。
他眼里半明半暗,眼珠是棕色的,像玛瑙或者玻璃·他有一双关陆很喜欢的眼睛,如同珠宝·翻云覆雨时带一点- shi -润的光·庄慈是可以凭借眼神邀吻的。
这时关陆觉得自己仍不够健忘,他心不在焉地坐在一旁,听庄慈自作主张地代他点酒,双唇相触,要了两杯Between the sheets·调酒师暧昧一笑· ·画面闪回再闪回,画外音是冰块碰撞,酒杯碰撞,音响里小提琴声音悠扬,雪克杯哗啦哗啦。
调酒师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咯噔一声,情景定格,关陆和庄慈静静地坐在酒吧里,隔不到零点五米,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光· ·关陆笑起来,看了看那杯酒。
他说,“我最开始请你喝的就是这个·” ·Between the sheets,翻译过来很有趣,“床笫之间”·这是个足够含蓄也足够明显的邀约。
庄慈举起酒杯,关陆看见他手腕上似乎带着什么,细细的红线藏在衣袖里· ·“干杯” ·“为什么” ·庄慈还是笑,“为了我们分手。”
 ·“我们有说过分手” ·庄慈停顿片刻,“你在怪我” ·酒吧的灯光下,他的肤色是象牙色,像新切开的新鲜乳酪蛋糕,入口即化。
这句话也带了点情话的口吻,如同埋怨·他们以“床笫之间”开始,并没能以分手告终·双方都图穷匕见后,他们没多说一句话·公事上重新达成合作,但背叛的- yin -影洗刷不清。
庄慈棋差一着,像个败兵之将,匆匆回到宣台,再不涉足景安,留给关陆一份未完结的……他找不到名词来定义·不恰当的比喻,像个跑了老婆的失败男人,在老婆跑掉前因她偷钱而揍了她一顿。
不过那顿揍并不能带给他任何安慰,只能让他更看不起自己,更加痛苦挫败· ·关陆反问,“你希望我怪你” ·他们各喝各的,都忍不住低笑。
 ·关陆无耻地总结,我们根本没相爱过·所以今天花销AA··喝到第三杯,庄慈说失陪,去了盥洗室,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双颊发红,笑意盎然·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座位上空无一人。
关陆的外套扔在那里,但是只剩外套在·调酒师告诉他那位先生先结了账出去了,他之前一直在转烟盒,或许是出去透个气抽支烟· ·庄慈这才发现,他手上紧紧地抓着关陆的外套。
他笑了笑,对自己坦白说真是喝多了,将那件外套搭上臂弯,向店外走· ·关陆在外面抽烟,打火机在他手指间一圈一圈地转·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牛仔蓝的衬衫,全不怕冷,见庄慈递毛呢外套,伸手接过来,道个谢。
 ·庄慈打开话题,“不知你烟瘾大了这么多·” ·关陆就笑,“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他没想到,庄慈接着问,“比如” ·“比如,”关陆揉了下太阳- xue -,“记不记得我有次出差,对,临时走了三天那次。
我不是逼你开荤腔吗,那时候我在等肿瘤确诊·我想要真不巧,遭了天谴,医生跟我说癌症,比起哭我还是笑着就义好点,趁有空,就让你赶紧说个笑话·” ·庄慈有些茫然,类似于酒热遇风冷,兜头吹,吹得人发晕。
他定了定神,往檐外的天上看,冷得刺人的是夹在风里的雨点,原来下雨了· ·庄慈往外墙这一侧靠了一步,有些遗憾的样子,说,“当时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记得那一天,下午连续接到关陆的短信,撩拨他,死皮赖脸的要听他讲黄色笑话。
庄慈敷衍地动手指,发了一个听过的回去·有点脸热,又有点别扭——他听过的想必关陆也听过,一定觉得乏味·却没有想到,在从他手指缝里溜走的这平淡的一天里,关陆和厄运擦肩而过,兴冲冲地舒了一口气。
 ·当他面对灾难- xing -的未知时,最先想起他· ··天荒地老,他们差一秒就要信了· ·关陆没说话,庄慈向他借打火机,抬了一下手腕。
这回关陆看清了,他手腕上系着一条编得很细的红绳,红绳上坠有一个不会响的翠玉铃铛,比十几岁女孩的小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那是个铃铛,更是口袖珍钟·钟小姐的钟。
 ·关陆道,“现在说没意义·至于当时,我总以为没必要·” ·当然没必要,当时他们刚走入成熟,在最好的年纪,遇见最好的人。
当时关陆以为感情和生命一样,是很长很好的事·他现在也这么认为,只是其中很多东西早就不同了· ·关陆的手机震动,接到一条短信,是魏南·他看过,对庄慈补道,“恭喜。”
 ·“你也是·”庄慈礼貌回复,“经历那么多,恭喜你如愿以偿·” ·他们花了太多时间去分享激情,分享欲望。
不纯是浪漫,那种对彼此的渴求太惊人·关陆觉得庄慈像一条蛇,滑腻的、紧密的,缠着他,迎合他·他迎合了关陆某种不断膨胀的占有欲,让关陆也变成一条蛇,要一个人,恨不得将他囫囵吞下。
到了那个地步,感情不是空气,不是水,更像酒精和汽油,浸透身躯纠缠的夜晚·关陆有种模糊而准确的预感,火迟早要烧起来·没有任何浓烈过头的东西可以长久保存。
他没想到导火索会是魏南· ·庄慈像魏南,不多不少,恰好五分·这个认知几乎把庄慈逼疯了·魏南与他有相似,更有对比·魏南拒绝过关陆,在庄慈遇见关陆以前。
庄慈是自卑的,他是林氏老板林鑫业的私生子,宣台人人心照不宣·他外祖父临终前拜托林老爷照顾女儿,照顾着照顾着,照顾出了个外孙,何其荒谬·庄家无嗣,刚刚好,林鑫业连个姓氏都不必施舍出去。
关陆有与生俱来的一身顽根劣骨,能让他收敛的多半为他所爱·庄慈欣然地想,我能·然后他发现,不止我能·他在心里找个- yin -暗的地方比较,换了他是关陆,魏南与他,不是白玫瑰与红玫瑰,是白月光与地底泥。
 ·他是地底泥,埋下嫉妒的种子,一不小心就开花·没刺到旁人,先刺伤自己·关陆觉得他像蛇,他其实心里有条蛇,在耳边叫嚣,别爱他,利用他,报复他。
不做点什么就输了似的· ·庄慈太自卑,而关陆目空一切,无法忍受背叛·他们都为一场报复蓄力,撕开面具,付出代价,不问结果,也没有结果·粗暴简单得像一架巨型压路机轰隆隆地开过,把他们之间防御的城墙、攻击的炮台全数碾平,留下个空旷的战场。
从此两人间空无一物,没有过去,不会有将来· ·关陆和庄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没再开口·烟雾升高,庄慈想知道它被雨滴打到会是什么样,可惜它在散入雨幕前就消散了。
 ·一辆轿车静静地开过来,长款,黑色,看上去颇为正式·夕阳西下,还落点雨,橘红偏黄的余晖给车身映上一层霞光·关陆靠墙站,扫了眼牌照,灭掉烟,庄慈看着他,笑了笑。
 ·庄慈说,“可能你不知道,婚礼提前了,改到下周日·她想把春节和元宵放在蜜月里过·” ·提及钟小姐时,庄慈的语气里有一点罕见的绵软,像是把心锁进一个丝绒盒子里,很安稳。
庄慈身世尴尬,他不愿重蹈父母的覆辙,将婚姻、家庭看得极重·和关陆在一起是一场狂欢,狂欢有时尽,人生还很长,他迟早要结婚·他们不可能相守·双方有这样的共识,仍心怀侥幸,如同看一本一生仅见的最有趣的书,明知看一页少一页,偏偏抑制不住往下翻的冲动。
放纵自己沉迷其中,运气坏了点,出乎意料地迎来一个惨烈大结局· ·庄慈喜欢钟小姐,多一点、少一点,没有区别·他们是金童玉女化身一样般配的一对。
 ·关陆回了句玩笑,“新一期星周刊没出,我确实不知道·”他终于道,“先走了,再见·” ·再见·九十天梦一场,五年前分道扬镳,迟了这么久,才面对面说一声再见。
 ·关陆走向那辆车,驾驶座上开车的司机被吩咐过,没有鸣笛催促,正停着车等他·玻璃上贴了阻光的膜,看不见坐在后座的人·但是猜也知道那是魏南。
 ·——这场游戏一开始就有三个人,庄慈猜忌,关陆做得太绝,因为输不起,反而都输了·情场如战场,对手不是他人,而是自己·如果换了今日的两人去重度当时,或许故事会有截然不同的结尾。
可是世上定局太多,如果太少,关陆和庄慈一败涂地·魏南不曾在他们的故事中正式出场,如今再看,时过境迁,竟唯有他成了赢家· ·庄慈想,世事弄人,不在这一回。
经过就该习惯了·他看关陆走过去,拉开车门,扬声叫住他· ·魏南隐在后座的- yin -影里,向车外投了一眼,神情仍是很平静·关陆见魏南没表示,便也虚掩车门,转头望向庄慈。
 ·庄慈早有准备似的,上前几步,提醒道,“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足够庄慈的话传入车内·他所指的事不确切,然而他知道关陆会知道他在说什么。
 ·关陆笑,“我记得,不敢稍忘·等你大婚,一定备份厚礼送上·” ·庄慈站在原地,仿佛放开了,轻松了·车开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出路口,转过弯,彻底看不到· ·关陆也并没多看车外,待车开远,问魏南,“您这贵人事忙,还抽空接我一趟” ·魏南合上文件夹,说,“应酬完了,刚好顺路。”
 ·车里开着暖气,温度与酒吧内差不多,对魏南而言热了点·魏南体温偏低,但又怕热·他并不需要别人留意或者迁就他的私人细节,司机当然无从了解。
关陆见回苏家的路还长,就在后座的控制台上调低了两度暖气,又改小风量· ·他尽过举手之劳,盯了魏南一阵,眼底探究的成分居多·魏南衣冠严整,衣着搭配从未出错,常被猜是有位品味极优的妻子在背后打点一切。
听闻“魏夫人”的位子至今悬空,不少人讶然过·掉转头想想,也算合情合理·魏南本就不像会需要谁的人· ·后座宽敞,多功能扶手横放在中央,充当小桌。
空调送风量变小,车内的空气也沉淀下来·安静的空间里,从魏南身上传来一点男香的味道· ··出于礼貌,某些场合少不了香水·他身上的这款分香水和香精两个版本,魏南惯用香精版,层次清晰,苦味重。
感- xing -的人会联想到森林、落叶、矿石,关陆感- xing -的时候比较少,他只联想到“节制是一种美德”之类的格言·这种香乍一闻很成熟、很低调,闻久了也是霸道的——稍微一接近,其他香水的气息就不知不觉地被盖住了。
 ·这回例外,熟悉的男香下藏有一种清幽的味道,纤细得很,却迟迟不肯散·不知魏南先前和哪位女士接触过,反正不是他妈·关陆坐了一会儿,有点无聊,就靠着椅背,装作假寐的样子,不说话了。
 ·他觉得两边太阳- xue -下,有发胀的感觉·说不上痛,只是一跳一跳的,惹人烦·这种感觉喝酒时就隐隐有了,吹了阵风,淋了点雨,慢慢转为明显。
 ·魏南问,“喝了多少” ·关陆睁眼看他,还是标准答案,“一杯·” ·魏南道,“庄慈那件事,苏邕和我对你有不同评价。”
 ·关陆更头疼了·他望向车顶,说,“我真不想知道苏总是怎么夸我的·不过我记得你说过什么·” ·他坐起身,按了下太阳- xue -,继续说,“你说‘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夺其情’。
三十六计里的话·美人计” ·他记得很准确,也许是对这件事印象太深刻,根本忘不了·关陆看着魏南,后者也看着他·魏南的眼睛很幽深,深而暗,他眼里什么都有,一闪而过,又像什么感情都没有。
好像夜行船,扔石子下去探不到底·关陆又没有声呐设备测距,怎么算得出海面下有几深· ·人心真是贪不足·和庄慈在一起,有激情,忽略了不能相守;和魏南在一起,必将相守,仍觉得不满足。
似乎这个人身上,有些东西他到底求不得· ·他们站在很奇怪的一个平台上,进难进,不进则退·要进要打破一些隔阂,破而后立·正如逆水而行,不能进就退,他们大可以相安无事,放任另一些感情被日复一日的消磨。
 ·关陆以为魏南不会说什么,他错了·魏南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罕见的连名带姓·魏南说,“我一直想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感情用事的毛病。”
 ·窗外下着雨,雨点无声的打在玻璃上,汇成细道流走·关陆看玻璃看得有点出神,耳边都是听不见的沙沙声响·魏南的声音也像雨水打在沙滩上,缓慢低柔地渗入耳膜,莫名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熬夜熬得大脑都烧坏了,成了全是漏洞的滚烫蜂窝煤渣,有人指给你一床羽绒被,一张宽沙发·你难受啊,那就睡吧,闭上眼就好·只是关陆做不到· ·关陆说,“受教。”
 ·两个字,切断了这个话题·世人可以粗分为两类,一种是愿意倾诉的,另一种只愿留一切问题自我消化·关陆无疑是后一种,他身上有个开关,在听人倾诉和安慰人的时候感情丰富,轮到他倒情绪垃圾时,那个感情丰富的开关被人为地关掉了。
他不习惯拿某些事出来说,哪怕对象是魏南·不是逞强,只是不习惯· ·在这方面他很极端,已经无可救药· ·关陆靠在车里,看了一路车外。
西山居外有一条江水,冬季多雨,江水涨高,流速迅疾·滚滚江水从他们脚下流过,一去不回·下车前关陆嗅了一下,皱眉自语道,“怎么都是烟味” ·他是找借口,魏南太了解关陆,闻言看了他一眼。
关陆笑得很开怀,走下车跟他挥手,立起衣领说,“你先上楼,我吹吹风,至少散掉味道·” ·那天关陆在楼下待了近两小时,他说的是散烟味,魏南一次抬眼望窗外,正看见他在抽烟。
烟头上缀着火星,微小的红点时亮时暗,一闪一闪的,看上去像信号密码· ·再晚一些,他去厨房要了杯爱尔兰咖啡·回房间的途中,在走廊拐角处遇到魏南。
 ·他今天几乎做齐了所有魏南不乐见的事·结果魏南只是看了一下他的杯子,说,“不要空腹喝咖啡·” ·关陆“啊”了一声,脸上没来得及做出表情,就是发呆。
他眼里通常盛着很多东西,变得飞快,一闪一个念头·现在他望着魏南,没想到说什么,眼睛里只剩下魏南一个人· ·他看着他· ·关陆在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脸,率- xing -者见率- xing -,世故者见世故,- yin -谋者见- yin -谋。
在他身上,魏南看见过聪明与野心,看见过冲动和自负,看见过迷茫,也看见过执拗·魏南曾以为他看透了关陆,却常常在他身上发现全新的特质·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庄慈一事后,他们关系既远又近,关陆光是约魏南喝茶就约了四回。
不知他熬了几天没睡,神色有一些疲倦,见面时郁闷地跟魏南抱怨,没人陪我加班,把我踢出来放假了·他的低落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又瞄着表提议,好早,我们去坐地铁吧。
 ·然后关陆讲了个笑话·他的一个朋友参与地铁建设,每天打车去开工· ·和司机师傅混熟了,司机乐呵呵地说还有俩月地铁通,你就能坐地铁上班啦。
 ·他那朋友就想:等地铁通了我何必再跑这儿上班呀 ·关陆居然带魏南去坐了地铁·专程坐新开的一条线路,坐到第七站、第八站,关陆打瞌睡,自然而然地挨着魏南睡了一会儿。
醒来也不会觉得尴尬,他坦然地笑了笑,然后对着线路示意图一站站的指给魏南看· ·也就在那时,在灯光下,路人中,他为魏南讲解的样子有种吸引力·他是真的喜欢这座他生活的城市,喜欢旅途中的一切,同时对生活中的许多事物抱有热忱。
电石光火的一刹那,给了后来的故事一个开头·魏南没有再回避他·大概所有天- xing -缜密又不再年轻的人都需要这么一个时机,排山倒海般压垮存在已久的避忌顾虑,大脑冷静,仅余三个字,一句话:且随他。
 ·关陆端着咖啡站在墙角,等魏南要走,倒是回神了,喊住他· ·魏南转过身,关陆提醒道,“明天下午我接你去喝茶·” ·次日下午,关陆开车去接魏南。
 ··魏南今天的日程比较无趣,十一点就去横山俱乐部消磨时光·横山俱乐部的前身是某大员官邸,先是收归国有,后来转为商业运营· ·关陆到得早了一些,侍者带他沿着长廊入内。
两侧墙壁上没挂什么画作,装有一排壁灯·灯光倾照在脚下的手工地毯上,显得地毯的配色尤其浓郁· ·长廊尽头是一个五面大窗的会客厅,厅上还有一层,连接一个马耳他式大露台。
栏杆都是淡黄的石质的,露台宽敞,设有客座··孙倩如就在这等他·她还是一身职业套装,坐姿端庄·见到关陆来,便站起身,将饮品册递给关陆,歉意一笑,通知他,“魏先生还没谈完,可能还要稍等一会儿。
这里新到的Nari?o不错,您不妨试试” ·孙小姐推荐,关陆从善如流·白衣侍者才退下,一阵风掀动低垂的窗帘,关陆朝露台外望去,恰巧看见魏南同另一个男人在庭院内谈话。
他笑着收回目光,问,“那么巧,王福生” ·关陆本来幸灾乐祸地假设魏南要在横山俱乐部蹉跎光- yin -,现在看来不尽然·孙倩如含蓄道,“王先生也有俱乐部会籍。”
 ·说这话时,孙倩如手中端着一杯柠檬水·为了不重画唇妆,她多要了一根吸管,小口小口地抿水·吸管上略微留下一点浅红的唇彩印· ·约略等了等,侍者送上咖啡。
温暖的、带有油脂、香草、坚果巧克力味的咖啡香悠扬地盘旋,漫过爬满爬山虎藤蔓的墙·关陆深吸一口气,那种芳香充盈肺部·楼下,魏南和王福生已谈入正题。
魏南说了几句话,估计是开条件·王福生一下子抬脸盯住他,好像下一秒就要盛怒,但终究没翻脸·恰恰相反,王老板滞了半秒,忽而大笑,主动伸出手去与魏南交握。
 ·关陆看完这场戏,搅着咖啡,说我来猜猜· ·“宣台这边,王家和第三方争码头·眼看第三方要玩完了,魏南到了宣台·第三方一看,救命神仙啊这是,哭着喊着要投奔。
王福生只能开更高的价码去拉拢他·” ·关陆点评,“你们老板又占了便宜·说实话,我也看不懂,为什么每次,最后,都会发展成两边求他的局面。”
 ·孙倩如随他望去,低头一笑,“也就是您这么说,我们哪敢背后议论老板·” ·关陆看了她一眼,孙倩如仍是微微含笑·关陆再一次肯定,她和苏优绝不是一路人。
 ·关陆说,“你们小姑娘都喜欢跑宣台买东西·过几天我带你们老板旅游去,你要不要放个假,约朋友来玩一趟” ·孙倩如转来给魏南打工,目标达成,对苏优有意无意地冷待了。
听关陆这么问,她顿了一下,最后只勉强寒暄几句谢谢关心之类的套话··魏南见过王福生,让孙倩如安排日程约另外两个人见面· ·他在俱乐部门口上车,关陆调广播时又听到回顾引进电影那个频道,想起自己见完楚女士那天的感想,讲给魏南听。
 ·魏南问,“发现楚女士不好相处” ·关陆答,“不敢,有楚女士在,是个人都得被吹得如沐春风找不着北·” ·魏南就看着关陆的后背,语气很官方,说别担心,她对你很有兴趣,期待下次会面。
 ·关陆带他去海上酒家· ·入门的走道狭隘,拉开门就嗅到一阵沉而腻的熏香味· ·店里没有食客,关陆环顾一周,跟魏南说,“我们算早的,这里过七点得等位。”
 ·他们挑了卡座坐下,靠收银台涂口红的小姑娘来递菜单,眼神在关陆身上转一圈,再看魏南,就一时没移开·过了会儿,送茶具上桌· ·先上来的点心是绿豆糕,然后是流沙包、南瓜饼。
琳琳琅琅摆满一卓· ·关陆另点了两客豆腐花,下单的小食都上齐了,关陆说,“上次你没胃口,这回我给你补上·” ·他的口气里有种水到渠成的东西,理所当然,合该如此似的。
楚女士送的你不愿碰,那我请你吃·往事不可追,你错过什么,欠缺什么,总有我一一为你补上· ·魏南一时没说话,关陆见他那样,说,这就感动了你要真感动,可以以身相许。
 ·魏南就笑了一下,问他,还要怎么许 ·关陆只是随口一说,被他这么问,反而起了心思,说,“家长都见过了,我求婚你答应吗。”
 ·魏南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没有必要·他对关陆说,“我并不信任婚姻·婚姻只具备法律效力·同- xing -之间,连法律效力也不存在。”
 ·关陆知道魏南不信任婚姻和感情,却不知道他退避到这个地步·这时不由在想,魏南是因父母之间的种种抗拒婚姻,或者是,他不够信他 ·可能人人都有自己的禁区,对于魏南,楚女士是,婚姻之类的关系更是。
他触得了一个,不一定触得了第二个·视禁区如无物,大家开心·一旦存有奢望,就如见深渊· ·关陆笑,以一种无所谓的口吻说,“好,你不信,我也不能逼你。”
 ·相安无事到吃完,关陆心情平复了,付过账,也没要找钱,拉着魏南往外走· ·门口有几级台阶,关陆退回一步·他和魏南一样高,站上一级台阶就高出一截。
这种身高差刚刚好,魏南扶了一下他的腰,他堂而皇之地低下头,去吻魏南的脸颊· ·街上有行人,不多,但会有人看见·关陆放任自己将那个吻延长,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清楚魏南的底线,眼下这个时刻魏南会配合他,如同变相的补偿·或许待会还会做爱·关陆从不讳言他对魏南抱有的欲望,比如把魏南脱光,在一堆冰凉滑腻的绫罗绸缎里肢体相缠、高潮到虚脱,连冷汗都浸出来。
他一向认为- xing -爱是一体两面,不管魏南对他的感情是不是标准的对情人的那种,先做到- xing -,那离爱也不会太远·他从来想要最好的,也得到最好的,想要和得到间差的无非是可能被消磨的耐心和一点适逢其时的勇气。
 ·稍后,关陆与魏南回到车上·开车以前,关陆说,“我很受打击,需要散散心·趁现在清闲,赶紧请我去旅游吧·” ··魏南问,“想去哪里” ·关陆锁了车门,头也没回,“这就不劳您- cao -心了。”
 ·新年旅行是关陆的计划,估计早计划好了,只等拉上魏南·晚上他捧着macbook坐床上玩,魏南过去,看见浏览器上挤得满满的一排页面。
除了雪地温泉和亚热带峡谷吊桥的风景照,还有一份世界地图,图上有几处涂鸦标注的痕迹· ·魏南略感意外,“还没决定” ·“随便看看,”关陆耸肩,压下显示屏,“我们去拜佛,这几个地方你时间不够。”
 ·苏家每年固定拜一趟佛·倒不是见佛就拜,像有些人专拜灵隐寺,苏嘉媛惯去邻市的开天寺,那边求签很准,据说当年对她诸多关照的那位大人物也常去烧香结缘,不过斯人已去,苏嘉媛近年少涉足彼寺。
关陆隐约能猜到些内情,能代劳便尽量代她去· ·关陆领了这趟差事,美其名曰旅行,拖魏南下水·谁知中途杀出个程咬金,陈耀的媳妇和廖宇翔的前妻相熟,见证了廖家的离婚始末,转头就要求陈耀写保证书,要是他敢学廖宇翔,下场唯有净身出户。
陈耀被逼得头晕眼花,听说关陆将离开几天去怀昌,瞌睡碰上枕头,追着喊着非要送他· ·关陆问魏南,我另外找个司机不介意吧 ·魏南说你安排。
 ·关陆回电话给陈耀,说老陈,提前跟你说,这次我带了家属· ·陈耀会意,保证说放心,我只负责来回接送· ·第二天上午,陈耀开车在苏家外面等着。
 ·关陆先下楼,背个包,还拎了一个小皮箱·他把两个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到副座上,不急着系安全带· ·此时,车载多媒体放映机里正在放《父老乡亲》,唱到了高潮部分。
关陆一看就乐了,“国母你都有,还有什么碟” ·陈耀也笑,找了找,递给他一沓· ·头三张是《十面埋伏》、《Where I Wanna Be》、《邓丽君之世界》,关陆边翻边说,“情调不错。”
捡了张苏联歌曲· ·很快,车厢里流淌起《三套车》的曲调·关陆听了会儿,“在寒冬伏尔加河岸上,赶车人低垂着他的头忧愁地轻声歌唱”,对比下陈耀,宁愿做高瓦数电灯泡都不愿在家呆着,确实挺忧愁的。
 ·陈耀捋着头发,望窗外,远远看见一个人,什么行李也没拿的走下来·是个男的,不稀奇·等到认出是谁,就问关陆,这,你家属…… ·关陆顺他目光望过去,拍了拍陈耀的肩膀,承认道,“走过来那个就是。”
 ·他推开车门,要朝外走,突然又回头一笑,对着陈耀说,“还有,拜托你个事,别拿这表情对他·” ·陈耀试图从关陆脸上看出玩笑的意味,不成。
相反,关陆的表情带一点压迫感·陈耀收回目光,讪讪地笑,叹气说,“真没想到·不过这样也好·” ·关陆说当然好·你想,跟我去怀昌,你老婆肯定不信你是工作啊。
到时候把魏南供出来,可信度涨多少个百分点 ·这天天气一般,出市区时下点小雨,在高速公路开了半小时,雨就停了·天- yin -,但是路上车不多。
宣台和怀昌相距两百多公里,魏南说不要急,陈耀就没开到限速,主要是求稳·车窗外风景飞掠,偶尔有人成功超他们车,关陆就仿佛有点看不出来的郁闷··他没在这问题上吱声。
这一段公路事故率不低,司机开长途会懈怠犯困·关陆坐在副座上跟陈耀闲聊·魏南更多是听·听了个大概,刚好关陆回头,魏南对他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心里想,这小子其实做得到面面俱到。
 ·再往前开一段,路旁的树木更繁茂了·坐标显示这边有个国家森林公园,关陆奇怪道,“怎么没听讲过” ·陈耀摇头,“九几年就有了,在这个地方就是比不上水库山出名。”
 ·关陆“哦”了一声,又皱眉问,“这么多人,前面出事了” ·公路上出事,基本就是车祸了·此时离怀昌还有一百公里,往前一点是个加油站。
以加油站为中心点,附近零零散散地开着店铺,是商店和吃饭的地方·现在在加油站外面百来米,靠近公路护栏的地方,停靠着几台货车和交警的摩托车,围着不少人。
 ·陈耀要在这加个油,他停下车,关陆交待了声,像被吸引似的慢慢朝人群走过去· ·魏南和陈耀聊了几句,没见他回来,就也往事故发生地走· ·撞上护栏的是一辆轿车,烂得差不多了。
嗡嗡议论声里,尖锐的童音冲击耳膜·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哭号·他嘴里嚷着要爸爸妈妈,交警耐着- xing -子劝“爸爸妈妈在医院”,想把他架起来,可惜没效果,那个小孩子变本加厉地滚到地上,满脸灰和眼泪。
 ·别的交警在给两个货车司机做笔录,其中一个已经被噪音惹火了,骂骂咧咧地表示和我没关系·另一个还算配合,也苦着一张脸· ·围观者指指点点。
 ·魏南看见关陆站在外围,表情看似正常,正常到不像看热闹的·他抱着手臂,这是个遇到危险时本能戒备的应对姿势· ·虽然有不同,不过他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
难保他不是想起某些事· ·魏南并不确定,只是走上前叫了声他的名字,简明扼要地说,“过来·” ·关陆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说,“走不动,你拉我啊。”
 ·然后他伸出手· ·然后魏南拉了他一把· ·关陆把魏南带到偏一些的地方,讲这件事,一家人,也是开车去怀昌·女的开车。
右边和后面两辆货车夹着她,到这里货车司机要靠边停,转弯动作大,那女的估计是吓慌神了,方向盘打太急,一头撞护栏上·夫妇两个都送医院去了· ·可能觉得同围观人士略略攀谈就能套清始末也算种才能,关陆模糊地笑了笑,点烟说,“对这场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惨剧,我这样子,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 ··“不会。”
魏南看了眼他点烟的动作,说,“只会有人以为你晕车·” ·魏南的回应近乎抚慰·关陆吸口气,大笑着说,“那我再买两包话梅去。”
 ·他从路边小店看起,最后才去加油站后面的超市· ·回来时,魏南看见他单手拎着两个塑料袋,白色袋子里有几包零食,红色袋子装着盐水花生。
 ·他手里藏着什么东西,走到魏南旁边,前倾身体,往魏南的大衣口袋里塞·关陆的手隔着衣袋摸到魏南腰侧,魏南问,“什么”掏出来看,是两包小包装的山楂片。
 ·关陆说,“那家店没零钱找,拿这个抵了·我记得小时候打死不吃山楂,不喜欢那味道·” ·他边走边剥花生,魏南问,“后来呢” ·关陆扔掉花生壳,晃了两下手上的袋子,说,“没有后来,后来就忘了不喜欢的是什么味道。”
 ·下午到怀昌·这个地方虽然离宣台不远,近几年才开发为旅游城市,好酒店不多· ·关陆前些年来,住了个四星级,对照酒店星级标准,竟有上当受骗之感。
这回来,不想重蹈覆辙,订的是一个连锁酒店集团在此新建的分部·凑巧陈耀也住这里· ·酒店建筑主体分三部分,成品字形,说是三面山景,只能看见远山的轮廓。
 ·陈耀的房间在左边那栋楼,关陆和魏南的房间在右边·双方约好离开前一日一起去一趟开天寺,就分开各自回房休息· ·为了行程方便,关陆租了辆车。
下午三点半,酒店服务处很有效率地送车钥匙到客房·关陆想着离吃晚饭还早,先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加载邮件的空档被他用来浏览建工的官方网站,主页上目前还没有任良升职的公示,估计要等到年后消息才会出来。
邮箱里无所谓的信件略多,广告也有,唯一值得的关注的一封来自楚女士,邀他春节前到姚家的一处别墅做客· ·上次是西山居,这回是姚家的产业,楚女士显然深谙循序渐进之道。
关陆在考虑回邮件的措辞,另一边又提示收到几条短消息·点进去看,全是吴怀莘留的,一共三条: ·10:11AM ·小陆,在吗你是不是借走了一册“Golden Fleece” ·10:45AM ·好的,思敏告诉我你托她转告我了。
 ·11:50AM ·小陆,那本书的书脊有些松,翻的时候最好记得小心一些· ·关陆这才想起,那本索耶的《金羊毛》还在他包里·这本99年出版的中篇小说原本是要拿给魏南的。
魏南看闲书会看科幻和荒诞,关陆更喜欢武侠,幻想小说中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无非《美丽新世界》·他一度怀疑魏南有反乌托邦情结,后来又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天晓得魏南看那些小说时在想什么,总不能是“抱着批判的心态”吧。
 ·离开宣台以前,关陆去书房找书给魏南,本来是觉得魏南路上会无聊,有本书消遣也好·结果一直忘了给,倒是自己看了半本·据说这本书是作者的处女作,内容确实太杂糅了,主旨或许是针对谎言和真相的探讨。
那天关陆随手翻阅,就被开篇的一句话吸引: ·"I love that they trusted me blindly." ·多有意思——有爱,有信任,而且是盲目地信任。
 ·在特定处境中,人能做的是否只剩盲目地将所有信任寄托在一个对象上关陆想了想,还是把那本书翻出来接着看·今天路上不轻松,他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就昏昏欲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莫名有点冷,醒来时接到魏南打来的电话· ·透过电波,魏南的声音更平静·先是问他休息得怎样,之后说,准备吃晚饭了· ·关陆还没从机器人占领世界的梦里清醒,觉得他的声音像A.I.,下意识地想笑。
窗帘外面暗暗的,不知道光都跑到哪里去了,关陆拿表来看,已近七点,魏南应该等了一阵· ·他揉把脸,拧开床头灯·之前扔在床上的若干零食掉到了床下,关陆一边捡,一边占魏南便宜,“我这一堆吃的,没那需要。
要不你请客,你请客我就陪你去·” ·嘴上话这么说,待魏南说“好”,关陆已经走到了门口换鞋,说你请客,我带路· ·关陆上网查过当地受好评的餐厅,就没开车,带魏南走去了路程十五分钟内的一家小店。
魏南看了看环境,店面一般,尚算干净· ·这种小店,上菜速度很快·关陆放慢食速,陪魏南吃· ·这么一来,等到结账,大概花了四十多分钟。
 ·饭后他们沿着马路走回去,近八点,许多当地人出门散步·关陆换了一条路走,魏南看他上坡下坡,这条路还经过一个小广场·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都被拉得长长的。
有人拿录音机放音乐,五、六十岁的男男女女在那边跳舞· ·人群集中在灯光最亮的地方,他们走的那里路灯坏了一盏,没人,连影子也是黯淡的·关陆停了一步,居然故意去踩魏南的影子。
魏南再看他,就看见他在没有灯光的地方,面部偏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些,笑容里带有一点不讨人厌的嚣张· ·这是今夜的一个小插曲,无声的,却像有感情在里面流淌。
关陆想说你看那边,再过二十年我们都到那年纪了·走出公园时又想,难·第一,魏南像他妈,到了那年纪外表只怕也相当具备欺骗- xing -;第二,他爱清静,要运动顶多打打高尔夫。
 ·如此一想,老了真挺无趣·还是趁年富力强,该做就做够本·走到酒店,出电梯,关陆过房门不入·魏南看他跟过来,先把房间外面的“请勿打扰”灯亮起,转头问他,“不用拿东西” ·关陆走到他旁边,等魏南开门,进房才说,“路上顺便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魏南·抬头对上魏南的目光,便正直地道,“别这么看我·偶尔支持国货·” ·房间里掩着窗帘,半透光。
他们的房间都有全景落地窗,魏南这边的角度好,窗口正对着一座小山,叫雁翅·大概是因山腰处两片苍翠林木蔓延向上、形似羽翼而得名·开天寺就在山上,隔得太远,看不见寺庙,依稀看得见半山处相对的双塔。
 ··室温不高,魏南暂时将暖气提高两度,然后去拉遮光帘·遮光帘手感厚重,上面提织了棕色的花卉图样·平铺展开以后,被顶灯映照,提花纹饰上笼罩着朦胧的光雾。
 ·这样一个狭小的世界,只容得下两个人,做点什么·关陆走上去,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和脚步声,关陆忽然笑了起来,好像对自己的脆弱认输,张开双臂抱住魏南,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魏南支撑着他,他重得像个死人·关陆故意不用力地向下滑落,魏南拉了他一下,没拉动·关陆的脸颊蹭着魏南颈侧,抱了一会儿,抬起眼,脸上是狡猾又放肆的表情。
关陆有点玩出格,魏南升起种被狼盯上的感觉·他的神色倒不见变,从关陆的后颈按到背脊·关陆闭了下眼,声音低哑地说,“来做啊·” ·空调的温度没降下来,要做会觉得热。
贴在一起的皮肤干燥,又随动作浸出汗· ·第一次跟对方做爱以前,做爱这件事对他们而言都不再新鲜·关陆想得很开,换上下而已·至于魏南,他是爱无能,又不是- xing -无能,怎么可能没有过若干春风一度的往事。
在一起那么久,身体已经很习惯了,这回魏南插入的时候,关陆却克制着呼吸·说不出是快感还是不适· ·魏南说了句什么,关陆正吸气,一时没听清。
魏南重复道,“难受” ·关陆看了眼两个人的下半身,现在喊停,对双方都是折磨·他把手臂贴到额头上,舔着牙像是笑的样子,说,“没事,状态良好。
继续·” ·魏南就拍了他一下,让他换个侧卧的体位· ·侧过身确实会轻松些·魏南看不见关陆的表情,关陆自嘲地想,对事也是,对人也是,我怎么就那么喜欢跟自己过不去。
 ·从中午到晚上,整整不知道多少小时,车祸那一幕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应该忘记,为什么要记得这TM又不是他的责任和他没关系· ·他还真是有病。
 ·关陆有负面情绪亟需发泄,跟魏南同行,发泄的途径就是做爱· ·有隐隐的痛苦,感官益加敏锐·最后高潮结束,如释重负· ·关陆借魏南这边的浴室洗澡,拿浴袍时,发现魏南早已把带来的几套衣服挂起。
这家酒店还算周到,单人间也备有两件浴袍·关陆随便拿了一件,走到床边,看见魏南已将替换下的衣服全数放进酒店的干洗袋里· ·关陆捡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和烟盒,左右看看,问魏南,看见打火机没有 ·魏南说,“你等一下。”
关陆安心等打火机,魏南转过身,拿给他个东西,接住一看:山楂片· ·关陆今天抽了不少,他掂量着半空的烟盒,心知打火机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就切了一声,暂且拿山楂片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接着看科幻小说·事实证明,那本《金羊毛》有催眠作用· ·他做了个离奇,但颇符合现实发展规律的梦·平移到公元2200年,科学家发明一种可以让人机械化的药剂。
他开始注- she -,像变形金刚一样拥有常人肉体无法企及的力量·故事的最后,他被魏南甩了·魏南说,在角逐力量的过程中,你已经完全丧失自我· ·魏南就是这样,非常好,有时也让你觉得和他非常好。
他会接受你的感情,可是跟他在一起,你不得不保持一个最佳状态,否则总担心出现上述发展:某天他毫无征兆地通知你,你出局了·他离开你是为你好· ·在梦里,关陆很不甘心。
他追问,你还爱我吗 ·魏南说,我爱你盲目地信任我· ·不待关陆反应出那句话的逻辑,几束光炮集中于一点向他轰- she -,亮如白昼,要把他轰成宇宙尘埃。
关陆不是乖乖就范的人,他驾驶飞艇闪避,一不小心就从床上摔了下来·电视没关,背景音是铿锵有力的“只限今天立刻拨入电话不是九万八,不是九千八,只要九九八,只要九九八” ·关陆呆坐在地上,看了十秒购物节目,去捡那本科幻小说。
书到手,才哭笑不得地记起,什么“我爱你盲目信任”,全是小说里的内容· ·仿佛是要验证他这天可以多倒霉,他晕晕沉沉地站起身,绕过床,拿电水壶时又被玻璃矮几的边缘磕了一下腿。
痛清醒之后他干脆不睡了,找出掌机玩,一次复一次,阵亡到天亮· ·早上九点整,魏南打客房电话过来·酒店的自助早餐供应到十点,关陆熬了一夜,正是睁着两眼不知饿的时候,对早餐一点亲切感都没有。
白浪费了客房赠送的早餐券· ·怀昌除了开天寺、小石潭,也没他处可游玩·关陆记得当地有个印章博物馆,魏南藏印,大概愿意逛逛,下午就去了那里。
 ·博物馆,特别是这种偏门的博物馆,气氛总是冷冷清清的·藏品多,简介却做得简陋·前面的展品是春秋战国和秦汉时期的产物,关陆对一套左右分开的印纽挺感兴趣,琢磨了下那个伏虎的造型,跟魏南说,“原来印章也有不无聊的。
这个就不错,有点虎符的意思·” ·关陆是七九年生,属羊·因为- xing -格原因,尤其喜欢大型猛兽,比如老虎·他这话本是指魏南的印章都太无聊,魏南却联想到“羊入虎口”的俗语。
觉得兆头不好,便也没接话· ·关陆初时打算陪魏南逛,难耐好奇心重、求知欲强,后来竟时不时有问题要魏南讲解·后期的印章文人气息逐渐重了,材质也由金、铜转为玉、石料居多。
有一枚白中偏黄的寿山石章上坐了个仰首回顾的小狮子,雕工生动,置于灯下犹显石质莹润细腻· ·关陆突然冒出一句,“哎,你有块章也是冻石,是不是这种” ·魏南问,“哪一块” ·关陆道,“刻过字又磨掉那块。
有一面刻了‘唯有牡丹真国色’·” ·魏南看了他一会儿,才跟他解释,不一样·这是寿山鱼脑冻,那是青田灯光冻· ·后进来博物馆的有两个学生样的女孩子,一路跟着他们。
关陆以为她们是想听免费讲解,没往心里去·等差不多遛完印章馆,终于发现个子娇小的那个女孩子在瞄他·关陆索- xing -大方地回个笑,人家不好意思了,也就不再看了。
 ··出博物馆走的是另一条路,关陆看着路边,说桂香楼· ·马路对面有包点的招牌,魏南看了他一眼,关陆握着方向盘,坦然地回看他· ·这附近其实没什么能不违反交规停车的地方,但华夏民族千年不变的对吃的热切不容小觑,车子从巷子深处排到路口。
 ·关陆说,发扬游击战精神,买了就跑·他开车过去,停在路口第一辆·要魏南等几分钟,不用下车了· ·魏南坐在车上看他,关陆从排队到买到包子,不过五、六分钟的事。
 ·因为是度假,他穿得很休闲·印了英文字母的帽衫和外套,灰配红,有装嫩的嫌疑·袖子挽上去一些,露出凸出的腕骨骨节,没戴手表·他看上去不会跟老人小孩计较,被插了几次队,关陆就一脸不耐烦。
 ·魏南想起被邀去景大艺术展的那一年,关陆被一群同学追着跑,一路撞人道歉,对身后千米追杀的哥们边骂边笑·当时也是这样,满身满脸的阳光· ·他身上曾有太过明显的桀骜,甚至顽劣,现在已被妥善收藏。
偶尔会冒出来一点,你留意到,又被压下去· ·关陆坐上车,那股油腻的葱肉香也被他带到车上,不得不开了窗·他咬着包子系安全带,被烫得嘶气,然后含着舌头说,什么二十年不变,我看没什么能二十年不变的。
味道早就不一样了· ·魏南的神色柔和了一些,问他,“你又知道” ·关陆笑起来,“你才不知道·我小时候,住外婆家对门的就是桂香楼的大师傅。
他儿子隔几天就有好东西吃,成了那一片的孩子王·别人家小孩要不就拿钱拿玩具跟他换包子,要不就听他差遣挣包子·” ·这回魏南也笑,“你是哪一种” ·关陆料到他会问,接口道,“都不是。”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伪装谦虚地说,我把那小子揍了一顿,抢包子· ·回到酒店就各回各房,关陆又收了一下邮件和消息·吴怀莘那边留了个言,希望关陆回宣台之后跟他谈谈。
 ·关陆有些无奈,和谁在一起,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岂止是两个人的事· ·他没跟魏南说·下午魏南打电话来找他去吃饭,客房电话响了三四声关陆才接,听完就跟魏南讲,“我在房间。”
 ·魏南按门铃,门开了,关陆搭着毛巾来开门·他居然大下午的洗澡,头发还没干,下身穿着一条夏威夷沙滩裤,红底橘花,俗艳无比,衬得整个人刚从热带海滨椰子树下游回来似的。
 ·魏南的心脏相当好,他看了一下关陆,提醒他,“今天气温一度左右·” ·关陆反而把门更推开,打量着魏南,说,“我还没换衣服,你先进来啊。”
 ·魏南关了门,关陆站在床边穿牛仔裤· ·房间里没开灯,没什么光·关陆侧对着魏南,背部凹陷的地方有- yin -影,线条十分漂亮有力。
是那种石膏人像缺乏的生命力· ·他穿好衣服就去关电脑,一手托着笔记本电脑的底,一手扯电线·走到桌边发现桌上正当中放了杯热水,于是腾出只手端走水杯。
 ·他是想要高效率一点,三合一·却忘了玻璃杯里装的是滚水,杯壁还很薄·一个没端稳,碎裂的声音炸开,水泼了,玻璃杯摔碎在地上·有些碎片溅到他拖鞋上,被抖落了。
 ·关陆没叫客房服务来收拾,蹲下身去捡·魏南走到他身边,说,“小心手·” ·关陆下意识望了眼魏南,魏南站着,逆光,居高临下的。
关陆利落地把完整的玻璃片捡掉,好笑地承认,“跟你一起我特别容易出错·” ·两个人都一时没有动·地上还剩有一些碎玻璃,小片的,暗中反光强烈。
像一个预设的舞台场景· ·关陆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懵懵懂懂走入了一幕戏·感情到位了,但是剧本是别人写的,将要发生什么无可预计,对这段关系他缺乏掌控力。
 ·他还蹲在那里,魏南弯腰,按了按他的肩膀,问,“腿上怎么弄的” ·关陆那晚撞上桌沿,小腿上有一块青青紫紫的·刚才套牛仔裤关陆也看见了,痛倒不痛,就是看起来夸张。
 ·“没事,磕的·” ·魏南看似放任,还是管的·太远了管不到,但是在他面前,关陆最好一点小伤都不要有· ·关陆抬头看魏南,魏南的语气有些重,平淡地说,你就那么不小心,还是越活越回去了。
 ·换个别人对他说这种话,关陆会觉得那是蹬鼻子上脸找抽·魏南这么说,他却半点火气没有· ·关陆主动退让一步,说, “昨晚没睡好。”
站起身,补道,“不过承您贵言,争取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关陆按亮了“请即打扫”的灯,也没出去觅食的心情,两人在酒店的中餐厅点了几个菜。
 ·关陆看见菜单上有出名的荔浦芋头,就要了一份,蘸白砂糖吃· ·吃完之后,天黑了·这天晚上月亮很圆很满,是景安难以看到的·从餐厅走出来,外面有大丛的四季桂。
树影萋萋,仔细看,枝桠间没有黄白色细碎的小花·园林里没人,关陆看天不看地,评价道,月明星稀· ·他说,“我小时候以为只有我看出有月亮没星星,星星多月亮就不圆。
后来发现是人都知道这规律·”他转头看魏南,又问,“你从来不提你以前的事·” ·魏南道,“你不会觉得有趣·” ·关陆就没追问下去。
走两步,回头说,“换个问题·我没问过你,和我在一起开不开心” ·拖泥带水,进退两难·说出来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魏南看穿关陆罕见的迟疑,安抚似的说,“如果我不乐意,现在不可能和你在这里度假·”他停顿,放慢语速问,“还是说,你连这份自信都没有了” ·也就是那一句话的功夫,关陆像被他当场揭下一层皮。
大脑空白了一下,非常、无比地想抽烟· ·他说,“拜你所赐,我也没想到·” ··魏南说,“你一直很好·” ·“不好怎么对得起你。”
 ·魏南摇头,语调温和而肯定,“我的意思是,你本来就很好·重感情,而且敢想敢做,比很多人更有理想、行动力,和勇气·” ·关陆听着听着就笑了,“我以为以上在你眼中,至少有两项是缺点。”
 ·关陆厌恶这种对话,虽然他狡猾地掩盖了那份厌恶·谈到这类问题,魏南总有种过来人一样的淡然,平静体贴,但绝不容违逆·让关陆想变本加厉地作乱,看他变色变脸。
 ·不过今晚,他浮在半空中的猜测落实了·魏南也是矛盾的·就像在景大里初初留意到对方的第一眼,魏南看见关陆横冲直撞招摇过市,无所畏惧·大概他天生爱炫耀,又在可以炫耀年轻的年纪。
走出大学后关陆学会世故,在某些事情上仍旧是改不掉的出奇的自大和天真·后来魏南常常想让他知道,撞上南墙会头破血流·只是关陆一直没发现,对他的执着和勇气,魏南有时怀着,肉麻且感- xing -地说,几乎是珍视和不忍的感情。
 ·魏南说,因为你改不掉,所以可贵· ·这大概是他们间说过的最不像他们不现实主义的话·这样才最好· ·生活里、小说里、感情里终须有虚无缥缈的东西。
关陆后来就胆子很大地伸手去魏南口袋里掏打火机,点烟抽,脸在烟雾后面,略略看不清他在笑· ·认识魏南整十年,前八年,后两年·他表过情,痛过心,装过傻,犯过蠢,求过婚。
比如魏南为什么不答应,或者是永无法考证的悬案·只是这一刻,关陆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摁掉烟,莫名其妙地跟魏南说,“小时候我爸妈,因为工作,回家少。”
 ·“我爸喜欢贿赂我,每次回来除了满包石头,还给我带玩具零食·” ·“有次他带了一堆核桃,锤子太重,我拿门缝夹·他看见了就给我敲。
前后留了两天吧,要走,我不让,说核桃都没敲完他走了我找谁·我外婆还发愁,这孩子怎么光想着吃·” ·魏南听着,关陆压低了点声音,坏笑说,“我爸要走,我就爬院墙上不下来,他敢走我敢跳。
我爸多留了半天,我担心他揍我,结果没,还哄我睡觉……”他挥挥手,“一不小心着了他的道,醒来果然人不见了·不过多陪我那几小时他也没闲着,给我剥了一罐子核桃。”
 ·魏南深深看他一眼,关陆不打算继续,把打火机揣口袋里,和魏南往回走,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那时候起,我觉得幸福像什么像那个玻璃罐子。
沉甸甸的,既心酸,又满足··到上楼,关陆赖在魏南那边不走·魏南开电视看新闻· ·关陆换到一个颇热门的谈话节目,这期的嘉宾绞尽脑汁把自己包装成犀利的民主斗士,谈话时愤愤地圈了一批暴利行业领头企业的名单。
其中有个房开商和王福生有牵连· ·魏南的手机先响,有他私人电话的人很少,那边的人应该是先为不得不打扰到他致歉,然后才切入正题· ·对面是孙倩如,几句话讲完,魏南点了个人名,总结道,“不到介入的时候。
看他们怎么跟进,再回给我·” ·他切断通话,关陆刚好换完一圈台,伸个懒腰站起来,感叹道,“没什么可看的,不如回去睡觉·” ·走到门口,要开门的时候,他突然喊,“魏南。”
 ·平常是“你”、“您”、“魏先生”换着叫,此刻直呼其名,那两个字就像落在魏南心上,合着某种鼓点震颤,突如其来,无法言喻。
 ·下一秒,关陆就沉而迅速地压上来,吻——咬了他一口·刺痛清晰,魏南却只是反手抱住他,没有推拒· ·关陆得逞,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魏南说,“等等·” ·关陆乐了,“哦,相见时难别亦难了” ·魏南摸了一下侧颈,稍微低头·听到关陆这么说,反而从隐隐不快变成笑。
 ·关陆就听他说,人出去,打火机留下· ·第二天早上,魏南出门比他晚·关陆去见他才知道,昨晚那一口咬得过分了,吻痕位置偏高· ·关陆诚恳地说,“不大看得出,不然叫人送个创口贴” ·他这个建议根本不负责任,魏南没理会,加了条围巾。
关陆顺口说,上海滩·后来想了下,不太好,当年上海滩三大亨,也就杜月笙勉强得善终· ·吃过早餐,和陈耀汇合,三个人去开天寺· ·拜佛要上山,车只能开到山腰一半,再往上全是石阶路。
这边的石阶路不逼仄,几十级一层,两三个人并行都觉得绰绰有余·路边的秋叶正当时令,黄叶蓝天,把爬山这项活动点缀得很有诗情画意· ·陈耀体力不行,关陆倒是越走越精神,提前他们一整层台阶。
陈耀受不了,坐下来休息,关陆就折回来,递矿泉水给他· ·陈耀坐在一块石头上,已经快到山顶寺庙了·因为高,看得远,层林如浪,山风似涛·关陆眺望山景,问魏南,“你数没有,一层有多少台阶” ·魏南说,“四十九。”
 ·陈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记·其实魏南只是看了山下的介绍牌·关陆仰头喝水,喝完问,“每层都是四十九,你说为什么” ·陈耀这个人比较八,还真去考虑为什么。
结果进了山门都没想出头绪· ·他们请一位年纪很轻的知客僧引路·关陆见陈耀落在后面,就凑趣,“陈总,不行啊·” ·陈耀呵呵笑,故意说我在想你刚才提的问题。
不过嘛,你提这个问题,估计你也不知道答案· ·关陆被他一激,不恼,回他,“陈总出个彩头,我就知道·” ·陈耀半信半疑,“你得先说说看。”
 ·关陆装得很高深·关陆说,“四十九,在我国从古至今是个奇妙的数字·释迦摩尼佛,讲经就讲了四十九年·为什么大衍之数五十,其用也是四十九。
换句话说有个‘一’是不用的·孔老夫子也说了,五十知天命·五十是天数,四十九级台阶就是告诉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人不能穷尽天数,总要留一步。”
说完他一转头,还问,“对吧,小师傅” ··知客僧懵了,“这……施主讲的似乎有些道理·不过……” ·关陆道,“有些道理够了,善哉。”
 ·魏南听他这么说,稍一想,全是乱来·拿佛、儒两教的话穿凿附会也就罢了,连大衍之数都扯出来,也不管《易》是不明勿用的· ·这个时候游人不多,僧侣引他们到两间可供香客休息的禅房。
坐了坐,关陆从陈耀那边拿到赢来的打火机和烟,提议早去求签··求签问卜的风俗唯心色彩颇重,不过小地方、小寺庙,没人管·等到进殿,关陆还想,这里不是数罗汉签,否则数个几十尊,也烦人。
 ·外面冬阳灿烂,一进殿就暗了·彰显出佛法无边,遮天蔽日·青烟有几缕,不算熏人· ·关陆本来无所谓,“陈总先请·” ·陈耀拿余光留意了下魏南,见他不动,便跟关陆客气。
关陆见状当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手气差,得了支下签·他不在意,不过怕苏女士、吴怀莘在意,直截了当的又求了一支,这回好,是个上签· ·解签那个角落放了张桌子,后面坐个老头。
老先生揣手卖签文,不爱搭理人· ·中午十二点多,不知道苏嘉媛忙不忙·关陆打了个电话到苏家,找吴怀莘,把签文念给他· ·签文说的是:船在江湖过,滩边得宝珍。
更宜将大用,灾散福来居· ·吴怀莘道,“小陆,你啊·我留给你的留言你看到了吗” ·关陆答应,“我看了,回宣台我和您再谈。”
 ·吴怀莘松了口气,说,“别忘了给自己求一支签·” ·关陆随口扯,怎么没有,也是上签·寓意添丁发财·可惜按我现状,发财简单,添丁尚需生物科技方面的重大突破。
 ·他这一通话结束,看见魏南在旁边,应该是听到了·关陆去招他,“您离无所不能还差这么艰难的一步·” ·魏南看了看他,说不难,你要真想,领养是可以做到的。
 ·关陆怀疑魏南在堵他,听语气却不像·魏南了解关陆,关陆这种- xing -格,你叫他资助孤儿说不定可以,叫他领个小孩回家养,那绝无可能·又不是养狗。
 ·吃不准魏南什么意思,这个话题就在此打住了·陈耀得了个中平,非要那老先生“指点一二”,走出来还在怪人家服务态度恶劣·关陆扯他的签文看过,说我来指点,免费。
少想几次你的台湾老板娘,保证家宅平安· ·殿外有棵古樟树,冬季亦浓荫繁茂·树旁曾有块御制碑,上有螭纹,下伏石龟·如今留一个底座,高度大约在膝上。
 ·陈耀这时不嘟囔了,先合什念叨,再伸手去摸碑底·这个东西遭过难,字碑毁了,石龟倒像是扎了根,挪不动、砸不坏·有人信誓旦旦地指其为龙子,天赋灵- xing -。
之前走过场添香火,魏南出手并不小气,陈耀猜他对这些有兴趣,很周到地出言讲解,“有这个风俗,摸一摸,会有龙子赐福·” ·那是一尊赑屃,石雕的头部已经被人手摸得光滑。所谓龙子,连自救都做不到。魏南看了会儿,说不必了。 ·关陆见陈耀尴尬,就走上去拍了拍赑屃脑袋。捧场说不指望赐福,麻烦龙兄你给我散个霉运。 ·求完签、拜完佛、捐过功德,关陆说来一回也不容易,混顿斋饭吃。
吃得差不多,陈耀拉他去说话· ·两个人站在廊外,- yin -影下,关陆还了一支烟给陈耀·说着说着,陈耀就试着提了一下魏南· ·对陈耀而言,人脉等于利益。
关陆一脸沉思的模样,没听他讲·直到陈耀突然想起来似的,丧气地暗示关陆,魏南看上去是蛮平易近人的,相处下来嘛· ·陈耀指的是赑屃那桩事,关陆就笑。魏南敬鬼神,不信鬼神,他有自己的立场�
潜鹑丝床煌福换峋醯盟豢勺矫� ·等他们抽完烟回禅房,恰巧遇上送茶水的·关陆赶上去,对小沙弥说,给我就好· ·小和尚把茶盘让给他,还记得说,“谢谢施主。”
 ·既然端了茶,关陆索- xing -连倒水也包了·陈耀看他和魏南之间过于安静,也许是为活跃气氛,抗议说哎,又不要你出钱,这也太省钱了· ·关陆推自己的茶杯,澄清道我这也半杯。
 ·陈耀来了劲,装着为难,问,“你看,这倒茶只倒一半,也有什么教育意义吧” ·关陆给呛乐了,心说刚才烟都是我给的,“我就是说得出教育意义,陈总又打算拿什么当彩头” ·陈耀无话可说。
魏南抬头看了关陆一眼,说,“你想要什么,算我的·” ·关陆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有点狼狈·被魏南这么送东西,会让他错觉是感情施舍。
说得更难堪些,这甚至不像一种错觉· ·关陆扫了眼茶杯,五成满,不多不少的程度·他就说,茶跟酒一样,我倒一半给你,你喝也行,不喝也行·这叫留人余地、留己余地,对吧。
 ·这话说得在理,陈耀干笑了一阵,莫名地坐不安稳,找个由头避出去了· ·魏南问,“想要什么” ·关陆准备好了,回答,“我又缺什么再问个问题。”
 ·魏南以为他会问为什么要拒绝求婚之类,没想到关陆问的是,“到宣台之后,你问过我两次关于小孩的问题·你说领养,我更加奇怪·这不是巧合,我想知道原因。”
 ·室内光线差,魏南看见关陆短暂流露的困和累,过后无法确认· ·魏南平铺直叙,“有位朋友领养了个孩子·” ·关陆“哦”一声,脸上是介于“原来如此”和“我就知道”之间的表情。
 ·他们像陷入某种怪异的对峙·关陆问一个问题,魏南给出了回答·然而这个问题里可供发掘的内容还有很多,只看魏南是否愿意解释透彻· ·魏南静了一会儿,整理思绪。
他说,“这位朋友提醒我,不该高估人的‘坚强’·再坚强的人都是需要保障的·我原本不相信,不过最近的事让我开始反思,是我让你失去安全感吗” ··魏南最后说,这让我认为,我应该做出一些表示。
你或许不会接受,但是可以将之视为保障· ·关陆一时无法做出应对,冷笑、自嘲、释怀,这些反应都不对·他看起来,就像在发怔· ·魏南耐心等待。
 ·后来关陆说,“我发现在……感情这件事上,我们都比不上平常明智·” ·人和人的交往像迷宫,关陆想,我现在似乎对出口在哪有把握了。
他看了看魏南,先说,“感谢您的支持和配合,我们才有机会开诚布公·” ·魏南听得懂关陆的潜台词,也笑了一下·关陆大概估到他怎么想:你的心防难道就轻么。
 ·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关陆说,我承认,我确实因为你没安全感·你说有勇气是我的众多优点之一·但是我胆怯过退缩过,而且吧,不止一回· ·关陆慢悠悠道,“这不代表你那位‘朋友’的经验就适用于我。
我刚想清楚,是晚了点·但是我想清楚了,魏南,安全感和保障本来就不是别人给的,这是我自己的事·” ·关陆连续两天睡眠少,这天下午,和魏南说完话,就止不住犯困。
魏南见他梦游大半天了,问他要不要睡一下·关陆执迷不悟,说这有什么,抽根烟就精神了· ·他跑出去抽烟,凑巧又看见那个小沙弥,这回在搬一盆年桔。
 ·关陆见他吃力,叼着烟过去帮他搬了,上手才发觉不轻,主要是那个青红的大陶花盆压斤两· ·小沙弥跟在他后面,一路道谢·关陆起心逗他,“怎么谢,要不摘几个金桔给我吃” ·人家红了红,说我不能摘,师兄要留着晒干泡茶的。
 ·关陆想,得,搬盆不见人,分桔子早预定好了·他叫小沙弥,“在这等着·” ·怀昌金桔出名,关陆买了三件,放车后座·反正给苏樱也吃不完,便拎出一件,扔给小沙弥,提前说,“新年快乐。”
 ·陈耀对那支中平签念念不忘,刚找大师指点回来,撞上这一幕·陈耀嘿嘿地感叹,“你还真是,好人啊·” ·难得有人夸他厚道,为此,关陆特地把打火机还给陈耀。
他深沉地说,让雷锋同志的精神照亮我前进的道路· ·关陆跟陈耀接着开玩笑,无非是气管炎的同病相怜·陈耀摇摇头,忽然问,“你……对,你去见过那个姚韶庭吗” ·陈耀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话,自己也不习惯。
关陆下意识咬了下烟蒂,然后换手指夹着烟,笑说老陈,我都没想到你会跟我提这个· ·陈耀见他那样,也懂了,说你心里有底就好,我本也没想过提的· ·他们在怀昌又住了一晚,次日中午后回的宣台。
苏樱不在,据说是跟她的表舅刘荣在去地中海玩玩,再三天才回来·苏嘉媛有意让女儿与一些靠得住的亲属多来往,毕竟她得女晚,担心几十年后自己老了去了,苏樱结婚生子却无所依靠。
 ·苏家只有吴怀莘在·他看关陆回来,先问他吃过饭没有·关陆从他面前的盘子里捡了两块小曲奇,嘴里说,“我不饿,这不是不耽误,一回来就找您‘谈心’吗。”
 ·吴怀莘失笑,说你坐一坐,我喝完这杯茶· ·花厅是苏家比较公共的地方,吴怀莘领关陆去了他的书房·关陆进门,环顾那些高度夸张的书架,问,“这是您的意思,还是我干妈的意思” ·吴怀莘照实答,“你干妈这两天还在忙。”
 ·关陆就乐了,说哦,那是说等她不忙了还得再审我一轮,我能不能越过中审上诉最高人民法院 ·吴怀莘这回没有笑,他微微沉吟,含蓄地跟关陆说,“我最开始,以为你和魏南是类似于精神伴侣的状态。”
 ·这时候,魏南身上的吻痕还没消全·关陆想了想,告诉吴怀莘,“我和他都不完美·我们不是柏拉图,我也不信柏拉图那一套·” ·吴怀莘看他坚决,换了个话题,问,“小陆,他同你谈过姚韶庭吗” ·关陆当然知道姚韶庭,说吴叔叔,这属于历史遗留- xing -问题,我也不少。
只差一点,你就成了第一个跟我提这个的人· ·楚女士的现任丈夫姓姚,姚韶庭是她的继女·概括而言四个字:贵圈真乱· ·魏南和姚韶庭有过一段,他们交往时,姚小姐被绑架,失踪了两天。
姚家势大,宣台的报纸不敢报,但是知情者不少,都见证了她如何身心受创,夜里枕枪才能入眠·魏南向她求婚,可她精神状态到了那种地步,怕想爱也无力为继,和平分手是上上选。
 ·毕竟事关她的私隐,那件事被抹掉了·她和魏南的事,大多数人也绝口不提·只知道如今这两人,还是以朋友身份相处· ·吴怀莘仍是凝重,关陆正经起来,交代,“不用他讲,我知道。
连前妻都不是,只是订婚对象·后来不是女方主动取消婚约了吗·” ·吴怀莘看着他·吴怀莘说,“你还是不懂,我并不是想对魏南的过去下什么评断,不过小陆,你真的了解他吗。”
 ·关陆冷静下来,问,“您究竟想讲什么” ·吴怀莘道,聪明、好胜、认同强者、追寻刺激,魏南吸引的好像都是这样的人。
上一个人,取消婚约以后,要用十年来恢复·而你呢,吴怀莘问,“你是不是也感觉累了或者因为得到太难,所以不甘放手·那么五年呢,十年呢有一天,你真的累到无法继续只能放手,又要花多少时间来恢复” ·这一箭来得又准又狠。
关陆有点后悔急着找吴怀莘谈这个问题·他维持镇定,吴怀莘心软了,说,“小陆,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是劝分·” ·他话刚说完,就看见关陆抬头。
吴怀莘不由心中一跳· ·关陆道,这些话您不该现在跟我说,说了也没用·有些事,真是命里定下的·该我的,我担着,逃不掉·到穷途末路也没怨天尤人的资格。
 ·“至于累不累,”关陆盯着他笑,“这个家里您是最不该问的人·和我干妈这么多年下来,您又累不累” ··那场谈话,关陆最终扳回一城,可越想越扫兴。
他回房后,开了电脑,在几个针锋相对的时事博客与万花筒似的网络相册间游走· ·评论完江师姐的博文,已近十点·关陆收拾包时翻出那本科幻小说,才记得拿去找魏南。
 ·魏南像是刚忙完,衣服还没换·关陆把书递给他,问你看不看·那书叙事太跳跃,魏南当然没要·关陆理所当然地往他沙发上坐,说,“帮你拿的,你不看就帮我还呗。”
 ·这是明摆着不打算挪窝了·魏南问,“什么事” ·关陆有点文不对题,他说,“我是不是有点窝里横啊” ·魏南看出他是不愿这时去多找吴怀莘,想来今天下午谈得不甚愉快。
如今是让魏南去做好人· ·在耍横这件事上,关陆是少见的对内对外如一·魏南皱了皱眉,拿着书去了· ·书房里亮着灯,魏南敲门,还书。
吴怀莘见是他,有些意外·魏南扫了眼室内,见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相册,相册边还有眼镜,便补了一句,“打扰了·” ·吴怀莘却道,“我一个人也是空坐,你要愿意,不如陪我下盘棋。”
 ·魏南尚在沉吟,吴怀莘笑道,“不是西洋棋,你更擅长围棋吧” ·情势如此,魏南也就从命了· ·吴怀莘从书柜底拿出常年不用的棋盘、棋子,因为他是长辈,不必猜子,由他执黑。
 ·下了几手,魏南看出来了,吴怀莘西洋棋下得好,围棋马马虎虎·棋力与关陆相当,却不似关陆凶险难缠·大抵是棋品如人品,他不是争强好胜的人。
 ·吴怀莘看得出魏南有意让他,下到一半,笑起来,说,“我记得小陆不喜欢围棋·” ·魏南放下棋子,“他喜欢赢,喜欢热闹·” ·吴怀莘微笑,道,“我还记得,小陆刚来家里那两年,对我很抵触。”
 ·魏南手上的动作迟了一下,吴怀莘道,“没想到吗现在是看不出来了·那时候,他觉得嘉媛是被强迫跟我结婚的,为她不平。
叫我一声‘吴叔叔’,也是看在他干妈份上·” ·魏南道,“他也把您视为长辈·” ·吴怀莘落了颗棋子,说现在是。
毕竟他……太独了,一怕人干涉,二怕人对他好·为他着想到干涉他的地步,他不舒服,也要让别人不舒服·这一点其实很像他干妈·我已经习惯。
 ·魏南想,关陆- xing -格之所以这么多问题,确实受成长环境的影响· ·吴怀莘又道,我想你也看出来了,他看起来乐天知命,- xing -格还是悲观。
甚至我怀疑他有轻微的自毁倾向·七、八岁时病过一场,居然自己写了遗书……吴怀莘摇头笑笑,他干妈读故事给他听,发现遗书压在他枕头底下·说来也是,嘉媛只给他读过一次故事,连对樱樱亦不曾如此。
 ·他们都没有放多少心思在棋盘上·吴怀莘道,“我劝过他干妈,不要管·到底不是亲母子,管又有什么用·” ·他叹息一声,不过,我希望你能体谅她。
毕竟,她可能是这世上,和小陆最彼此重视的亲人了· ·魏南说,“请您放心·”在点算目数后,又提了个问题,关陆为什么会去景安 ·用任良的话说,大学四年,关陆掉钱眼里了,挤出时间学习只为奖学金。
他割断了与苏家的联系·魏南原以为,关陆与苏嘉媛不亲,成年后不愿过多牵扯,是以远走景安·现在看来,恰恰相反· ·吴怀莘将棋盘和棋子分开收好,说有一个原因,还算有趣。
 ·他坐下道,“小陆读高中的时候,有个女孩子很喜欢他·每天课间给他送水果,放学跟他回家·” ·关陆异- xing -缘很好,魏南看了吴怀莘一眼,说,“可以想象。”
 ·吴怀莘也笑了,“他很早就跟那个女孩子说清楚,后来还骂了人家一顿·家长来找他,因为那个女孩有轻度抑郁,又在考A-level,请求他暂时接受。
他忍了半年,等考完就逃掉了·” ·魏南并不能信,“只是这样” ·吴怀莘道,“我知道的只是这样·至于其他的,他不愿对我们说。”
 ·这一局棋下了挺久,魏南回房时,关陆靠在他沙发上,快要睡着了· ·魏南叫醒他,让他到床上睡·关陆晃头问,“几点了” ·魏南对了一下表,“十一点四十。”
 ·关陆闭眼,“我在这睡,别吵·” ·魏南就站在沙发边看他,直到关陆受不了,揉把脸站起来· ·魏南问,“当年为什么去景安” ·关陆往床上倒,含糊道,“要不要这样啊,去还个书把我老底都挖出来了。”
 ·抱怨完了,低声说,“那时候,发现我干妈跟我爸有一段·我亲爸·忍不了,恶心·” ·对越亲近的人,有时我们越苛求。
关陆扯了个枕头,说后来发现那不叫个事·我爸不会对不起我妈·可能也是,老了吧· ·魏南拍拍他,让他躺过去,“这就老了·” ·关陆勉强睁开眼瞥他,说跟您比嘛,我是年轻。
跟苏樱比可不是老了··关陆计划睡一上午,第二天早,却被苏优的来电扰醒·苏优一接通就急着埋怨他,连叙述事情都放在其次· ·关陆听得头疼,叫她说重点。
 ·苏优被他的口气吓住,嘟囔道,“你……你怎么还在睡觉呀”总算讲清了始末· ·也是关陆活该被她烦。
苏优考到驾照一年多,开车次数不足两手指数·关陆拿这个刺激她,苏优就找了辆下属部门准备报废的手动挡破别克,开去百货商店买东西,以此证明车技·购物出来,车打不起火。
关陆一听就是下车没关电,电量耗空,彻底开不动了·宣台一月底的天气,连车内暖气都没有· ··苏优还很天真,“我猜是不是防盗锁锁上了……” ·“我谢谢你,你还以为那车有防盗” ·关陆懒得训她,叫她下车,找个地方坐着,打电话叫人。
 ·“那车怎么办” ·关陆被她气笑了,说这破车谁爱要谁开走·二十几岁的人,你别把自己丢了就好· ·苏优又期期艾艾了一会儿,问,“那你说我找谁,我哥在开会,嫂子和人看商铺去了。
我好像上回留了王琦的号码,他不是你的人吗,我就说你让我找他帮忙” ·关陆深吸一口气,说,“你跟他说车没电了,把地址给他。”
 ·好容易搞定这摊事,关陆闭眼睡了五分钟,又醒来,回味出不对劲:苏优有时粗心,但心不在焉成这样,完全超出正常值·这种不合常理的表现会让关陆怀疑哪里不对。
 ·要说根据,全是直觉·关陆想想,他与苏优情同兄妹,兄妹毕竟是异- xing -,不方便·景安有蒋美愿在,小姑动什么心思,嫂子最清楚·绝出不了问题。
如此一来,多虑纯属多余· ·关陆睡不下去,等到下午,提前去楚女士的一处别墅· ·别墅不姓姚,是她的私人产业· ·整个别墅园林的景观,就如大多数女主人希望的那样,碧草如茵,树木成排,灌木修剪得很好,室外景观雅致。
 ·关陆由一位女佣带入,走廊是渐渐向下倾斜的,采光不错·小厅里有人在调整一幅画,戴着白手套,大概是某画廊的工作人员··再往里走,是一个方厅。
方才在走廊上听见琴声,关陆分辨不出曲目,以为是放碟·来到这里才看见楚女士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后,弹那支听来欢快流畅的曲子·钢琴是黑的,她的皮肤白皙,发色银白,反差强烈。
黑在反光,白也如同发光·关陆曾经好奇,苏女士和楚女士,应该是一座宣台容不下的两只母老虎,怎么就超出男人理解范围的和平相处了·现在他模糊发现一种解释,她们有共- xing -,都是经过风浪仍美的女人。
看样子都能美到八十岁·可能美之一字能引发女人两种天- xing -反应,除了男人熟知的嫉妒心,还有相互欣赏· ·厅里没有其他客人,否则女主人弹琴有炫耀之嫌。
他是唯一的听众,关陆在曲终后鼓掌,然后走上前· ·楚女士并不急着合上琴盖,她的手指眷恋地停留在黑白键上· ·“我一直认为人至少要学一样乐器,作为毕生爱好。”
她忽然一笑,“魏南的钢琴荒废很久了吧·” ·关陆笑· ·她叹息,“可惜了·” ·关陆不由得望向她。
 ·楚女士给他一种错位感·关陆理清思绪,发现她像魏南的生母,却根本不像一位母亲· ·打过招呼,楚蔚深带关陆去另一间房间,让他稍候。
 ·这间房间的墙上挂着疏落几个玻璃镜框,里面是近十年来的一些风景、静物照·窗户打开,正对草坪上的一条小径·这是类似茶室一般与客人聊天的地方,家务人员把茶和楚女士的眼镜一同送来,她将两本相册从桌上推给关陆。
 ·上面那本是魏南的照片,从两、三岁到十二、三,七十年代彩照还不普及,都是黑白的·魏南青年以后的照片很少,没想到小时候也是不爱照相的样子,留下的影像一律静而有节制。
据楚女士说,机器是一台海鸥相机· ·下面一本有楚女士和魏南的合照,但以她的独照居多·她翻页,关陆恰巧看到几张楚女士生育前的照片:齐肩短发,坐在某个学校的“东方红”牌旧脚踏风琴后;像新婚时节,盛夏同女伴在景安万福园荷池前合影。
她的相册里并没有结婚纪念照,也无从见魏南父亲的身影· ·再往后翻,是她与魏南、还有一位老先生的合照·注有一行娟秀小字,“于金陵,七六年四月中。”
 ·另一位应该是楚女士的父亲、魏南的外祖父·关陆想想,“您是南京人” ·楚女士凝视着照片里的人,笑道,“不说前次回去,前次梦到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离开久了,故乡仿佛变成陌生地·父母离世亲眷散,也就淡了最后一点联系· ·触动了楚女士的乡愁,他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翻阅过相册,关陆陪楚女士喝茶。
因为不亲,所以相处融洽·关陆很好事者地想象了一下魏南和她吃饭的情景,模范母子,台面上细嚼慢咽,台面下激流暗涌· ·楚女士下午四点要做有氧运动,三点半家务人员告诉她教练提前到了。
她看看腕表,再对关陆示意相册,补偿似的道,“有特别喜欢的吗这些照片送给你或许更合适·” ·关陆耸肩,打开一张,转给楚女士,“那我却之不恭了。”
 ·楚女士仔细看了一回,翻过那页,说,“我以为你会挑这张·” ·她手指的是一张面容细腻至微的特写·魏南那时才四、五岁,眉眼极肖母亲。
照片再经过手工着色,失了真,十足像个女孩子··关陆看清,也笑起来,说这张我记住就好,要就免了·您知道,魏南那个人,他记仇· ·关陆最后选的,是楚女士视为失败的一张照片。
高光过度·楚女士精于黑白摄像,精于光影捕捉·每张相片都经过设计,唯有这张例外·图上是一个舞台,背景是暗色金丝绒质感的幕布·魏南站在一角,那里有一架立式钢琴,他的手正好搭在琴盖上。
或许是对镜头太敏感,按下快门,要拍立姿时他蓦地回头,眼睛黑白分明,含有一刹那的诧异·凝固于尺寸见方的平面上,不受时间与空间的拘束,他透过相片和你对视,当时种种,历历在目。
 ·关陆这时方开口,“说实话,我从没见过他弹琴·”他摊手,“现在说没多大意义,但是有没有这种可能,他对钢琴没兴趣,为了您,所以愿意学” ·“当然。”
楚女士承认道,“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关陆看了她一会儿,说,“您对魏南的影响,可能比您以为的要大·我特别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潜意识抗拒婚姻……更夸张点,大部分亲密关系” ··“你是代他不平,还是在指责我”楚女士收回注视的目光,微微一笑,“你可以更直接一些。
你这么为他,不得不说,我很开心·” ·她又看了看表,从容起身道,“我和魏南父亲之间的事,对合适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我会告诉你,不过可惜,要等到你下次来了。”
 ·主人家送客,关陆没再留·道别之后走了· ·楚女士高杆得很——原来这就是魏南他妈——有其母而后有其子。
关陆对楚女士的观感已有些复杂,他本- xing -还是够简单粗暴,归纳下来,魏南时至今日什么都有,却难免有一块缺失·不待见他的人盯着“什么都有”,喜欢他的人就看到“一块缺失”。
 ·关陆沿着之前窗口看见的路径走,走了几步,眼前一小片开朗·树木灌木到此留出一块空地,这是三条小径交接的丁字口,中央有尊石雕,石雕前面有铁艺的桌椅和阳伞。
 ·桌椅边当然有人,全是女- xing -,两大一小,气氛很“男士勿入”·关陆意外走到这,停下脚步,有点尴尬· ·坐在当中的那个女人看见他,便对还在为难的女伴笑了一下,把桌上的一本崭新的书塞她怀里,后半句隐约是,“回给他……没有兴趣……” ·关陆就大致猜到了,哦,姚韶庭。
 ·她只穿黑白,颈上系了丝巾,但是右手上戴了一只很引人注目的戒指,镶几层碎钻的大红宝·等女伴携书离去,起身走向关陆··姚小姐在宣台是个名人,不算作家但可称小说家的那种。
她的外祖母姓张,实打实一位才女,嫁了个姓黄的实业家·一生最恨女儿肖父,会理财却拿不起笔,不想文脉复苏在外孙女身上·姚韶庭特立独行得很,且不提从某校最佳学院退学转去学烹饪,她十五、六岁就曾用名“花潮”,仿谢冰心写了篇《太太的客厅》,发在报刊上,知情者都看得出她是讽刺继母。
不过楚女士毕竟道行深,最终收服继女,和她井水不犯河水,近几年还一同做慈善· ·她对关陆也是闻名先于见面,冲雕塑扬下颌,道,“爱美慈善基金所赠,楚女士不喜欢,放这里受日晒雨淋。”
 ·关陆没什么话说,看那尊女- xing -雕塑,,“维纳斯” ·姚韶庭笑起来,“希腊神话里她叫阿芙洛狄忒·” ·关陆不是那种乐谈艺术的人,他看见嵌玻璃的铁艺圆桌上有烟灰缸,想抽烟。
但是旁边还有个自己玩花,也不理人的小女孩,只得打消念头· ·姚韶庭走到小女孩身边,对关陆介绍,“我的养女,魏紫·”然后蹲下身拍拍她,面对面说,“来叫叔叔好。
玩了一上午,吃不吃蛋糕” ·也不知是本就姓魏还是她取的,仔细看魏紫,不是姚韶庭亲生的·五、六岁的小女孩,刚发现来了生人,紧张兴奋地问,“叔叔跟不跟我们吃蛋糕”发音很奇怪。
 ·她像是听力有问题·姚韶庭耐心地对她说话,待她说完,关陆问,“哪两个字牡丹花那个魏紫” ·姚韶庭的笔名取自父母姓氏,正好是姚黄。
她颇爱笑,此时也笑,“嗯,凑齐姚黄魏紫·算是缘分·” ·有些女人愿意当妻子,再到母亲·有些女人再不愿忍耐男人,不愿为人妻,仍持有成为母亲的权利。
 ·因为魏南那一层,他们不可能深交·说上几句,落个点头熟· ·魏紫埋头玩花瓣,等关陆走了,才拉着妈妈的手,张望问,“那个叔叔说我了吗,说我什么呢” ·姚韶庭先前对关陆,生疏客套居多。
此时的微笑全发自真心,慢慢告诉女儿,“叔叔夸你漂亮,漂亮得像小花·” ·也就是那天,见过魏南的前未婚妻,关陆回苏家便收到庄慈的喜帖。
魏南以为他有话要说,比如究竟打算送庄慈怎样的结婚礼物·不曾想这回他口风严得紧,晚餐后居然拿杂志来看,边看边评析,自得其乐·魏南统共回他三两语气词。
 ·近八点时,苏樱回来了·说是她表舅在宣台有事,于是提前结束度假,送她回家· ·见到关陆,她仰头问,“你有没有和女孩子约会过” ·应付中学女生的单恋也算,关陆说有。
 ·苏樱又瞪着他问,“你喜不喜欢我” ·关陆大笑,伸手揉她头发·晚上魏南问他第二天有什么安排,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摊手说,“和苏樱约会。”
 ·“约会”地点很浪漫,定在宣台艺术中心·苏樱喜欢画画,她的父母也有计划培养她,将来读绘画专业·临出门关陆才想起,元旦都过了,北美又不过春节,苏樱的学校应该已经开学。
贾思敏不和她们同去,闻言就解释,苏樱刚刚三年级,读私校,又有三门网上课程,比较轻松·家里为她请了假,过完农历新年再回去上课· ·艺术中心正在举办一场主题展览,要买票,所以人不多。
苏樱被打扮得很精致,进门就有戴志愿者牌子的高校女生来招呼,带小朋友量一量身高· ·这里不看年龄,一米二下免票·苏樱没有省钱的概念,昂首挺背的量,果然超了红线,骄傲不已。
志愿者女生非常喜欢她,对关陆夸,“小朋友好可爱”苏樱反而忸怩了,扯着关陆的手要他抱· ·艺术中心里有电影院,在展出两部电影。
都是文艺片,其中一部奇幻的主演叫林镝,苏优自称是他的“粉丝”·关陆以小姑娘的审美推断,以为苏樱也会喜欢·没想到苏樱一见有林镝的海报,便坚决的一No到底,绝不妥协。
 ·关陆最后只得带她去看新科影后卓安琪的爱情片·要说那位卓影后还是姚氏电影发掘的,人家本来在演艺圈蹉跎时日,半红不红·二十五岁,电影处女作里一脱成名。
姚氏力捧,她珍惜资源,成了越骂越红的一朵奇花· ·关陆也看影视八卦网站,据说卓小姐准备嫁入豪门,积极转型,所以拍了文艺爱情片·果然,那部电影慢镜头多得令人发指,关陆一个成年人都觉沉闷,心说这种片,小丫头看得懂吗。
没成想,苏樱却睁大眼睛看完了全场,理由是她认为卓安琪白皮肤黑长发,嘴唇水润,眼睛闪闪,十分漂亮· ··关陆服了她·正值片尾曲,屏幕上卓小姐的侧面竟有些眼熟。
关陆想了半天才想到:她像谁她像楚女士· ·姚氏电影的老板是楚女士的现任丈夫,他一手捧起这么个和楚女士相似却比她年轻得多的女星,这居心,要说还真是不可说。
 ·或许这一段婚姻里,楚女士也不似表面风光 ·逛完艺术中心,苏樱不满足,带关陆去周围密布画家私人工作室的姜蓝巷·一墙之隔,就是颇负盛名的逸仙公园。
 ·经过无处不在的麦当劳,关陆问她要不要薯条可乐冰激凌,苏樱不知学哪位长辈说话,“我从不吃垃圾食品,你也不能吃·” ·关陆用手机搜了下周围的餐馆,带她去吃馄饨面。
 ·她被馄饨烫到,满眼水雾,吃完对关陆道,“我喜欢你,我不喜欢他·” ·那个他指的是魏南· ·关陆说绕口令一样,你喜不喜欢他和他喜不喜欢你都不影响我喜不喜欢他和我喜不喜欢你。
 ·苏樱端着酸梅汁想这句话的意思·在她心中,关陆是不一样的·她不喜欢大人,但是喜欢他· ·女孩早慧,苏樱眼里,比她小的同伴全都面目模糊。
比她大的人不愿陪她玩,偶尔陪伴也似施舍·大人总是言行矛盾,爸爸陪她玩一会儿便累,为何整天整天在书房看书不累妈妈对女儿说忙工作,为何对工作伙伴从不说忙着陪女儿 ·妈妈手下有个叫Rogers的金发大鼻子,每次上家里必给她带礼物,要她吻他面颊。
 ·一过八岁,妈妈便让贾思敏婉告她,不是小孩了,须注意男女有别· ·只有关陆还将她抱在膝上,陪她玩,做她唯一的大朋友· ·苏樱闷闷说,“我喜欢Clement,Clement喜欢Stanley。
Clement说我不能喜欢Stanley·你希望我不喜欢魏南吗” ·关陆意外了一下,三年级小学生之间的爱恨情仇都能如此曲折他没发表评论,只是说,“我喜欢他,所以希望你也喜欢他。”
 ·回程又经过艺术中心,苏樱指着外面广场对关陆说,V市也有一个艺术中心广场,回宣台之前有次经过,那里外面都是帐篷,晚上有好多人对路人说话喊叫。
 ·关陆开车听她讲· ·对应那个时间,是失业者、无家可归者在V市艺术中心外集聚示威·看海外新闻看到过,最后怎么解决的倒是不晓得了·该国内政我国媒体不大关注。
 ·那一瞥足够奇怪,苏樱没对别人主动提及,到关陆面前才无所顾忌地抒发感想:街头露宿多好玩,帐篷在树下,好像在森林露营·那么多人一起,一定不孤单。
 ·难怪她想到露营,城市不也是一座钢筋水泥的丛林· ·这是小孩子对一场抗议的观感·有时无知亦是残酷的一种,却无法苛责· ·关陆答应她过几天去温泉地露营。
晚上跟魏南提到这事,不由感叹,他比这小丫头大二十岁,自问不是个温柔的人,耐- xing -也有限,但在苏樱身上,几乎投注了最大的宠溺和容忍·人与人间的关系真奇妙。
 ·当年关陆接到苏樱的手工贺卡,回苏家见她,也结束了与苏女士的坚冰期·或许是注定,他在圣诞节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因此要一直做她的圣诞先生· ·这说法太戏剧化,魏南笑笑,看了关陆一眼。
 ·他和吴怀莘都看得出来,关陆这么宠苏樱,说到底是为了苏嘉媛·他和干妈彼此看重,又长期僵着,可不是只能对苏樱好么·关陆人际上敏锐,偏在这问题上迟钝,也不知道是当局者迷,还是刻意不愿想清楚。
 ·魏南说,“你要是愿意,下次可以邀苏樱到景安度假·” ·两人站在三层楼梯口,关陆乍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忽然笑了,笑完说,“别这样,你不欠我的。”
 ·魏南也笑,“你不是喜欢她吗” ·关陆就说,再喜欢也不一定受得了朝夕相处· ·后两天是庄慈的婚礼,关陆忙起来。
 ·到庄慈婚礼那天晚上,临时找魏南喝酒· ·他拿了几罐啤酒,拉魏南上天台· ·关陆没说送庄慈了什么礼物,魏南也任他保留·喝到后来,关陆说了个数字。
 ·魏南笑笑,“你倒是舍得·” ·关陆就说,钱嘛,花得掉才是我的·花不掉,我有个万一,天知道将来便宜谁· ·关陆又喝完一罐啤酒,不甘心地问魏南,财政告急,您要不要发扬风格,扶贫一下 ·魏南听他这么说,就打量他。
关陆反应过来不对,为旧情人大出血,转头就找现任要救济,这是找死·赶紧厚着脸皮补救,这就一说别当真啊,你知道我闲不下来,已经准备好过完年就自食其力再就业了。
 ·待到说完,自己也觉好笑·他对庄慈,是彻底放开了· ·关陆说,“一开始我没觉得他值这么多·只想意思意思,显得我大方。
前几天在怀昌想通了,他先对不起我不代表我就没责任·走到那一步,我也挺混账·我乐意花这个钱,买个自我感觉良好,值了·” ·魏南拍了拍他的手,关陆反手抓住。
他一直拿着冰啤酒,掌心都是水·抓了会儿,恢复温度,反过来觉得魏南手凉· ·魏南体温偏低,不过也可能是穿少了,吹风吹的·关陆被他管多了,借机起事,说有些人就是这样,在生活上搞严以待人,宽于律己那一套。
 ·魏南没收回手,说你可以向楚女士反映一下· ·关陆听见楚女士三个字,有点头疼·他现在也不知道和楚女士扯上关系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不过有比他更感情复杂的,他问魏南,“你和楚女士约了这周” ·魏南说,“后天。”
 ·关陆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就笑,说你猜,上次我还遇见谁了· ·不做第二人选·魏南当然知道是姚韶庭· ·关陆坦言,“有人说我会重蹈她的覆辙。”
话出口,才发现他其实很在意那天吴怀莘说的话·萦于心间不忘,竟有了求证的念头· ··他同魏南对视,魏南说,“你和她确实有共- xing -,外表追求自我和自由,内心敏锐善感。”
 ·善感的人往往脆弱·- xing -格决定命运,所以魏南很少对别人的- xing -格下评语,更何况姚韶庭是因他而负气,因负气而放纵·魏南送她到家,她却独自溜出门玩乐散心。
天之骄女也承受不起放纵的恶果,厄运临头,人皆无力,一毁就是一生· ·魏南想起往事,心中诸多滋味,只笑了笑,对关陆说,“我不认为你们相似。
你看重感情,另一方面,却足够坚强·” ·那天晚上,关陆喝了点啤酒,就在想,他真是栽在魏南手上了· ·有些事,明知道也好,终是要魏南亲口说出,得他肯定才觉得心安。
次日清晨,被苏樱闹醒· ·苏小小姐昨晚剪下三支白玫瑰配两支含苞枝条,和某种蕨类植物装了一玻璃瓶,放在洗手台上·夜里做梦,梦见面目模糊的警察上门问询,打开她的浴室门,浴缸中浸着一具白裙女尸,一如水中玫瑰。
 ·小丫头醒来冷汗涔涔,蒙在被子小声啜泣·次日贾思敏安抚了她一上午,请关陆下午带她出去散心· ·贾思敏道,“论文通过了,年后小组陈述,所以今天想全组聚餐当庆祝。”
 ·关陆带苏樱去马场,她戴帽子,穿马甲和皮靴·她有认定的教练,骑马已学到第二期,就是个子小,上马困难·关陆将她扶上马背,课程有三小时。
那训练师颇会哄女孩,关陆驻足看了下,随另一位女骑师去参观马厩· ·关陆没系统地学过骑马·他同女骑师边走边侃,说国内马术教育大体有两种,一种是俱乐部式,英式教育。
另一种就是牧场式,把你扔马上,没摔死就学会了·事后始作俑者还很有经验的跟你说,蒙古人都这样 ·男人普遍爱马,马厩环境一般,但是全是良驹,斗志昂扬,刺激人的好胜心。
 ·女骑师见关陆眼神都变了,不禁理解地一笑,介绍说这个马厩里是马场的马,不是会员养的·意思是看中了可以骑· ·关陆挑了一匹黑色英国马。
 ·女骑师踟蹰·这匹是头马,倔强暴躁,可能关陆正看中它这一点,不过客户才是安全问题大过天·关陆看她苦恼,笑问,“有问题” ·他这么笑起来,简直令人难以拒绝。
女骑师身材极好,- xing -格热辣爽朗,总被客人眼珠粘在身上·方才关陆表现得十分绅士,已使她心生好感·女骑师想了想,谨慎地问他,“你当真有经验有把握” ·关陆答道,“经验丰富,把握十足。”
 ·女骑师一跺脚,“好吧,回头我和爸爸说·” ·那匹马配了鞍具,牵出来,关陆先不急着上马,而是抚它脖子,说话大笑,培养感情。
女骑师站在场外看,见关陆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帅气,驱马先在跑道上小跑,然后敲马腹加速奔驰,便放下心,让马童跟上,欣喜地回去了· ·关陆纵马跑了一会儿,停下。
沙地木障那边有人走来,马童牵一匹奶油色阿拉伯马,那人红色骑装,拿一瓶矿泉水,近看竟是姚韶庭· ·她居然也骑马·姚韶庭笑,“丽萨说来了新面孔,没想到我认识。
要不要比赛” ·关陆一切从命,听女士的· ·为示公平,姚韶庭要马童将她的马带回,换了一匹棕色马·跑三圈,关陆领先几乎一个马身。
 ·“你很厉害·”姚韶庭说· ·关陆拍拍马颈,“它比较疯,”接着道,“你的马是位绅士·” ·他们驱马前后走入一个木栏围起的原型场,里面有一些草,可能是给人练控马路线的地方。
 ·姚韶庭打趣道,“看来丽萨,就是马场大小姐,很中意你·Swirl都让你骑·” ·关陆不接招,“她外向开朗,想必有大把朋友。”
 ·姚韶庭是个小说家,习惯将男人分类放置·这时便想,关陆其人,说不定是很多女人会在他面前哭的那种·把他当情绪垃圾桶,有安全感又不怕形象全失。
 ·她看着关陆,甚至还面带微笑,“我嫉妒你·” ·她嫉妒他· ·关陆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然就是常识- xing -错误,姚韶庭说她嫉妒他,她有理由嫉妒他,事实上简直理由充分,但是她说出口,就让人觉得不真实。
 ·关陆其实同情,也欣赏她,不仅因为她曾遭受惨事,更因她有勇气走出痛苦· ·在他看来,无论女人是否需要,男人本就该保护、容让女人,尤其是那些坚强的女人。
关陆没有直面异- xing -“情敌”的经验,姚韶庭见他罕见的沉默,莞尔一笑,继续道,“你是我曾经想成为的那种男人·” ·午后总有一段时间,阳光分外刺眼。
她感觉两颊晒得发烫,像喝了酒,不管其他,自说自话· ·“小时候想做男人·父母不和,房间那么大,母亲只占住一张床,抱着我在床上哭,眼泪糊满脸。
当时觉得女人真奇怪脆弱,十几岁剪男童短发、学骑马,吸烟搂女伴拍照·” ·“……我十八岁成年,他们终于离婚,楚女士入主大宅。
看见她,好像一夜惊醒,原来我也是女人·开始成吨买衣裙买首饰,想变得像她那么漂亮·跑去见魏南,也是好奇:她的儿子会什么样” ·关陆没说话。
现代社会标榜文明,社交首重隐私和距离,感情表露太过火,有时等同于一种骚扰·他记得姚韶庭也是宣台的最佳客厅女主人之一,长袖善舞·不知她遭遇什么,竟对一个陌生人直抒胸臆。
 ·关陆小时候千奇百怪,问题多多,祖辈疲于应付,让他攒着问父母·问过什么问题早就忘光了,只记得他爸说过,慢慢来,以后你会遇到很多无法理解的人和事,或许无法理解,但要尽量尊重。
而此时,沉默就是最好的尊重· ·“……前三十年想做这想做那,三十岁后才想到要做自己·”她自嘲一笑,伸手贴脸颊降温,已经恢复常态。
 ··姚韶庭道,“见笑了·今晚我家有鸡尾酒会,丽萨托我邀你·” ·古有一饭之恩,这女孩对他算是一马之恩·关陆应承下来,等到苏樱下课,又见到丽萨。
丽萨大方同他握手,就在这握手中,把写了通讯电话的纸条送到他手上· ·饶是如此,关陆对她的印象也不及对姚韶庭的印象深刻· ·关陆很没品地想到某一次,在景安,和苏优吃饭,他们卡座后面坐了一对中年男女,讨论离婚后赡养费问题,内容精彩无比。
苏优中途去洗手间,还嘱咐关陆认真听,待她回来转播· ·其中最经典的一句,是那个女人说:儿子永远是你的儿子,老婆永远是你的前妻· ·撕破脸的状态和魏南、姚韶庭相比,根本不在同一世界。
可见人越有钱,面子也相对值钱· ·姚韶庭的鸡尾酒会在晚六点半,关陆提前去接丽萨·女孩但凡年轻漂亮,迟到都是合理的·她迟到十五分钟,关陆抓紧时间抽了三支烟。
 ·丽萨坐上车便笑着叫,“你抽烟我不喜欢抽烟的男人” ·车里没有烟味,关陆不知怎么暴露的·四下一看,原来忘了清烟灰缸,他烦恼时习惯烟抽半支便熄灭,车载烟灰缸里插得满满的,长短不一,像市区拥挤逼仄的高楼。
 ·一车开去,下车无需请柬,丽萨是熟客,挽着关陆的手就进门了·到下车,关陆已经知道她有八分之一荷兰血统,除了骑马还喜欢网球·她讲了一路的“骑白马的不是王子,骑黑马的才是”,走了几步,将披肩拉起一道缝隙,疑道,“顶扣好像松脱了,快帮我看看!” ·小型鸡尾酒会,着装要求不严,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花苞裙,束腰。
从背后向前看,腰是腰,胸是胸,绝不是苏樱那种身无二两肉的小丫头片子· ·猛见少女的玲珑曲线,关陆呼吸不畅·丽萨热情而坦率,像一串富有感染力的重音符,青春和荷尔蒙的影响力超越了- xing -向。
稍后关陆反省,欲求不满了· ·丽萨狡黠一笑,环顾宾客,问关陆,“初见就邀你做男伴,你是否在想,这女孩可不矜持” ·关陆道,“能入丽萨小姐的法眼,我相当自豪。”
 ·这小姐欣喜无比,挽住关陆的手,对他说见你第一面我就被打动了,那小姑娘是你侄女吗,你托她上马叫我想起我的父亲,他教我骑马时也是这样耐心可靠。
我当时比你的小姑娘还小,看爸爸仿若天神一般· ·丽萨雀跃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关陆刚拿了杯饮品,此时想,哦,生日,那待会含蓄点跟她讲。
 ·他们站在窗帘边,很偏僻·酒会开场四十分钟,厅内自发结成三五小团体·姚韶庭端着酒逐一招呼,她的人就像她佩的那枚满钻胸针,到哪都能成为目光焦点。
 ·关陆稍一思忖,从文化背景的角度拒绝丽萨太麻烦,不如直接告诉她,我只喜欢男人· ·丽萨望着他,嘴唇失落地抿成直线·她甩甩头,质问道,“不,你对我没有感觉可以直说,为何借口推脱” ·关陆一想,出柜没人信,什么世道。
他侧头看了眼对他举杯、正看好戏的姚韶庭,索- xing -对丽萨明说,相逢恨晚,我心有所属· ·丽萨紧张许久,闻言却松了一口气,甚至与他说笑,“我姓迟,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不是迟小姐,是迟到小姐。
读书迟到,约会迟到,不想恋爱亦被人捷足先登·冒昧请问,这回我迟了多久” ·关陆看她一眼,说,“不久,也就十年·” ·丽萨被逗得咯咯娇笑,像花枝乱颤。
没笑多久,她的一位女伴赶来,女孩们附耳低语,丽萨拎上提包,立即起身,情急道,“我要走了唉,‘汝等当知,他比马略更可怕!’” ·这回,关陆也搞不懂她引了谁的话。
姚韶庭见他不明所以,又见那边王福生进来,笑道,“不受欢迎的追求者,丽萨当他是恺撒·” ·关陆只知道王父是船务生意起家,娶了位大小姐,就不仅做船务了。
王福生念过法律,没接管家业前促成了王家和毕家的合作,与毕少爷传过一阵子同志疑云·后来毕家被鸠占鹊巢变成钟氏,毕家烟消云散,流言也烟消云散· ·这几年,王福生致力于漂白,脾气不火爆了,个- xing -仍是霸道。
 ·姚韶庭不愿王福生为丽萨与关陆争风吃醋,她作为主人家,并不急去招待王福生,而是站着同关陆说话·关陆渐露心不在焉,姚韶庭见了便想,毕竟是年轻无畏。
 ·她这一天,穿了双定制高跟鞋·之前试过,但新鞋足有八厘米,站久了酸痛难当·这种痛苦,只有自己知道,谈话当中,姚韶庭几度变换站姿,借此转移重心。
 ·等到王福生走近,关陆望她一眼,再看脚下,竟带她稍退·拉开一张餐椅,请女主人坐下休息· ·关陆举手之劳作出这一举,姚韶庭只觉心中种种感受交汇,理智压抑的情绪都升腾,乍然间微妙得很,说不出对关陆是谢是厌还是怨。
她和他之间的关系,隔着魏南,已经够乱·如此就好,她索- xing -也不再管,歇一会儿,招来女佣,换鞋去了· ·关陆拿杯酒,坦然招呼道,“王老板。
久仰·” ·不想王福生知道他是谁,回了一句,“关先生·” ·离得近了,闻名不如见面·丽萨无心的戏言确实挺准,王福生有点年轻的恺撒的意思,笔直笔直,但就是所有女人的男人,所有男人的女人。
关陆几乎是搭讪,问,“我们应该认识” ·王福生说,“前阵子,是不是有猎头公司代表一个‘宣台老板’,被关先生拒了” ·关陆这才明白过来,“宣台老板”原来是宣台王老板。
 ·人生何处不相逢,世界真是小·两人相对,各有心思的笑了一笑·关陆主动开口,说王老板,令尊是四大船王之一,您怎么想起搞工程机械了 ·王福生带点傲慢地说,难不成这一行,只有苏家人做得王福生道,“没做过,就要尝试。
风险越大回报越大,我以为关先生也知·我还以为,今天我表现出足够诚意,关先生会愿意助我一臂·CEO这个位子,我虚席以待·” ··关陆以退为进,说条件太优,挖我是浪费。
 ·王福生就说,“庄慈庄先生,跟你跟我都是老朋友,他向我极力推荐你·我信他,也信你·怎么,现在看来,关先生不够自信·” ·关陆在心里说,见了鬼的朋友,去你妈的自信。
原来是庄慈· ·王福生和庄慈,这组合一看就没好事,多半,他们早就把关陆的所有关系、近三五年内的动向查了一遍·信息时代这点不好,无隐私可言。
这时关陆羡慕魏南,事事幕后,不留几项纪录· ·关陆一笑,说王老板,你我都是爽快人,早知是你,回复猎头公司的邮件我也不必写那么客气了·中文博大精深,废话浓缩了,无非八个字。
他回复道,“‘感激错爱,志不在此’·若是你有空,为表歉意,该我做东,请你吃餐饭,庄先生有空也同来·” ·王福生哂笑,“怕是话不投机吧。”
 ·话不投机,钱投机就行·关陆其实有个计划,还没想好找人出资·这么一转念,他再看王福生,已经是看投资方的眼神了· ·进入了搞钱的状态,关陆当然不计较王福生如何针锋相对。
他举杯,说哪里·有幸顺便拜读过王老板的博客,在转基因食品的问题上,我们很有共同话题· ·王福生和魏南是两种人·王福生属于数字精英,西化得厉害,开有双语博客,针砭时弊。
最早看他博客的是江念萍,江大状业余时间花在浏览不同人对同一时事的看法上,评价王福生时,说看他的文章,是天之骄子,偏偏愤世嫉俗·而魏南,关陆清楚,基于家教,基于天- xing -,他奉行的还是君子慎其独那一套。
 ·所以王福生看不惯魏南,明明做着暴利的生意,偏一脸清心寡欲,坐拥万贯,还标榜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似的,无耻之极· ·王福生看着关陆,关陆这样子,也有点无耻。
王福生跟他碰杯,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如何” ·和王福生谈定,关陆径自退场·同场宾客里不见熟人,留着应酬还多余。
 ·回苏家路上,他又在想,离开宣台太久,已成局外人·人不同,心境也不同,现在倒是不会急着踏入某个圈子,先声夺人地吸引所有注意力·遇到未知情境,更倾向于先旁观,像是被魏南影响了。
 ·这种感想拿去跟魏南说,他肯定不会认同·魏南很有可能说这是际遇之功,练达一些不是坏事,你不会违背本心· ·这天回去,魏南果然在。
关陆换了身衣服去找他,开玩笑问他今天见了谁,怎么那么低气压· ·魏南指沙发,让他从桌上下去,说,在素心园请的曾学凡,饯行· ·关陆就哦了一声,坐那笑。
素心园是个俗家修行的居士开的斋菜馆,曾学凡常年茹素,在那请他正好·只是不知道这位华侨什么时候来的中国,到了宣台,招呼都不打一声,未免有些不上道·不过魏南说为他饯行,那就是无论他带来何等麻烦,都已被魏南挡了回去。
这其中很多事,关陆是不想知情的· ·关陆与那位曾老板见过一面,还是在亚昌2012的景安秋拍上· ·那次规模不小,有三百余件拍品·关陆对刀具感兴趣,那回关注一件乾隆御制的腰刀。
他属于绝对不买,但是前期哄抬物价的那种人,抢眼得很·魏南看着,就想他真是压不住骨子里头的张扬· ·结果到结束,就有人上来找魏南“叙旧”。
 ·曾学凡穿得很平实,气质也很平实,乍一眼看上去貌不惊人·关陆听他开口就是“没想到魏兄也在,相请不如偶遇”,就看了看魏南,心说这事有趣,你也有被人堵的时候。
 ·魏南只介绍了关陆的名字,曾学凡请他们一起吃个便饭·这人自称是木材商人,祖辈下南洋的,和魏南不同行,相处还算融洽·关陆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南洋,东南亚,那可不仅仅是出木材的地方啊。
席间关陆一味的装老实人,十分木讷,光顾着吃·曾学凡和魏南客客气气地谈今天的某几件拍品,说到《七喜图》,关陆还在想,七喜图,有雪碧图吗· ·临走曾老板还称赞,说魏兄,你这位小友秉- xing -纯良。
又邀请关陆去他国游玩,保证宾至如归· ·关陆空口答应·他上了车,为活跃气氛,跟魏南笑,那曾老板真信佛啊说到他拍到的佛像,那一脸虔诚……我都想起零一年,天安门前喝汽油的兄弟了。
 ·魏南在闭目养神,听他这么说,睁眼看了他半晌,然后说,曾学凡是兵变起家的,你说他信不信佛 ·这两句话夹杂着情绪,关陆正兢兢业业地充当司机,闻言就扯嘴角笑,松开右手去抓魏南的手,握一下,说我知道,你别担心。
后来关陆才听人讲,曾老板那次来景安,是来礼佛的·某市市区建设规划,要拆一个佛寺,曾老板自己雇了个施工队,把寺庙殿堂一砖一瓦地拆下来,找到地方,又一窗一梁地砌回去。
这事曾老板不是第一回做,他怀念祖辈描述的老式居所,自己到中国南方,“收藏”了几套旧民居·这还有个说法,叫玩古建· ·为答谢曾老板,那庙的住持给他写了幅佛字,曾老板一路带回家,上香供着。
关陆觉得这事讽刺,什么玩意儿啊,杀人放火,修桥补路,一人兼了佛要真有灵,给他供着,得哭出血来· ·关陆闲着无聊,问过魏南,玩古建我是没那个资本,您有没有想过追赶潮流,买一百多亩地建私人园林 ·魏南说,没有。
 ·关陆一想也是,魏南那背景,不能这么花钱,太高调· ·那晚前戏的时候,关陆扯魏南睡衣的衣带,想起这件事·关陆低头对他笑,“再过十年,找个水乡小镇,家家养鱼,户户种花的地方,买所溪边河边的房子,欢迎你长期借住。”
 ·他口气颇认真,说到那时,早上听船声橹声,傍晚就坐阳台上嗑瓜子,看夜市摆起来· ·关陆本质是个浪漫、会狂想的人,魏南听了,觉得好是好,可惜太养老生活。
这种日子每年叫关陆过三天还可以,三天过后,就得喊无聊· ·只有一个人,却想尝试世上所有精彩人生,关陆也够贪的·思及此,魏南只抚了抚他汗- shi -的腰背,说,“专心。”
 ··当晚的战线,可能被魏南有意地,拖得很长,关陆后来不得不专心投入·这人心太野,恢复之后对闪光未来的设想都落实到细节了,魏南在看点东西,关陆上着网说,其实丽江不错,商业气息重,有钱赚。
开一酒吧,放点歌剧,从哥伦比亚朋友那进点特色咖啡豆,再谈两个酒庄代理,宣传一下,好,一把向小资阶级砍去的大刀· ·魏南没理会· ·然后他自我推翻,说那种419圣地,养老吧,不安全。
 ·魏南看了他一眼· ·关陆诚恳地说,还是古镇好,民风淳朴·开间客栈,世界杯期间啤酒免费,烧烤半价,通宵营业·我给你留间清静的屋子,你是打算常住,还是当老板娘啊 ·魏南合上书,抬头问,“你是不是睡不着” ·关陆一想,还真是。
 ·他一度有失眠的困扰·不是因为紧张,而是精神兴奋·比如今天,每一个脑细胞都在思索,明天要怎么说服王福生给他的项目注资·这种睡不着的状态持续超过四十八小时就会很痛苦,痛苦表现为满眼血丝、把咖啡杯当成烟灰缸,但是身体困乏时思维反而敏锐得超越平常。
 ·有时关陆也纳闷,魏南比他事多比他责任重,偏偏作息正常,睡眠良好,简直没天理·和魏南在一起,他睡不着也装睡·估计魏南心里有数·说来也奇怪,在魏南身边装睡,十次里往往有六、七次能真睡过去。
 ·魏南问完,关陆没再贫·他走到魏南旁边,撑着桌子,不经心地问,“你明天约了楚女士” ·魏南坐着没动,说是。
 ·关陆看着他,好像洗掉了那层吊儿郎当的颜色,正正经经地说,“对不起·”他笑着认下,“这次的事是我一厢情愿,以己度人·” ·关陆父母双亡,将亲情看得太重,以为促成魏南和楚女士解开心结是好事。
了解之后,才发觉自己把这对母子间的隔阂想得过于简单· ·除了说话声,四面宁静·灯光下,关陆的表情居然是坦荡且温柔的·无法做到事事感同身受,但因情深,能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以坦荡,以温柔相待。
 ·魏南听他致歉,过后说,“我比你了解她·就算没有你,只要她想,总有一天,我要与她和解·”·第二天,魏南和楚女士在茶舍见面。
 ·这天有雨,地面上朦朦一层潮气·茶舍外面环境清幽,栽着竹子,这种- shi -冷天气里,有几分潇然雨下的意境· ·魏南提前了五分钟,楚女士却更早。
她坐在玻璃落地窗内等候,见魏南走来,收伞进门,便对沏茶的小姐点头,待魏南落座,让她递茶过去· ·“这里的凤凰单枞,你尝一尝·” ·茶是青茶,下的分量重,也不会苦涩。
 ·魏南先看了看汤色,才静下心来喝茶·初时是茶香,剩在杯底却如花香·明明是冬季,宣台雨天,回味时,竟有点置身花海的意思了· ·这对母子对坐一会儿,魏南道,“太香了。”
 ·“我也这么想,”楚女士摇头笑,“只剩下香了·” ·她对表演茶艺的小姐比个手势,请她换新茶,重新沏过一轮· ·中间那段时间,他们听着茶舍内放的琴曲,看着彼此的身影面容,投在玻璃上,又看到外面几丛竹子,都有些不愿意说话。
 ·等那位小姐离开,楚女士从提包里取出一份财经杂志,拿给魏南· ·那日期,是今早出的·不过楚女士应该是看过了样刊·宣台姚家本就是传媒巨头,她在姚家这么些年,真做到手眼通天,也不是意料外事。
 ·某一页,不起眼的地方,楚女士细心地折起一角·魏南默读了个大概,那篇文章说的是王福生和意大利某家掌门人近五年来的争斗,剖析地很是辛辣风趣·最后一小节是笔者对事态发展做出的种种预测,中间有一项,提到很可能已有第三方涉入。
在那里,本来字字见骨的论述就语焉不详了· ·楚女士摇摇头,说,“你还是这样,事事费心,又偏要求一个不留痕迹·现在,浑水摸鱼的多,固然是当局者迷,看破的也不好点破。
等到时过境迁,谁得利谁失利都浮出水面,有心人顺着线索,迟早想到你身上·” ·她的话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魏南不知她想说什么,抬眼和她对视,楚女士道,“智者百虑,也有一疏。
你太像我,这么求全求美,到头来,累的是自己·” ·魏南这才听出,她是感怀自身·难得这话里也有关怀,魏南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说,“您说得是。”
 ·楚女士看着他,看他的眉眼,忽然叹息一声,然后也笑,隐约有自嘲· ·那一刻,她像是回到了景安,旧日魏家的院墙树木,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自认为没有过错,只有错过·还记得稚子及膝呢,一错过,就插不上手了·如今想转圜,见了面,倒是忘了已经插不上手,循序渐进也抛到脑后了· ·她调适了一下心情,换个话题,问,“我还没有问过,那个年轻人,关陆,你和他,保持这种关系多久了” ·魏南道,“两年。”
 ·“比我想象得要短,”楚女士微微皱眉,又道,“不过,我想我能理解为什么你愿意和他相处·关陆确实,很有趣·”她看了看佩戴的珍珠胸针,又笑道,“品位也不算差。”
 ·楚女士关注魏南的近况,却从不查探他的私人生活·她不喜欢孩子,没有做祖母的志愿,更不关心魏家的血脉能否得到传承,因此,无论魏南选择女人还是男人,她都可以欣然接受。
 ·魏南和关陆在一起……她无意过问自己的儿子,卧室内的问题·- xing -上如何都好,在情之一字上,魏南已立于不败之地· ·这是她第一次和魏南谈起关陆的存在。
看她的态度话语,仿佛仍有未尽之言· ·魏南放下茶杯,问,“您是认为,这段关系,不够稳固” ·楚女士展颜一笑,“哦,不,当然不是。”
 ··她的眼角已经有鱼尾似的细纹,这一笑,像是觉得魏南的误解很有趣一般·她坦言道,“怎么说,我从不认为有什么关系,本身就是稳固的。
夫妻也好,血缘亲属也罢,稳固在于维持·可惜维持,对我们而言,似乎是个难题·和外人,满足形式就好·偏偏是越亲密的人,相对投入了心力,没有敷衍,他反而会觉得你在敷衍。”
 ·魏南没说话· ·楚女士看他沉默,才想到,或许魏南和关陆的现状正是如此,被她意外言中· ·她倒是不担心。
见过关陆一面,她足够放心了·关陆那种人,谁如果单方面爱他,他是人家命里注定的灾星·反之,若是他去爱谁,真能呕心沥血,把一颗心掏出来·在一起时他会哄人开心,排遣寂寞;有朝一日想和他分开了,关陆那样的- xing -格,也断断做不出不依不饶的事。
 ·楚女士说,“我并不想暗示什么·” ·魏南回过神,为她斟了杯茶,说,“我知道·只是难以想象,今时今日,谁能让您生出这样的感慨。”
 ·他的目光扫过楚女士无名指上的婚戒,楚女士瞬间笑了·她笑道,“不,不是他·相信我,如果在这世上,我必须爱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一定是你。”
 ·离开茶舍是下午三点,走之前经理特意来寒暄·见到魏南,经理很是惊诧·从前从没听过姚太有个儿子·一见之下,又觉得他们确实,只可能是骨肉至亲。
 ·这时雨还未停,只是转小,晨光从云缝里透出·照进玻璃窗,就像给窗内的人打了一层柔光·经理恭维魏南,楚女士却难得地笑得开心·被送到门口,她没有拿服务生送上的雨伞,而是自然而然地挽起魏南的手臂。
 ·看背影,他们是一对亲昵的母子·短短的路径,走到茶舍外,双方司机已在等候,她却不知为何,不愿轻易道别· ·“和你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快一点。”
在魏南的伞下,楚女士若有所失,又笑了笑,柔声说,“林太的儿子陪她做一次头发,足够她高兴半年·不知你今天,可抽得出时间,让我也得人羡慕一回” ·几个小时,魏南当然是有的。
既然楚女士提出,他也不会拒绝· ·感情放一旁不提,有些事是为人子的义务·楚女士让她的司机回家,顺理成章地上了魏南的车· ·这一天,魏南陪楚女士,他的秘书放假。
孙倩如在自己的客房内整理文件,这是她每天要做的功课,太专心,不知不觉便已过午· ·她头晕,翻出药盒,吃了两片,才想起一天未进食·她决定活动一下,重又打理一番,下楼随意吃点。
在粤餐厅那一层,正看见关陆和人作别,对方赫然是……王福生· ·孙倩如皱着眉头,定在当场·关陆的余光扫到孙小姐,待王福生走了,他近前,大方伸手道,“真巧。”
 ·孙小姐没穿职业套装,在这遇见关陆,就像匆忙上战场而没穿盔甲,把未武装过的自己暴露在人前·她有些游离地握住关陆的手,“是很巧,关先生怎么来这里了” ·关陆明知她看见了,也不隐瞒,故意说和人约在这谈点事,哦,你也认识,王福生王老板。
孙小姐脸色稍微变化,他才大笑,“来吃饭这里菜不好·走吧,我请你喝咖啡·” ·孙倩如没心思权衡,点点头随他去。
 ·关陆带她到皇后酒店顶层的旋转西餐厅喝咖啡, 正好是午茶时分,俯视窗外,细雨如烟幕,宣台街景不再纤毫毕现,像远观一幅色调柔和的油画· ·点了开胃菜,孙倩如却没什么食欲。
 ·她不喜欢关陆,说“不喜欢”或许太泛泛,那种具体的感觉,她没时间去认真思考,然后下定义·总之,最开始接触,她就发现,关陆不像苏优表述的那么……豪爽可靠。
至少在她面前他不是·关陆很危险,自负,狡猾,粗暴,甚至时不时玩弄人心取乐·比如现下,孙倩如觉得他像一条在笑的鲨鱼·看她食不知味,似乎能满足他的某种趣味。
 ·孙倩如问,“您和王先生……” ·关陆笑,“合作关系·‘让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他和魏南怎么样,不妨碍我找他发展一下副业。”
 ·孙倩如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他敢约在皇后酒店,毫不避忌,魏南十有□□知情·她仍以为不妥·这些天里,孙倩如把自己权限能及的,公司的近期资料大概看了一半,那些文件占据了她所有的休息空档。
魏南和王福生见真章,无非是时间问题·关陆既然和魏南有那种关系,再牵扯王福生,未免太冒险· ·她还没想好该不该开口,关陆先问,“你觉得,你们老板和王福生,真要对上,是多久以后” ·孙倩如想想,道,“三、四年” ·“四年,”关陆又笑,“美国总统都换届了。”
 ·孙倩如怔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没人能预测四年后什么样,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关陆说起题外话,“有个学历史的说过,派出去剿匪的、戍边的,真把敌人杀光,自己就离被收拾不远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关陆端起咖啡,“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我猜的·谁知道你们老板怎么想·” ·孙倩如从来没朝这个方向想过。
这时她心思烦乱,等到沉下心,理清头绪,不得不承认有这种可能: ·——魏南和王福生,近些年来都在挤压、吞并其他同行的生存空间·人们预测,他们抢占资源,是为最后的针锋相对。
但是这摊生意,他们都是更上层的代理人,双方存在本就是为互相制衡,以免出现一家垄断的局势·人皆以为他们针锋相对是图垄断,反过来看,有没有可能,其实他们根本不会对上,做出针锋相对的假象,仅为合理地抢占资源 ·关陆喝了口咖啡,此时在不满意地评价,又说咖啡还是北直路俱乐部里,那家叫久笙的最好。
 ·孙倩如用餐巾印了下嘴角,问,“您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关陆打量了她一会儿· ·平心而论,他是在关注孙小姐。
她本质不那么纯良,也自知并非无害,却总在误导他人把她当小白兔对待·有什么好处,什么必要 ·孙小姐还在等他回复,关陆说,当你有个猜想的时候,总是希望找人分享,顺便验证的。
 ·而且吧,聪明,野心勃勃,年轻漂亮,换了他是魏南,孙小姐毛遂自荐,他也会用她· ·关陆笑了一下,最后答,“你是魏南选的,我为什么要怀疑他的眼光” ·请孙小姐喝完咖啡,关陆开车回苏家。
 ·回去时,刚进门,苏樱腾腾腾地跑出来,不由分说,扯住他的手就往书房拖· ·书房窗帘开着,满桌阳光·吴怀莘和贾思敏都在·苏樱放开手,站到吴怀莘对面。
关陆站直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递过去个征询眼神·吴怀莘说,“小陆,樱樱不懂什么是Elasticity·” ·关陆没听清,又确认了一回。
他不由得不想,合着这小丫头兴师动众把人都集中在书房,是为了个价格弹- xing -问题·问题是她才几岁啊,你跟她解释,她听得懂吗关陆把苏樱抱起来,再一看,吴怀莘和贾思敏脸色都略有尴尬,可能是尽力解释了,但是苏樱就是坚持,听不懂。
 ·可能小孩子都这样,明明不可能懂的问题,偏要缠着大人一遍遍讲到口干舌燥·关陆推人及己,想到他爸当年被他问地质,问石头怎么转变·如今轮到他犯难,很公平。
 ·关陆想想,比起吴叔叔和贾姑娘,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微观经济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不过,他倒是不担心班门弄斧、误人子弟,要了纸笔,一上去就跳开其他概念,也不管供应,画商品价格与需求量的图,列公式跟苏樱讲Ed怎么算。
 ·吴怀莘为女儿讲这个问题的时候,构造了一个很完整详细的框架,听关陆这么乱来,有点跟不上节奏,等回过神,关陆已经在举例说明Ed小于、大于、等于1,还有等于0、等于正无穷的那五种状况了。
 ·说到Ed<1,无弹- xing -需求时,他举的例子还中规中矩的是米、面之类主食;从Ed>1起,那例子都不对了· ·关陆颇注意结合北美的情况,他说,“比如,温市烟价明天提高十倍,本来抽烟的人抽不起了。
他们怎么办,不抽了很多人会转去考虑吸大麻·” ·苏樱重复,“大麻” ·关陆以为她不熟悉这个单词,就换了个同义词。
 ·苏樱还是睁大眼睛在望他· ·吴怀莘轻轻咳嗽一声,关陆看他对他摇头·小丫头被父母保护得很好,关陆心里顿时感慨,又生出点温情·他伸手去捏苏樱的脸,说,“你不知道才好。
最好你一辈子不知道,知道也绝对不准去试·” ·之后再举例,也都容易·关陆甚至在想,说不定我有为人师表传道授业解惑的潜能·说到完全无弹- xing -需求,他就画了竖直的图,说这个,无论价格怎么变,你只要这么多。
比如你妈每天吃的降压药,多贵多便宜,她每天都只吃一片· ·不想没过半分钟,在完全弹- xing -需求上,他遭遇了滑铁卢·当Ed等于正无穷,图线接近水平,关陆只能说,这是理想状态,我们假设它存在。
可能商品价格变百分之一,需求量就从一百瞬间清零·市场里找不到具体实例· ·苏樱眼珠不错地盯了图半天,抬头嚷,“我知道的” ·她伸手指横轴,“这是我对你,有多喜欢。”
又指竖轴,“这是你对我,有多好·” ·苏樱举起图,“要是你对我不像现在这么好,我就一点也不要喜欢你了” ·关陆愣了愣,然后忽然想笑。
还真是,经济或者感情,这码事成人伤破脑筋,却不如童言无忌,说得简单明白· ·苏樱闹这么一遭,无非是想要人陪她·陪她做什么倒是次要的·关陆有时认为她太刁蛮倔强,终归不好;有时看她孤单,又觉得这小丫头也可怜。
 ·他把苏樱拎走,不打扰她爸爸看书· ·关陆带她去楼下打牌,不知是故意还是玩得开心忘了,对小孩子他也分毫不让·苏樱一路输下去,不用吃饭都气饱了。
魏南回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会儿,关陆转头见是他,就丢了牌,说今天到此为止· ·“你,你耍赖”苏樱以为这回能赢,关陆中途收手,她就急眼了。
 ·关陆哈哈大笑,靠过去,伸手一勾她下巴,翻底牌给她看,“你急什么啊这副牌收拾你够了” ·苏樱下不来台,更难受,赌气不让他走。
关陆一想,低声跟她说句话,小丫头抱着他的手臂终于松开了· ·上了二楼,关陆跟魏南说,“前几天答应带她去温泉,她倒是记得清楚,过年前带她去吧。”
走到门口,他又想起来,“说到这个,要不我陪你去打球,就明天” ·景安本地的高尔夫球场冬天封闭了,魏南有时会飞去别处。
关陆自己有自己的事忙,这两年基本没陪他去过·宣台不下雪,这个季节还是能去球场玩玩的· ·关陆是想到就去做的人,提议后只等魏南答复·魏南却站在门内,看着他。
 ·关陆这才反应过来,刚说完带苏樱去哪玩,话锋一转到魏南这里,不太妥当·不过说都说了,他也无所谓地看着魏南,那意思是,我就是想哄哄你· ·魏南说天气预报明日降雨。
 ·关陆说我对天气预报的准确- xing -存疑,而且降雨,说不定一阵就过去了,不会下整天吧 ·魏南说,“明天再议·” ·第二天,关陆还记得这事,吃完早餐就去找魏南,“你要今天有空,我就订场了。”
 ·魏南开窗,让他看天边成片的- yin -云· ·关陆很乐观,“要下也下不大·”他转头又“哎”一声,想起说,“不是还有半室内练习场吗。”
 ·魏南就看了他一眼,真够可以的,主动陪他打球,计划居然是打练习场· ··到头来,还是一起去了· ·魏南换了身运动服出来,主色调是白的,他穿得好看。
关陆一见就在吹口哨·平日见不到魏南这种装束,休闲之余,也容易接近得多· ·关陆偏爱激烈运动,对高尔夫有了解,没兴趣,知道点par啊鸟啊之类的词。
上了球车,他观察过环境,心想没挑战- xing -,就跟魏南打听,“您老一般打多少杆” ·职业选手打十八个洞,纪录都在六十杆了。
魏南说八十,关陆就笑,说提升空间很大嘛,不过您这成绩,看着也不像对高尔夫多感兴趣·充其量把它当一项合适的消遣· ·倒霉的是,刚到果岭,迎来一阵小雨。
 ·关陆还没下车,就感觉到了·他不信邪地摊手到车外接,确定是雨,就捻捻手指,仰头到车外看天·这时候细密的雨丝已飘得纷纷扬扬,关陆被淋了一脑袋细水珠,反而乐了,站在草地上望魏南。
 ·这种潮天,在果岭上用推杆是折磨·魏南没有冒雨运动的闲心,他不发表意见·关陆看他那神情也大概明白,就一步跨回车上,跟球童说,行了,打道回你们练习场。
 ·结果真的在练习场耗掉一下午· ·这是个私人球会,练习场也只有十二条球道,总共三个场·关陆选了一号场,半露天的,顶篷外,大草坪尽头,是一片茂密的松林。
球道旁有放饮料杂志的小桌,而击球位后,下一级石台阶,也有供人休息的木质桌椅· ·球童把球包从车上搬下,关陆占了一号球道·因为社交需要,他之前打过一、两次高尔夫,但是此时挥杆,动作仍不标准。
 ·他聚精会神地摆弄几下,找不到感觉,想跟球童说找个教练过来,一看魏南站在旁边,何必浪费资源· ·关陆拎着球杆,冲魏南扬下巴,“不如您来……亲自指导一下” ·他口气颇嚣张。
魏南笑了笑,示意球童这里不需要人了·待球童下去,魏南从球包里重新捡了支七号铁,递给关陆,换下他随手拿的那支· ·这一换像个下马威,关陆不由瞥魏南。
魏南还是风平浪静,看不出有意无意·不像教练,倒像控场的考官之类· ·关陆握杆没问题,只是未掌握发力技巧·高尔夫相当考验全身的协调- xing -,魏南为他调整了挥杆动作,力量传递应是从腰到肩,再带动手臂。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魏南也并未亲身示范,主要是扶着他的腰部、肩部,纠正关陆细节上的错误·两人专心于教和学,肢体接触虽频繁,却没什么旖旎暧昧的成分。
关陆悟- xing -很高,长期运动,身体也不僵硬,学高尔夫是事半功倍· ·练了一会儿,关陆开始击球,魏南看他的动作,发现他的脊柱有习惯- xing -偏转,幅度极小,要改正更困难。
 ·草坪上,雨细而慢,风也不大,远处似升起了雾气·球道有距离标示,魏南留意了几次,关陆前几个球飞出,都在一百五十码左右·他的身高和力度优于初学者均值,欠缺的无非是掌控力。
 ·魏南没再看,转身去后面的桌椅区,让服务生端两杯水· ·魏南拿了份杂志看·微雨天气,天边似有烟幕,透入的光不会太刺眼·平滑的山丘和松林静静伫立在远处,练习场内,球道的草坪上,铁杆击球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
也就是大半个小时,魏南这里杂志翻了几页,关陆中途跑来喝水· ·关陆看了看桌上的杂志,再望眼这个位置能眺望到的风景·他把水杯放回桌上,点头说魏南,“气氛不错,继续享受。”
提着球杆走了· ·魏南看眼他的背影,懒得管· ·不想过了十分钟,关陆又走回来,放下球杆,这回倒是坐下了· ·魏南移开杂志,问,“看什么” ·关陆要了毛巾擦汗,用手指水杯。
 ·他刚才来那趟,喝完水,故意把水杯摆一起,靠得很紧密·现在魏南的水杯已经挪开了一些· ·关陆说,“一个理论·把刚喝过的水杯和别人的杯子摆一起,如果对方不去动,证明他和你很亲密没抗拒。”
 ·是个测验·关陆某种程度上是个实用主义者·他不研究心理学,有时甚至觉得那些个沉迷心理学的人多少有点问题·他认为人心是最不可测验的东西,真寻根究底,谜底往往不是你会乐于接受的。
但是这种认知并不阻碍他在谈判或者人际交往的过程中,用点利己的小伎俩· ·魏南看着那两只玻璃杯,又看向关陆的眼睛·魏南问,“那你得出什么结论” ·关陆把自己的玻璃杯拿到手边,一口气喝完了,面不改色地说,“您的洁癖,没救了。”
 ·一点压力消弭于无形·关陆笑了下,叫服务生续水· ·他捡起那根七号铁,说,“这是初学者杆吧,没意思·” ·于关陆,高尔夫横竖是个玩,魏南听了,给他换一号木。
关陆一细问,那是开球杆,眼睛一亮,说这个好· ·木杆,尤其是开球杆,会下苦功练的人不多·开球比别人多打出十码二十码,对总体杆数帮助不大。
魏南看他练一号木,便觉棋品、球品皆如人品,察觉得到,那人生处处可识人·用一号杆更像是一场show,关陆作为玩家,果然喜欢个人秀的氛围·让他下场比赛,按规则算法,成绩或不尽如人意。
但是他坚持的,都是他选择的,既然选择,再不容易也乐在其中· ·那天练习,关陆打一号木的最佳成绩在两百四十外·后来他体力差不多了,就换下运动服,找魏南去吃饭。
 ·会所的走廊里,关陆向魏南走去,走到一半,看见和经理说话的一个男人认出魏南,讶然转身,正在寒暄·他就没上去掺合,而是招了个服务生,问餐饮设施。
 ·这个高尔夫球场临着度假酒店,有西餐厅·关陆一想,我要吃肉,冲着扒房去了· ·等那四十左右的男人走了,关陆上去找魏南,说我请你吃饭,当是付指导费哈。
 ·才下午四点,刚出完一身汗,关陆精力旺盛兼胃口好·他看桌上刀叉甚锋利,就琢磨着点个刀一锯能渗血的三成熟牛排·关陆正在两个产地间犹豫,看眼魏南,人家那菜单已经翻到清淡的一页了。
关陆在心里笑了一下,点餐时,没要鲜血淋漓的,改成俄罗斯辣羊排· ··餐包和汤过后,前菜是鹅肝· ·关陆放下叉子,眼神忽然变得蛮有兴致的样子,叫魏南看后面。
 ·餐厅入口,半小时前和魏南打过招呼的那男人来了,跟在一位穿运动服的老人身后·虽然亦步亦趋的,却不像秘书或者下属,更像晚辈· ·他们坐的地方临窗,中间隔了圆柱,对方一时不一定看得见。
关陆装着沉吟,“您要不要理别人一下” ·那是魏南父亲一位姓傅的旧识和他女婿·傅老在某研究所做副主任时,因妻子的背景关系,和魏南的父亲有点头之交,后来北调,是搞技术的人里官运亨通的那一类。
他的女儿读完书后留在宣台工作,临近年关,在此遇到他也不出奇· ·关陆不知道这些,方才一问,也是事不关己的关心· ·魏南根本没转身,看着玻璃倒影,只回答,“不急。
先吃饭·” ·关陆也就不管了· ·窗外面,是水池、假山、木桥、绿地·绿地上不起眼的地方,有灌溉草坪和灌木丛的喷头· ·关陆看见那喷头,联想到魏南先前看的高尔夫杂志,问魏南,景安缺水,你常去那球场舍得每天这么浇,别真是偷用地下水吧·景安高尔夫球场用水这个问题,一直陷在多方争议里。
魏南听他提,便说指向- xing -证据不足,无法判断,持保留意见· ·人都有从众倾向,在运动上,看得出有钱人怎么跟风成- xing -·当年景安流行过保龄球,如今球馆多荒废;流行高尔夫,才几年,球场就遍地开花。
关陆倒是认识个人,想去三线城市建高尔夫球场,顺便卖别墅·哪想国家出政策清整,球场占耕地须退出·那兄台能量不够,买的地烂手里了·可见当下,能在争议中日进斗金的都是些什么人。
 ·关陆一听魏南那口气,就在笑·他喝口冰水,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官方发言人·虽说疑罪从无,不过绝对中立,绝对客观,可就意味着偏颇啊。
 ·魏南也笑了笑· ·关陆一向是个立场坚定的人:可以迁就他人,却不会附和· ·餐后甜点是蓝莓司康·关陆刚咬一口,傅老的女婿走来,刚发现魏南也在似的,邀他去小叙。
 ·跟傅老,小叙是叙旧·人到了那个年纪,好像睡一觉醒来,旧日的事乍然清晰·傅老先生跟魏南说他父亲当年如何如何,有些唏嘘,也避开了涉及楚女士的只言片语。
 ·那是魏南的父亲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前途无量,娇妻爱子·魏南本不需要从他人言辞中回顾这些,他耐心聆听,只待这位老先生切入主题· ·傅老笑了一阵,说,“我是真的老了。
现在只能打打球,享享清福·辛苦刘诚……哦,这是我女婿·” ·魏南对他点头笑笑· ·傅老感慨,“最近我总在想一句话:烈士暮年。
还没到暮年,已经没有壮心了·廉颇老矣啊·直到今天见到你,我忽然发现还有一件事可喜可贺·” ·魏南道,“您请赐教·” ·傅老笑,说廉颇老矣,但是后生可畏,时势还待后来人。
 ·魏南至此全然明白,绕这些,对方想说的是张建军· ·魏南和张建军夫妇的交情很好,消息也灵通·张建军在西北摸爬滚打近十年,终于历练出头了。
有风声传,他年后就要调回景安·依张建军的条件,现在才升这一步,在许多人看来算晚的·不过所谓大器晚成,他一路稳扎稳打,上来之后,路就比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那些人要宽要广。
 ·这位傅老先生,不曾在其位,却总欲谋其政·魏南客套而已,半个字没透露· ·傅老的女婿签了单,临起身,傅老先生状似无意地扫了眼关陆,笑着侧头,低声问女婿这是谁。
 ·刘诚望了眼魏南· ·魏南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刘诚听过几句针对他的个人喜好、闪烁其词掐头去尾的传闻,担心这可能涉及私生活范畴· ·魏南却没避嫌。
他说,“这是关陆·您或许不认识,他今天是陪我来的·” ·关陆在等魏南,还没吃完· ·他看到有人冲自己走来,就也起身,待对方说明来意。
 ·出人意料的是,那老先生笑容满面,一开口就是,我刚好认识· ·关陆摸不清头脑,看魏南没表示,就笑了·他一脸真诚,模棱两可地答,“我看您也特别眼熟。”
 ·送走那位老先生,关陆坐下就问魏南这谁啊·魏南大致告诉他,问关陆,有印象 ·关陆不假思索,“人都说了,见我那次我才五岁。
别高估我记忆力啊·” ·魏南的一只手搭在桌沿,正无声地叩击·动作缓慢,显得手指修长·关陆眼神一闪,去抓魏南的手,低声说你有没有感觉刺激,像地下情 ·他们都过了那个喜欢谁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的阶段,生活,悲与喜都是自己的,没必要与人分享。
在私生活上低调,是不愿多事·若是平地起风波,也不怕事· ·如今遇到个两边都认识的,魏南看了关陆一眼,把手抽开,反问道,“地下情” ·关陆惋惜地盯着魏南的手,正色说,我想到了,你说他退下来前不是铁道部的吗,应该认识我妈。
 ·有了头绪,这件事就被他抛在脑后了· ·关陆有时想,痴情,情圣,不知道他有没有、算不算·跑项目精力被榨干的时候,小睡一会儿,常梦见片段里魏南的眼神、手势,和声音,挣扎醒来,望向陌生酒店的天花板,倒回床上又有种虚脱后的头脑清醒。
他对魏南的,不死心,难死心,不如叫执念· ·这天晚上,满足执念以后,魏南去洗澡,关陆披着睡衣坐在床上,开电视看· ·他们比较少看电视,关陆喜欢网络,而魏南,他要看也是看新闻。
 ·开机果然设在新闻频道,关陆飞速扫了五十多个台,有三个台在直播宣台小姐半决赛·他转去看娱乐新闻,昨晚是宣台电影展览闭幕式,影后卓安琪是女主角,烈焰红唇,低胸礼服露出身前半片雪光,那脸那胸那腿,比泳装宣台小姐有看头。
轮到她致辞,卓小姐美目盈盈,场面话后,竟赧然了片刻,说:谢谢姚太· ··镜头切换,纷纷掌声里,楚女士坐在台下·影帝陆正康陪在她身侧说着话。
听见卓安琪致谢,她才略侧过脸,面露微笑· ·关陆就多看了眼· ·楚女士染了头发·女人化妆也神奇,看不出哪不同就完全不同了·在星光熠熠、俊男靓女的背景映衬下,她那份泰然自若与魏南一致,且不突兀。
这么一比,不厚道的把旁人全比成了杂花· ·关陆转着遥控器掂量,原本网上流传,陆正康是姚太捧的,卓安琪是姚生捧的,这对夫妻各玩各的·现在卓安琪对她这种态度,感恩戴德一样,不管是真的还是演的,都证明看热闹的外人低估了这位“姚太”。
 ·关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低估她·屏幕上楚女士的脸很快不见,魏南从浴室出来,关陆便调低了音量· ·室内廊灯已经灭了,只剩床头灯和壁灯。
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关陆看着魏南,等他走到床边,这个过程就很煽情·如果不是刚刚看到魏南他妈,而且明天还要去见他妈,关陆会想拉他再做一次· ·关陆坐在床尾,不左不右正中间的位置,盘腿坐。
他的目光追着魏南,不闪不避,赤-裸-裸的,堵住了魏南的路·魏南看他,他就展开手臂,抬高点,够到魏南的腰,抱住拉近拉紧·紧到皮肉相贴,心跳相闻,还不满足,把人鲸吞蚕食才好。
 ·关陆从很久前就想肆无忌惮地对魏南,这个人,做这样的举动·也只有他如愿了·衣袖下,关陆手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一点,这一刻沉默而有力度,仿佛有什么感情排山倒海汹涌而来,又无声无息地消逝。
那些呼啸而来的东西,你抱着这个人的时候,就慢慢沉寂·关陆闭眼几秒,黑暗里,他感觉到镇定··也许人人都心有猛虎· ·只有魏南是他的驯兽师。
 ·魏南这个人,他的特质于关陆而言,像一剂镇定剂·透明无色,温柔而专制·找到体表,手腕上蓝色的静脉,轻轻注- she -一针,剧烈的药效迅速作用于大脑——它冰冷,缓解焦虑,遏制疼痛。
关陆拒绝承认它,或他,会成瘾·尝试过后,哪怕不至依赖,也一生难忘那个滋味· ·所以关陆不确定他对魏南的算不算爱·那是情,很深的情。
他可以找出无数种喻体去象征,去明喻、暗喻,他知道他对魏南的和对庄慈的不同·对魏南的更复杂,虽有欲望却不仅为实现欲望·那是一种超出本能范围,触碰到感情和精神的东西。
实现了,痛苦;观望着,也痛苦·就像他的幸福永远掺杂着辛酸· ·关陆小时候,比六、七岁更小,四、五岁的时候,记忆里一年到头都是夏天,阳光普照,树木疯长。
他家,父母双方都是知识分子,他未来的理想却是在最热的那几天,做运汽水,或者冰棒的司机·车一停,放录音,好几个区的孩子互相传递消息,拉扯着父母,一拥而上。
关陆觉得那是世上最幸福的职业·比科学家发明家要好,更比他爸他妈一年见不上几次的职业崇高多了·那时候他周围的小孩还流行收集糖纸,透明的像鲛绡一样,五光十色。
他嫌这个爱好幼稚、娘们,却不愿在和人比收藏时落下风,只能奋起直追,为了得到足够的糖纸,不间断努力吃糖,一次含满嘴,吃到口干,舌头被色素染得又红又蓝· ·现在想,三岁看老,近三十年后,他并没进步。
 ·他还在吃糖,糖是个引申义·不知道从糖罐里,下一颗掏出的糖果是什么味道·但是爱也好,情也好,不会有任何一颗糖比魏南更让他记忆深刻· ·关陆深呼吸,睁眼时,眼神沉着。
魏南俯视着他的额头和鼻梁·关陆脸上,有些很强硬、很男人的线条,茫然或偏执时,偶尔会有那种没道理讲的野- xing -· ·魏南的手落下,压在他后颈的小块皮肤上,他的皮肤比手指的温度热。
 ·关陆抬眼,放开手,口吻轻松地说,“身材真好·”就维持双臂打开的姿势,向后仰倒,重重栽到床上· ·这么大个人,手长脚长,一摊能占不少位置。
魏南拍了他一下,叫他过去点·关陆就瞥他一眼,侧身一滚,睡觉· ·次日下午,关陆照约定去姚宅,见楚女士· ·地方是姚宅的荔枝园。
冬末春未及,楚女士面前摆着一盘新鲜荔枝,关陆的常识被挑战了,下意识往窗外扫视,荔枝树上确实没果实·他这才想到,本地无鲜果,应是从别处空运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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