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成连理+番外 by 司马拆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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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成连理+番外 by 司马拆迁(3)
·楚女士这女人,你以为她是杨玉环,没想到她是武则天· ·昨晚今晨,姚氏电影联合Xtv广播电视有限公司官方放料,承认九九年起,姚生已不问公务,股权转移给妻子。
到零三年, 姚氏名下一应事务都已由她主理· ·换言之,人人猜测她婚姻不幸·揭了底牌,她情场、名利场皆得意· ·见关陆在看荔枝树,楚女士作为东道主,多介绍了两句。
园中除当地产的糯米糍外,亦有桂味和姚先生特意为她移植来的西园挂绿· ·楚女士笑道,“去年荔枝结果太多,白白浪费·大人都吃腻了,只有魏紫吃到上火,嘴角起泡……” ·她忽然醒悟,哂笑道,“原来我也是做祖母的人了。”
 ·“看不出来·”关陆看她的头发,她染的这颜色在阳光下稍微变浅,很衬肤色· ·“是吗·”楚女士注视关陆,笑得十分和悦,“这个颜色是魏南选的。”
 ·关陆就和她相视,一笑· ·说到魏南,关陆没她含蓄,便针锋相对地问,“我一直想知道,对您而言,一个儿子意味着什么一个母亲又意味着什么” ·楚女士反而笑了。
她毫不觉被冒犯,先说,“你果然很有趣·”然后才端起茶杯,轻巧地道,“我想,关于魏南和我的关系,你一直有所误解·” ·关陆不以为然,表示愿洗耳恭听。
 ·没想到楚女士说的是,“我怕他·” ·这回轮到关陆哑口无言· ·楚女士平静地说,“你没有见过他·看过他的照片,但是你没真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种小孩,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从早到晚看着我,他那双眼睛,让我觉得我自己很可笑·我的生活,像个天大的笑话·” ··关陆听她说,她脸上神色并无异样。
关陆不禁皱眉· ·她却荡开一笔,又道,“我猜你没有去过海安的魏家·院子里有棵栗子树,是魏南的父亲种的·他以为我会喜欢,到头来他都不知道,也不愿仔细听我喜欢什么。”
 ·她的语速转慢,说,“我不想说魏南的父亲什么,魏南很尊敬他,他确实……是个很出色的男人·当然,你不会理解,你也是男人。
你不会知道一对夫妇,男人和女人间,女人往往在承担你们无法想象的难受·人是社会- xing -动物,我能扮演我的角色·但是魏南出生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楚女士说,她的儿子让她不堪忍受· ·在魏南出生前,她为接受一个孩子做了准备·魏家和张家住对门,张建军那时两岁,她初怀孕,陪张建军的妈妈去照顾他。
张建军虎头虎脑,一刻不闲,他妈妈埋怨不已·她当时觉得带小孩不过如此· ·哪猜到,换成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换成自己的血脉,竟会带来如此沉重漫长的恐惧。
 ·如今科学地看,无非是心理问题,产后抑郁症·只是当时,在那个时代背景下,她既不敢表露,也不愿表露·只能日复一日竭力掩饰,深陷其中,为其折磨。
 ·之后她再次怀孕·魏南的父亲是独子,她是独女,旁人恭喜期待,待她如众星拱月·于她却是雪上加霜·她深夜独眠,梦到她生出一个与魏南一模一样的婴孩,皮肤一样白,瞳仁一样黑,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望着她,怎能不让她崩溃。
 ·楚女士平铺直叙,“魏家有楼梯,有一天,我在楼梯上,刚好扭了脚,摔了一跤,孩子就没有了·”她转了转茶杯,看着关陆说,“我摔下去才看到,魏南正要上楼。”
 ·他在满地血中望见自己的母亲,母子都面色煞白·后来他们双双入院,楚蔚深流产,魏南高烧· ·关陆打破沉默,问,“他知道您当时是……故意” ·楚女士低头笑了。
往事对她,似乎已经没太多影响· ·“我不知道·我和他从没谈过这件事·不过我想他是知道的,我说过了,他小时候好像什么都知道。”
 ·但是,可怕的不仅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为了摆脱什么,不惜做出这样的决定· ·楚女士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和其他人同样,认为我是一个冷漠自私的女人,也不会爱。
当年,很多事,我并没有别的选择·事情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讽刺的是,可能我的所作所为伤害过魏南,他不愿成为我这样的人,最终还是变成了和我一样,没有爱的人。”
 ·阳光穿堂入室,听到最后,关陆感觉楚女士身边有些- yin -冷· ·他皱了下眉,笑道,“我听出来了,您有苦衷·不过恕我直言,作为母亲,您还是失职。
而且我相信他不是一个没有爱的人·” ·楚女士看了他好一会儿,终是莞尔· ·“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你有趣·” ·楚女士问,“母亲的天职是什么,爱吗”她别有深意地看着关陆,声音里隐约有自得,“我的儿子,怎么可能少人爱他” ·关陆被她将了一军,就喝口茶,当没听懂。
 ·楚女士看出他后来在敷衍,也不点破,临走,才说,“我问过魏南,喜欢你什么·” ·关陆已经离座,怔住脚步,转身看她· ·她坐在原位,稳如泰山。
关陆平复心情,不怎么正经地说,我谢谢您·至少您问他的是喜欢我什么,而不是喜不喜欢· ·不过嘛,言辞再不落下风,关陆仍旧站在原地,屏息等一个答案。
对魏南而言楚女士是特别的,在生身母亲面前,大概能窥见他的真心· ·关陆问,“那您会不会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楚女士看关陆紧张,眼里居然有一点怜悯,“他什么也没有说。”
 ·前天,魏南陪她做完头发,送她回家·她跟他只交换了寥寥数语,双方却都有穷尽心力的错觉·纵是母子,交心也如此艰难·她问到关陆,魏南似在沉思,久久无话,一路无话。
她安静地坐在车内,耐心看雨丝乱飞,风吹行人衣角·一路最美的风景不过这么些,一生最好的事也不过那几件·街景繁乱,看得模糊,就不由遐想,自己是否是行人中的某一个。
喜欢人的原因千千万,你遇到路人,会否因他- xing -格、面目讨喜而心生一个念头:喜欢他,好像也不错 ·楚蔚深喜欢过人,至少曾经,某个瞬间怦然心动过。
她可以数出每一次心动的原因,每一次为什么喜欢上一个人·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魏南却没回答·是关陆的优点、好处不够多,还是他给出的答案,注定不是关陆想要的 ·关陆不喜欢《长生殿》。
他没跟人说过,因为里面有一句点题,说风流天子、美艳贵妃,能得好结局全因“有此真情,殊堪鉴悯”· ·在云生剧院,陪魏南听到那一句时,关陆抬眉看他。
那一份置身事外的鉴,一份纡尊降贵的悯,正是关陆最怕从魏南那里得到的· ·魏南进苏家门时,关陆正在大厅,陪苏嘉媛下西洋棋· ·邻近除夕,他干妈也回归家庭。
关陆帮吴怀莘搬完书,水没喝一口,就被宣去伺候太后·他倒是想得开,像任良说的,回家过年,陪父母,尤其是哄哄家里的妈,是为人子的义务· ·关陆尽了一下午义务,这会儿棋盘摆在茶几上,他就坐在茶几对面,地毯上。
肩膀放松,盯着棋盘,看上去半死不活· ·他的衣袖还挽着,在剥橙子皮,掰成两半,咬了一口,意外道,“这么甜,这什么橙” ·没人回应。
关陆一抬头,才看到魏南,就对他耸肩·这场面,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苏嘉媛也看了魏南一眼·她敲茶几面,警告关陆,“小心你的Queen。”
 ·这时,棋盘上的局面已到了残局·按双方余子看,关陆胜算不大·但他口气很大,一摊手,说不就是个Queen吗,我送给您了···苏女士也没客气,两步内下了狠手。
关陆看着自己的Queen倒下,就把果皮收拾了,站起身,还记得问他干妈,“橙子不错,您吃不吃” ·扔完橙子皮,关陆接着当孝子。
魏南回客房便发现,关陆今下午来了一趟,把两本书扔在床上· ·两本都是闲书,一本《聊斋》,一本《子不语》·魏南捡起书,只觉手感不对,书里居然夹着一张照片。
 ·那是关陆的中学毕业照,几排同学成列站,后面一堵墙上写有育德中学的大字·值得一提的是,按背面姓名标注,照片里关陆的脸被笔用力涂改、戳破,毁得彻底。
 ·魏南将照片放回夹的那一页·过了半小时,关陆果然来敲门· ·他一进房,就朝沙发倒去,说做完搬运工,又陪下三盘棋,身心俱疲· ·魏南问胜负,关陆实话说,一胜一平一负。
他占了便宜,第一盘能胜是因为下快棋· ·关陆这人,虽然聪明,却懒于计算·他反应迅速,常有天外擒来的妙着,玩耗时少的棋牌游戏赢面很大·若要他安安分分下几小时的棋,想前十步、后十步,不仅是不可能,简直是折磨。
 ·第一盘棋并未留给双方充裕的思虑时间,关陆胜在几次三番兵行险招,利用了苏女士的谨慎· ·换作十年前,苏嘉媛教他下棋,宁愿硬碰硬到底,也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曾经,关陆以为他干妈这女人足够古怪尖锐,永不会软弱衰老·没想到如今,不止在棋盘上证实,她还未老,却已经不年轻了· ·魏南问,“所以后来,你有意让她” ·关陆看了他一眼,回道,“您是小看她还是小看我啊,我顶多想过求和。”
他想想,坐起身,自语说我还奇怪哪惹到她了·估计她和你想得一样,以为我故意输给她·她那个脾气,要让她,还不如杀了她· ·关陆这几句话毫无自知之明,魏南就没直说。
 ·所谓一脉相承,要论脾- xing -倔强,不容人施舍,关陆比苏女士,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关陆乍一看,扔床上的书不见了·魏南从床头柜抽屉里拿书给他,关陆取笑他,“知道您不爱怪力乱神,这是我的书,您至于这么不待见吗” ·魏南道,“怎么想起看这些” ·关陆就掂了下两本书,说帮吴叔叔整书房,《子不语》我以前看过,今天一翻,不知道为什么,又跟没看过似的。
 ·有些话你回头一想,这分明是常理,本该如此·奇的是,第一次看的时候竟没发现,更没记住· ·关陆顺口跟吴怀莘讲了,吴怀莘就有一点激动,说这正是读书的乐趣。
读旧书如遇故人,久别重逢,而有新知· ·最后,关陆拿走他两本书,吴怀莘还挺高兴·关陆被他再三嘱咐,如果、万一、要是,有什么想交流的感想,一定要来交流交流。
也不知是因为有人跟他在读书上有同感,心中欣喜,还是因为那个跟他有同感的人是和苏嘉媛情同母子的关陆· ·关陆对吴怀莘只有尊没有敬,表面上嘻嘻哈哈,一口一个叔叔,心里难免想过,吴怀莘有手有脚,只守着几本书,要女人养,太给男人丢脸。
他以后绝不可能这样· ·关陆以为那点不屑藏得严密,其实朝夕相处的人,你对他有什么想法,对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他后来才真正明白,人心有杆秤,没谁比谁傻。
 ·关陆对那位吴叔叔带有一丝莫名的愧疚,越愧疚越没办法正经说话·他翻着那本书,魏南泡茶回来,看他心烦,就换了个话题,问他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关陆被他一问,盯魏南一会儿,心情忽然好转·他嘿嘿一笑,放开书说,“我还以为你又要等我自己提,我不提你就不问·您这主动关心我,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了” ·没想到,魏南递了杯茶给他,“我对你就这么差”口吻轻松,却不是玩笑。
 ·关陆怔仲几秒· ·表象如何不论,关陆的本质是骄傲的·心比天高,所以他常拿做小伏低来寒碜人·他说话一谦虚,就显得假,很故意,不会有人当真。
 ·旁人皆以为笑谈,然而面对魏南,翻转过来,关陆自己都没想过,无心笑谈背面有没有一点点真切的卑微· ·关陆从没见过魏南有大的喜怒哀乐·魏南总能牵引他的喜怒哀乐。
 ·但他没有变得卑微·看重一个人,并不意味着你就该自轻· ·关陆不知想了什么,对魏南笑了一下,捧着茶杯说,“没·” ·直到喝完那杯茶,关陆才抽出魏南问的照片。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关陆需要一点时间回想·他不会在魏南面前粉饰自己的劣迹,故事里,他就是个刚愎偏激的反面人物· ·照片上的痕迹,是关陆自己给自己毁的容。
在宣台的最后半年,他误会了他的生父和苏嘉媛,心怀厌恶,离开时不愿保存任何在此生活过的凭证·毕业歌不去唱,送别会不出席,照片也亲手毁掉·可他亲手毁掉的照片,仍被苏嘉媛留存着,至今。
 ·这给他一种奇妙的感觉·你抛弃的往昔碎片,有别人在你背后拾起· ·会为你这么做的人,有多大可能是你现在的伴侣,又有多大可能是你妈 ·关陆去看过心理医生,在向苏家人出柜前数年,苏嘉媛安排的。
她对关陆的- xing -向早有察觉·十几年前,大环境不是那么宽松·在- xing -向上做少数派,是个需要心理咨询的“问题”· ·李医生老套地以“谈谈你的母亲”开场,关陆就笑了,他那时才十七岁,身高超过大多数同龄人,坐在沙发里,背脊挺拔甚至尖锐。
他盯着医生,不驯又无辜地反问,谈亲妈还是后妈 ·母亲,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题目·对关陆而言,有时母亲是阳光下丰密茂盛的森林,溪水潺潺,峡谷峙立;有时母亲又是无法理解的,是静谧夜晚,野外森林的憧憧- yin -影。
 ·那天下午,李医生致电苏女士,客观地告知她,她的儿子完全了解,并接受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他的- xing -向并不是童年创伤的- yin -影,也不是在尝试激怒她。
 ··而通过这次会晤,通过关于母亲的剖析,关陆发现他爱她· ·他爱一个逼他去看心理医生的女人·像天下间所有亲生的儿子对母亲一样·这对他的生母而言算不算背叛关陆不知道,也不打算去想。
 ·只是此时,捏着一张照片,关陆忽然想到,他的出走,或许伤她更深·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没办法把对着儿子的照片抹眼泪的白发老母亲形象套到苏嘉媛身上。
但他确实欠她一个道歉·不能因为你看不清她是否受了伤,就抹销掉你欠她的东西· ·关陆按下那张照片,向外坐了点,逗魏南说,“我明天带苏樱去临市,泡温泉。”
 ·魏南听不出关陆什么意思,就提醒了句,“不要总是把苏樱当成男孩子·多照顾她·” ·关陆瞟他,“哦,那你” ·“有点事。
你们玩得愉快·” ·关陆环顾室内,才露出笑,关注魏南的每一个微小表情·“我说,我走了,您一个人住不住得习惯” ·魏南并没回应。
他重新斟茶,手很稳,然后看着关陆,也笑了笑· ·魏南这种人,太明白百言不如一默的道理,关陆怎么撩拨都没用·不过他的经历已经验证,要是换个容易被逗出情绪的人,关陆很可能就懒得玩了。
 ·他捡起照片,捡起书,往外走· ·出门前,他跟魏南宣称,“轮到我为世界和平做贡献了·” ·苏嘉媛在楼下·一楼客厅外,右转,有一间她常用的房间。
 ·实木的门虚掩着,关陆见里头有灯光,就扣了两下门扉·他并不是有意,手上的动作还是重了些,门就被推开了· ·苏嘉媛坐在沙发上,单手撑住额角。
看到关陆,她仍不嫌多余地说了一句,“进来·” ·“坐·” ·关陆就想笑,在这里坐,他不习惯· ·关陆很少在苏嘉媛面前坐下,更不要讲抽时间谈心。
他干妈很忙的,早年忙着挡外人的明枪暗箭,父亲去世后忙着跟两个哥哥、姑姑姑父争,再后来她自立门户,上次闲聊,混血贾姑娘嘴不严,说漏了她在菲莎工作的几个洋人半同胞背后给苏女士起了个外号,Snow Queen,大概是个丹麦人提议的,挺贴切。
 ·比起母系氏族,关陆觉得,他和她的关系更像动物世界·她抚养他到成年,然后他羽翼丰满,离开她的领地·他们的相处里并没有太多温情的成分。
关陆曾经整天整天地逃学,骑着自行车去这个城市最喧闹的地方,菜场、杂货街,有时背着空荡荡的书包,蹲看几个老头下象棋·他在旧书摊前被苏嘉媛找到,她下车,穿着与这个鸡飞狗跳的空间格格不入的套装,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关陆站稳了,忍着耳鸣说,你死心吧,你凭什么教训我,你真以为你是我妈 ·他记得最清晰的是他们彼此的怒火,明明暴烈,却都在压抑·猛兽幼年大都是从和母亲或真或假的爪牙撕咬中获取经验。
 ·关陆的亲生父母用一种开明而人- xing -的方式教养他,而苏女士当仁不让地给他上了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一课· ·若要写回忆录,该在这加个重点符号:他天- xing -中的矛盾,正始于此。
关陆看了一圈,在苏嘉媛身边坐下,问她,“在等电话” ·她面前,茶几上的一台古董电话静静的待在那·苏嘉媛又按了下额角,“纽约那边。”
 ·关陆想说有那么急吗,你就喜欢这么逼自己·到头来他没说出口,跟自己过不去是他们的通病·国内拍卖这一行到底是要看海外,看西方世界的走向,美国兄弟可不过春节。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苏嘉媛换个正式的坐姿,问,“什么事·” ·关陆说,“我就陪您坐坐,不可以”苏嘉媛不理他的甜言蜜语,关陆耸肩,道,“我明、后天带樱樱去襄州……” ·这点事,苏嘉媛早知情了。
在苏家,关陆有特权,要是他愿意带苏樱去玩,苏樱可以免上钢琴课和阅读·他不必,也从不曾专程跑来跟苏嘉媛讨论这类小事· ·苏嘉媛很了解他,她语气如常,但关陆听出了质问的意味。
她冷淡地说,“怎么,你怕你不在,我会特意跟谁过不去” ·关陆就乐了,说我不担心这个,您这一看就通情达理,也不是那种恶婆婆啊。
恭维完了,他朝前坐,“我就是想知道,你究竟不喜欢他什么” ·当儿子的,不得不主动,并且提前解决妈和家里那一位间出现的矛盾。
 ·苏嘉媛说,“我会不喜欢他什么我还以为在你心里,他完美无缺,完全没有让人不喜欢的地方·” ·关陆没回避·虽然他捡了茶几上,苏嘉媛的金笔放在手里玩,动作像分心了。
但是他很理智地回应,“我没指望过魏南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他当然有缺点·不过您知道的,两个人在一起,少不了互相迁就·” ·他甚至直白地补充,“我看那位吴叔叔这些年也没少迁就您。”
 ·明明是关陆被审判,他却反过头质疑起审判者·他又把话题扩散,苏嘉媛便暂时沉默了· ·这间房里,只有细微的声息·关陆手上转的笔一时失衡,掉落在地上,滚到苏嘉媛脚边。
 ·关陆低头看了,伸手去捡·他近在咫尺,苏嘉媛望向别处,“我记得你从没委屈自己的习惯·应该说,别人怎么样很难让你真正关心·” ·关陆道,“人都是会变的。
对别人好点也不一定就是委屈自己·我觉得这个转变还不错·” ·他说完已经站起身,离苏嘉媛近了些,他的眼睛坦然地望着她的·苏嘉媛不由有了几分错觉,好像他们其实很亲近,心连着心,从未如此亲近。
 ·苏嘉媛道,“你为一个人改变·也只有你变了·只说这几天,魏南想做什么,他的兴趣,你陪他·那你想做的事呢,你的兴趣,我没看见他陪过你。”
 ··原来这些天下来,苏女士和他们接触的时间没多少·交往淡如水,关注度却不低·又也许是关陆为他做得太明显· ·关陆刚坐下,听见这话,手定住了一刹那,才把钢笔稳稳地放回茶几上。
 ·他边抬头边说,“您就因为这,不喜欢他” ·苏嘉媛不悦道,“我为什么要喜欢别人的儿子·” ·关陆就笑了,他调侃苏女士,说,我懂。
您不喜欢别人的儿子,全因为心疼自己的儿子· ·关陆忽然想起,几年前,任良有一次喝醉了,拉着他诉苦·男人最苦恼的,莫过于亲妈和媳妇,两个最亲的女人间的那点事。
换到关陆这儿,换成苏女士和魏南,表现方式不同,根源差不多· ·大概当妈的女人,心思也都差不多·江念萍有什么不好,任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她她什么都好,只是任良太喜欢她,任妈妈就没法喜欢她。
 ·把世上伴侣的感情十等分,五五与一九一样稀罕,常见三对七、四对六·父母大多希望子女未来遇见一个爱你的人·这个人要爱你多过你爱·毕竟生活中已充满妥协,若你将来在婚姻、感情里还要处处迁就,父母预见那一幕,怕会替你感到委屈。
 ·关陆握住苏女士的手,手指有力,动作却轻柔·她的手臂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没有看关陆,只是勉强地回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早就比她大了。
现在,她却仍在为他担心· ·他们这一家人,各有各的古怪,简直够得上家庭题材先锋喜剧的阵容· ·关陆清清嗓子,提起,“前两天,我跟樱樱说供求弹- xing -。
您知道她说什么吗,完全弹- xing -需求,价格是我对她有多好,需求量是她对我有多喜欢·小丫头说,要是我对她稍微不好一点,她对我的喜欢就全盘清零·” ·他看向苏嘉媛,口气竟很释然,说,“只有小孩子这么想,您和我都知道,世事哪有这么简单。”
 ·苏女士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她对关陆,是母亲对儿子的心,也未尝没有私心·她苏嘉媛一世好强倔强,偏屡遭身不由己,连婚姻也由人- cao -纵——哪怕她最终与吴怀莘成了白头夫妻,内心深处,又怎能消一口不平不甘之气。
 ·无形之中,苏嘉媛把这不平不甘寄托在关陆身上·愿他加倍地特立独行,加倍地纵情任- xing -,未料到,原来在感情里,连关陆也会遇上一个人,叫他处处重视,处处自制,不敢肆无忌惮。
 ·苏嘉媛略略松口,“他就值得你这样” ·过了刚才为什么不喜欢魏南那关,这是问关陆喜欢他什么了·关陆想着同样的话,楚女士问过魏南,便也一笑,说不瞒您,这问题我以前考虑过,没标准答案,只有个参考答案。
您既然问了,就姑且一听吧· ·这天晚上,苏家母女都没睡好·苏樱是因为激动· ·次日清晨,关陆一辆车载着苏樱,扬长而去·目光多在魏南身上留了一瞬,却没多余地道别。
他算是- xing -情中人,- xing -情中人多半喜相聚、恶别离,不管久别或是小别· ·走得匆匆,房门没关,床上散着几盒黄鹤楼·魏南经过时无意看一眼,帮他把门关上。
 ·只去两天,走前还要翻烟,可见不管是不行的了· ·关陆这人,是独得很,又爱玩·就像鹰放飞了,哪有轻易回笼子的·他走就走了,不能指望他时时有消息。
逢着他乐意的时候,会传点短信、照片回来,知会魏南一声,行程到了哪里· ·关陆和魏南的出行观大不相同,魏南如果出门,绝做不出那种弄辆江菱自己开着逛景点的事。
所以对魏南,关陆的态度是欢迎评论,干涉免谈;不乐意或者玩得不记得,常一连几天,只言片语不闻·若没魏南那份修为,他独身在外潇洒痛快,等他的人难免心里不痛快。
 ·魏南并没什么情绪,因双方- xing -格使然,他们之间,不曾出现情浓难舍,以至拖泥带水的情形·魏南大半时间不在苏家,晚上归来,站在客房门前,回顾走廊空荡,帘外花木冷清,偶尔动了念,想到关陆带苏樱一走,苏家果然静了许多。
 ·夜里,魏南坐乏了,推门下楼,恰好见到底楼有灯光· ·他揉了眉心,慢慢走下去,客厅顶灯亮着,亮如白昼·灯下,苏嘉媛仍是白日衣着,对着西洋棋棋盘坐着。
 ·听有人来,她貌似漫不经心,“怎么是你·” ·魏南和苏女士没什么好说的,见状回了句打扰,正欲离开,被苏嘉媛叫住了· ·“来得刚好,也该你看看。”
 ·苏嘉媛这么说,魏南不会不识趣,就在她对面坐下,看起那棋盘来· ·苏嘉媛说,“那天我和他下棋,他一开始没认真·”说着移了个车,“如果我是他,到这一步就不会继续了。
他该知道,再怎么费心思、动脑筋,在这个局面,绝不会有赢的可能·” ·棋场如情场,是论输赢的·苏女士说得明白,魏南自然听得懂· ·关陆是个重胜负的人,和魏南的感情里,种种不如人意坎坷处,他能坦然对待、一笑而过,是他的运气;在这世上,有人能如此为他担忧、代他不平,是关陆的福气。
 ·魏南只道,“关陆评价输赢的标准,和您和我都不同·” ·大概在关陆眼里,能坚持到最后,无论结果如何,不留遗憾就是赢了· ·苏嘉媛心中蓦地升起一种奇异的情绪,她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望向对面的魏南。
这是她第一次平视这个人,讽刺的是,这个使作为母亲的她内心抵触的人,似乎比她更了解关陆· ·她动摇了刹那,开口说,“他走之前为你来找我,说服了我。”
 ·苏嘉媛说话时,魏南一直看着她的表情· ·那晚她问关陆值得吗,关陆说的是,值得· ·关陆最初对魏南,更多的是那种不经思虑的冲动。
所以魏南不接受,他虽然抑郁失落,也能认清现实,自我冷却,不伤彼此情面·甚至和庄慈于逢场作戏中暗生情愫· ··关陆有一种本能的趋利- xing -,不会爱任何可能损害到他的人。
庄慈再爱他、再有苦衷,一旦背叛已成事实,关陆就无法容忍· ·早慧的人往往晚熟,多情的人常看不懂感情·到最后,令关陆以为能长久纠缠的庄慈不过是个路人,相反,兜了一圈,好像是雨天绕远路,走到陌生街道,最后拿着你熟悉的伞,走到你面前的那个人,居然是魏南。
 ·他们身边,都有许多足够优秀的人,彼此身上所有引人倾心的优点长处都可以在他人身上找到,为什么非这个人不可,就成了一个自问无解的难题· ·关陆告诉苏嘉媛,他认为魏南值得,因为魏南不会做任何损害他的事。
即使在他单方面纠缠魏南的那段日子里,魏南对他,也始终以尊重、以包容相待· ·有些话关陆不会向魏南说,正如魏南不会与他说·魏南听完,礼貌地离开上楼,那一晚,又想起关陆往昔无聊,谈到的一则故事。
 ·关陆小时候看聊斋,具体篇名忘了,模糊记得里头有一则,写的是某生想娶个来路不明的美女·此女说,你我若仍做朋友,还有十几年的缘分;若你执意要做夫妻,只做得七、八年。
某生色令智昏,毫无远见地选了做夫妻,也不知道后来年份到了,他们什么下场 ·如今回顾,倒有些昔日戏言俱成真的意味·尊重、包容、默契,无一不是知交间常有的。
魏南亦曾觉得,和关陆保持如师如友的距离才是最好·知交与情人之间,到底又相差什么 ·能做知己,已经是难得的情分与缘分·贪求太多,难免平添痴嗔妄。
魏南不是不明白,还是放纵关陆走到这一步· ·关陆当年问他,你说某生何必,朝夕相见还不知足,偏想不开要做夫妻 ·魏南想,现在关陆再读那个故事,不会再苛责主人公。
从知交到情人,外人看了,当然觉得没什么差距·唯有设身处地地尝遍个中滋味,方才知道,不是色令智昏,不是毫无远见,知交与情人间相隔的,也就是那一些情不自禁罢了。
 ·等关陆完成任务,带苏樱回家,已是两天后,年二七了· ·这日子,哪怕魏南再剥削成- xing -,也该给他手下随时候命的那几号近臣以喘息之机·等到下午,他还陪楚女士往一个山居茶室坐了两小时。
 ·魏南陪楚女士吃了晚饭·待他回到苏家,天都半黑了· ·魏南在一楼打了个招呼,吴怀莘告诉他,关陆下午到的,在楼上·他上到客房,关陆住的房间的门只是虚掩。
魏南敲了两下,没回应,于是握着门把,不出声地推开门·室内窗帘紧拉,一室昏暗,不知晨暮· ·门开的角度带入扇形的光,果然,关陆带的那点行李扔在地上,人倒在床上。
他既没换衣服,也没掀被子,而是手臂抱着枕头、脸也半埋在枕头里的睡着·床上凌乱得很,他睡得也一塌糊涂,毫无睡姿可言,让人几乎想把他叫起来重睡· ·别的时候他哪怕睡着,看起来也总有些不耐烦。
像是打出告示,警告人不能轻易招惹·可是这些天过得心累,也太安稳,他连警觉都降低不少,这么看上去,意外地显得安份· ·魏南就多看了会儿。
关陆这人太随- xing -,太独,但不是做事没有交待的人·出门一趟,办点什么,细节可能不提,然而日程上的事,走了,到了,总会跟魏南报备一声·这回只怕他真是和苏樱折腾累了,在逗别人家孩子的痛快之余,领略到带小孩的痛苦,回房倒头就睡,其他暂且顾不上。
 ·关陆虽然从来精力充沛,但是按理论上的每日健康作息论,睡眠时常不足·现在睡了,晚上八成要失眠·魏南本想叫醒他,后来一想,能睡是福,站了会儿,最终没打扰,由他睡去。
 ·到了九点,仍不见关陆醒来找他,才觉得有些不对· ·魏南放开茶杯,走到关陆那边,开了客厅的灯·先前室内太暗,这会儿魏南借着壁灯照到床边的光,上前仔细打量他。
细看之下,魏南的脸色越来越差,伸出手,贴着关陆的额头试他体温· ·关陆正睡得昏昏沉沉,很不踏实,这么一来也醒了· ·他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因为手劲大,抓得略紧。
魏南不急着挣脱,而是打开床头灯,慢慢调亮光线·灯光明亮而不刺目,关陆眯眼去认,辩认出是魏南就松手了· ·他一时不适应这灯光,还挡着眼睛,含糊问,“什么事啊” ·魏南没回答,问关陆客房的医药箱放在哪里,又问他苏家家庭医生的工作电话,有备无患。
 ·关陆理清思绪,看魏南那神情,也懂了·他懒得开口说话,只动手,指出方位· ·托苏樱的福,苏家常用药品备得妥善周全·关陆一直觉得感冒低热、小病小灾不断是别人的专利,不想而今轮到他倒霉中奖。
 ·直到含着体温计,望着天花板,关陆犹自想,自作孽,怪不得谁· ·这次关陆带苏樱去邻市,订的温泉度假酒店套房外面,凉亭下就有露天温泉·巧的是今年邻市温度突破新低,下了场雪籽。
在空中飘雪籽的天气泡温泉,十分享受· ·酒店提供的浴衣是日式的,苏樱喜欢女浴衣的白底红花,矜持地穿给关陆看·她人小衣服大,空空荡荡的。
关陆刚出了身汗,揭开脸上盖的毛巾就乐了,评价说没胸没屁股,还套个不显腰身的麻袋·气得苏小小姐跳起来,把他赶上岸·关陆冷风吹着,透心凉,心飞扬。
 ·关陆自己的错,他当然不打算跟魏南承认·量完体温,他默读数字,贡献了个解释,说我天生这毛病,一泡温泉就发烧,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魏南听着,不置可否。
他想,关陆是真不知道,他每次打算蒙混过关,脸不红、气不喘是做得到的·但眼神吧,太实诚,落在对他知根知底的人眼里,到底透着股反常则为妖· ·魏南信不信,其实无所谓。
关陆也没指望他会信· ·魏南递退烧药给关陆,关陆没接,盯了会儿他手上的药,考虑说,“专家研究表示,乱吃退烧药会导致智力下降·” ·魏南一听就皱眉,关陆平常不病不痛的时候,没少拿所谓专家开涮,到这节骨眼上反倒言必推专家。
魏南拿药盒给关陆,关陆把他晾着,看看药盒,再回望他,态度张扬又专注,呲牙似的,摆明了是故意·魏南瞥他一眼,勉强耐下- xing -子打开药盒,按说明倒出两片药来,道,“你已经够聪明了。”
 ··关陆嘿嘿一笑,这才从善如流地接了· ·他不怕吃药,只是嫌吃药麻烦·关陆含着药片,一口水灌下去,就想撑起精神和魏南讲话。
 ·或许是退烧药的药力上来,没说几句,关陆的声音渐渐变低· ·魏南把水杯放在床头,告诉他,“困就接着睡·” ·关陆确实身体好,抵抗力强。
当晚出了些汗,热度退了·体温偏高,却也接近正常范围· ·他昨夜和衣而卧,一身狼狈,今天爬起床就去洗漱·魏南出门看见他的时候,关陆的头发还- shi -着,被他一通揉擦,弄得有些凌乱。
 ·关陆站门口和魏南说了两句话,魏南透过门,看见他床上空空,问他怎么回事· ·关陆打个哈欠,“昨天弄太乱,刚看见Celine,让她顺便拿去洗了。”
 ·他穿一T恤,套一条松垮垮的灰白运动裤,懒洋洋地靠门框站·魏南看关陆这样子,想提醒他,不过提醒也晚了,就没说,只让他收拾好了下楼吃早饭。
 ·今天年二八,苏家吃面点,早餐是粥和现蒸的小馒头、银丝卷、枣糕· ·关陆下楼,人都到齐了·苏女士在和家务助理说话· ·等苏女士回头,看关陆一副纵欲过度的尊容,一大早去洗澡,又让人换洗床品,那脸色便转变得相当微妙。
 ·关陆在苏家这段日子,平心而论,那是非常谨慎·跟地下情似的,要越点男男大防,还得事前克制,事后清场·关陆自我感觉,来这儿不像做儿子的,倒像当孙子的。
因为他昨晚没做贼,不心虚,并没想太多,看见他干妈的表情,才领悟到之前魏南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这种事没法提,更无法辩解,好在关陆脸皮够厚· ·今天苏家所有人都在,吴怀莘提议下棋,关陆想想闲着没事,就响应了。
 ·十一点多,魏南接了个电话·他这边刚结束,就看见关陆也走出客厅,手上还拿着烟· ·没等魏南说,关陆自觉地深吸一口,把剩下大半根摁灭了。
他看看魏南手机,问,“谁” ·魏南说,“张建军家里·” ·关陆哦一声,挥散烟气,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装一张卡进去。
 ·关陆会记得给苏樱压岁钱,不一定能记买红包· ·这红包还是吴怀莘替他准备了,刚才拿给他的·关陆知会魏南,“过两天要给苏樱压岁,我替你出了啊。”
 ·他折一下,封完口,又笑了,说我记得八十年代,MTV还是哪儿的市场营销针对青少年不断增长的购买力做了调研,给这种钱起了个名字,guilt money·意思是“我没空陪你玩儿,所以你自己拿着预付卡上网爱买什么买什么”。
 ·关陆说着,和魏南对视一刹,就想,幸亏没造子孙孽· ·关陆很早明白何谓任- xing -终不失- xing -,却到如今才猜懂,为何多情必至寡情·他们待彼此的温柔、容忍已至极限,这样的关系中,原就不允许一个第三方凭空出现,分薄双方太难得的感情。
 ·他和魏南都不是适合做父亲的人·投胎好如苏樱,关陆有时看着,都觉得小丫头可怜·如果哪个小孩真成了他和魏南的义务,那孩子指定要比苏樱可怜百八十倍。
 ·人心这码事,本就没有一碗水端平·他既已对一个人多情,对其余种种人事,难免有寡情的时候· ·两人站外面说了几句,关陆提到卡内金额,对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而言,绝不是个随便的数目。
 ·这段日子,关陆花钱大手大脚的,想来财政略有压力·魏南笑了一下,有心问,“没人给你” ·关陆听出魏南的潜台词,抬了抬眼,心说我倒是敢要,由你给又算怎么回事啊于是回敬曰,经济问题事小,别乱了辈分。
下午天气晴朗,风不大,站久了还是有些冷· ·魏南见他穿得不多,问他不是下棋吗,怎么还不回去· ·关陆半转头,望里面一眼,玩着打火机说,“不下了。
刚发现,和吴叔叔下吧,赢他我不好意思,让他他不好意思·” ·总之,就是本来不知做什么好,下棋不知怎么做好·吴怀莘也发现了这情况,主动提出,老城区这几天有舞龙舞狮,关陆少回宣台,明天可以去看个热闹。
 ·关陆说,反正我打算去,你来不来随你· ·吴怀莘爱静,苏嘉媛更不可能赴那种人山人海听锣鼓的集会·就连苏小小姐,也学妈妈嫌闹,不愿同行。
 ·魏南原想压着关陆安安定定休息两天,可听他口气,不出门放风,实在憋得难受· ·第二天,两人就去了老城区· ·宣台的老城区有几条街是保存下来的民俗街,街道不宽,逢着年庆,满满的都是人,像下了一整锅饺子。
 ·关陆走得又快,不断和人擦肩而过,还能分出心来看路边的摊点· ·路边多是卖各种吃食,最多的是糖画和糖葫芦·其余锅煎油炸、蘸糖泡汤,看着有趣,却不好吃。
魏南跟着他,他们吃了午餐才出来的,关陆在卖烤红薯的炉车前停下来看看,因为不饿,没买·而是进了家小咖啡店,端着咖啡出来,忽然笑起来,示意魏南看人家店门口的牌子。
 ·那广告简直可视作感情绑架的范例·牌上赫然是: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 ·舞龙舞狮表演在老城区的迎祥寺,关陆有方向感,往里走,过了摆玉牌、铜像、铜币摊,锣鼓声渐大。
 ·寺周围,很有几家卖香烛的·树下有一家,“残疾人卖香”·关陆就在那摊上买了一把,随香客入寺· ·魏南看着,他进大殿打了一转就走。
到大香炉边,才借着烛火,把手里的三柱香点燃,插进香炉中·倒也不像旁人,信也好,不信也罢,拜了佛总要许上几个心愿· ·走的时候,关陆开车绕到庙后面的那一片店铺,搬了不少烟花爆竹上车。
 ·这么一来,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回到苏家,吴怀莘很惊讶,说我们家只有樱樱要放烟花,怎么买了这么多 ··关陆就弯下腰,捏了下苏樱的脸,说,让她放,她放不完的,我来。
 ·苏樱兴奋地去看他买的烟花,关陆又出去抽烟·没抽上几口,魏南来了,他只好把烟灭掉,连魏南试他体温都慢了半拍才抬头回视· ·关陆体温正常。
魏南收回手,问,“在想什么” ·关陆一扬下巴,朝苏樱的方向,“她挺开心的,过两天有烟花看·”剩下半句话,问魏南,“你以前过年,有什么好看的” ·让魏南记忆深刻的那些人事物,都有其特殊的时效- xing -,一旦过去就无法重复。
重提也是徒增慨叹· ·魏南不想他费尽心机去找、去重现,便概况的列了几项· ·无非是三代同堂,一家老幼通宵守岁·妇女多治酒食,欢声笑语,邻里相闻。
 ·都是曾经的平常人家景象,却恰好是关陆力所不能及的·这种真正过年时高堂俱在、阖家团圆的景象,哪怕他勉强找出来,给魏南看,不是自己的,又有什么意义。
 ·除夕早上,应该说是凌晨时分,魏南醒来,发现身侧空了一块·关陆刚爬下床,坐沙发上打游戏· ·他调小了音效,调暗了显示亮度,照理不该扰到魏南。
不过毕竟是枕边人,魏南又从来不是迟钝的人,扰到也难免· ·关陆暂时没说话,全神贯注地- cao -控飞船躲避·他的脸被屏幕的光映得轮廓分明,神情严肃,颇有点科幻大片的意味。
可惜地球方面关舰队长最终犯了个致命错误,闪避不及,被轰了个尸骨无存· ·他扔开掌机,毫无歉意地问魏南,“醒了” ·魏南掀开被子,踩着拖鞋下床,拉开了窗帘,在点头充当回应后问,“不多睡一会儿”今晚要守岁的。
 ·“累,但是不睡了·”关陆答,“睡了更累,净做梦·梦里都在走迷宫·” ·魏南也没开灯,两人就在半暗半明的室内对坐。
魏南递水给他,关陆问,“你上一次做梦是什么” ·魏南上一次做梦是在见楚女士之前,那天晚上他梦里回到二十年前的某个时候,并没有起伏的情节或是激烈的感情,只是一天深冬下午,他在书桌前写字,忘了写的是什么。
抬起头时,窗外竟又开始下雪·天还是雪亮,外面屋檐重重叠叠·雪也下得层层叠叠,一时半刻是停不了的· ·他不曾经历过这样一个冬日,在和楚女士见面前却做了这样平静至极的梦。
 ·身前身后再无他人,眼界里再无他物,天与地间一色洁白· ·关陆设想那个情境,确实是平静至极,也寂寞至极· ·魏南就是这样的人。
关陆早就了解了·人的本质里有些早早定- xing -、无法改变的东西,魏南是这样的人就像他是那样的人,你可以去了解,却无从谈改变,更不必去为对方做弥补· ·他们就这么坐着,各做各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相互陪伴,等过十几分钟,窗外升起一片曙光。
 ·这一天横竖无事,吃了早餐,苏樱去厨房看人包饺子,剩下四个大人,可分成两对,气氛就稍显不对· ·吴怀莘笑了一下,说昨天下棋只有两个人,不热闹,今天可以玩点别的消磨时间。
 ·关陆一想,麻将,纸牌,都好呀·他来了精神,极力赞成· ·结果苏女士让家务助理去取了套东西,关陆一看,四方棋,想说这玩意儿就比那西洋棋好一点,给苏女士眼神一扫,话就变成,“这……个,好久没玩了。”
 ·吴怀莘向魏南介绍,“象棋的前身,恰图兰卡·” ·关陆听他吴叔叔又要习惯- xing -的追根溯源,就主动接过话头,一边摆棋子,一边大刀阔斧地把规则砍出几条,跟魏南讲了。
 ·四方棋,顾名思义是四人游戏·有趣之处在于参赛者分为两派,你要选择一个盟友·在游戏过程中,你可以选择自己斩将夺旗和敌方厮杀,也可以顾好双方后勤辅助盟友取胜。
基于这种特征,游戏开始不久,局面迅速地转为苏女士和关陆的较量· ·吴怀莘还是有些担忧,大过年的,因为一个游戏争胜负,闹得苏嘉媛和关陆怄气,怎么收尾 ·魏南却认为,关陆在这些事上有分寸,不会过分争强好胜。
 ·关陆玩牌或者下棋,最见不得两种人,一是张大夫那样,走一步想半天,犹犹豫豫没有主心骨,让人望着他急;第二种就是魏南这样,不骄不躁,不疾不徐,你费尽心机赢了他,他还是那张脸,让人半点成就感都没有。
 ·这一天和魏南同一阵线,关陆这边局面仍是大开大合,但奇兵用少了,竟也有点兵中正道的意思·最后不知他有意还是无心,险败给苏女士· ·这时近午饭时间,苏樱从厨房出来,扯着吴怀莘的手去餐桌。
关陆道,“输家收场,我来收,你们先去吃饭·”连魏南也支走了· ·厅里就剩下他和苏嘉媛· ·关陆玩着那几个棋子,说我明天可就走了,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干妈没跟他客气,说,“你上次的话我想过了,总结起来无非三个字,你信他。
我到现在都不确定,你是天生还是后天养成了这种- xing -格,一旦相信就不让自己再有疑虑·我只后悔没把话说在前头,你最相信的东西,往往最脆弱·” ·因为经历,因为个- xing -,苏嘉媛是个不信者。
关陆很多时候不深究自己信不信,幸运的是,到现今为止,他还没有失去信的勇气··苏嘉媛在这个问题上说了很多,对她而言,可以称得上不厌其烦·她毕竟也是个做妈妈的人,如果不关心,又怎么会反复说。
但话说到这一步,已经到头了·关陆的事,他尊重她,却也不会让她做决定· ·关陆捡起不同颜色的棋子准备分开摆放,绿黑联盟对抗红黄联盟·等他把那四色归成堆,这才抬起头,在棋盘上横贯地虚划一下,示意苏女士,“我和他是盟军。”
 ·关陆根本没想过要赢魏南,也根本不允许自己站在魏南的对立面· ·人们经常说,情场如战场·在游戏的战场上,关陆选择和魏南同一阵营,那么游戏结束之前,他信任他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关陆一直知道为什么别人对他和魏南的关系持不支持态度,他和魏南之间缺乏一些坚固的纽带·他们本就不可能有婚姻约束、事业相关、经济捆绑、血脉子嗣……甚至双方的感情都不会完全表露。
 ·而抛开语言的伎俩,说句实在话,他和他之间确实没预设什么可充当保障的东西,这段感情中最难得的,也就是彼此间的一个信字了· ·吃完午饭,关陆揣着打火机说出去透气。
 ·他是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远远地看见魏南过来了·关陆看着手上那大半根烟,挺舍不得的,就暗存侥幸心理,没熄掉,只让了让身,避开魏南,打算继续抽。
 ·这种投机行径终究没能得到上峰姑息·和魏南对视几秒,关陆啧一声,到头来那烟还是中道崩殂· ·这两天每次抽烟都被魏南撞上·他郁郁了一下,怀疑,“您故意的吧” ·魏南问,“刚才说了什么” ·关陆就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扯,哦,没什么,有人担心过几年我被你甩了。
不过我不担心·他放话说,“甩了你,我刚好换个年轻漂亮的;甩了我,谁倒是敢要你啊” ·于是乎,唯有勉为其难、长相厮守了。
 ·这天上午,关陆老老实实地在棋牌室装了一上午孝子贤孙·到了下午,又变成负责家长,提前给苏樱红包,教她写字,甚至还心血来潮,教给她几句古诗·苏樱咬着嘴唇学了,悄悄跟关陆央求,想放烟花。
天都没黑,怎么放谁知道关陆一口答应了,即时带她下楼·他早有准备,给苏樱一包仙女棒,让她在院子里过过瘾· ·苏樱两手拿着关陆给她点的仙女棒,双臂打开,转圈圈玩。
魏南从楼上的窗户望下去,关陆就站在她旁边看,神情不投入,但十分配合,站久了,偶尔在她身边踱步,显得身材很高,完全是长辈的样子· ·红包里的卡被苏樱收进裙子胸前的扣袋,红包放在桌上。
关陆秉承废物利用的宗旨,拿来写字·带苏樱下楼前,他习惯- xing -将写字的那面翻底,再将笔压在上面·魏南拾起红包套,读上面零散的句子· ·关陆固然是随心所欲、不受拘束的- xing -格,但是从他一些方面看得出来,以前轮流寄养在两边老人眼前的时候,家教、家风很正。
从小打下的基础,写起字不像一张挂着的画皮,笔画之间有骨架·又因为他的字点、捺用力最重,笔锋突出,如欲飞扬· ·教小孩子,首两句是人人会念的“爆竹声中一岁除”。
中间发散到“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他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底下跳转成词,主题更与除夕无关,信笔取七个字一句的,两句是,“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字面上悲悲戚戚的,他写得草,像在开玩笑:有点狡猾的不提最后一句,写给苏樱看·待小姑娘长大了,来日猛地读到、猛地醒悟·因为其中未尽的意思,不是解释给现在的苏樱听,她这个岁数所能真切了解的。
 ·魏南朝窗外望·关陆恰好看楼上,看见魏南,不知道魏南在看什么,故而好奇·苏樱正在兴头上,一时半会回不去,关陆就对魏南耸肩· ·魏南微微摇头,像是笑了。
他放下纸,若有所得,若有所失· ·晚饭提早开始,关陆还不饿· ·他上楼后开了电视,一个人看,从干果吃到梨·吃到一半跟魏南表功,梨不好吃,没点味道,您就不用尝了。
 ·这餐饭,按传统是比较荤的·关陆一直是那种宁肯吃肉撑死的人,在桌上就发挥一贯的战斗力,话没少说,吃得也相当满足· ·后来上饺子。
饺子有两盘,一盘是正经的厨房做的,另一盘是苏樱看人做的同时学做的,属于发散童心的产物·就地取材,面皮形状和馅料添加物皆系一言难尽· ·关陆夹了一个苏小小姐出品、透着红色的饺子,番茄胡萝卜泥馅,尚在接受范围之内。
他就捧场地又夹了一个· ·苏樱自产自销,也夹了不少· ·过了七点,天逐渐黑下来· ·关陆在饭桌上继续保持态度良好,苏女士说什么他都搭话,对吴怀莘也热络。
天色转暗,苏樱毕竟小孩子心- xing -,等着放烟花,频频地以眼神催促关陆,到后来坐不住了,几乎想拉着他走· ·苏嘉媛皱了下眉,告诉她吃完碗里的东西才能离席。
 ·苏小小姐赌气不吃,她也吃不下了·关陆看眼苏女士,再看眼苏樱,就笑了一下,把苏樱的碗拿过来,把饺子拨进自己碗里· ·关陆带苏樱去放烟花。
 ·苏家的花园固然宽敞,花木众多,不是合适的场所·关陆一看,还是出去,沿路向下,找个开阔的口子,就在江边放·这个位置好,苏嘉媛夫妇不参与,也可从别墅楼上的窗口看见苏樱。
 ·苏樱一个小丫头,关陆当然不会叫她做事,自己搬了那两箱易燃易爆危险品下去,到地方了,拆出烟花,弄出引线,本来想着直接给她打火机,怕她烫到手,一摸口袋,因地制宜地点了支烟,递给她。
 ·弄好这些,关陆先点了个三色烟花·烟花在他头顶炸开,苏樱蹲在旁边,认真地伸出手去够一个小的花瓶的引线,周围被彩光映得乍紫乍绿,刚好魏南走来,停步在恰当距离里,不远不近的,关陆转头就笑,声音传过去,“您别是看完新闻才过来的吧” ·魏南说不是,一个电话。
 ·苏嘉媛抱着手臂立在窗边,面朝窗外,背影背光,显得肩颈瘦而硬·楼下餐厅有家务助理在收拾,棋牌室的门敞开着,吴怀莘轻敲两下· ·她从玻璃的投映上看见吴怀莘,嘴角线条略略放松。
 ·窗外,隔着一条江,市区上空开始绽放各色礼花·因为礼花有各种色彩,天色骤亮骤暗,亮时色彩也不同,比不上室内稳定的灯光温柔·方才苏嘉媛看的是近处,时不时看见苏樱和关陆。
魏南在关陆旁边,关陆在说话·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孔表情,但关陆谈兴不浅,魏南也半侧过身听他说· ·吴怀莘望了一眼她看的方向,走到她身后,拿儿歌打趣,“小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他想活跃气氛,气氛并没活跃起来·从很久以前起,他就不是个会哄人的人,到了这个年纪,在夫妻相处上仍有一点笨拙·那是温柔下的笨拙。
或许是晚上喝了两杯红酒,苏嘉媛忽然恍惚·这个年纪,身体、精力都在走下坡路,染发也挡不住白发·她过度关注关陆的生活,她不能允许自己再对不起他的父母一次。
她盯着太多事,有时就忘了自己,忘了身边至亲的人·她知道他做到甘苦相依、福祸与共,他对她包容良多,他们白头偕老·可是究竟由哪一天起,他们生出白发;又是什么时候起,她和他在一起,静静相依的一瞬间,一时就像一生。
 ··苏嘉媛没有说话,吴怀莘停了一下,少见地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一夜,按旧历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有华人处即有欢庆,普天同庆,合家团圆·在这许多或喧嚣或宁静的欢欣与温情里,很多人与很多人又相守共度一年·在这一年之中,亲情,友情,爱情,种种真情,皆是弥足珍贵。
 ·烟花买得太多,到了九点,苏樱还没放完,已经累了·她仰脸看关陆,关陆捏了她的脸一把,接手剩下的工作,平心而论,除开后来不慎被打火机的火苗烫了一下手,这夜的烟花还是放得很尽兴的。
 ·回去以后,客厅泡了茶,所有人坐着守岁·苏樱这一辈没别的小孩陪着玩,一个人是熬不过去的·她之前没下上那四人棋,这会儿非要关陆教她玩牌,玩的是拼运气的花样,有输有赢。
撑到十点,也就抓着满手当筹码的花生、奶糖、水果糖,睁不开眼,偏还坚持着坐在爸爸身边· ·关陆环顾一周,见吴怀莘面有无奈,就拍拍苏樱,对她说,“已经十二点了。”
 ·小丫头困极了,好哄得很,被关陆抱起来,还伸出头,向父母拜年·唯独漏了魏南·关陆看着好笑,大方地替她向魏南补上一句,“新年快乐。”
 ·初一下午四点,关陆和魏南回到景安· ·这个日子,这个点,这天的安排也就是出去随便吃点·到家不久,还没出门,关陆接到蒋美愿的电话。
电话里她一贯的温柔周到,却没个重心,问到关陆,问到苏嘉媛夫妇,聊到苏优,聊到任良和江念萍,甚至提到王琦· ·关陆按捺着挂了电话,就和魏南说你等我会儿,拨了任良的号码。
 ·他师兄真知道·知道,但就是不告诉你·上回任良和江念萍吵架的时候,关陆嘲笑过他“信息收集与分析能力薄弱”,这回刚好让他得到机会扳回一城。
两个成年男人凑到一起,很多时候容易表现得像无聊小孩· ·关陆最终弄到他要的信息· ·这事说起来很滥俗·无非是新一代追求自主爱情的抗争,只不过主角是苏优,和王琦。
苏家不是嫌平爱富,但是王琦的家庭背景比较复杂,很难得到苏优哥嫂的认同·两个人偷偷摸摸谈着恋爱,估计有一阵子了·就在过年之前,不知苏优具体受了什么刺激,做贼似的拿走户口本,硬拽王琦去领证。
 ·一对小鸳鸯正在民政局外面排队呢,蒋美愿有个熟人通知了她·等她匆忙赶到场,苏优前面只剩下三对新人了,惊险得很·关陆有时佩服她,嫂子这种女人,脸吓白了都能想着控制事态、缩小影响,她没跟苏邕说,一个人去拦住苏优和王琦,直接和他们谈话。
可是这种八卦,一造成就长了翅膀,不多时,公司上下人人听了一耳朵·关陆想象苏邕那怒火,确实挺要命· ·任良事不关己,还能说两句风凉话·他半真半假地感慨,“年轻好呀。
也就是他们敢这么‘为爱疯狂’·过两年等奔四了,你想疯狂,倒是谁买账啊” ·关陆听他那口气,反而不急了,说那是你。
我要是愿意上演这种剧目,那还是会有人奉陪的· ·任良就嗤他,“典型的自恋型人格,晚期·” ·他转头又质疑关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真不知道,你怎么辞得那么及时就你对人小帅哥那兴趣、那关注,治你一失察之罪是跑不了的 ·关陆这时表态,“关我屁事。”
 ·快到晚上饭点,任良在父母家被两老催着上桌吃饭,约好过几天再聚就挂了电话· ·魏南问,“什么事” ·关陆甩头说“没事”,电话打完了,和魏南一起出门上车。
 ·遇到第一个红绿灯,他才跟魏南讲这件事·简明扼要地讲完大概,几个关键处加上自己的评论·路经云生剧院,关陆看了眼那外墙上宣传元宵剧目的大幅海报,跟魏南说,我想起来了,这剧情哪是偶像剧啊,分明是我国传统戏曲的发展套路。
那什么,“书生上京去赶考,小姐赠金后花园·金榜题名封诰命,才子佳人大团圆·” ·只不过这回,老套路里的角色分配实在关陆的意料之外。
 ·可能每个人到某个阶段都会发现,戏里戏外的人生都遵循着各种不同的套路·所谓的“经典”,常是对规律的总结——从自然演化的规律到事物发展的规律——所以贤者有另一个名字叫先知。
他们在大众之前看穿人、事、物会朝着哪条道路发展·而凡人,如你我他这样,不要妄谈预测别人的生活轨迹了,有时连面对自己的生活都没个谱·每一个下一步都可能是一颗打得你措手不及的任意球。
 ·但是当关陆回头望,他不得不承认,他早该有一双慧眼,看清之前生活的种种暗示·苏优那些支支吾吾的电话,王琦语焉不详的回复,圣诞夜他们作为舞伴小情侣一样暗含情愫的舞步…… ·关陆不胜其烦,将车开入地下停车场,有失水准地斜压线。
 ·魏南先下车,走到前车窗边,关陆调低窗口,魏南问,“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的当然不是停车,而是在苏优和王琦的事上,关陆的立场。
 ·苏家的事,关陆难得脱身在外·关陆看后视镜,答道,“我在嫂子那说不知道,就当现在也不知道·不关我事·”·关陆不去找麻烦,可麻烦不放过他。
晚餐到一半,他接到苏优的短信,忽略·过半小时,到吃完饭,苏优的电话直接追了过来··苏优小声在电话那头说,“好不好,关陆你这回一定要帮我嘛。”
 ·关陆说我不管,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苏优犹豫了会儿,又接着小声嘀咕,“但是我已经跟我哥说你早就知道啦·” ·关陆这时感觉一股怒气蹿到胸口,被瞒着就算了,女孩子家的不好意思跟他开口提这种事勉强可以理解,顶着他的招牌当挡箭牌,想让他来扛苏邕的那把火,这怎么回事 ·关陆抬眼,直接说,“我开车,挂了。”
 ··到家以后,苏优还试探- xing -地追来几条短信,关陆扫下手机屏幕,干脆调成静音·然后他开电脑,开始弄一份文件· ·没过多久,居然是魏南走来,把关陆的手机递给他。
 ·“苏优的电话·我记得你明天没有安排·” ·关陆看着那亮着显示“苏优”的屏幕,又看魏南,最终只能接起那通电话,答应苏优明天见,然后存疑地问魏南,“您是不是最近太闲了”以至于没事找事。
 ·魏南笑笑,“是有点·” ·关陆这回真被噎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魏南离开房间· ·第二天,因为苏优迫不及待及早见面,及早解决,她和关陆约在绿榕阁喝早茶。
惯- xing -迟到的小姑娘居然提早到场· ·绿榕阁里种有一些穿透天花板的真榕树,室内也有几株仿真榕树,垂下的树须做成秋千座·苏优就坐在窗口边,一棵仿真榕树树冠下面的座位,光线很好,环境也幽静。
 ·关陆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有两三样点心·关陆问,“就你,王琦呢” ·苏优小心翼翼地说,“你要跟他说什么先跟我说嘛。”
 ·侍应生添茶,关陆哂笑,“都到这步了你怕你还怕我能说点什么把他吓走” ·苏优抿嘴唇,“不要这么说嘛……他其实很看重你的意见的。”
 ·关陆看她那样,忽然不忍心了,深吸口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做什么,不想面对就瞒着,瞒了那么久生米煮成熟饭,指望我们不得不接受你有没有想过你哥、你嫂子,会不接受是因为关心你,这样对关心你的人不公平。
对,所有人都乐意宠着你,到头来你坚持了他们都得接受,帮你摆平麻烦·但是经过这次,你觉得你哥你嫂子会不会寒心” ·苏优愣了一会儿,才喃喃说,“你也是这样呀。
你和魏南,你也没告诉我·” ·关陆提高声音,“我和你一样吗” ·苏优道,“你,你- xing -别歧视” ·关陆被气乐了,“歧视个屁” ·苏优被他一训也不做声了,眼眶发红,逐渐积蓄泪水。
关陆见她流眼泪就僵了,苏优坐在他对面滴答滴答地掉眼泪,这几天她和哥哥嫂嫂同住,闹了这件事,压力很大·关陆对她变脸的这根稻草都能压垮她· ·关陆唯有沉默。
他和她是不同的,不在于- xing -别而在于- xing -格·这话或许没办法和苏优解释明白·关陆可以不必咨询他人的意见,可以我行我素,因为他清楚他的每个选择会带来多少种后果,并且不惧于迎接其中最惨烈的那种。
但苏优,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怀疑她的选择是否清醒,以及她是否有能力承担· ·苏优抽抽噎噎地说,她也不想这样,但是王琦他妈要他过年后就回老家工作,想要他娶他家一直资助的那个邻居的女儿,跟个童养媳似的,那个女孩子大学毕业也愿意嫁他。
王琦的爸爸死得早,她不知道王琦顶不顶得住他妈的压力,怕出点什么事,他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关陆递给她纸巾,“别哭了·”过了会儿又叫侍应生,“一包纸巾。”
他问苏优,“你和他早在一起了,为什么不说至少告诉我·” ·苏优道,“有半年了但是莫名其妙就开始的,那时候他还被你管着,我怕骂也怕你欺负他……后来被倩如说了我才醒悟……我没想到,但是,我真心喜欢他呀。”
 ·她眼睛红红的,显得很娇气,态度却很认真·关陆看着她,想到大概七、八年前,她还上高中的时候,留了很长的头发·有一回苏优的学校要出一个参赛的诗朗诵节目,她被选上领诵,练了三个月了,最后关头,负责节目的老师含蓄地跟她说,领诵可能要换人,另一个小姑娘的短发看上去精神风貌更好。
苏优就一定要关陆陪她去剪头发,剪掉那么长· ·小女孩对头发有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执着·她留了那么多年,理发师刚下剪子,就委屈地想哭了·关陆看不下去,说你不想剪就别剪,不就是个领诵吗,多大点事。
苏优当时也是这样,眼眶先通红,吸着鼻子说,但我就是想当呀· ·她这样万事顺遂的年轻女孩也有她执着的人事物,从很久以前的一个领诵地位到现在她喜欢的人。
关陆终于接手了这件事,说,“我后天没事,叫王琦来找我·” ·关陆从宣台回来之后,说忙强度不大,说闲又确实另有事做,进入了不少朝九晚五人士梦想的弹- xing -工作状态。
和苏优分开,回到家,他就先整理下文件,发出去,再换一台电脑玩· ·他常备两台电脑,一台公事,一台消遣·因为工作中可能有些稍微敏感的文件,定期删除粉碎比较好。
这天到了中午,魏南来叫他吃饭,就看见关陆右靠在椅子上看着电脑,通过触摸屏上上下下地拖卷屏幕· ·关陆抬头说,我都忘了,有次度假用这台电脑收的邮件,去年八月的行程安排。
 ·那时候王琦还是他的助理,邮件也是从王琦那发给他·有段日程是去意大利一个合作公司参观,中途在一个机场中转,王琦专门加了备注,说考虑到两趟航班时间接近,那边机场也繁忙,建议关陆最好跑着去赶登机。
 ·这种行程安排,换了发给别人,多半是作废,打回公司办重新定班机的·但是在关陆这就可以通过·在面对一众小细节时,关陆喜欢王琦这种助理胜过一板一眼的那种。
纵容王琦时不时搅出点小涟漪,既给他的生活增添趣味- xing -,又有助于他的思维长期保持活跃状态· ·魏南客观点评,“看得出你喜欢他·” ·关陆道,“不用看我都知道苏优喜欢他。”
 ·魏南换了个词,“你欣赏他·” ·他看重苏优,人人都知道;他也看重王琦·他看重这两个人,所以从一开始起,他就没可能不管。
事态发展至今,令关陆不满的地方不在于魏南使他不能再置身事外,而是魏南将在他被困扰时置身事外· ·魏南还站在书桌对面等着,关陆盖上电脑屏幕,说,“他长得是合我胃口。”
 ··有事不能和伴侣倾诉,人们自然而然会转去找朋友发泄·刚好,第二天,关陆和任良凑到一起· ·每个人都有点和形象不符的小癖好,比如魏南偶尔看科幻小说,关陆会和厨子讨论菜谱,江念萍对娱乐圈八卦了如指掌……任良的小癖好是,足疗。
 ·前几年搞扫黄打非,关陆假关心为名刺激他这师兄,稳着点,别一不小心进去了半夜找我保你·任良那时压力大得想死,索- xing -抛开了文质彬彬假面具,简单粗暴地还击:- yín -者见- yín -,有些人满脑子龌龊思想看什么都是屎。
关陆大笑· ·这回任良约在他常去的那间按摩中心·中心大堂后有半面墙上做了流水水景·前台的一位服务小姐为关陆引路,朝走廊往里走,进了任良在的那间房。
 ·按摩师去准备水了,任良正躺着闭目养神,一声不吭·关陆毫不见外地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桌上的果盘·他从苹果吃到西瓜,干掉半盘子之后,任良受不了了,死人翻身,“你倒是给我留点呀” ·关陆打量他,惋惜地说,“几十块钱的东西都跟我计较,看来这劳模觉悟也不怎么高嘛。”
 ·任良哼一声· ·前些天蒋美愿那通电话里提到,全国机械系统的劳模准备报任良上去·报上去只是时间问题,基本就是他了·苏邕原本决定把一个外地分部交给自己人负责,关陆一走,担子落任良肩上,他那绩效点再一加,开年怎么也有一百二了。
实打实一个劳模· ·机械系统这边,前两年没人监督,最离谱的时候这么个劳模的含金量有六位数,奖金还不用上税·关陆问任良现如今行情如何,任良斜睨他一眼,答曰,“别想了,两千。”
 ·待到按摩的师傅回来,关陆另加了果盘和茶水,两个人就在那聊天· ·任良工作上的事,已经与关陆无关,他不会多问·闲扯一阵后,话题还是转到了任良准备接手的丰邬分部上。
那头归跟了董事长多年的老臣管,董事长要彻底放手,一帮老臣子也移到股份公司颐养天年·他们留下的摊子苏邕不好彻底清算,估计亏是肯定亏了的,任良上任少不得整顿一番。
 ·一朝天子一朝臣,任良要重新搭一个领导体系,带去的人选早在脑子里拟定了·他说出来给关陆听,关陆过一遍,“缺个搞人事的·” ·任良就已有预料地一笑,说人我有,但是要让人心甘情愿地跟我走,不能我去说。
 ·他解开悬念,关陆也明白了,说够缺德啊,钟工怎么着也够五十了就等着混退休,你非把人搭上风里来雨里去·还要我当说客,真成了,你怎么还 ·技师在给他按摩,按到- xue -位还是有点酸痛,任良眯着眼说,“少……沽恩市义。”
 ·关陆,“我这叫亲兄弟明算账·” ·任良道,“要是苏总的家事,你就别说了·王琦真不行·上次在公司,不就是被叫声驸马爷吗,那脸色变得,人都不会做了。
他要是你这脸皮,好办,没事·那小子骨子里太清高,呆不长·这事我不管,你也少管,省得惹一身臊·我就不明白,你人都走了,还管那小子闲事干什么。”
 ·关陆习惯- xing -离谱,“我见色起意,有意见” ·任良看了会儿他那表情,说不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压根不往心里去,要不这话你回家多说几次。
 ·关陆想说至于吗,就一个玩笑·不是谁都像你似的小心眼·可念头一转开,忽然迟了一步想到,在这件事上他确实粗心了·太相信魏南,太相信自己,有时就模糊了与他人间的界限。
 ·关于界限,无疑任良比他敏感·大概去年,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任良家闹了场小风波·某企业的一个女代表放话说在一个行业例会上看上了建工的与会者,回去后开始打听,年龄职位一对,刚好能对上任良。
弄清楚才发现闹了一场误会:本来该任良去,讨价还价后去的其实是关陆·关陆把任良的名片一发,中招的可不就成了任良· ·那几天任良过得苦不堪言。
江念萍信他心里没鬼,但是他成了绯闻人物,江念萍再理智也不舒服,无法不介意· ·关陆在按摩中心耗了几小时,和任良去吃饭·散了场,出来被冷风一吹,黄昏天气竟异常的冷。
关陆很无稽地想,魏南在王琦一事上持这种态度,他不会是介意吧 ·这天他们各有安排,关陆走出去拿车,到半路,还是给魏南打了个电话· ·魏南的手机难得暂时无法接通,关陆挂断。
过几分钟,魏南打过来· ·这时关陆已在车外了·他和任良解决晚餐的地点偏僻,停车区域是露天的,左右无人· ·关陆报了地理位置。
魏南在横山宾馆·横山宾馆年前停业装修,刚重新营业,等闲人不得识其新妆·传说是大手笔,关陆问装得怎么样,魏南评价,物有所值· ·关陆正点烟,听魏南那个不带感情的口吻,问,“人多”魏南道,“你等一等,”他吸口烟,半掩上车门朝外望,听魏南说,“可以了。”
 ·远处一辆车开过,车灯扫亮一片夜幕·如果有雪,这种光线里可以看清雪片降落的痕迹·关陆莫名其妙地想问,你说晚点会不会下雪然后他自己失笑,正式地说,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大写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不过我还是要澄清一下,我对王琦没有非分之想,我和他没什么并且从以前到以后不可能有什么· ·魏南道,“我知道·” ·电话那边很安静,清晰的安静。
关陆按着打火机转一圈,说看来我表错情了,您真没介意· ·魏南才说,我知道和你向我澄清是两件事·王琦在一些方面与你相似,你想听我的意见,但是我更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这晚天气预报说夜里下雪的几率很大,魏南回家前下了几十分钟阵雪· ·客厅只开了壁灯,关陆在打游戏· ·这房子的设计不错,室内楼梯旋转上去时可以透过大窗看见花园。
楼梯拐角处折出一块余位,打造成休闲区,关陆买了个五十二寸的平板彩电挂在哪里,放了一个两座矮沙发·如果,万一,有人造访魏南这处住所,会感到奇怪·这一角挂大彩电太突兀了。
事实上没人会在这里看电视,关陆一般是把PS3的画面投- she -到彩电屏幕上,外接手柄玩·这个距离五十二寸屏幕大小刚刚好,再离远点,要达到这种视野被画面填满、全情投入的效果,就要换六十寸的了。
 ··他玩游戏很少用耳机,但是音量开得不大·魏南走近了才听见他- cao -作之间响起的音效,机械而精准· ·画面主要是灰调,有一种缺乏生气的细腻。
关陆调出圆形的选项菜单,把匕首换成弩箭,然后人物用绳索攀越二楼,引诱守卫,逐个击杀·弃尸的手法相当纯熟· ·魏南看了两分钟,问,你这个游戏没必要杀这么多人吧 ·关陆切换匕首,这回是从后勒住守卫的脖子,割断咽喉,答,最高境界是一个都不杀,杀多了影响任务奖励。
但我不是需要发泄吗· ·魏南就笑了一下,随他去· ·关陆很久以前,流行打个叫混沌什么的游戏的时候,说过为什么他一直喜欢游戏·在游戏里,你可以尝试规则内外的一切可能。
游戏和生活相似,有许多可能,但游戏中的每种可能都是可逆的·哪怕打出不合意的结局,耿耿于怀,也无非熬到凌晨,重打通关就能修正·所以在游戏中,他不必认真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决定负责。
不必后悔,关心在意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因为你对他们做出的影响而受伤· ·人们,尤其是小孩子,诚实地抗拒受伤·反复说伤痛是宝贵的经验、伤痛令我们成长的是成年人。
因为知道伤痛不可避免,所以他们成熟了·所以他们赋予伤痛各种意义和内涵,借此说服自己:伤痛是可以接受的· ·人成熟后容易自大。
当看另一个人,你若真心疼爱那个人,对方在你眼中或多或少的孩子气·你相信对方需要引导,需要告诫,甚至需要你插手搭救,好从你眼中的困境里逃出生天·很多人如此看苏优,关陆看苏优是如此,看王琦也是如此。
他一度自负为救世主,想起来挺可笑· ·魏南又何尝不自负为他的救世主·王琦和关陆不相似,现在的王琦和以前的,或许更早一些的关陆相似·他们有共同的一个阶段,作为聪明但不智慧的年轻人那样相似着。
执拗在王琦处是清高,在关陆那里是曾经更张狂的骄傲·他们拒绝裙带关系,拒绝任何使自我实现的难度大大降低的捷径,仿佛那样简单的生活配不上他们· ·然后他们遇上令他们无法拒绝的人。
那人使他们的生活更精彩,但可以预见的,将违背他们某项原始的追求,使他们或多或少陷入一段挣扎· ·关陆看王琦,和回顾自己既相似,又不同·魏南把这件事留给他一个人,看他如何处理、如何自处。
魏南简直像在扮演接近救世主的角色,关陆有后悔的机会·只要他在面对王琦时表现出后悔,魏南为他准备了在这段关系中全身而退的路,从开始到现在,不管他何时察觉,不管他需不需要。
 ·两个人谈一段感情,尤其是两个人都年轻,总有双双茫然的时刻·别人,比如苏优、王琦,比如任良夫妇,要茫然,多是两处茫然,某种程度上算得有难同当。
可到了关陆这里,他会茫然,魏南不·这种单方茫然的困境不公平,可也并不是魏南的责任·魏南似乎有特定的一项原则,他看得清楚,却不指出来影响他人的决定。
魏南将选项全部准备妥当,摆在关陆面前,不催促,亦不提醒· ·第二天关陆要去见王琦·他一大早,还没换衣,就在楼下坐着· ·魏南下楼,问,“没睡好” ·关陆拿着杯水,回复,长期睡眠不足六小时的人人生成功的几率更高,因为睡不着只能找事情来想。
偏偏什么事都经不住这么想·一切问题皆有解决之道· ·关陆带王琦去北直路俱乐部,他对孙倩如推荐过的那家久笙咖啡馆·有趣的是,比起关陆,王琦更像需要咖啡提神的那一个。
 ·对待王琦,关陆不会开门见山·跟王琦绕圈子,不断地带开话题,看他无法开口,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等到结账,王琦的耐- xing -濒临极限。
送账单来的服务生不习惯出社会,一看就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久笙本来是店名的英文音译,从十年前起,顾客群体多见外国同胞·关陆留了笔小费,看见王琦的眼神,就敲了敲桌面,说,“你信不信,我在这端过一年盘子。”
 ·王琦下意识反问,所以你专门来这里看这些不如你的人,是能让你更自信还是更有成就感 ·时间停滞了一下·王琦避开视线,没看关陆的表情。
关陆仍是放松的样子,研究有所得似的透露出笑意,叫他,“王琦,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急躁的·还是说你现在特别缺乏安全感” ·王琦没回答,正常。
今天还有得玩,不能把人逼急了·关陆就微微一笑,说这次时间不够,下次尝尝甜点,苏优最爱吃这里的胡桃派·提完又道,“我打个电话·” ·十分钟后,他打完电话回来,载王琦上车。
王琦手里果然捧着久笙的外卖纸盒,顶部是透明塑料纸,可以看出盒里是六个锡纸托盘,刚好半打胡桃派· ·王琦不知道要去哪,关陆也不跟他多说·两人一车,潇潇洒洒地上路,像在拍公路电影。
 ·结果到了景安市外,一个打真人CS的地方·老远就看见,一个老头挎着枪,站得笔直·见关陆下车就眯着眼道,“二十三分四十七秒·臭小子,你又迟到。”
 ·关陆等王琦下车,说少来,景安这路况,要不您替我控制一下 ·老头嗤之以鼻·关陆左右一看,“哟,大公子走了” ·老头嘿一声,“你他妈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他是大公子,那我是他爹,我算什么要他在干嘛,他还不如你小子会打。”
 ·关陆最近想买点文玩类的小件,老头儿子做这一行,是以关陆打算找他掌掌眼·他这会儿一想,要送魏南的东西,牵扯上这一边的人到底不好,就此作罢,把王琦扯过来介绍了两句。
这个打真人CS的地方是老头的儿子和个朋友开的,开来玩玩,冬天暂停营业·关陆这回带王琦来,相当于开后门包场的·老头闲着寂寞,他们也顺便哄哄老人家。
 ·三个人领了装备,老头贯彻了在战略上藐视敌人的中心思想,坚持分三组,自己一对二·王琦暗觉这老先生口气太大,关陆掂了下那冲锋枪,瞟老头一眼,对王琦扬下巴,“自求多福吧。”
 ·他们打的是碉堡区·三方会战,那就不用分攻守,完全是混战状态·老头一隐蔽就像个潜在枯枝败叶里的幽灵,关陆的目标也不在他,在王琦。
 ··王琦小同志毕竟是个新手,新手多半不敢主动出击·他选择侧靠在碉堡的墙体里,从窗洞向外观察· ·关陆估算子弹数量,变换地点放了两声空枪,之后滚开一段,匍匐架好枪口。
王琦沉不住气,被喇叭放出的枪声吸引,谨慎地探头看事态·他那块头顶就成了绝好的点- she -靶子·一枪爆头,王琦大惊之下,竟然撞上窗框,痛苦地捂头呻吟。
 ·关陆大悦,一旦得手,立刻转移掩藏·可一颗来路不明的子弹已追向他,他翻滚躲开,踩着雪堆滑下斜坡,子弹紧咬不放,他在坡后压低高度奔跑,仍未脱离- she -程。
 ·周围忽然安静,关陆凭借直觉,猛地扑倒避开一颗激光子弹,下一秒,后背中枪,彻底玩完了·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关陆捕了蝉,又要逃麻雀,体力消耗最大。
方才扑倒时,他还提着枪不放·这会儿尘埃落定,关陆扔开枪,骤然放松,就不想动了· ·他枕着手臂,仰面躺倒看天空·老头走近,王琦也跟来。
 ·老头蹲下,踹他,“服还是不服” ·关陆一下滚开,爬起来·他拍掉满身雪籽和枯叶,招呼王琦,“磨蹭什么,饿了,吃饭去。”
 ·车都没开,他们就在附近找个馆子吃饭· ·这顿按理说该输家买单,关陆装傻,我是输家吗,我是吗掏钱的重任就落到了王琦肩上。
 ·小店老板是西北人,老头菜单都不看,毫不客气地要了一个大盘鸡,拌面,羊肉圆葱水饺· ·老头又点酒·关陆无辜地说,我开车·王琦当时听他那调调还好,过后一考虑,不由得直冒鸡皮疙瘩,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能把这些恶心的表情做得不那么恶心,实在是一种才能。
 ·饭桌上,基本是关陆和老头闲扯·王琦就一声不吭地吃着,贡献俩耳朵·吃到一半,关陆的手机上来了个电话·号码正是任良上次托他联系的人,关陆说这电话我得接,就先出去了。
 ·老头喝着小酒,一边说,“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毛病,个板凳都坐不热,偏就喜欢和我们这群老东西捞一起·” ·王琦想不通关陆带他认识这老人家,用意何在。
见这情形,勉强应话也应不到点上·等关陆撩开塑料帘进房,老头已经叫人再拿个杯子,要王琦和他喝·王琦一脸为难,关陆走上前,把那酒瓶子推开,坐下道,“您省省,这小子不能喝。”
 ·老头哂笑,“跟我这护起短来了”到底放了一马· ·王琦没沾酒,但是恍惚了一下·他在想,虽然看不太出来,关陆好像一直在照顾他的清高。
 ·王琦想到南大的招聘会·炎炎盛夏,他急着找工作,一急就急得上火进校医院·等他匆匆赶到招聘会现场,应届的不应届的,从大二到大四的学生把会场挤得水泄不通。
他好不容易挤到前台,简历却掉地了·他连忙叫别踩让让,当时关陆走到前面,弯下腰,把他的简历捡起来,不介意封面脏了,翻了两页,笑着说,“年轻人,别急啊。”
 ·一瞬间就是四年· ·王琦和天下间所有雇员一样发过上司牢骚,关陆多数时间太可恶,让王琦没有机会认真跟他说一句谢谢·感谢他的强硬,感谢他的高压,感谢他曾经给出的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以及现在,关陆对他那份不合时宜的清高的理解· ·那顿饭吃到最后,老头还没醉,把剩下的饺子打包了·看着他们结完账,老头头脑清晰地给关陆下指示,初八有牌局,不许迟到,更不许出千。
 ·他要走着回去,不要人送·关陆帮老头拎袋子,陪他走一截,反驳说老革命家也不带血口喷人的,我怎么就出千了退一万步说,哪怕我真出千了,捉贼拿赃、捉女干在床,你抓得住吗 ·他们止步在真人CS门外,老头昂首挺胸地走了。
关陆看着老人家的背影,笑了下,点烟跟王琦说,“苏优估计搞不清关系,这是蒋大姐的姨父·前姨父·‘三千湘女上天山’,听过没” ·蒋美愿的小姨不是五十年代初扎根西北的第一批,她是后来读完高中,看到事迹,主动申请去的。
在那参加工作不久,她便迅速与当地的军官结婚·一共生了两个孩子,还是过不到一起·无法离婚,三十年前分居了·两个人都没空带孩子,一儿一女从小放在景安,由娘家带。
 ·按辈分,苏优也该叫她一声小姨·她当年和苏优一样,既天真,又漂亮·自作主张离开家庭的荫庇,嫁给一个激烈地爱过的人,又怎么会想到夫妻之间差别太大,分歧只会越来越大,结出这样的苦果。
 ·王琦问,“你在劝我知难而退” ·关陆忽然笑,“你会不会退” ·王琦唯有沉默。
 ·关陆说,“问题从来不在你们过不过得了眼前这一关·苏优和你太不一样,她可以完全不为未来做打算·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外界压力只是一时,我希望你看到你们自己的- xing -格问题,你们之间怎样相处、怎样磨合,才是一世。”
 ·车里在放歌,放了一路·那是张雨生死后十年的纪念版碟,唱着《我要和天一样高》·唱着我有一颗比任何人都还要狂热的心,愿意接受任何一种最不平凡的邀请。
 ·王琦说可能我会辞职,但我不会和苏优分手· ·关陆看着前方,说别急着做决定·我有个建议,更确切地说,我有一份不平凡的邀请· ·下午四点,魏南进门。
茶几上放着医药箱,室内暖气很足,关陆穿着T恤和长裤,一边裤脚挽到膝盖,左膝和左肘上有明显擦伤· ·打CS时,扑倒那下,因为下意识护着右手的枪,重心全在身体左侧。
摔完之后麻了一会儿才开始痛,隔着衣裤,关陆就没去管·他吃完饭,开车回家,换了衣服,才发现表皮层早就磕破了· ·创面太大,贴纱布不方便,关陆只翻出双氧水消毒。
他时不时弄出点小伤,魏南不喜,见了也不说什么,先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关陆放下裤角,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打了CS,又开车去某县· ·景安市郊的县区算不上鸟不生蛋,远离繁华市区,也相对荒凉。
现在是冬天,市民想感受农家乐都不一定跑那么远· ··魏南扫了眼他的背影,问,“你把王琦留在那里了” ·“我就那么缺德啊” ·关陆想笑,转过身,诚恳地说,“我给他留了三块钱,坐公共汽车。”
 ·有闲心整王琦,那在这件事上,他手里至少有六成把握· ·关陆绕去开放式厨房,开冰箱拿水果·只有苹果,他咬着苹果回来,和魏南说,任良给我来了个电话。
 ·建工是初七恢复上班,任良这个劳模当之无愧,昨天就先到丰邬去视察,打了别人一个措手不及·等他带的人把结果一汇报,任良再做好心理准备也止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连场面话都懒得跟丰邬那边的人讲了,回到住所,思前想后,咽不下这口气,给关陆打电话· ·关陆最开始还撇得清,我辞职了,这种事你拿来问我不合规定。
任良一针见血,要不是你闪得快,屎盆子就扣你脑袋上·你跟我装什么装 ·这才进入正题· ·任良让关陆猜丰邬亏了多少。
这问题他们以前都估过,关陆报了个数,任良讥讽道,“你再乘以二” ·关陆镇定问,“怎么回事” ·任良气笑了,“仓库。
今天我带人去仓库转了一圈·他前几天还大批量买进钢材,现在这个大环境,你当他真傻吗·” ·这个转折太意外·任良说,我昨天立刻跟苏总通气,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要我把价格调高他这么多年不搞销售,离市场太远了,调价,我调得比三一高,谁买 ·任良早站了苏邕的队,正值改朝换代的多事之秋,苏邕说过,希望“好兄弟”帮他扛一扛。
这时候苏总绝没可能为任良出头,去清算董事长的老臣子·万一董事长怀疑他要强行夺权,临下台给他埋个地雷,那就麻烦了· ·任良冷静一会儿,继续,“今天,那边来人找我了。
苏——小的那个,提出他们叉车那边愿意帮我分担部分库存钢材·人家这才叫绝,红脸白脸轮着来,合着栽了我,我还要谢谢他出手相助” ·任良想来想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今之计,只能忍·哪怕回家吐了一缸血,台面上也要感谢太子爷不计党派之争,关键时刻同舟共济· ·关陆说,“你偏不要呀·” ·任良本来很精明,气得狠了,一时转不过这个弯,又皱着眉头问,“你说什么” ·关陆就讲明了:董事长多疑,那边这回坑任良,是成也多疑,败也多疑。
如果这策划到把烂摊子扔任良身上就见好就收,任良只能咬牙硬背·可太子爷太缺德,要任良咬牙硬背之余还不得不对他鞠躬致谢,做得太过分,就给任良留了翻盘的机会。
 ·所以任良要高调谢绝他的援手·只有这样,董事长才会派他信得过的人去查丰邬的状况,主动权才能掌握在任良手里·到那一步,怎样补上漏洞,怎样把丰邬扭亏为盈,办得好,是任良的功;久不见效,就成了那边的压力。
 ·任良一点即通,关陆又说,告诉你个好消息,钟工那边搞定了·我说,现在先把你的真面目隐藏好,等上了船再交底· ·任良斯斯文文挂他电话,“这不用你说。”
 ·这部分任良找关陆合计的事,被关陆跳过了·他向魏南透露的是,借任良的手对王琦做的一个推动· ·说来很巧,任良要挖的钟工在新设立的波兰办事处负责,说动他申请调职,波兰那边的位置就空了。
王琦刚好在国际事业部,而且他还是TKK收购案的参与者之一· ·这不是最好的安排,却是关陆判断力范围内能给出的最好的建议·王琦接受了这份挑战,或者说,邀请。
在异国他乡,他可以远离家庭纠纷,做出自己的成绩·苏优也同时面对一个考验,从中学到怎样坚持,怎样相守· ·关陆吃完苹果,懒得走动,手肘撑着台面,要把果核往垃圾箱里扔。
在瞄准中,手臂蓦地被魏南扶住·他回过头,原来之前重心后落,差点压到伤口· ·魏南的手垫在他前臂下,关陆不得已,起身去就垃圾桶,说,苏优王琦,现在想想,不是不可能。
 ·苏优和王琦——他们也许犯错,但是他们都年轻· ·关陆也交给魏南一个答案·与这个爱情故事的男女主人公相比,他当然不能厚着脸皮再说年轻,然而对曾经下定的决心,他并不后悔。
 ·把一切交给时间,让时间验证·反正人人都有一死,智慧与情感都是有限的,把一切交给时间,是中庸,也是一种勇气··剩下的,是怎么跟苏邕夫妇交代。
 ·魏南难得有幽默感,给关陆指点迷津,曰,送礼·关陆一想,此外还能有什么高招,提着东西上门请罪吧· ·关陆感叹,“又是一笔钱。”
 ·他那声里有三分诚意,魏南提醒他,去储藏室看看· ·关陆当即下去一趟·他以往买的不少东西都在储藏室堆着,有烟有酒·他好一通开箱查盒,翻到最后,找出一柄藏刀。
关陆就悟了·魏南这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前两年,关陆和苏邕去了次西藏·办完公事,多出一下午·还真是缘分,稍微逛逛,苏邕一眼相中这把藏刀,当即打电话请示太座。
 ·没想到太座劝他,你们行程那么紧,哪来得及·意思是不同意·苏总唯有望刀兴叹,愤愤而归,白白遂了关陆的意·关陆一面假情假意地宽慰苏总,一面不声不响地自己把那长刀收了。
他闷声发大财,正得意呢,刀才到手,不知怎么就碍了魏南的眼· ·兵者,凶器也·魏南是不会容忍这么个兵者凶器堂而皇之地摆在他家的·不满一周,关陆那刀便暂时被放置在储藏室;一暂时,关陆这会儿算算,暂了两年。
要不是魏南提醒他来看,他都忘了这回事· ·不过想起来又怎么样,关陆摸了摸那刀,他还真得承认,送这个给苏邕再合适不过·把新仇旧恨都吸引到他身上,苏优和王琦可不就能逃出生天了。
 ·关陆自我挣扎一番,只能深呼吸,认了· ··关陆把藏刀装盒子里,带上三楼,放衣橱里·他打开衣柜门,装领带、腕表的浅抽屉被分成若干小格。
某一格里,多出一只真皮的小盒,字标相当低调·他拿起盒子打开看,里面是一副袖扣·和魏南常用的属于同品牌,不同系列· ·魏南有时会为他置办一、两样小物,最初是笔,也有过领带。
谈不上贵重,但精致、熨帖而周到,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给关陆一种错觉,好像魏南在为他料理生活锁务· ·这回的袖扣更像是一个安抚,轻巧地弥补他重遇心头爱,又面临割爱之痛。
关陆啧一声,关上柜门,下到一楼,看见魏南闲下来了,在读一本书· ·冬日的阳光不刺眼,照在茶几上·魏南放下书,转向关陆,他没说话,关陆也没说话。
 ·关陆绕过沙发,坐在魏南对面·眼神交汇之后,关陆笑了·他从茶几上捡起书看封面,说我刚才真搜肠刮肚地想,有没有什么,啊,诗书名句,来形容这情形。
 ·他想语不惊人死不休,到最后也不过想起那首毫无新意的,终日错错碎梦间,偷得浮生半日闲· ·浮生偷闲也就半日·第二天,关陆赶在午饭前去了苏家。
 ·苏家开着门,蒋美愿客客气气地请工人师傅搬杜鹃进门·杜鹃是花农掐着年关养的,正当花期,三大盆,每盆里有粉有红,烂漫一片,如云蒸霞蔚· ·有人帮着搬红茶花,花有碗口大,能挡住脸,蒋美愿又隔着外面玄关和客厅间一道嵌玻璃的木门,觉得这人身形熟悉。
她向外抬头,人家在院子里把花一放,叫了声嫂子,居然是关陆· ·关陆第一句问,“老哥不在吧” ·得到答复,一大早的,苏总能去哪,可不是就在家里。
 ·送花的司机师傅把花搬进院子就告辞了·关陆审时度势,赶紧自白,新年好我不多打扰,这个嫂子代我转交· ·蒋美愿留他吃饭,说这几天家里菜多,苏优也在。
关陆一想,无奈道,真想留,但是怕被赶出去,放下礼物就撤· ·蒋美愿看他迫不及待地走了,她打开礼盒想看看是什么,一开盒子,先是讶然,随后恍然,不得不摇头笑叹。
 ·两年前,苏邕三十六,逢上本命年,蒋美愿不信这些也格外谨慎三分·苏邕入藏她本就不安,听苏邕说还要带把开过锋、见过血的藏刀,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没答应。
回来后,苏邕念念不忘,她看在眼里,心里也松动了,想着买就买回家吧,也不见得那么准·可再要人去问,刀已有主,买家信息无可奉告·苏邕与它失之交臂,扼腕不已。
 ·她如今一回神,才察觉,关陆陪苏邕叹息的姿态确实诚恳得有点假;他那段日子不敢上门吃饭,又确实透着股心虚· ·离开苏家,关陆去中院接江念萍。
 ·法院初七开门,江念萍手上这桩案子是新春第一单·夜总会小姐告嫖客强女干,江念萍这边代理原告· ·这种案子,江念萍一般不亲自上手。
主要是助理律师跟进,她在一旁提示·这个案子关陆大致了解过,内容是被告交钱给夜总会,小姐本身拒绝,被告强行与她发生关系·因为先付了钱,所以主观上被告究竟是嫖娼还是强女干,界限不明确。
案件的输赢反倒不如案件通过舆论曝光所传递给公众的信息重要· ·关陆开车进停车场,顺便拨江师姐的手机·电话接通之后,还没说上几句话,那边忽然乱起来,有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在吵嚷。
关陆立即追问,在哪江念萍情急之下,只说出在停车场B区,电话便挂断了· ·关陆跳下车飞奔过去,一路自D区至A区搜寻,江念萍已被一男一女逼到另一个区域,仍能保持冷静,观察四周,不回应那个女人的侮辱叫骂。
 ·那女人提到财产分割之类,动作很大,情绪接近失控·男方拉着她,有退缩之意·在他们拉扯之际,女人拧开玻璃瓶,瓶中的透明液体一股脑地泼向江念萍。
 ·关陆正赶到,一把扯住江念萍的手臂,将她拉到身前·他用力太大,以至于江念萍当即忍痛低呼·液体洒到关陆背上,江念萍抓着关陆大衣的衣领,声音都变了。
第一反应竟是质问关陆为什么要代她挡· ·关陆摇头,他方才一直握拳屏息·江念萍惊魂初定,脸色煞白·关陆松开手,还是脱下被不明液体溅到的外套,没说话,径直走向那个女人。
对方本来气焰嚣张,此刻却连连后退,惊慌求助地看身边的男人,而男方已呆在当场·江念萍见关陆眼神不善,咬肌的线条绷紧,立即死死抱住他,不让他再上前,“我没事,你看看我,没事……真的没事。”
 ·保安员这时赶来·江念萍简要说明事态,对方被保安带走,未走上几步,女人又开始哭闹· ·那对男女是情人,女方的前夫是江念萍的上一个委托人,年前江念萍打赢了离婚官司,女方没能拿到她要求的财产份额。
没想到年后被人堵在停车场,上演这样一出闹剧· ·女人的哭声逐渐远去,他们在停车场里站了一会儿,江念萍整理头发和衣服·她揉了揉上臂被关陆抓紧的位置,关陆问,“抓痛你了” ·江念萍勉强一笑,“我分得清轻重,如果刚才是硫酸,我宁愿断手也好过毁容。”
 ·关陆,“绝对不会·”他转身,“你的文件掉了吧,我陪你回去捡·” ·江念萍剖析道,“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我说刚才,要不是早知道你……我真会以为你暗恋我已久,才会把我看得比你自己重·你是对随便一个朋友都能做到这个地步,或者说你太不惜命,太不在乎自己” ·吴怀莘曾觉得关陆对生死太消极,江念萍更锐利一些,她甚至怀疑关陆潜意识里有轻微的自毁倾向。
 ·关陆沉默,然后转移话题,说没有如果·不管她泼了什么,一件大衣我还扔得起· ·他开车送江念萍回家·原计划是他有法律方面的问题咨询江律师,但经历了这一遭,怕是江念萍也不在状态。
 ·车上他们尽量谈论轻松的话题,副座前面有一本捷豹的手册,江念萍问他打算换车关陆就说是有这个意图·他回宣台时开了几天捷豹的某款新车,感觉不错。
据说车上带有新的生态智能系统,甚至能平衡车内外的压强· ··江念萍说你果然喜欢这一类车·关陆想起任良前些年买的沃尔沃,就借题发挥地损了一句,我总不能喜欢吉利吧。
 ·关陆将江念萍送到家,与此同时,魏南也接到一位老相识的问候· ·那是张建军的媳妇,高雁高医生·她父亲与张建军的父亲不睦,当年张建军他妈妈心血来潮要做老红娘,打的算盘是撮合魏南与高雁。
后来她嫁了张建军·满打满算到如今,与魏南相识也有二十年· ·高雁出生后不久,父母被调去川渝,她自幼在川渝长大,- xing -格直爽·这回来电,说的是今年过年没见上,元宵节她和张建军都在,邀魏南抽空吃餐饭。
 ·自张建军年后右迁入京的消息传出,熟的不熟的,都来电话给她恭喜拜年·魏南与他们夫妻来往多年,两家又是世交·魏南只发来一条新年快乐,寥寥数语。
这边固然知道特殊时刻,魏南避嫌也是为他们夫妻考虑,仍不愿朋友情分就此生分· ·魏南答应下来,问候两家状况·派系不同,张、高两家关系终归是疏远,张建军夫妻每年轮着在两家过年,今年张建军不在家,高雁就带儿子回娘家躲年了。
她的侄子今年进入部队,在北边锻炼,过年不回家团聚,只当为祖国守岁了·所以没人敢在年夜往她家打电话,万一占线,老人听不到长孙拜年,这个责任没人担得起。
 ·说到高雁兄长的儿子,魏南想起她家儿子恰好是零三年出生·有感于当年大事,名字本来取作张典,长辈觉得两个字太生硬,大笔一挥,多添个典字,美其名曰向上看齐。
 ·话题一跑开,高雁也想,张典典已经十岁,魏南动作太慢,太不着急,否则依两家的交情,他若有个女儿最好,省得未来她愁媳妇;哪怕是个儿子,年龄仿佛,也能是典典一同长大的好兄弟。
 ·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能把上一辈的事看明白·在特殊年代里,魏家用退一步换张家能进一步·魏南也确实是他们这几个人里最通透的,不克绍箕裘,不恩荫出仕。
魏家彻底从台上退下来,这是魏南的祖父的决定·张家受益最大,所以张老爷子走之前交待过,望两家后人能做到四个字:守望相助· ·言犹在耳,高雁收拾了一下心情,想起什么,又笑起来,打趣地关心道,据说你终于遭报应了 ·魏南听她如是说,笑笑而已,毫不意外。
这个“据说”八成是张国庆说漏了嘴· ·用“报应”指代魏南的未来伴侣,属张建军同志的发明· ·当年付阿姨,也就是张家兄弟的母亲,介绍高雁给魏南,魏南表面上没什么异议。
一对年轻男女相处得来,付红英乐见其成,谁知一来二去,几个月后,自家大儿子插进去,追跑了高家姑娘· ·付红英急得上火,向魏南探听,魏南只说感谢阿姨好意,缘分不可强求。
张夫人见魏南待张家众人如常,暗觉愧疚,再也不好意思插手他的对象问题· ·张建军自以为横刀夺爱,虽然魏南并没计较,他还是耿耿于怀·直到张典典出世,张建军狂喜之下,把这事儿翻出来回想,却觉出他与高雁的第一次相处,分明是魏南有意促成的 ·张建军把前因后果一联系,且气急且无话可说,唯有借酒放了句狠话,姓魏的,得意不了多久,他迟早也遭报应 ·高医生提议,“你要真有心,不如元宵就带她一起来,我和老张也见见。
消息藏得那么严实,难不成你怕我们欺负人家” ·他们的事称不上藏·关陆那种- xing -格,魏南从不担心会他被欺负· ·高雁也认为,魏南不会中意弱质纤纤的姑娘。
但在提出见面之前,她还是多问了小叔子一些问题· ·这时候不得不夸一句神医张同志,张国庆同志既不敢多说魏南那边的事,又不敢不回嫂子的话·他愣是在不涉及关陆- xing -别的情况下把话圆上了。
高雁问他,人家长相如何,个- xing -如何张国庆一想,关陆怎么也是一帅哥,就模糊地答:长得不错,个- xing -……比较外向·一路误导高雁,使高医生得出一个距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的,魏南的对象是个年轻漂亮、活泼开朗,不会干家务但能挣钱且异常独立的,女孩子的结论。
 ·魏南真笑了· ·关陆元宵应该有事,魏南也不认为他会喜欢这种场面,便推掉高医生的邀请,道,“总有机会见·” ·魏南说稍后要去见一位祖父的故旧,高雁也就点到为止,转而嘱咐说那元宵节你来一趟。
她记得魏南不吃带猪油的馅料,前两天特地包了素油汤圆· ·魏南约见的那位老先生比他祖父小一轮半,曾经追随过他的祖父·不幸后来失节,代人作马前卒,对魏南的祖父大加攻击。
魏家与他中断来往多年·他年过古稀,居于别处疗养,越发喜静,甚至拒见亲人·今年后,却突至景安,想到魏南的祖父墓前看看·遭到拒绝,他就退了一步,只求见见故人之后。
 ·对方姿态极低,对时间地点皆无要求·魏南与他约在横山宾馆的茶室· ·老人头脑无虞,记忆准确,谈论的都是旧事,好似对现世提不起精神。
他一生命途多舛,如今老妻先行,子女不亲,另有一位旧友驾鹤而去,整个人都灰败了·魏南与他交谈,不多言,不诳语,到后来,有一种确切的预感:只怕这位大限将至,已届归时。
作别时分,老先生凄然一笑,喃喃说,对不起·待老人再抬头望向他时,眼中盈着泪水· ·这句道歉不是对他说的·魏南为人不至冷漠,却也做不到替家中逝去多年的长辈回应。
他送老先生出茶室,致意道,“请多保重·” ·那天初八,保洁和做饭的两位阿姨都回来了·关陆一想,他待家里还妨碍阿姨不好打扫,就去租的某大厦某层楼看了看他最近弄的那项目,工程进展详情,到傍晚才回去。
 ·阿姨先走了,菜已做好,摆在餐桌上·关陆开开电脑,看看新闻,没多久,魏南的车入库,菜还是温的·双方却都没几分胃口··洗完澡,关陆去找双氧水。
拧开瓶盖以后,他下意识瞟了眼,这东西吧,原来几个月前就过了期·不过受点小伤就消毒这码事,在他看来,纯属大众找心理安慰· ·两天过去,伤口结了一层痂。
晚上他找魏南“运动”,两人坦诚相对,关陆感觉相当敏锐,魏南将他推开一些,他就感觉到,这个举动里隐含的不是推拒,魏南居然,好像在检查他身上的其他伤痕。
 ··日常职业,不出生入死,但是有几个男人身上没疤尤其是那种小时候皮的,抗摔打,动不动磕磕碰碰,成年后又钟情户外运动的·关陆自觉还好,除开会愈合不可见的小伤小痛,他现在留着的长期疤痕仅一、二处。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跟魏南说,“不是说男人30岁以后,身上的疤痕百分之九十五是异- xing -造成的吗我这算什么” ·魏南没正眼看他,伸出手垫在他手肘下。
不是含有任何- xing -暗示的抚摸,只简单地覆盖住伤疤,说,“以后自己注意·” ·这句话说出口,其实魏南自己也没有料到·他和关陆之间有一项共识,只要在魏南面前,关陆不心不在焉弄出什么蠢事就可以了。
他玩CS或者攀岩,受点伤是难免的· ·这一天下来,魏南听那位身份矛盾的客人回忆了太多往事·魏南一直清楚,他绝不是在时势面前只能坐视的那种人。
从某种程度而言,他可以轻易影响很多人、很多事·人生上的进与退,乃至于一个人的存在本身,放在更大的背景下看,都相当被动·他不会夸大客观条件的不可控- xing -,但世上确实存在不可抗力,经不起任何一次巧合的不小心。
 ·魏南难得感情流露,关陆有时自作多情、过度理解,这时反而不解风情·他看了看魏南,不太懂,就答应一声,没往心里去· ·次日江念萍联系他,某某街牌楼下某店见。
关陆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出门,找了大半个小时才找到地方·最后一看街号,跟江师姐说,“早说是XX胡同呀” ·江念萍昨天被闹那么一场,自然要花钱买东西压惊。
她在一家珠宝店里,已经挑好了,店老板与她仿佛很熟,用一只盒子托着项链,给她确认· ·那是一条圆珠塔链,五光十色,晶莹剔透·江念萍又去看翡翠镯子,关陆刚到,就等得无聊,记起一笑话,说一个女的看完翡翠出来,被门外的乞丐拉住,神秘兮兮地说别买,那家灯光偏紫显色艳。
女人大惊,你也懂这个乞丐答,要是不懂,我就不会沦落至此了· ·江念萍试戴一只蜜黄夹粉色的贵妃镯叫他看,关陆哪懂啊,瞟了眼,好看。
江念萍点头,“我也觉得看起来不错·” ·这会儿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就显示出来了·江念萍的意思是,还有错的地方,关陆反- she -- xing -地想,好,你买呗,“多少钱” ·江念萍看他看了下时间,把手镯放回盒子,再把盒子放回柜台上,反着说,“也不贵,差不多是你这只表的价格。”
 ·关陆没话说了,索- xing -朝自己身前的玻璃柜看·一个货柜里都是印章,那边的售货员以为他在看那枚寿山石的芙蓉钮方章,便要取出来,介绍说这是刘爱珠九几年的作品。
关陆说,“不是,那块白的·” ·盘桓一个小时,离去皆有所得·关陆带江念萍去看他那个项目· ·江念萍知道他辞职之后闲不下来,一定要做点别的,但没想到规模这么大。
她看着那一整层楼,看着大堂“京腴”的标志,相当意外·关陆前阵子是忙,谁都没想到,他从王福生那里争取来一大笔投资,猛一下开牌,他手里有这种面值的牌面。
 ·关陆从施工方的人那边走回来,江念萍笑道,“谁上次和我说要卖羊肉串的” ·关陆打个哈哈,说现在也是给人打工,领会精神,领会精神。
 ·关陆把江念萍带到这里,是展示自己的诚意,请江师姐当法律顾问·他准备了一本京腴连锁餐饮的资料,江念萍收下,带回家慢慢看,又约了后天联系,或者有空见面详谈。
 ·江念萍忽而一笑道,“后天可是情人节·” ·关陆想装一装,但是一转念,买了那块白玉印章,难道江念萍猜不出他送谁便爽快直说,他和魏南都是公事优先。
 ·两人在大厦旁的咖啡店闲聊了几句,江念萍说到苏优的事·她不知道关陆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只说王琦要去波兰,一去三年,要是苏优愿意等他,能克服三年异地恋,以后再遇上什么波折,也不会轻易分开。
 ·苏优是尤其幸运的,这些人情世故、面子里子的事都有人为她打点,就连她哥哥、关陆这些偶尔大男子主义的男人都前仆后继地为她的人生大事折腰· ·江念萍又道,蒋大姐也算接受了,女大不中留。
估计会松口让王琦和苏优先订婚,毕竟王琦家那边好像还讲究聘礼嫁妆什么的,这次差点登记,不订个婚弄个仪式,怕小姑子将来嫁过去被家婆看轻· ·说到头,蒋美愿比苏邕还大两岁,待苏优长嫂如母。
又是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江念萍感同身受,用的比喻并不恰当·关陆听着,也不置评·到下午两点,征求过女士意见,便要侍者买单· ·接下来一个下午加一天,他还有日程安排。
 ·可能苏优小姐真是个麻烦精,讲不得,关陆第二天在外面,就接到她的电话·今次问题很奇怪,问关陆知不知道哪里有好茶具··这场风波传到蒋美愿耳中时,她一惊之下,摔碎了一只石榴杯。
那套杯子是手绘釉中彩,佛手多福、粉桃多寿、石榴多子·以前家里三个人用刚好,这回少了一只,苏优也女生外向了,怎能不令人惆怅· ·苏优这丫头还算有良心,关陆大概记得哪里茶叶好,想来茶具也不差,就发了店名给苏优。
他这儿忙着,到下午看手机,苏优发了一条短信,说她拖着王琦买了一套微妙堂的茶具送给嫂子,茶具里有四个杯子,从此是一家四口·又说他那天让王琦带的胡桃派隔了太久,冰凉凉的不好吃。
 ·短信结尾带一个大大的笑脸,关陆看了看,没回·王琦虽然够硬气,没和苏优说公车的事,但是他填补了第四,关陆就被挤到第五了·这让关陆的心情比苏邕更不爽。
 ·亲情、友情、爱情都好,不患寡而患不均,更难接受的是曾经有而现在失去· ·难以接受,终须欣然接受· ·这天的天气够应景,大风天天气灰暗,能见度不高。
 ·天色向晚,街边多是想打车而打不到的·关陆开了音响,点了烟,弹烟灰时在街角看见一个身影,孙倩如孙小姐· ··她神色失落,拎着纸袋和包,站在街边一栋大楼的停车场出口处。
不知道为什么,孙倩如让关陆很有兴趣·他掉了个头,将车停在停车场外,问孙小姐,要不要搭便车· ·孙倩如被他吓了一跳,手提的纸袋往身后藏,想后退却无法退,十分狼狈。
两人像大灰狼与小白兔·关陆也是一怔,没想到他形象如此可怖·要是孙倩如方才动静大点,他肯定成了保安眼中的歹徒·再一看,他就打开车门,蹲下身,帮孙倩如将她那只卡在下水道铁网缝隙里的高跟鞋跟拔出来。
 ·风很冷,孙倩如冻得发僵,低声说,“我去佳宁区福建东路二二九号·” ·她坐上车,关陆灭了烟,输地址入车载导航·显示的终点是个疗养院。
 ·孙小姐穿得很少,套裙外仅着一件呢大衣·关陆调高暖气,她抱着纸盒开口,说关先生,可不可以替我把这份礼物带给苏优 ·关陆目不斜视,“是什么” ·孙倩如动了动嘴唇,说,“东城百货新开一家陶瓷店,我买了套茶具。”
 ·又是茶具·苏优究竟向多少人打听了·关陆回,她不急着要,你有空再给她· ·孙倩如道,“就怕我给的,她一定不会喜欢。”
 ·关陆了然· ·苏优这事一开始就透着蹊跷·她只告诉了孙倩如,哪那么巧,被蒋美愿的熟人看到真被蒋美愿的熟人看到,既然是熟人,必定会看在蒋美愿面上,为苏优守口如瓶。
怎么会闹到事情才出了两天,公司上下都知道了· ·孙倩如做了这种事,却还这么费心,赶着去为苏优买一套她或许会喜欢的茶具,又图什么 ·车已开离拥堵的主干道,可以提速。
一架电动车灯都不打,从前方路口逆向冲出,关陆凭着反应及时,险险刹住车·他向后仰倒,脸色难看至极,看那电动车开走,骂了声- cao -·他基本不在女- xing -面前爆粗,想起孙倩如还在后座,又沉着脸道,抱歉。
 ·孙倩如勉强一笑,她提包掉地,小物滚落·万幸给苏优的茶具包装严实,没有受损· ·一个药瓶滚到关陆的座椅下· ·副座上的一本书掉地,关陆去捡,从缝隙里看见了药瓶的标示。
他把药瓶捡起来,还给孙小姐·孙小姐眼睁睁地看着他捡起药瓶,递过来,却没有办法制止· ·孙倩如有种变成赤-裸的错觉·那个药属于兴奋剂,一些世界高等院校的学生在考试熬夜期常用,向医生提出有注意力难以集中的问题就可以取处方。
用药之后,能够振奋精神,增强记忆力,提高效率,但长期使用照样会成瘾· ·她居然压力大到要靠药物支撑的地步·固然是魏南那边的差事本身千头万绪,难以短期上手,也是这位孙小姐太拼命向上爬,太不认输,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称职。
 ·孙小姐有一份野心,野心是件好事,好事也会过犹不及· ·关陆打破良久无话的局面,他不着痕迹地对孙倩如笑了一笑,说你家老板不太欣赏他身边的人有药物依赖。
 ·孙倩如麻木地看着他,神经紧张,浑然忘了收回目光·她动动嘴唇,说,“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话未说完,她蓦地捂住脸,摸到眼角滚烫的泪水。
 ·孙倩如去疗养院,关陆已猜过,她的亲长,很可能是父母,出了事· ·现在看来不仅如此· ·小姑娘们的举动是有模式可循的,关陆无意探听,然而孙小姐这个样子,显然是感情受创。
 ·关陆移开目光,恰好看见方才捡起的书,是本聊斋· ·书是吴怀莘的,在宣台,另一位苏小姐要关陆讲故事,关陆觉得她听了太多小仙女、小精灵,就决定让她接受本民族传统的怪力乱神教育。
结果书忘了还,一路带到景安· ·关陆的思维发散了一下,直觉里所有的不合理都指向一个合理却不合常规的解释·与苏优有关,他简直可称残忍,待孙倩如暂时平静便问她,你有没有看过,聊斋里有个故事,叫封三娘。
 ·孙倩如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提包· ·关陆道,你是学文的,肯定比我清楚·麻烦纠正我,那故事里男人是摆设,封三娘爱的是她那女- xing -朋友吧 ·孙倩如不能动弹,关陆看她这样,已确定无疑。
 ·封三娘爱范十一娘已极,便自作主张为她择婿·范十一娘设计她失身,不是以夫为尊,因妇德而“不妒”,反是因为她不爱彼郎,只愿与封三娘效娥皇女英,遂得一世相守。
 ·可惜另一个故事里孙小姐身兼二女,想令苏优与她表哥结合,破坏她与王琦……苏优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苏优指的是做闺蜜,于孙倩如却成情魔之劫。
 ·——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 ·孙倩如是个野心家·野心家不分男女,关陆便视她作野心家那样对待。
 ·他不再后看,留她独自收拾一地狼藉心情·车又重新上路· ·到达时,孙倩如已整点完毕·她不提请关陆代她赠送苏优的茶具,那像个讽刺。
女孩子之间互相说过,杯子是一辈子·苏优能用很多套茶具,但她的一辈子许给了别人,以后陪着她喝茶说话、耳鬓厮磨的从一开始就不会是另一个她· ·人人皆有可怜之处,人人皆是可恨之人。
譬如苏优,天真诚挚,也是诛心利器··苏优的生活幸福美满,她谁都依赖,就谁都不依赖·孙倩如不是没有- yin -暗的念头,苏优婚姻不幸,她的幸福少一些,便需多依靠孙倩如一些。
拿走她的美满,才能捆绑她一世·孙小姐够自私,只是棋差一着· ·苏优是天真,她在这种家庭长大,并不傻·听孙倩如的说法,苏优已经知道她蓄意破坏,几天前,仍在关陆面前频频提起她。
 ·大概她感知到闺蜜的心理,不愿点破,便习惯- xing -地给亲友处理·基于孙小姐的- xing -向,她转向关陆·说不上利用,对苏优而言,这是本能地借助。
事实上,也出乎意料地奏效· ··孙小姐有她的可怜,要是以她为主角,关陆屡次把她逼到原形毕露,是可怕且可恨的坏人· ·孙倩如说会另叫车来接,又道,谢谢关先生提醒,药物问题我会咨询医生。
她和关陆没多少直接牵连,几次不得不相处也都是因他人的缘故·关陆看她下车,用车载点烟器点了支烟·烟雾里,半升车窗外,孙小姐离去的背影袅娜孤独,她也不过是个与苏优一般年纪的小姑娘。
 ·回到家,魏南没问他去哪,关陆随便吃点晚餐·他偶一抬头看魏南,忽然觉得这事有趣,怎么魏南的女秘书一个两个都在他车里哭泣 ·魏南征询地探过一眼,关陆想撩拨他,您是不是霉气比较重,秘书都出家庭健康问题。
魏南可能会说,你过分关注她·这个她不是指小徐,是孙倩如· ·关陆反思片刻,发觉孙小姐像一个人· ·她的出身,她的自卑与自私,她的野心与掩饰,乃至于她扮演的角色,都像极了庄慈。
 ·以现时现日为起点,历史与未来逆向奔驰,不断参照和重复彼此·关陆茫然了一下·把过去斩断是不切实际的,他知道姚韶庭的存在,魏南更知道庄慈的存在。
关陆从未把姚小姐视作威胁,因为可能影响他与魏南的,仅有他们自己· ·他以前太粗心,以至于没有留意,他其实还在在乎·不是余情未了,而是单纯的想了解庄慈当时的想法。
他有多绝望,他有多嫉妒,庄慈那些发生在角落里,被关陆忽略的激烈感情,上次见面时他们并没有说起·或许庄慈也有他在意的疑问,一段已告终止的感情就是这样,他们痛过了,走开了,留下一些疑问,藏在脑海里,仿佛身体的一部分。
 ·关陆也想知道魏南与姚韶庭的往事·他尊重魏南及姚小姐,所以不会去问· ·关陆注视着魏南,咳一声,笑起来,说有两个消息,好消息是我买了份情人节礼物,坏消息是两下并一头,你生日我就不送了。
他递过去一块印章·新疆籽料,白度到达羊脂·章不大,但分量压手·苏工,雕刻一支莲花,上有小字:清者永寿· ·晚上前戏之前,关陆扯魏南睡衣的衣带,与他拥抱。
后来生出别的想法,就拎起衣带在手里,说,“情人节,玩点别的·” ·他目光灼灼,对魏南一笑,将丝质的衣带遮在眼睛上·魏南为他系上结,慢慢问,“好玩吗”关陆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学他的口吻说,有待实践。
 ·关陆的轮廓偏硬,被蒙住双目,气质竟柔和了少许·像什么野兽,终于把利爪交到他人手上·魏南想起很久以前曾读过的描述,某一时期的男- xing -雕塑作品,形象都强硬而迷惘。
 ·关于雕塑,希腊神话有一则很著名的典故,塞浦路斯的皮革马利翁,是国王,也是雕塑家·他不爱凡间女子,决定永不结婚,却爱上了自己作出的一尊雕像,最终雕像变成人。
 ·用在心理学上,便成了罗森塔尔的期待效应·当期待强烈,所期待的事会按照你的期待发展,所期待的对象也会按你的期待塑造·这段关系走到今天,谁期待了谁,谁塑造了谁 ·关陆闭着双眼,三番四次抬身,打断魏南的动作,在他耳边呼吸出热气。
 ·魏南不理会他的打扰,等关陆折腾够了,再次挤出润滑·这回,关陆才配合地躺下· ·他以为在床上,在上在下,他的身体表现都没什么区别。
那是个错觉·要论本能反应和技术,他是比较适合做主动方的·颠倒过来,关陆总是难以放松·他肌肉紧绷,没有快感就容易急,心情一差,只会更难放松。
所以前戏漫长,几乎是没办法的事· ·关陆也有过互换位置的想法,却没对魏南提·一是因为他不不是非在意上下之分不可,和魏南一起,总体上- xing -生活质量很高;二是因为他隐约有种觉悟,得到魏南这个人不容易,其他做长期计划更有把握。
 ·这天晚上,体力消耗颇大·结束后,关陆暂时懒得去洗澡,魏南将他拉下床,床上一片混乱·关陆想起魏南以往的节制,想到他那洁癖,再看他脸色,就忍不住一阵笑,说你想要什么得告诉我啊,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床品一般送干洗,可是这回沾染体液,有些麻烦·他们只得将床单先拆下,这晚在次卧将就一宿· ·关陆上午跑了一天,冲热水出来,一身高温,靠着魏南犯困。
临睡前,感觉到魏南为他熄灭床头灯,平静地说,你想要什么,也该提出来让我知道· ·关陆想出他的意思,入睡也带着模糊地讶然·这倒不关身体欲望,而是感情上,另一些他以为暂时无法得到的东西,于不知不觉间已然得到了。
 ·初十二,关陆约了江师姐·两人的目的都是公事,又去看了一回装修工程进展,关陆和江念萍在市中心的西餐厅吃个便饭· ·两人坐定,侍者退下,江念萍提出问题,关陆给她的资料里,有一份他和王福生的合同,其中一些款项意义不明,让她难于理解。
 ·关陆喝完水,才放下玻璃杯,回答,“我希望,这么说吧,要是我在第五或者第六年聘期里被炒,我希望我的利益能最大化·” ·他打算在这个企划发展得最好的时候抽身而去。
江念萍张了张嘴,又闭上,扬起手中的一叠纸质资料,说我以为这会是你毕生的事业,就像孩子一样· ·关陆说,育儿观不同·在他看来,哪怕这个项目是他自己负责,亲生的,翅膀硬了也该让它去飞。
要是一个“孩子”得管一辈子,那他还有什么人生可言· ·江念萍一怔,随即认可了他的说法·离开大学十年,记忆里,关陆的这一特征从未变过。
江师姐望着他,微笑道,“我服了·” ·这天是西洋情人节,餐厅今日男男女女多,方才关陆与江念萍也被误认为一对,侍应生推荐他们情侣套餐。
 ·关陆脸皮颇厚,要了情人节特供的红酒鹅肝·干杯之后,江念萍示意他看玻璃外街上卖玫瑰的小贩· ·“现在人天天为工作奔波,还要专门抽出时间过情人节,真不知道是越来越现实还是越来越浪漫。”
 ·餐厅内,女- xing -手边多有红玫瑰·不巧江师姐的合法护花使者也是个工作狂,春节假期都未休满·关陆一想,表面上确实是越来越浪漫。
现在一年到头有情人节、白色情人节、七夕,连元宵都被划给情侣过·实际上,是商家越来越会造势,专赚小情侣的钱· ··关陆是一如既往的直言,江律师亦不必为广大商家辩护。
吃完这餐,关陆想着任良远隔千里,留江念萍一个人·她提出去近在咫尺的百货逛逛,关陆便陪她去商场购物·这天的商场也全是等媳妇、女朋友尽兴的男人,关陆看了会儿,自觉幸运,钱包的角色用不着他扮演,他拎包就好。
 ·关陆陪她逛家纺,售货员小姐铺上几款新品让她看,江念萍没看中,关陆想着他昨晚祸害的那床单,反而看上一套铁灰提花的床品·售货小姐热情得很,介绍说这是意大利进口真丝,罕见6A级。
后来发现关陆一个大男人对这些软- xing -资料不感兴趣,便鼓足干劲,视江师姐为突破口,加倍殷勤地翻宣传图册向她推介该款的面料和工艺· ·关陆这边火力骤减,他上手摸一把床单,手感不错。
又另叫售货小姐来问了价格和折扣,要求明日送货上门·男人多半粗心些,付完款才发觉现如今的床品价格高出他的设想范围·关陆多问了一句,“是你们店贵还是现在都这个价” ·漂亮的售货小姐正在记他地址、填提货单。
她见这位顾客明明带了女伴,多半是老婆,还来搭讪,暗自嗔怪·但是做成买卖,售货员小姐仍是笑盈盈的,很会说话,说我们虽然针对高端市场,但是店里三千的也有,三万的也有,经济时代,双向选择嘛。
 ·江念萍对关陆知根知底,看他打听这种问题,毫不意外·关陆走出那家店,拿发票和她开了句玩笑,说我又一次验证了,在景安,有钱还真不可能找不到地方花。
 ·毕竟在节日之中,商场气氛热烈·一楼还有活动,主办方不知从哪请来一位书法家,购物满两万的顾客如果愿意,可以要代写一副对联· ·江念萍怕吵,不想凑这个热闹, 关陆倒是乐意。
稍微排了十几分钟队,跟那五十来岁的“名书法家”说我要哪两句话· ·他先写在旁边的本子上,写的是:自惊身上添年纪,休系心中小是非·元稹的诗。
 ·这两句话写在红纸上也不喜庆,不像春联·江念萍读到,径自沉吟,“怎么选的这两句” ·江念萍女权思想较重,又是学文出身的,难免觉得元稹私德有亏。
关陆回头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脑子里总在想这两句话,可能是老了·”又补充道,别过度联想,喜欢这两句话不代表支持作者的一切行为·大过年的,我们只谈诗篇莫论人。
 ·江念萍比他大上几岁,听他说老,哭笑不得· ·关陆送江念萍出商城,经扶梯下楼,二楼的一间书店推出了一个新书架· ·是姚韶庭的书。
署名姚黄·海报也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贩售日期自二月十四起,书名偏叫《伤心岁月》·好像作者黑色幽默地在这一天与读者开玩笑·书的内容似真似假,讲的是伤感情伤神伤心的随笔故事。
 ·情人节真的有小姑娘买这本书,挽着男朋友买·她坐扶梯上楼,拆了书一路看着傻笑,小男友牵紧她,仍不时回头察看· ·关陆便和江念萍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带笑意。
 ·江念萍提起话题,Elic结婚了,你知不知道 ·那是他们大学某年的助教,来自存在感极低的C国·他的父亲曾是六十年代末在中的媒体摄影师,他便在大学第二年后休学游历,来到景安。
十年前进口的洋垃圾还没那么多,来华的国际友人多有中国情结而非yellow fever· ·关陆前些日子接过他的邮件,答说知道,新娘不是毕业于夏威夷大学吗,夏自清那所。
 ·那位助教学的是社会学与心理,江念萍一笑,道,“我现在还没想通,你怎么会志愿参加他那个课题的聚合交叉实验” ·关陆皱了下眉,江念萍是真的没想通。
 ·“你想想他以前长什么样·” ·江念萍明显一怔,才明白关陆当年觊觎人家美色·既然觊觎,没有共同语言也要创造话题·可一旦没戏,就立马拉倒。
 ·这种事,多年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关陆不以为耻,江念萍也就半是好笑地心中叹一句男人的天- xing -·这倒解释了为何后来关陆与对方只是泛泛朋友。
 ·要说那位Elic Pattson兄,二十岁时确实叫人联想到安提诺乌斯;然而要论近照,只能说一句时光匆匆如流水,一去不可追· ·情人节这样告一段落,假期已结束,忙碌还在继续。
“京腴”的地点就在市中心,接连几天,关陆在久笙解决午餐、晚餐·有天晚上干脆忙忘了,半夜饿了,下楼去开冰箱·魏南叫他把菜热过再吃,关陆嫌麻烦,照做了,第二天回家前,就开车去了一趟超市,带回法棍、生菜、芝士、红肠。
关陆愿意吃三明治,魏南也没意见·他这么将就,难道将就得过一周吗 ·不及一周,三天后,农历十五,先是元宵到了。
 ·元宵夜关陆的活动,和苏家脱不了关系·蒋美愿的一位多年朋友为她留了四张元宵晚会的票,那位朋友- xing -别男,据苏邕说是原本是挖煤的,大概追过蒋美愿。
苏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表示公司有活动,不去·蒋美愿无可奈何,就让苏优带着王琦,又问关陆有没有兴趣· ·关陆原本对元宵晚会没有兴趣,后来一想,煤老板他突然就生出兴趣了。
 ·魏南这天也排得相当满·中午去了一趟张家,张建军刚好赶回·魏南与张家夫妇坐一会儿,闲聊之间,果然被问到去宣台的目的· ·魏南答,“招安。”
 ·张建军草草点头,这个话题便没有再继续下去· ·离开张家,时间还早·到了下午,魏南让秘书和孔德辉约在四点·今天云生剧院有元宵专场,孔德辉又给他留了席位。
魏南接受,就是会到场了· ·演出的班子九十年代成立,是景安本地第一个实现全年传统节庆演出的民营剧团,这几年有孔老板赞助,状况尚算乐观·因为剧团- xing -质、剧种本身,市场定位不像省级、国家级剧团那样面向大众,节日里也没有挂灯、猜谜之类的活动。
 ·元宵的戏目要喜庆一些,应节的无非西厢,玉簪记,墙头马上之类·今年西厢选的是《跳墙》《着棋》,玉簪记没有《琴挑》一折,演的是《偷诗》《秋江》。
 ··玉簪记前有彩楼记的一折《评雪辨踪》,念白吃重,穷生戏很好,孔德辉看魏南的神情,多介绍了一句演员的师承流派·玉簪记里,扮陈妙常的女演员十分年轻,富有激情,只是细微处刻画不足。
 ·魏南想起一两年前,关陆陪他在别处看过这折《偷诗》·他统共也就陪魏南看过长生殿和玉簪记·彼时扮陈妙常的旦角已三十余,却仿佛比怀春少女更懂少女心- xing -。
 ·道姑陈妙常在一首小诗中吐露衷肠,假寐时被书生潘必正溜进卧房,窥到诗句·潘必正步步紧逼,陈妙常讨诗不成,羞极气极,而潘必正耍着无赖·她早对他动心,抢夺不成,亦是难以掩饰地欢喜无限,便道,“这场冤债凭谁诉,当初出口应难悔。
罢罢,一点灵犀托付伊”以终身交托了· ·观众不禁一齐露出笑容·关陆意有所指,挪揄魏南:你看,总有个先不要脸的。
 ·那时台上,生欣喜若狂,作拜介·旦却唱,“输情输意,鸳鸯已入牢笼计,恩情怕逐杨花起·一首词,两下缘,三生里·相看又恐相抛弃,等闲忘却情容易。”
最是情热时分,骤生凄凉意· ·为何定情的一幕戏,主角要说决绝话,让观众一凛或许投入感情成本,得回的本就不止欢愉欣悦,有更多幽微复杂的情感。
避无可避,只能经历· ·关陆看到这,说,“有情皆孽·” ·有情,有欲,就有被困在情、欲之中的时候,任你是神佛也枉然·神仙常动凡心,何况是凡人。
一动心,如升天,如坠地,怪不得陈妙常矫情· ·魏南以为那是关陆的感想,将视线转向他,没说话·关陆知道他在想什么,补充道,别人评天龙八部的话,武侠小说。
 ·这时台上已到《秋江》·日晚风寒,潘生带家仆到渡口· ·这个版本把老旦的戏份删了,生、丑先上,说的是《偷诗》后,两人私情遭撞破,潘必正被姨母逼赴临安会试。
陈妙常欲往送行,然君去也,我来迟,就这么错过· ·像关陆说的,先有个人死皮赖脸的追·潘生先恋慕陈妙常,茶叙、琴挑,种种试探,陈妙常对他只作清心寡欲。
送别错过,她不愿错过,决意自己雇一只小船,去万顷秋波的江上追赶·初见时眸含星电,气吞霜剑,逐骄阳汗- shi -征衫的少年郎一早打动了她·有情无情,此刻得见分明。
 ·戏里,陈妙常不改女冠子装扮,周身上下并无多少钗环,作舟中颠簸状·两船驶近,陈妙常情急不已,潘必正关切不已,几番波折,风高浪急,远远近近,起起伏伏,陈妙常终被潘生携着跳到对方船上。
 ·净丑退下,生、旦近到台前,互诉离别之苦·感情忽而在此充沛,几乎从眉眼间鲜活地溢出·戏剧高于生活,真实的生活或许是一条漫长而平凡无奇的路,哪来那么多平地风波拆锦鸾,羞将泪眼向人看。
 ·戏外,魏南看生旦相拥,记起原本里两句念白: ·今得见你,如获珍宝·我与你同行一程如何 ·甚好· ·看完戏,应酬结束,剧院外接近九点。
天色彻底暗了,孔德辉送魏南出剧场,一路低声与他攀谈,得到魏南对今次表演的评价,又提出数日后某处有个小型聚会· ·等候在外的司机见魏南出门,将车开近。
魏南坐上车,这才发现,手机之前调成静音模式,接到关陆发来的两条短信· ·第一条问魏南和蒋美愿那朋友不熟吧·要说苏总也心胸狭隘,让别人误以为他的旧情敌是个煤老板。
后来关陆发现,理论上他嫂子那朋友是个挖煤的,但是是奉旨挖煤的· ·第二条是关陆估计魏南这边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刚刚抽空发的·言简意赅地说,我这离散场还远,别等我。
 ·魏南就回复了第一条· ·云生剧院旁边有一个花灯会展,有交警执勤,前面的车越走越慢·魏南吩咐司机,不必急,慢慢开· ·他回到颐园家中,换下衣服,再去拿手机,手机屏幕上又显示,他那个回复后关陆回了条短信。
 ·这回说的是今晚的节目多半是唱歌跳舞,无聊,小品也不好笑·某歌唱家没唱苏联歌曲·他的红莓花儿开你听过没现在在唱卖汤圆,还算应景。
 ·魏南想到红莓花儿开的歌词,关陆真是锲而不舍地装着无意就张牙舞爪,需要适度镇压了·他还没回,那边又追来一条信息· ·关陆: ·我刚决定,明年元宵还是陪你过吧 ·魏南不由一笑,主动回了句:节日快乐。
 ·这一年元宵是周四,网上铺天盖地的问,有没有假放遗憾的是,没有· ·周五苏优来找关陆,她正挑订婚钻戒呢,发了张图片给关陆炫耀。
关陆回,那么小 ·苏优就喜滋滋地拍了另一张照片发过去,一根手指上套了一大一小两个钻戒,说哎呀你不懂,小的是给他妈妈看的· ·关陆心里更不爽了。
 ·周五晚上,他登陆一个久不去的游戏论坛,上了常去版面,顺手点入飘new的帖子·那楼楼主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条理分明,言之有物地抨击某家掌机开发平台连垃圾都不如,且运营模式属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游戏为本”的口号更是空洞乏力。
 ·楼下群情汹涌,该品牌的拥趸纷纷上马,有贬低对家的,有研究楼主往昔发图、攻击楼主身为一个男人居然用粉色掌机的,也有晒收藏表示不管你说什么我就乐意给这家砸钱的。
各自为政,毫无团队合作意识· ·关陆应用楼主帖子,逐条反驳·双方皆非IT从业者,骂战变成两个论坛成员之间的论战,范围也从掌机系统、游戏拓展开去。
那楼主过的是太平洋时间,他宣告暂时休战,中国时间已是凌晨五点·关陆不想睡,到周六下午,吃完午饭,他毫无意识地躺长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不知是几点,窗外阳光仍在。
魏南坐在一旁,看关陆睡过去前翻的那本聊斋,就着关陆看到的那一页往下读,又读了小半本·关陆睁眼看他的侧脸,忽觉异常安心·在这样的阳光下,冬日里,仿佛你可以安心的闭眼,睡一觉让小半生过去。
 ·这是非年非节,普通的一天·在这一天和每一天里,故事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的故事,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 ··在宣台,此时此刻,苏嘉媛在菲萨召开视频会议,贾思敏在做荣誉讲演,苏小小姐跑去父亲的书房,向吴怀莘讨要他的大学赠送的校庆纪念钢笔; ·楚女士同她的丈夫共同出席一个庆典。
今天天晴有雨,姚邵庭闭门不出,不在写书,而是和养女一起制作蓝莓果酱; ·而在更近的景安,苏邕找不到烟,蒋美愿移开他桌上的一沓文件,被压扁的烟盒正在那; ·一对小情侣,苏优和王琦。
面对即将来临的分别,王琦被苏优拉去照了大头贴,贴在他的钱包里; ·任良还在丰邬分部,和属下通电话,下达硬指标·江念萍在一家有机超市里购物,她的儿子指着鲜鱼冰柜里处理过的鱼肉,说爸爸喜欢; ·孙倩如咨询过医生,医生建议她寻找合适的途径解压发泄,她打开浏览器,进入了一个粉红色的论坛,准备写一个耽美二十五禁SM文。
原型取材自关陆王琦,类别,渣攻贱受,强制监禁暗黑· ·同样是在网上,昨晚和关陆掐架的楼主又回来了·他带着咖啡重新宣战,围观群众起哄、跟风、预测,短短时间内盖了五十多楼。
 ·这一分钟这一秒,那么多事在发生·有些人在一起,有些人不在一起,有些人暂时分开,有些人暂时分开却最终会在一起·未来充满了可能· ·关陆没睡醒地问魏南,看到哪里。
魏南把句子读出来给他听·关陆枕上他的大腿,魏南就停了·关陆说继续别停,魏南没看他,简单一松手,那本书的书脊刚刚好磕到关陆鼻梁·关陆按着鼻梁,啧了一声,说魏南,“小气。”
想想又乐了· ·他很久前和人畅想未来,说人生追求,无非是有钱有闲·钱和闲都是相对的,他不缺钱,也不缺一天半天的闲,有理想,爱探险,也逐渐认识到伴侣的重要- xing -。
 ·江念萍说,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与死,这种情怀她如今已经没有了·种种激烈的感情,或许都会被日复一日地消磨·现代社会人没有那么浪漫,人飞上了月球、天空,勘探到深藏地下的煤矿与石油,情之一字就失去了改天换地的威力。
你我又何须读过传奇便强求它昭日月、易生死、绝对纯粹、绝无负面、绝不琐碎,无视生活本身的平淡与艰巨·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面对各种事情·或聚或散,或相伴或不相伴,或坦诚相对或绝口不提,或亲密无间或制造距离,或公布或私隐,然而路还很长,故事讲完了,人生还在继续。
每一个选择,无论指向什么路口,只要他们不违背本心,坚持走下去,还需多说什么· ·演了无数次的《长生殿》里,大团圆前,主角叹:今夕之会,诚非偶然也 ·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
 ·——END——·国庆番外,《见》 ·神医张神棍最近有点惆怅· ·最近他轮假,他媳妇儿带几个妇女同志出去考察调研,张大夫遂早中晚到他们医院食堂报到。
本来挺好,哪知道才几天就被他嫂子高医生看见了·长嫂如母,高医生也放假,当即让张国庆以后回家里吃·反正典典不在,跟学校出国游学了,家里只有这夫妻两,高医生煮饭都不习惯。
 ·张国庆一想,腆着脸答应了·不料这几天他哥居然天天回家吃,回回在饭桌上遇到·张大夫那叫一个愁,掉头发也比往日迅猛,夜里做梦,梦见媳妇儿还没回来呢,他先秃了。
不由对生活产生了消极悲观的情绪· ·于是关陆接到张大夫打来的电话·时是周日,关陆也放假,魏南倒是迟些有饭局,下午安排了航班·关陆之前正无聊,坐书桌上和魏南胡扯,魏南采取放纵不理的策略,随他爱怎样怎样。
这会儿关陆挂了电话,就跟魏南笑,哎,你说这张同志有意思,找我还支支吾吾不说什么事· ·魏南心思一动,提醒他,你是不是还欠人家一顿饭 ·这是确实,关陆心说我有那么小气吗,反驳道,不至于,一顿饭这么语焉不详大费周章的。
他最近不是在他哥家蹭饭挺滋润嘛··魏南就聊了几句张家兄弟的情况· ·张国庆从小怕他哥,他哥太像他爸·饭桌上张建军一瞪眼,张国庆就坐立不安消化不良。
曾经张国庆也是个竿状青年,离家之后终于长出舒畅的肚腩·尤其是今天是他侄子生日,张典典不在,张国庆实在不好意思再去蹭饭,无奈盛情难却做不到自己开口。
把关陆的人道主义精神彻底激发了·关陆找车钥匙,准备出门,说行了,刀山火海也少不得捞他一把· ·关陆跑到张家解救张国庆,张国庆出门接他的激动劲简直像红二方面军、四方面军胜利会师。
 ·张国庆他哥家客人不少,都带着礼物,关陆路上买了果篮,这时交给保姆·小保姆也精明,一看就知道,这人吧,不是脸皮太厚,就是真来访友的· ·高雁那边得闲消停下来喝杯茶,不及看厅里小叔子的什么朋友到家,听见电话铃响,保姆接了,告诉她是魏南。
 ·高雁一接电话就笑,哟,难得难得· ·魏南与她寒暄,稍聊了几句张典典·高雁问他在哪,魏南答和谁吃饭·高雁好笑,你每次电话来不是在应酬就是要登机,肯定没时间说话,老张都说了,你挑这种时候绝对是成心的 ·魏南说,最近忙,下回上门打扰。
 ·高雁又笑,少来,你忙,人家跟你一样忙早要你把人带出来看看,至今没见到· ·魏南算过时间,放缓语气说,你已经见到了。
他现在应该在你家里· ·高雁心里一惊——她今天一天见的可都是别人的老婆魏南不是那样的人,这点她还是确信·这么一想,又是另一种惊疑。
 ·关陆在张家装了两个小时的有为青年,和张国庆在和蔼热情的高医生面前一唱一和,表明他们有约在先且难得一聚·军人家庭最重袍泽、朋友,高医生爽快放行,嘱咐关陆常来常往。
 ·两人没去关陆的地盘,关陆近期喜欢淮扬菜,带张国庆去一家南京人开的江浙菜馆· ·关陆之所以欠张国庆一餐饭到如今,实打实是因为他忙·前些日子压力大,重新开始抽烟。
他往常不在魏南眼前抽,魏南睁眼闭眼当无此事·可前一阵那个程度都惹到魏南了·关陆最大的问题是喜欢玩,事无巨细,一律死抓在手里,叫他放权还装傻。
事事亲力亲为,怎么可能压力不大· ··得罪了魏南,在家阿姨连杯茶都不敢给他泡·到头来关陆提了两个人,又增了个专司应酬基层政府机关和中小型供应商的办公室主任,魏南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
关陆就自我安慰,当魏南是更年期到了需体谅· ·今天去张家前,魏南对他多云转晴·临点菜,关陆想趁热打铁,发了条消息给魏南,说这家店老板是南京人,问魏南如果下次一起去南京,魏南有没有什么当地特色风味是会带他去吃的。
 ·过十分钟一看,魏南登机前回给他三个字:茴香豆·关陆考虑半天,也不知道魏南是气还没消呢还是幽默感又冷死到北极去了··关陆和张国庆凑到一起,上菜前就开始涮他们医院,调侃白大褂难看,跟进了食堂似的,放眼望去全是庄严的大师傅。
短袖像砍烧肉的,长袖像蒸包子的·聊得兴高采烈,张国庆说,哎我跟你说,帽子也是关陆瞄了眼张国庆头顶,事关男人尊严,他含蓄地答,这个就不评价好不好看了,实用主义。
 ·张国庆感叹万千,嘿嘿笑说,以前就是,院里中医,男的,没谢顶的就两个·所以我跟你说实话,什么中医汉方治脱发全是虚的· ·关陆乐了,笑完跟张国庆说,老张,你是真的- xing -格好。
 ·等到开吃,张大夫回归本行,宣扬起他养生那一套·喝了两口红酒就悟空呀,你可得多注意· ·关陆顶他,说老张,不对吧,魏南那养生典范经常换季就感冒发热,明显抵抗力不行,还不如我这种放任疗法。
 ·张国庆想过一轮,说不能这么讲,魏南从没有过器质- xing -的病,可见脏腑很健康,其他……其实都是想太多了,思虑过盛· ·关陆也明白,魏南心思那么重,半点病没有才是怪事。
 ·关陆去过魏南那里一次,那时候魏南的秘书还是小徐·关陆约魏南去吃饭,开车来接他,正好遇到会议延迟,又是夏天,小徐知道了,立即下到大堂请他上魏南那一层休息等候。
 ·关陆就去看了眼他们董事长办公室,高层落地窗,底下车流往来,集于对面一点·魏南也是够狠,这个格局风水上似乎号称万箭穿心,换旁人不定坐得住· ·两人随便聊天,关陆没喝酒,后来结账送张国庆回去。
 ·第二天上午,张国庆打电话来,口气复杂又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讲,那什么,嫂子,她知道了昨天我们在家里聊天的时候魏南知会给她了。
 ·关陆心头咯噔一下,回过味来,脑子里一根线骤然贯穿·怪不得魏南昨天下午对他态度回暖,合着是早算准了他进网·关陆想了半天,姜还是老的辣,别的不说,这对局势的掌控未免太好了。
 ·张国庆苦着脸在那念,嫂子说,还好咱们平辈论交,你叫她声嫂子,辈分没错·只是啊你下回来家作客别带东西了,见外· ·关陆愣完了,也感叹,你那嫂子也是厉害,听到这么一爆炸- xing -新闻当时对我居然能心平气和,完全看不出来。
 ·张国庆和他一道唉声叹气,说那么多年主任医师么,什么没见过,都练出来了: ·哪怕心里惊涛骇浪,脸上也照旧给你波澜不惊,春风化雨· ·番外二,《千万别当真之平行时空》 ·关陆和魏南有了个儿子。
 ·天上掉下来的,附字是:成就三生三世BE达成 ·关陆忍住了没去查BE是什么意思,他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话或者人话。
他请了个全职保姆,问魏南要不要验DNA,指不定军功章遗传基因也有魏南一半·魏南没理他·关陆无奈又有点得瑟地说,既然是我儿子,取名权就交给您了。
 ·没想到魏南还是让这小孩姓关,单名一个夏字· ·不熟的人以为关陆太前卫,不结婚但是和女人搞出小孩,熟一些的以为他花钱做试管找代孕·江念萍私下问过他,关夏的妈妈是谁。
关陆真心实意地回:这小子是系统送的· ·江念萍以为他不想说,便叹息地笑了一笑,转去聊别的话题· ·留关陆回家和魏南说:你看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越是真话越没人信。
 ·到关夏五岁,关陆开车送他去学前班·他背着书包也问:Daddy,为什么我没有妈咪非常低落的样子· ·关陆伸手去揉他头发,把他剪得乖巧的发型揉成小刺猬,笑着说:你记住这样,以后出去,在我那边有人问,你就当爸爸是妈咪,爸爸那边有人问,你就当我是妈咪。
 ·关夏懵懂:那我是不是有两个妈咪,没有Daddy了· ·关陆哄他:不是没有,你有双倍,双倍不好吗 ·关夏也就想不清楚哪不好来。
 ·这个孩子的- xing -格分外柔和,可能是反应慢·不知道像谁·简直负负得正· ·关陆最早发现时和魏南闲扯,说我小时候可不傻啊,更压根静不下来,这真是我的种 ·魏南提醒他不要拿类似事开玩笑,被关夏听到会给他造成心理压力。
 ·关陆想想,这几年关夏有没有心理压力看不出来,他和魏南那心理压力倒是看着看着就出来了· ·魏南曾经想过,关陆的大部分毛病,包括没耐心,怕麻烦,固执,等等,多与苏樱相处可以磨掉大半。
神机妙算如魏南,那时亦想不到有朝一日关陆会为人父,自己也逃不开这一遭· ·他们都有压力,因为一个小孩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塑造来迎合成功标准的试验品。
 ·他们恐怕做不好父亲,而这“不好”里需要关夏承担的代价太大· ·关夏一直有保姆照顾,关陆尽可能抽时间陪他·开车接送他去幼儿园和返家,幼儿园只上半天,有时带关夏去工作环境,关夏一下午在饭店喝饮料吃点心。
 ·偶尔关陆不在,魏南会让司机接他到公司· ·魏南的工作环境比关陆压抑正式得多·关夏记得第一次去爸爸那里他很紧张,楼层太高,人太多,前台姐姐看他的眼神既谨慎又奇怪。
秘书姐姐下来带他上楼,蹲下身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小声说关夏,秘书姐姐问魏关夏他答我姓关,秘书姐姐还是可亲地笑着,眼神却忽然微妙了。
 ··前台小姐听到他不姓魏,更是暗地里吓了一跳· ·小公子出现在公司肯定成为耸动- xing -新闻· ·据说小公子长得不像那一位。
穿运动卫衣滑板鞋,这个童装着装风格,更不像那一位· ·孙小姐我自岿然不动地上高层送一份文件请魏南签,董事长办公室分成两区,小公子在沙发那一区,面对书架,背靠着深色的背景墙,陷在皮质沙发里,脚碰不到地,更显得人小,但坐姿还是直的。
他捧着Ipad,不像别的小孩玩游戏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孙小姐走过去送水,发现这位小公子在看猫和老鼠,无声地用口型模仿Jerry说话· ·温水被放桌上,关夏道谢,犹豫地端起杯子问:我可不可以喝可乐 ·孙小姐先笑,她不确定可乐这种饮料在老板眼里算不算不健康违禁品。
但也不好为这种小事再绕过绿植造出的隔断去办公桌侧问魏南· ·关夏企盼地补一句:Da——妈咪说可以的· ·要可口可乐不要百事或建怡,关陆给他喝的还是小容量铁盖玻璃瓶的怀旧版。
 ·孙小姐柔声说:稍等一下·退出办公室,让人去他们公司大厦所在商业区内的超市买,十分多钟,开盖连吸管送上来·关夏下意识地偷瞄魏南,魏南并没有说话。
 ·Ipad里的十几集动画看完,下午孙小姐再度敲门进办公室,关夏睡着了·可乐没喝完,瓶子摆在茶几上,气泡跑走了,小孩子很想要什么也就是想尝几口那个味道。
关夏不因她入内被吵醒,身上盖着魏南的西服外套· ·今天孙小姐能准点下班,电梯里本来有其他部门的女同事在小心翼翼地八卦,和她年龄差不多,见她进电梯就拘谨笑笑不再说了。
 ·财务副主管也在这层上,含沙- she -影,说这下好了,看魏董对小公子那态度,想当老板娘这条路算是绝了· ·孙小姐状似好脾气地一挽鬓发,笑着说:根本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条路。
要说咱们董事长,都能答应让小公子不从他姓呢· ·从此坐实了那位神秘的正宫娘娘地位稳如泰山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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