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茉莉 by Ashitaka(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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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 by Ashitaka(上)(2)
·“哎,咱们枣儿又乖又懂事·”·“哎别擦”郑斯琦一挑眉,连忙伸手一拦,“枣儿拿的是我的擦脚巾·”·“嘿”·郑斯仪一甩手把方巾扔的老远,“你闺女真是豪迈人儿,心眼儿大不讲究”·第14章 ·郑斯仪把送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替郑斯琦拎进了厨房的储物柜。
进去见灶上起着锅,案板上端正摆了根水灵灵的胡萝卜,边上是一柄颇锋的文刀··郑斯琦家的厨房,整洁规矩,挺像那么回事儿·可惜壁上洁净的半点儿油星不沾,处处透露着不可言喻的仪式感。
没一点烟火味儿··“做饭啊”郑斯仪挽了挽衣袖··郑斯琦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不然我跟枣儿玩过家家呢”·“来来来。”
来回摆了摆手,冲他挺- yin -阳怪气地笑道,“围裙解下来给我,打扮的人五人六挺像那么回事儿,连个高压锅都不会使·”意思是她要亲自上阵。
郑斯琦正解着腰上的活扣儿,听她这么信口一提,猛是一挑眉,忙往前凑了两步出声阻止,“哎别别别,这事儿翻篇,别提”·这算是郑斯琦最羞于出口的黑历史。
十大几年前,郑斯琦高二·时至元旦,市博物馆给研究员各发了箱猪蹄生鲜,郑寒翁乐不颠颠地搬了两箱回家,琢磨着配点黄豆能焖上一大锅··这边东西洗净下了水,支上了灶。
郑寒翁临回单位是前千叮咛万嘱咐,让郑斯琦好生看着煤气灶,响了就关火,也别忘了关总闸·郑斯琦半是无奈,半是敷衍应付,行了行了,瞧您这一通叨叨,我都多大了这点事儿办不好·是真没办好。
生活常识极度匮乏如郑斯琦,怀疑高压锅的压力阀太过松动,好意上手拧紧了几圈儿·任他在厨房耗子似的吱哇乱响,锅里的内压一路飙升至爆破点·开火不满半小时,就听“砰”的一声地动山摇。
郑斯琦的房间隔着条走廊正对着厨房,听了动响慌忙回头,就看半拉猪蹄在空中打转划弧飞过来拍自己胸口上·满天花板上稀碎的黄豆,防风玻璃也震碎了大半··吓得二楼一对老夫妻穿着睡裤慌不择路地跑下来,问是哪家烟花炮竹厂给炸了。
久而久之,这成了郑家的茶余谈资,跟冯巩的“我想死你们了”一样,年年都得拈出来亮个相,不然就觉着不是那么个意思··郑斯仪洗干净了手,利落地把胡萝卜切成了细细密密地丝儿。
又取了个白瓷大碗,舀了点面粉,打了个鸡蛋,加上萝卜丝儿一起混成了一碗淡黄色的面糊··郑斯仪往平底锅了滴了一勺油,看郑斯琦正抱手盯着她手里的活计,“咋干看就能看会啦”·“没那能耐。”
郑斯琦笑了那么一小下,“您要是把几克盐,几克油,多大火,那么一条条给我写出来贴门上,我倒是能按着顺序捣鼓捣鼓·”·“得了吧。”
郑斯仪抄起盛面糊的瓷碗,“你那大近视眼儿,条子上那油盐的小数点儿还没熟明白呢,你那锅都糊了·”·见面糊进锅定形成了块儿湛黄的圆饼,郑斯琦伸手帮忙按开了抽油烟机。
“我说·”·郑斯仪低头盯着锅里的动静,“枣儿也渐渐懂事了,上学了,你也该考虑考虑给他找个后妈的事儿了吧·”·郑斯琦先是一顿,过会儿才抬头推了推眼镜儿,盯着他姐笑出声儿。
“我当你怎么又送东西又帮我做饭这通殷勤呢,您瞧您把您真实目的暴露了吧”·郑斯仪瞪着眼睛就想举铲子往他头上招呼··“臭小子我这上赶着的是为了我自己啊谁给我好处花啊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枣儿该往心上放的事儿不放,该抓紧办的事儿不办,等什么呢等枣儿嫁了,你七老八十了,连碗粥都做不出来,天天上养老院蹭饭啊”··“您别举着铲子乱晃把油点子溅一地。”
郑斯琦笑眯眯地顾左右而言他··“你少跟我这儿歪着嘴巴打哈哈就烦你这样儿”·郑斯仪把胡萝卜饼往瓷盘子里一盛,回身“梆”的一声把锅铲子丢进了水槽里。
相亲这事儿,郑斯仪在郑彧三岁的时候就明里暗里给他悄悄提了,今年郑彧整满六周岁,郑斯琦还跟个成了精的蚌似的“咬定青山不放松”··说不明白她是真不明白。
郑斯琦仪表出众,气质不俗,房车皆有,工作稳定,也就是带了半大不小的娃娃了,除此之外,哪儿哪儿算不上个“钻石王老五”··这么些年,郑斯仪看在眼里的,趋之若鹜的莺莺燕燕也是不在少,怎么就还每一个能入了他郑斯琦老人家的法眼·- xing -冷淡不成还能是个gay不成·她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初四,我一同学她妹妹回国,我给你安排着见一下·”·“哎您别·”郑斯琦一下子站直了,“能不擅自做主吗我亲姐”·“不能。”
答得颇是蛮不讲理··“初四有事儿我不去·”·“不去我就把又偷偷摸摸抽烟的事儿告诉枣儿·”·郑斯琦惊了,“您柯南上身啊”·“废话你那一身烟味儿也就糊弄枣儿年纪小,没心没肺闻不出来,要是你老婆还在,早一屁股给你踹搓衣板儿上跪着去了。”
“……”·郑斯仪准备把胡萝卜饼端上餐桌,“能成不能成,见一见,英国回来的好姑娘,学历高,通情理,我瞅着也漂亮·”·郑斯琦把盘子端了回来,从碗橱里拿了瓶尖嘴口的番茄酱,瓶口冲下,对着圆饼低头画了几道。
“回头把地址发给我,人叫什么姓什么多大年纪,也一并告诉我·”·听郑斯琦松口应了,郑斯仪的一口气儿也就通畅了,指着饼上的那个精致笑脸不住地咂么嘴,“你就天天拿这小把戏哄枣儿吧,你就哄吧,非哄的她风刮不得,雨打不得。”
乔奉天家里的灯泡瘪了··当时买的是铁路四局的老小区,二手房,厕所用的还是老式的钨丝挂扣灯·平常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只是换起灯泡来顶麻烦,节能灯成了全国通用,挂口灯泡便利店里早就没的买了。
只有隔着铁四局几站路的一家小五金店里才有··一进屋,先摸黑换了拖鞋,才四下摸索着,按开了客厅里所有的灯··乔奉天买的房子,房贷还没还完,面积也很是窄小。
只是心细手勤如乔奉天,把家整理的还算处处整洁妥帖··乔奉天好种花草,就在客厅里支了个原木色的多层花架·伺了油润革质的龟背竹,叶片丰茂的橡皮树,和打着橘红碎蕊的君子兰。
绿萝好活,就摆了十七八盆,文竹瞧着文雅,就也伺了三四株··修枝剪叶,播阳洒水,这是乔奉天除了理发店的生意外,每天的必修课··既是消遣,也是托付。
至于是谁托付谁,一言一词,还不能说讲清楚··乔奉天摘了围领,往喷壶里接了点清水·拧紧了盖子,往龟背竹的厚叶上,仔仔细细地喷洒着·心里反复浮想着曾姐的那番欲言又止似的话。
吕知春是偷跑出家的,三年前,谁都没告诉··曾姐说她是二婚,吕知春父亲去世的颇早,于是十五岁就带着他改了嫁·二婚的丈夫是个审计厅朝九晚五的公务员,勤勉本分,老实话少。
对吕知春,虽不能说的上视如己出,但也的的确确是上了心的··十五岁的吕知春,比之身边的同龄人,更要敏感多思,不善言辞·人是单薄纤细,心也是玲珑易碎,思绪繁多。
曾姐说起吕知春当时的异样时,鼻尖泛粉,手指微颤·既显得吞吞吐吐,又情不自禁地浮出满脸的抱歉愧疚··“九春那个孩子,喜欢男孩子,我都知道,可他又想不开,又害怕,谁都不告诉,憋心里,就成天耷拉着张脸……”·一句简单的陈述,不由得让乔奉天忆起了自己当年的一番失措迷惘。
“当时,还是他继父发现的·他继父脑子死,不活络,是个传统的不能再传统的男人了·就……就一下子闹得一家上下鸡飞狗跳……”·打也打,骂也骂。
不问吕知春难不难过,害不害怕,也丝毫不在意各中因由,且当头就是一阵雷霆暴雨似的责难与毒打·两人试图以最极端的方式,去扭转一件在源头根本上,就不具备可逆- xing -的事。
“眼看着我们九春,越来越不爱说话,成绩也越来越差,我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成天由着他后爸打……”女人谈及这里,终于还是没忍住地捂了嘴。
往后的繁琐描述,囊概出大纲,几乎与乔奉天的想象无异·排山倒海的打骂推波助澜,最终将矛盾激化向顶峰·既企图在沉默中爆发,但又惮于在沉默中灭亡,折中的抗议手段——吕知春偷了家里不多的几千现金,溜上了南下的火车。
“我和他后爸一直在找,一直在找,一有点儿线索就抓着不放,可每回都是扑个空……喜欢男孩怎么了,这么多年任谁也想通了,什么东西能比自己孩子安安生生待在身边更重要……”·听曾姐这么些年马不停蹄寻找的意思,利南是吕知春辗转的不知第几个城市。
十六岁的少年,也就这么在流浪中,悄无声息的成了年··乔奉天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听窗外噼里啪啦又是一阵挂炮的动响··平心而论,乔奉天并不把吕知春的遭遇当成一件能给人生画上背景色的故事,说穿了,充其量就是集《家有儿女》。
只不过事件周期被反复拉长了,才显得曲折而冗长了罢了··乔奉天窝在沙发里咽了口牛奶,把外套蒙在脸上,微微合上了虚浮的眼皮·辗转奔波了一天,劳心费神,过个年比不过年还不痛快。
乔奉天和杜冬让女人先找旅社住下来,说等给吕知春先打一剂预防针,在再安排你们见面···小孩子中二期的事儿,总得大人帮着解决了才行··第15章 ·雨雪拖拽来了寒流,搡着温度一路直降,干脆利落地破了冰点。
初四的利南,又是一场纷扬大雪,天地都是连成一片的茫茫浓白··从窗处远眺,目及的方正景象,如同一幅疏落的巨大素描··吕知春欣然接受了乔奉天的邀约,语气里满含的那副欢欣期待,把乔奉天心里那根“罪恶”的弦拨的不住“铮铮”作响。
你还小,我是为你好··挂了电话,乔奉天倚着窗子,在心里这么静静默读了三遍··见面的地点约在市中,广视大厦一楼的丽枫广场,A座的holy mountain。
因为广场南边,坐落了一庄晚清李姓名臣的祖宅故居,是利南标志- xing -的旅游景点之一,故而附近人流量颇大·年头至年尾,也并不见消减··论起holy mountain,常人不大熟知,利南的gay圈儿倒是有口皆碑。
店名直译过来是圣山,据说摘自亚历桑德罗的先锋实验派电影·颇具宗教意向的营销强调,也似乎是有意的遮掩··圣山全年无休,在晚上七点会停营清场,继而摇身一变成了gay吧,四五六日营业,严格实行会员制。
·吕知春足在出租屋里烧了七八壶开水,盛了满满一盆大,利亮地洗了个大澡·又从立柜里翻了件不大穿的拼面加绒外套,搭了件规规矩矩的毛呢绒衬衫,用手施力抻平了衣领。
临了出门,还沾水抓了抓头发··以致乔奉天远远见了他,支着柄黑伞对他上下一阵打量,继而一阵失笑,“请你喝咖啡又不是带你来相亲·”·“我……那个……”吕知春被说的不大好意思,嘴又不大会说,只能低头挠了挠脖子。
“行了·”把他遮到伞下,伸手掸了掸他衣上的雪片,“走吧,很近·”·乔奉天让杜冬先带着曾姐定了一间卡座·一是为了顾忌两人的情绪,二是为了寻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再适时见面。
倘若真要这么毫无防备的直直见了,乔奉天不能保证吕知春不会掉头就走··吕知春是讷,是纯,是看着心眼儿碗口大,但在乔奉天看,他其实也倔,也闷,也有难言的心绪。
白天holy mountain也灯光昏黄,营业额也素来惨淡·说老板开店,倒也不真为了赚那三瓜俩枣,人多人少不在乎,能不赔本儿就行·乔奉天和吕知春在临着杜冬的一间卡座里落座。
边上一方明净的落地窗,看得清飞雪,看得清行人,但又恰到好处的隔绝了市声··乔奉天朝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汽,又来回搓了搓,接着翻了两页菜单,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一杯莫吉托。
“凉的行么”·“恩,都行·”吕知春笑了笑··先前没有打好腹稿,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头·你老家你学校你同学你母亲你继父……乔奉天一手支颐着下巴,一手的食指不住地在台面上轻轻画着圈儿,这几个再平常不过的题眼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打转。
怎么说好说哪个儿合适·怎么开篇,才能显得自己并不是话有所指,有所他图··“知春儿·”·“恩”·“大过年的,也不想家么”·吕知春瘦长的手掌揩了揩窗子上凝着的水雾,一抹抹了一手的水渍。
他伸头往外探探,看漫天雪片子急急打着旋,从一眼望不尽的穹顶上往下落·接着耸耸肩:“不太想·”·“只是因为你父母不接受你是同- xing -恋的事实么”乔奉天接着问。
吕知春摸了摸鼻子,有点儿不明所以地笑了,“乔、乔哥,你怎么知道我父母的事儿的……”·“猜的·”说谎也是能不打草稿,面不改色地张口就来,“网上不都那么说么,不都是这个套路了么。”
“一部分原因吧,不全是·”吕知春说的很含糊··男应侍捧了一个圆形的托盘过来,美式咖啡中规中矩,莫吉托做的却很是漂亮·高脚的磨砂玻璃杯盛着剔透的酒水,加了冰就更显玲珑晶莹。
吕知春拿搅拌棒在里微微转了一下,按了按顶上的那片油绿的薄荷叶··秉持着“不能把天儿聊死”的原则的乔奉天,脑瓜飞快地“嗡嗡”转动,琢磨着怎么引而不发地打一出“擦边球”。
“我妈·”乔奉天拿林双玉做了题引,“大年初一就把你哥我连人带包袱一脚踹出门了·比惨我应该比你甚点儿·你,其实应该……”·吕知春挺吃惊,“真的啊乔哥,那、那你去我哪儿玩几天吧,我哪儿有游戏机,还有碟片就是没收拾……”·重点抓的甚是奇崛。
乔奉天几欲扶额··我是让你跟我说这个没用的么·“算了,你家地儿太小,应该坐不下……”乔奉天挑眉。
他可不想坐在天花板上··隔壁的卡座传来杯杯盘盘触碰在一起的叮铃动响·吕知春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有点儿太凉了,冰得他太阳- xue -一紧·口吻也显得局促。
“乔哥,你和冬瓜哥是不是……要开除我啊”·“没有·”乔奉天连忙摇头,“你想哪儿去了·”·他就知道,吕知春敏感多思甚于他人。
“我真不是要开除你,你做的很好,我一直很满意我就是……”·“乔哥你别为难,真的·”·吕知春来回摆了摆手,笑起来分外干净而诚挚,“真要有什么问题你裁就是,去其他城市我也能打工,混口饭吃挺容易的。”
“叮啷”·吕知春的母亲失手打翻了咖啡杯,滚烫的汁水泼滚向桌布下的半身裙·曾姐不由自主的“呀”了一声。
一边静静听着干着急的杜冬忙站起来替他抽开桌布,一旁的男应侍也眼明手快地上前,搀着曾姐起身,连连两步,倒退出了卡座···“来,您让一让·”·“对不起”稳了稳摇晃的身形。
乔奉天拧眉,忙要招手示意她禁声,但是晚了一步··吕知春下意识地轻轻一偏头,就不由得脊背一僵··“九、九春……”·一眼对视罢了,她的脸上就在一瞬间浮满了异样的情绪。
久别重逢的激动,苦觅无果的自悔自怅,被逃离躲避的一些怨怒,和那个依旧让乔奉天看不太懂的,掩在深处的抱歉与愧疚··种种杂糅,让她一直端庄自持的五官,都显得微微紧凑,且微微衰败了。
乔奉天一时无措,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杜冬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瞪视着乔奉天不知说什么好··曾姐的鼻翼正肉眼可见的翕动且泛红,她用力翻了下眼皮,硬是强叠出三层褶皱,来拦她不受控的眼泪。
“九春,九春·”吸了吸鼻子,想伸手去抚,“怎么瘦成这样了,这几年你……”·“你怎么在这儿”·吕知春下意识地闪避开来,着急一喊,声儿都有些劈了。
“我……”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向前也不是,落回也不是··“我不跟你回去”·吕知春激进的反应超出了乔奉天的预想。
只是还未等他消化完全此时的状况,吕知春已经焦虑地起身抓着衣服,胡乱地推开平桌,企图拔腿脱逃了··“你”乔奉天忙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去哪儿别走”·杜冬也反应了过来,两步上前往前一凑,臂一展,结结实实拦上了吕知春的去路。
“哎,先生桌子不能踩”·男应侍掸眼见吕知春翻身上了桌子,连忙出声阻止··“九春”·“吕知春你”·乔奉天伸手拽了个空,看他竹竿似的嶙峋身干两步向前,跳下了地,突破了三人的团团束囿。
“奉天追啊,去追啊别让他莽莽撞撞的出事儿”杜冬见吕知春撒丫子跑了,忙推了推了乔奉天,“曾姐这儿我照应着你快去追”·“……好、好”·见乔奉天也拔腿追去,曾姐像切断了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瘫坐在靠椅上。
她的嘴角倏而下撇,两道法令纹立显深重,眼泪水就顺着这么道沟沟壑壑,从眼角滚到嘴角·曾姐呜呜哭泣的声音低而喑哑,既惹人皱眉,又引人心痛··杜冬挠了挠光瓢,伸手在她微佝的背上上下抚了抚。
“曾姐……知春的事儿,您藏了点儿没说吧”·室外- shi -气酽浓,寒风清凛··陆揖铭的鞋跟颇高,郑斯琦就虚扶了一下她窄小的肩膀。
距离拿捏得刚好,看着绅士有礼,又不显轻浮逾距·陆揖铭抬头看了他一眼,弯着眼睛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两人各支着一柄伞·郑斯琦推了推眼镜,与她并排走,心里稍有些不大自在。
这个姑娘,对他的好感表现的太过明显了··他本以为自己年近三十五,又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这么个看着清澹又鲜妍的标致姑娘,又是海外归来,学业事业双有成,再怎么脑子里长水葫芦也看不上他这么个叔吧·赶紧吃完饭,走个过场,回去交个差得了。
“郑先生,您,话其实挺少的对吧”陆揖铭吃饭的时候,甜甜地笑着问他··分人,跟枣儿有说不完的话·跟你可能就不行了。
郑斯琦挑了下眉,用指关节顶了顶镜腿,咽了嘴里的东西,也温和地笑了笑,“是,不太爱说,我其实,挺闷的·”·“山锐则不高·我很喜欢郑先生您这样的人,而且,我也喜欢小孩子,也喜欢戴眼镜的人。”
郑斯琦恨不能就立马把眼镜扔边上的呜呜冒着的小喷泉里··其他都是其次·哪怕是枣儿,都不是他一直在踯躅犹豫的因由··郑斯琦很害怕在一段婚姻里,找不到爱一个人的感觉。
一段关系的构建,悬之又悬,半点根基都没有,还要被囿于其中,动辄得咎,这是一件令人很不舒服的事儿·莫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坦荡,也并不孤独··当然追其根由,这一定是他自己的原因,郑斯琦想得很明白。
只是这么多年了,他也闹不清他自己是为何一潭死寂,不泛涟漪··莫不成真是个gay吧··像乔——·乔奉天·“吕知春你能不能不跑了”模模糊糊听了这么一句。
不知哪儿来的模糊身影夹风带雪地从郑斯琦与陆揖铭中间横穿而过·惊得陆揖铭两步一凑,一下挽上了郑斯琦的胳膊··吕知春·郑斯琦偏过头,见风雪遥遥处,有一抹薄藤色。
第16章 ·依乔奉天的耐力,他不大适合长跑·容易气短胸闷,缓不过来劲儿·上回在利大追詹正星的那次,就够呛,面儿看着没事,回去闷闷咳了半宿。
雪是不长眼的,只管疯下,只管融化·乔奉天只要那么稍稍一张嘴,雪沫子就能见缝插针地溜进嘴里,在舌尖融开淡淡辛涩的灰尘味道·嘴唇被吹的麻微肿,抿一抿,像将将移植上的两片死肉。
吕知春跑的太快了,快到一丝流连的意图都没有··“吕知春你能不能不跑了”·这么皱着眉心儿空喊了一嗓,乔奉天突然就脱线似的想到,世界上最没用的话里,其中一句就是“别跑”。
见两人间距渐大,乔奉天隐隐着急·用被漫天风雪扰的心烦意乱,伸手撩了把濡- shi -的头发,提上口气,拔腿加速··“- cao -你大爷的吕九春别让老子逮着你”··见吕知春蹿上了青衣江路上的人行道,掺进了密密的人群,乔奉天也连忙穿过正嘀嘀鸣笛的助力车流。
吕知春跑的急了,肩膀无意搡过了一个鞋跟颇高的女- xing -人·乔奉天隔了半近不远的距离,看她摇摇曳曳,雨伞偏斜,正担心她要原地平摔,就见她一把挽住了身旁的男伴,自救成功。
乔奉天本想远远绕开两人,却无意和男伴打了个对视,讶于对方是郑斯琦·这么巧这么个念头将一浮现,脚下就一时没留神,“呲溜”在家停业铺面前的大理石阶上,结结实实打了个滑。
“哎”碍于挽了个陆揖铭,郑斯琦下意思地伸手想扶他,也来不及··乔奉天倒也没众目睽睽摔个四仰八叉那么难看,只是一只脚跟平移前滑,一只膝盖触地后滑,重心猛是向后一扽,手连忙撑抵在胯边,才不至腰背打地。
从肩至腰,竟拧成了一弯虹型,掸眼看着,颇有breaking舞者的风采··“嘶——”膝盖接触大理石面的磕痛酸胀的乔奉天舌根一跳,“- cao -……”·“没事吧怎么了”·从陆揖铭怀里轻轻抽出了手臂,郑斯琦两步上前,弓下了腰。
他倒是觉得很奇怪,奇怪怎么总是能碰到这家伙在人群里不要命围追堵截··难不成,他主业是理发师,辅业是个放高利贷的·“站得起来么”郑斯琦伸了手。
可惜乔奉天很不给面子的没接·他满心满眼追随着已经拐过了四岔路口的吕知春,暂时抽不出半分的工夫和这个人客气寒暄··“没事儿·”·乔奉天摆摆手,匆忙撑地从台阶上站起来,长裤膝处的那块布料,浸- shi -了一大团,“没事儿,没事儿。”
“你——”·“有事儿不说了,走了”·郑斯琦的一句话还没说完,乔奉天就趔趄了两步又跑了起来,徒抛给了他一个单薄迫促的背影。
“怎么了·”陆揖铭兀自站到郑斯琦的伞下,贴着他的手臂,“那个人您认识,郑先生”·“算吧·”郑斯琦面对着乔奉天跑开的方向,摘了落了半融雪花的眼镜,“一个朋友。”
·陆揖铭话里带笑,“那倒是挺奇怪·”·“恩”郑斯琦拿指头拭了拭镜片,看了她一眼,“怎么说”·“那个人,看起来跟您真的不像一类人呢。”
“是么”郑斯琦顿了顿,“可能吧·”·把眼镜架回鼻梁,发现还是给抹花了··乔奉天追上了吕知春,不是因为自己脚快,而是沾光于对方路况陌生,三下五除二,瞎拐进了一条居民楼胡同,死的。
一条命,乔奉天跑出去半拉,此时正手支着水泥墙,低头不住紊乱地粗喘,“你他娘的跑个屁,谁还能,咳咳,谁还能,吃了你么·”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沙沙的急咳。
吕知春也累到脱力,手撑着膝盖,虚倚着墙壁,“我,我绝不跟她回家,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哎行了·”·乔奉天从兜里掏了一包面纸,往他通红的脑门上轻轻一丢,“把你那清水鼻涕,揩干净,再说话。”
稍有回缓,乔奉天立马理正了歪斜的衣衫·胡同上是居民楼,密密匝匝支了不少老旧的遮阳棚与空调外挂机,扫不进来··还是先前的那个问题,“就因为他们不接受你是个同- xing -恋。”
只是这次是有的放矢,目的明确··吕知春与他间距五六米,正垂着头,不说话··“就因为这么个原因,你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从来没回过家”·乔奉天一直觉得难以置信。
黑漆皮灯笼,凭吕知春的心- xing -,辗转流浪三年,如何能捱得过饥寒交迫,进退维谷的时候·如今传销拐卖,打砸偷抢,此类种种不乏,吕知春个中又受了多少罪多少苦,他没说过,乔奉天也不知道。
有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让一个未成年,三年都没有回家的念头··“学也不想上么”·乔奉天一直说他的初中毕业,现在看来该是高一辍学。
算一算,倘若他没离开下塘,现在应该正好在念大一,风华正茂,正朝气蓬勃的年纪··提及学校,吕知春的表情倏而出现了轻微松动,倒不是怀念,而是厌恶··“不想,一点都不想。”
“为什么”乔奉天揉了揉膝盖,微微皱起了眉··“都说我是变态,没人把我当正常人看……”·“可是你的家在下塘不是么”·比起骂人,乔奉天不大会说道理,只能搜罗着脑里的只言片语,努力做出教诲似的引导。
“你的妈妈,一直在找你·有些误会其实不应该,不应该一直逃避,如果坐下来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其实,你可能会发现,很多东西都是你脑子一热,一时冲动。”
“曾……你的妈妈和我说,他们其实早就不在乎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了,我觉得他们现在一定是只希望——”·“乔哥·”·吕知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此时的居民楼里静静悄悄,约摸有人信佛,窄小逼仄的胡同里,弥散着一股低劣的紫檀余烬的香气·一只黄色的梨花猫“步履翩然”,“蹬蹬”跃上了半高的暖气管,圆圆的眸子直直盯着吕知春。
“有没有人跟你说,你是一个很容易你以为的人”·吕知春说的不徐不疾,语调偏低,话里既没有怨怒,也没有愤愤不满,只像在陈述一个很惯常的事。
乔奉天咽了自己余下的话尾··“你以为我是个小孩子,所以你要替我考虑很多东西;你以为我是少年意气在耍心- xing -,所以你想让我乖乖回家;你以为只有你受过的伤是伤,你的故事是故事,别人的都是小打小闹不足挂齿,所以你自怨自艾,觉得别人其实都比你轻松;你以为你做出咬牙的姿态,就能得到别人的认同……你其实,其实实在自我安慰。”
·用了几个成语,且是很是标准工整的一段排比··乔奉天有些瞠目了,张了张嘴,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继父没有我妈告诉你们的那么简单,他是变态,他不是人,他有猥亵的前科。
那时候,他对我也一直在动手动脚·”·闻言,乔奉天猛睁了下眼··“最最关键的是,这些事我妈一直都知道,她和那个男的有孩子了,所以她不愿意离婚,不让我报警……”吕知春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像是回忆起了令他极度不适的东西。
“我不信她,真的·”·吕知春窄瘦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漾出一个讥诮似的笑,“如果她连这些实话都不告诉你,你让我怎么相信她怎么依靠她”·“我怎么敢跟她回家……”·“她,我继父,他俩的孩子。
乔哥,你觉得那还是我的家么”·乔奉天立在原地,攥了攥手心··他看吕知春眼瞳里的一层天生的水光,如同檐下雪水,冰凉干净··“乔哥,我一到利南你就把我聘了,我就一直都挺依赖你,还很谢谢你的,有些东西我真的不懂也是你一直在教我,但是……但是你不是我,你不能把我往你认为对的地方逼。”
利南的傍晚,天空圹埌,雨雪有渐隐之势。·郑斯琦果断无视了郑斯仪连珠炮似的探问,忙接了郑彧回家。一路上抓心挠肝也没想出今儿要捯饬什么黑暗料理,最后还是边上楼梯,边点了外卖。·郑斯琦家是地暖,冬季暖如春·只是装潢时管道铺的偏密了,以致屋里暖和的都有些燥了··故而郑斯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督促郑彧喝水。把小丫头揽上餐桌的靠背椅,往她粉色的双耳壶里灌了满满一杯。·“慢慢喝,不要烫到嘴。”
“恩”·倚靠着餐桌,盯着郑彧猫儿似的小口小口啜着水,郑斯琦老是想到乔奉天今天追人结结实实摔的那么一下。·吕知春·好像是詹正星上回打了的那一个。
郑斯琦转身进了书房,拿手机噼里啪啦按了几下··手机响了的时候,乔奉天正在换家里瘪了的灯泡·老式小区顶挑的偏高,乔奉天没辙支了一架家用折叠梯。
不知哪儿弄来的老物件了,踏板有些微微松动··手机贴肉,震的腿根一阵酥麻·乔奉天把断了钨丝的灯泡揣进衣兜里,腾手按了接听键··“喂请问哪位。”
郑斯琦听他的声音像着了寒似的,沉沉哑哑··“恩,是我,郑斯琦·”·第17章 ·乔奉天的局促是当下的··“啊,郑老师。”
乔奉天不由自主地换了下腿,把膝盖轻抵在折叠梯的踏板上··“嗓子·”·“恩”·郑斯琦在这边散了散勒在喉结处的领带,“怎么听着哑了。”
郑斯琦的寻问自然的有些太过熟门熟路了,以致乔奉天先是微微一愣,“那个,呛风了·”·郑斯琦在那边低低笑了一下,“怪不得·”·“……”乔奉天摸了摸鼻子,“有事儿么”·“有,想问你今天摔得怎么样,不大放心,就打个电话问问。”
说得倒也不迂回,挺直接··不提还成,一提才觉得酸痛·乔奉天顺势弓腰,挽高了松松垮垮的裤脚·膝盖那儿真是磕碰的不轻,形成的大块淤青在膝盖处凝成暗色的两团,那块皮肤触上去微肿而发烫,轻轻一按,生疼。
“小事儿,疼还好,就是摔得挺丢人,人太多了……”·郑斯琦听到话筒那边,有低低的气流,像是人因为弓身,而致吐纳不畅的深重呼吸··“别是我说了你才想起来看啊”·“真准。”
乔奉天咳了一下,“真是刚才想起来挽裤子瞅瞅·”·乔奉天抬头,顿感耳膜鼓胀,一阵目眩·目及的通气窗外,傍晚青蓝的天空蒙上了一层跳动着的雪花点。
乔奉天皱了皱眉心儿,踏板轻斜,重心也顺势往后一退,于是便很是“灵巧”的左脚踩上了右脚,“- cao -”·“砰——”·突如其来的动响震的郑斯琦太阳- xue -一跳。
“怎么了”·等再出口询问,已经是“嘟嘟”的忙音··郑斯琦端着手机滞了一刻,赶忙挂了机,又复拨了回去·收到的是则标标准准的客服女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再拨,依旧不接,重复了大约五六次··郑斯琦不明所以,又不由得往坏处去想·电话那头听着很静,应该是在家里,又没什么旁的杂音,应该是一个人。
遇难了遭劫了给人打晕了追债追的给仇家盯上了脑子里蹦出来的没一样好事儿··还真就怕好的不灵坏的灵。
就怕和电视剧里的一样巧··郑斯琦当机立断,拨了个电话给詹正星·人这会儿正放寒假,正在bluded上聊骚聊的不亦乐乎,猛一接着班主任的来电,“唰”就在家里的床上坐直了。
“班班班班主任·”·“詹詹詹詹正星·”·“您别逗我……”詹正星抻了抻打卷儿的衣服,“班主任您、您有事儿说事儿,我听着呢。”
郑斯琦开门见山,“正经事儿,有乔奉天的家庭住址么”·“谁”··“乔奉天·在学校里追杀了你一路的那个。”
“……”·不清楚班主任是打错了哪根弦儿,又不好意思细问,捏了捏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我记得,听谁说过是在……在联家CBD附近,铁路四局宿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
“行·”郑斯琦把地址搁心里牢牢记下了,临挂电话又嘱咐了一句,“开学了按时来学校报道,别又请假跟我说没买到票·小心辅导员记你的过,恩”·“……哎。”
老老实实应了··电话打完,送外卖的也到了·郑斯琦匆匆忙忙地把餐盒一样样摆开,转身从消毒柜里抽了两根嫩黄的儿童筷,轻放在郑彧手里。·郑斯琦一边抽领带,一边穿外套,“枣儿,在家乖乖吃饭,爸爸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郑彧嘴里的肉圆咬了半拉,“爸爸去哪儿”·“去看看那个头发漂亮的叔叔·”围巾也是随手绕了两圈儿,“你喜欢的那位。”
“我也去”·“在大姑家疯一天了,还不老老实实写你的寒假作业·”走过去往她脑袋上摸了摸,“进退位的加减法,两篇日记,全没写吧”·郑彧不甘心地嘟了嘟嘴,舀了一勺饭。·“回来给你带蛋糕。”
“巧克力的”·“……水果的吧要不,要不然容易胖·”触了触她滚圆的苹果脸·其实都容易胖,也不至于在乎这一星半点的差别了。
“那爸爸要早点回来,我会乖乖在家的·”·郑斯琦家到联家CBD隔得不远,四五站站路·一路上又给乔奉天连拨了好几个电话,还是没人接·驶离高架的时候,正巧被辆慢吞吞的奥拓拦了去路。
连按了两声喇叭也不见提速,郑斯琦忙转动方向盘,一边超车变道,一边加速··事出紧急,郑斯琦算是贴着交通法规的的那道警戒线了·油门要是再往下压那么一寸,给电子眼咔嚓拍了照,不定要扣几分呢。
郑斯琦驾龄十年,真还就还没扣过分··一边拿指头不住“嗒嗒”敲打着方向盘,一边离铁四局宿舍渐渐近了··这里是富虹路,挨着护城河,草木是出了名的浓翠。
近来雨雪天气,树上积雪未化看不大清,倘若是平常,一定是分外葱茏··乔奉天一边甩着手里的手机,一边揉着磕疼的肩膀,一边嘴里的脏话絮絮不休··这得是造了多大的孽能刚开年的寸成这样·追人追人摔,换灯泡换灯泡摔,一天下来碰的七荤八素不算,手机还能奇准无比的进马桶·倒霉到乔奉天想沐浴净身,三扣九拜,再去趟月潭寺。
这回他一定老老实实上香,老老实实交香火钱··倒霉的事儿受的多了,是很容易让人沮丧的;并在沮丧之余,又生出几分滑稽之感的··乔奉天低头正琢磨着附近的电子维修店开门了没,就听身后一声锐利集中的鸣笛。
蓦然一响,差点儿又让手机滑脱没进了雪里··郑斯琦正和门卫室一个口音浓重的小保安连蒙带猜的打听着乔奉天家的具体门洞,掸眼就看车边掠过了一个窄瘦的人影。
·“砰·”忙解开安全带下车,猛把车门一关,“乔奉天”·“诶”乔奉天惊异的回头。
“没事儿吧”·能有什么事儿·乔奉天对着他一眨眼,这才猛反应了过来——自己摔之前在和自己讲电话。
任谁听通话对象正说着话呢,无端端就一声巨响没动静了,都得以为出了事儿吧··“我……”·乔奉天一下子窘迫极了,手比划了一个梯子的高度,“我刚才,那个,换灯泡呢,打电话的时候,然后没稳住摔了一下,然后就那个……手机一下子就、就泡水里了……”到底没好意思说掉马桶里了。
说着,还把进水花了屏的手机捧在手心,给他远远看了一眼··郑斯琦百年一次地失态了·他推了推眼镜,啼笑皆非地骂人了··“我靠·”·“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我没想到你还能找过来。”
乔奉天又窘了一记,像是觉得这个乌龙分外好笑,又不太敢笑,“你还能找到我家,你真是太……”·你真是太有本事,太实在了·这种打哈哈的话当然不敢说,要是杜冬也就是勾着脖子搡一拳的事儿。
乔奉天抿了抿嘴,原地立着,尴尬地望着他··郑斯琦长吐了口气,拢了拢敞怀的外套··一看就是匆匆穿上的,没来得及扣··“算了,你,人没事儿就最好了。”
郑斯琦两步走近,低头打量了他一眼,紧接着翘起了嘴角,“人伤着了没有”·有的人说话,像林双玉·既高昂尖锐,又直捷无畏,话里话外,要抓着愚昧与偏见不放;有的人说话像那个支教的青年,转弯带拐,听着好听,但摸不清是多险多深的底。
郑斯琦说话,自有路数,谁都不像··莹白的路灯下,乔奉天看着他高高的个子,乌黑的头发,笑起来,像是什么都能有拿捏的颇有分寸的样子·对谁都是笑脸迎人的人,乔奉天一直有所畏惧,因为这些人其实心思比谁都深,想的比谁都清楚,比谁都不好招惹。
但不可否认,这种人的魅力,是自内而外满溢的··乔奉天突然很紧张,于是自然的偏开了点视线··他挺感动郑斯琦能把对他担忧付诸到精准的行动上,又在感动之余,觉么出隐隐令他恶寒的忸怩羞涩。
“没伤,稍微撞了一下,胳膊那里·”·“送你上医院看看·”··“不用·”乔奉天摇头,“真没事,皮儿都没破。”
郑斯琦乐了,“伤筋动骨也不破皮儿,那可比破皮儿的要严重多了·”·“重不重我知道,真不疼·”乔奉天上下举了举胳膊,恨不能给他跳套广播体- cao -,“你看,一点事儿没有。”
门卫室的小保安这时候撂了手里的保温杯,指指郑斯琦,冲俩人叽里呱啦讲了几句聒噪的方言·郑斯琦听得云里雾里,皱了下眉,“他说什么”·“他说门口不能停车,要你把车停到小区里面。”
“你们都能听懂”·乔奉天笑了一下,“刚开始不行,听多就习惯了·”·乔奉天要去修手机,郑斯琦就给他捎了一截,也顺便委托他,就近给寻一处口味不错的烘培店。
乔奉天从不吃甜品,但也给他指了一家附近口碑破好的甜品工坊·独门独户,藏在条犄角旮旯的居民窄巷里,灯从橱窗里晕出一团温煦的暖黄,推开门,是一阵清越的风铃脆响。
乔奉天直直立在藤椅边上,看郑斯琦举个托盘,拿个塑胶夹,犹豫着要拿哪种口味的欧蕾好·头发,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哑光金··“……郑老师。”
“恩又叫我郑老师·”·“那我叫郑先生吧·”反正叫不出郑斯琦··“那你还是叫郑老师吧。”
乔奉天抿嘴笑了,接着说,“我就想问您一个问题·”·“问,只要能答,知无不言·”郑斯琦抽开拉盘,轻轻夹了个水果蛋挞。
第18章 ·“当你的想法与做法和事实相悖的时候,要怎么继续一件做到一半的事”·郑斯琦听了一愣,紧接着说:“我以为你要问我文学上的问题呢。”
“文学……”乔奉天摸了摸鼻子,“文学我也不看啊……”·郑斯琦笑了·他隐隐觉得,乔奉天刚才问的这句话,和吕知春有关。
至于有什么关,就猜不到了··“你问的这个·”·“恩·”乔奉天连忙竖起耳朵听··“命题太大了·”·乔奉天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问得挺云里雾里,像是刻意为了规避个中细节,而划了一个让人为难的大范围。
“我的意思是·我想帮一个人,而且一直按照我认为对的步调去做,可到最后这个人说你错了,事实根本就不是你以为你听到那么回事儿·”乔奉天顿了顿,“我现在既不能再推他向前,也不想就这么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蹋……”·说的确实是吕知春。
白天,他没再硬拖着吕知春回holy mountain,而是替他拦了一辆出租,让他先回了鲁家洼;曾姐那边,打电话让杜冬安慰着,让她别急,慢慢来,先定个酒店住下··谁都别逼谁,等等再说。
说起来,想让吕知春回家这事儿,乔奉天知道自己无疑是始作俑者·一味猜测吕知春年少失怙,拈不清两头轻重,还不知道家有多重要··可再听他把实情一说,也觉得那个家,回与不回,没什么意义。
但曾姐也确确实实是失子多年,如果就按吕知春的想法,让她一个人回下塘,当没有这个儿子,又未免太残忍··乔奉天纠结而心有愧疚,无论是对吕知春,还是曾姐。
“你其实,还只是对你想法不肯罢休而已吧”·乔奉天抬头看着郑斯琦··“一件事你如果真的觉得你错了,你纠结一定是怎样才能最大程度的弥补,而不是下一步是进是退。
进是顽固,退是逃避,两样都没有体现你在想法上的改变·如果不是你不肯罢休,那么就是事情已经超出你能给予的帮助了·”·乔奉天很想点头,的确,吕知春和他家庭的关系,已经超出他和杜冬能调解帮助的程度了。
郑斯琦推了下眼镜,又往托盘里夹了两个红豆玛芬,“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只能做一个旁观者·并不让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是路是别人自己选的,他们孤注一掷也好,撞了南墙不回头也好,都是他自己的主意。
好与坏,都是他们应当承受的事物发展规律·”·“你不是别人,绝不会百分百领会他的意图,百分百替他设身处地,如果替他做决定,你是没有立场的,也是不公平的。”
“哪怕是亲人爱人,也是这样·”·乔奉天直直立着,在思考回味,没有说话··“麻烦你帮我打包,还要那个草莓慕斯,谢谢。”
听到郑斯琦在和收银说话,才回神走上前,“我来付吧·”·“怎么”·“就……谢你回答了我的问题,也补偿你白跑一趟。”
郑斯琦笑出了一排光洁齐整的牙,掏了钱包,“第一,能白跑一趟是我希望的,因为你没事儿才最好·第二,听我上课是可以免费的,你愿意来利南旁听随时都可以,口头感谢就行了,小乔同学。”
长得高的人很容易微佝,但郑斯琦没有··乔奉天看他的胸膛,时刻饱满,顺着呼吸吐纳均匀地上下起伏,就像包囊住遥遥远山的连绵一脉··郑斯琦回到家中,郑彧在小房间里乖乖的写作业。他拎着蛋糕悄不做声地蹑手蹑脚过去,看她在认认真真的憋着日记。·“我那天在那里看见了一个紫色的头发的人,非常漂亮。
他的头发就像天上的云彩,像天上的仙女眼睛里的颜色……”郑斯琦眯着眼睛默读了一段,差点笑出了声儿··“不错啊,我们枣儿都会用比喻了。”
·“啊”·郑斯琦猛一在背后出声,吓得她连忙直起了腰板·郑斯琦没来得及躲,稳稳地被郑彧的脑袋击打上了下巴。·“嘶——”·“爸爸没事吧”回头见郑斯琦皱眉捂着下巴,忙心疼了,去掰他的胳膊,“疼不疼疼不疼,枣儿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啦。”
“来·”郑斯琦把手一松,“吹吧,对准位置吹·”·“恩,爸爸别动·”·郑彧点点头,乖巧地勾着郑斯琦的脖子,嘟起嘴巴对着郑斯琦的下巴,小口小口的吹着暖风。·“还疼么爸爸”·屁用都没有,疼得他想骂人。
郑斯琦摸摸她的脸,“谢谢枣儿,一点儿都不疼了,我闺女特别棒·”·郑彧给夸的乐滋滋的找不着北,活像从旧衣兜里摸出了颗没来得及吃的奶糖。眼一瞄又瞄见了郑斯琦手里的蛋糕,美的更像一朵花。·“拿去客厅吃,不能把奶油抹在衣服上,恩”·“恩”·看郑彧一路小跑的出了屋,郑斯琦才抬手解开了衬衣最上的两颗扣。转了转脖子,又揉了揉下巴。·手机响了,郑斯琦按了接听键,贴在耳朵上,“喂,哪位”·“我,你姐。”
郑斯琦不住太阳- xue -一跳,“……怎么了”·“我刚问了小陆姑娘了,人说你不错,愿意跟你接着处,哎哟你就偷着乐吧你,那么好一姑娘你算是捡着了。”
郑斯仪在那头自顾自地乐··“那还说的挺含蓄,我当她要跟你说她要跟我立马结婚呢·”·郑斯仪嘴一啧,“说什么不要脸的话呢你当你万达老总还是马云爸爸呢人上赶着跟你结婚照顾你一高龄残障,照顾一小不点儿德行”·郑斯琦两步踱到窗边,往上斜斜一靠,“您看您,我就那么开玩笑一句,您跟连珠炮似的。”
“哎现在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时候你现在要严肃认真地考虑你后半辈子的事儿,知道不爸不督促你是他心大,公办单位蹲出毛病了,脑子不上弦儿你别以为他真闲云野鹤看的比谁开”·“回去就跟咱爸说,你说他没弦儿。”
郑斯仪“啪”一排桌,“哎你滚滚滚哎你在外人面前嘴也这么贫你学生知道你是这么个人么”·“那肯定不。”
郑斯琦抵着鼻子轻轻笑了,“我在外头端得比谁都稳些,也就跟您了·”·“合着是我命里该你的说正经的”郑斯仪见话题愈扯愈远,忙又往回引。
“说正经的就是,我不愿和她继续处·”·郑斯琦做好了被一通狂轰乱炸的准备,果不其然,郑斯仪立马就毛了,“你放屁”·“我没……”·“人姑娘哪点儿你不满意你说我让她改”·这都行·郑斯琦捏了捏眉心,给手机换了一个边儿,“感觉这事儿,太没准了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能让我蒙你吧”·“感觉感觉感觉你当你是十七八的小年轻啊还感觉奔四啦,老头儿啦凡事给我实际一点儿凑合一点儿行不行”·“您知道罗素么他说,爱情只有在自由自在时,才会花繁叶茂。
我凑合一次,说不定就要和她苦闷半辈子,我再等几年,说不定能碰到对的,高兴一辈子·都是说不定的概率,为什么不让我选好的呢,姐”·颇有理有据,让郑斯仪声儿都不住低缓了三分,“少拿腔拿调的拿你大学辩论队的那套糊弄我,不好使……”·盯着窗外流潋的灯火,郑斯琦笑了笑,“没糊弄您,真的,就是想让您信我,我的人生,我自己一定会负责任的,您不用总是记挂着我。”
“那我是你姐……”·郑斯琦和郑斯仪的母亲去世的很早,郑寒翁心大,以致郑斯琦自小都很是依赖这个大姐·大姐哪怕说了再重再难听的话,郑斯琦都很明白,这是她的- xing -格,这是她在对自己好。
郑斯琦的语调异常和缓温柔,“我当然知道您是我姐,所以我一辈子都得向着你·所以才想你宽宽心,想你每天高高兴兴的,想你看着我哪天再找到真的幸福。”
话说的像一支情绪饱满的慢歌·郑斯仪举着电话听了半晌,猛是响亮的吸了一下鼻子··“行行行,说个话给你膈应死了”·郑斯琦低声笑笑没说话。
“小陆姑娘是真的喜欢你,你就算不主动,也别拒绝别人的主动给人留点余地留点分寸,能处不能处,朋友要做,听到了”·“恩,全记着呢,姐。”
“早点歇吧我这明天还来一桌呢,不说了挂了”·没等郑斯琦道一声晚安,郑斯仪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郑斯仪很生气,但又有点害羞,她的每一丝情绪都是直捷而外露的,郑斯琦都知道。
他俩的外貌着实相像,但若论起- xing -格,真的没有半分相似·当然,郑斯琦也认为这是拥有一母同胞的有趣之处·既有依靠,又能像镜子一般,时刻映照着自己。
虽然郑斯仪时常“照”的有点儿过了头··郑斯琦走到郑彧的小书桌边,拧灭了台灯,替他理了理零散的作业本。·无意间又瞥见了大敞着的日记,瞥见了那句“他的头发就像天上的云彩”。
像么·哪儿像啊,谁见过那个色儿的云啊··好看么·郑斯琦摸了摸下巴——确实,挺好看的···第19章 ·隔天下午,乔奉天再打电话给吕知春,关机;穿衣穿鞋,直接拦车去了鲁家洼,人已经一声不吭地搬走了。
推开那件老旧- shi -潮的小单间,凌乱依旧·只是立柜大敞,床余了块单板,该有东西的地方,全部空空如也了·乔奉天这才发现,墙上原来是贴了一张海报的。
页脚翻卷,纸张泛黄,印的是年轻时眉眼鲜妍的齐豫,写了一排字,《橄榄树》··“怎么会昨天我还,我还和他出去的。”
还是那个带小孩儿矮个儿女人,这次在热半锅玉米面儿粥··“这你别问我,你是他朋友,你跟我说这没用·”女人拿饭勺在锅边敲了一下。
乔奉天一时无措,又继续追问,“他租的房子没有到期吧,他,他还会回来的吧”·“是啊,没到期”女人嘴巴一咧,关了灶火,“我跟他说了啊,我说小吕啊,你这合同没到期,你这算违约啊,按合同你这要给姐违约金啊人二话不说就塞了我一千,拎着包就走了。”
像是占了多大的便宜,女人笑出来颇露骨的市侩··乔奉天茫然失措,只知怔怔站着,看女人端着粥碗,领着孩子转身进了屋··“哎”·进门前,女人咽了口玉米粥,冲乔奉天喊了一嗓,嘴边的笑容又染了几分不可名状的调侃,“小吕,是喜欢男人吧”·没等乔奉天说话,女人又贴着门框继续笑道,“东头,拐角那家的独睾鸡,盯他屁股半年了,逮着他就跟他后头管他叫吕兔爷吕兔爷,整个洼都知道他个老变态看上个小变态你知道不啧啧啧。”
“哎,你也是吧我瞅你这小模小样的,你也喜欢男的吧”·女人玩味地抬了抬下巴,“哎你说说,你们,俩男的,咋睡觉啊走哪个门啊”·一句话里明嘲暗讽夹枪带棒,嘴边噙着那股子悲天悯人的态度,一下子击中了乔奉天。
他讥嘲地挑了下眉毛,感觉像是被人笑眯眯地喂了口苍蝇,不让吐,还要给嚼碎了咽下去··“您想知道我就告诉您·你老公怎么干你的,他怎么去干男人,你怎么被男人干的,男人就怎么被别人干。
简不简单,好不好懂”·冬天天短,太阳已将西暮了·沉沉缓缓,晕染成一连片融水的赤黄,渐变,起伏,拥覆积叠在西向深远的天际线处。
冷风也起了,打着小小的旋儿,牵起枯槁的木叶,把乔奉天软软的头发吹立了起来··乔奉天脱了手套,用力搓了搓泛痒的食指·他把手掌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发现手指上正生长一颗暗红色的冻疮。
他拨了拨刘海,舒了口气,觉得心里的负罪感要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如果不是他善做主张地联系了吕知春的父母,吕知春不会走;哪怕每家,也能安安生生,冷饿不忧地生活在弋市,在理发店里做个本本分分的兼职;倘若出了师,攒了钱,开了店,也会有自己的小生意了;再遇上一个疼他,喜欢他,能知冷知热的人。
乔奉天想要的生活,他希望吕知春有·但被他完全横插一脚给彻底打乱了··无论曾姐曾经做过什么,隐瞒过什么,无疑是自己擅自给了她希望,最终还是要让她失望。
乔奉天自来到利南以来,压抑了很久的自抑自卑与自责,像乍破的暗涌,再次在心里喷薄而出··他突然很后悔自己方才对女房东恶言相向,如果没那么说,自己也许可能从她那里打听到吕知春一星半点去向。
哪怕是东北,西南,这样的大方向也好·天大地大,上哪找,该不该找,乔奉天一团乱麻··又担心吕知春,能不能心里有数,冷暖自知··匆匆回到家里的乔奉天焦虑依旧。
而在焦虑之上,他竟隐隐发现自己起了- xing -欲,特别令他滑稽尴尬的那种··他一路扯着自己的衣领,颇暴躁地脱了高领毛衣,斜身卧进了自己新铺的被絮里·越是让他不舒服的情绪,越让他感觉兴致高昂。
异常无解的状况··乔奉天相白而单薄清减,弓起身子来,肩胛骨异常突出,像两扇发育畸形而不成熟的翅膀··“嗯……”·他指尖冰凉,触到自己裸着胸膛时,激得自己一阵激灵,臂上也冒出了小片的疙瘩。
指尖打圈,环绕,用生茧的指腹,细捻微微膨胀黏软的藕色凸起··皮肤比寻常人要白,致使乔奉天的乳.头,都不过分艳红,色浅如同初生··面上立刻染了粉,哼哼着把脸埋进被子,不住在布料上来回摩擦。
手急躁地去摸索解裤子上的皮带,再顺着拉开的缝隙游走进去,握住翘起的,正微微抵着棉絮的- xing -器,上下揉按,左右攒动,或者掐一掐,碾一碾··“恩……啊……”揉弄到痒胀之处时,乔奉天用指头抚去顶端渗出的液珠,细小地叫出了声。
又轻又压抑,半含在喉咙里,像怕被人听去了那样小心翼翼··乔奉天的- xing -生活,自律到和他貌似张扬的外表截然相反,自律到何前五体投地·何前原先笑他,说等他自己都染一身病要烂鸟烂屁眼儿了,你丫- xing -生活还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以示嘲讽,前年给他送了一根微弧的橡胶震动按摩棒,乔奉天皮笑肉不笑地收了,用了,正好换了他原来用旧的那一根··乔奉天低低喘着,一手在后.- xue -里伸张打转,一手“唰”地拉开床头的脚柜里的抽屉。
这次有点急不可耐了,就没再往柱身细细抹上润滑剂,而是沉腰分腿,把圆润光洁的柱头,轻楔在- xue -口依然紧绷着的凹处··乔奉天空窗多年,自- wei -手法高杆,轻易能点及兴奋处。
“恩……唔……”推进时,乔奉天头顶贴着床头,加深了吐纳地幅度·面儿上粉红渐深,鼻翼翕动,咬住了下唇··深入进里端大半,乔奉天才指尖微颤着拧开了开关,瞬间颤起来的柱身在内壁里自发而极有规律的摩挲啮咬,胶质的覆膜阻力颇大,自行来回抽捅时,自有棱角牵扯刮擦的爽快。
·“啊”·c型的顶端擦过各中的要命关节,乔奉天不住短促地仰头,喊出了声儿·为了能尽可能的延长快感,在若即若离处,乔奉天就微微抽出,快感渐消的瞬间,再推进,反复多次,叠加快感至蓬勃顶点。
乔奉天一手难耐地攀上了床头,脖颈顺到股间的滑腻线条流亮舒畅,像是劲朗与柔熟并济,看起来既韧如蒲柳,又酥如脂粉·抬臀时,最是腰间深陷的那朵小洼煽情- xing -感,像是能稳稳盛住一抔酒。
总是能惹人舔舐的迷人处,他自己看不见,也没想过能给谁看见··少年时的- xing -经验,是禁忌又羞耻的素梦·乔奉天愿意去回想的永远只是那刻的感觉,而不是给他感觉的那个人。
支教男青年的脸是明暗两页,一页给了他- xing -萌芽,一页给了他鲜廉寡耻的兜头棒痛··“恩——嗯啊”·乔奉天把- xing -器的顶端裹在干净的薄巾里,掐弄了滚圆处两下,任由他直挺挺的- she -了,浸潮了薄巾,也濡- shi -了乔奉天将将开始发烫起来的手心。
情热之后,像坍塌了的一座虹桥,乔奉天重重落回了松软的被絮里··背上打了一层细密的清汗珠子,觉出有点凉了,就把被子一裹,躺平了··按摩棒裹着薄巾掷在地上,一会儿再去处理。
乔奉天仰面喘着,把手臂贴在额头,暂时目眩神迷,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直直望着天花板··其实他自- wei -的时候很奇怪·他不会去肖想任何人,把某某某意- yín -做上或被上的- xing -对象。
只是单纯地,物理地刺激极点,抚平躁动·好像把谁拖进遐想的- xing -里,都是亵渎,都是羞耻··连想想都不行··既爽,又刻板无趣,如同流程工作。
杜冬打电话来的时候,乔奉天已经快睡熟了·嗡嗡震了七八下,才扰醒了他··乔奉天丢出一只光裸的胳膊,把电话贴在耳朵边,才叫了那么两嗓,就有些哑,“说话。”
“你不是刚醒吧,瞧你那垮那样儿·”·“真聪明·”乔奉天皱着眉,伸手裤裆里,摸了摸干涸的屁股,“刚睡了个天昏地暗,正要如无我之境呢。”
“吕知春呢他妈还在呢咱别往脑后一抛成么”·“跑了·”乔奉天道··杜冬在那边儿一下站直了,吓得李荔照他敦实的屁股就是抬脚一踹。
“跑了跑哪儿了你不是让他回去了再商量么他、他跑了这边怎么交代啊”·停顿了很久。
杜冬紧紧听着话筒那头平缓的气流··“冬瓜·”·一不留神就进了夜了,屋里昏昧一团,只有窗外的一点稀了水的月光··窗外头,连总嘻嘻哈哈嚷着放贯炮儿的小孩儿今儿也不出来了。
静的不像过年,静的没人气儿··即便在打着电话,对面活生生是有人回应,乔奉天依然觉得心酸而孤独··“我错了,我真做错了,这事儿我错了不行么。
我自不量力,我自以为是,我以为我看得比谁都明白,我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其实我跟谁都一样,我他妈就是个傻.逼,一戳就破,跟谁都一样·”·杜冬端着电话,抿了抿嘴巴。
“别瞎说,你多牛.逼啊……”·“我……”·“那就他娘的实话实说”杜冬语调抬高,突然说的朗健,“哪儿人能一辈子一点错不犯。”
“打也好,骂也好,哥们儿陪你一块受着·你别跟我着酸歪歪的,我告诉你,你是你,吕知春是吕知春,我是我,李荔是李荔,咱们都他妈是自己,都一人一个心,都一人一个模样,咱们谁跟谁都不一样”·第20章 ·但超乎了乔奉天的预料,曾姐不招风,不来雨,颇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像是做好了万全心理准备似的,连表情都一丝漏洞也不见··沉默了许久,对着满脸抱歉与愧疚的乔奉天小声说了句“算了”·过了会儿又笑了笑,搓了搓手,加了句“很谢谢”。
隔天,杜冬和乔奉天送他去南站,是难得晴好的化雪天·车票是乔奉天替她买的,从二等座改成了一等座·即算差别不大,乔奉天想,后者总是能呆得舒服些。
“如果九春还回利南,我……”·乔奉天一句话尾在嘴里囫囵,到了也没说··好在曾姐微微笑着看他,头一低,到了也没问··看女人理了理衣领,抿了抿头发,小步进了安检。
戴檐帽的工作人员举着安检仪在她身上来回扫描,挥手放行时,她向后甩了甩鬓边微卷的头发··杜冬把臂一环,扬着吊梢眼,见女人的背影在视界里渐小渐消,“她呀,其实压根就没想把吕知春带走。”
“恩”乔奉天偏头看他··“我是说,她这次来利南,只是为了确定吕知春是死是活,是胖是瘦,是好是坏的,根本,就没想带吕知春回头。”
听过吕知春那番话的,只有乔奉天自己·他不知道杜冬是如何心明眼慧,发现了端倪··“为什么”·“你看她走路,刚才。”
杜冬吐了口气,扬起一边的嘴角··乔奉天应声再去看大厅中央里那渺小的黑色一点,像一粒轻轻弹跳的像素珠,在背景板中有节奏地上下律动·看着泰然而轻快。
“你看她走的多轻松·”·像是努力的,尽可能的,不把一点点包袱往回带··时世,有多少人是在管窥之中得求心安,在视而不见中绵延幸福。
对错总是别人的,总是寄生在言论之中的·而事实往往是,不囿善恶的紧抓不放与坦然屏弃,才是赋予生活的最终寄盼··乔奉天搡了搡杜冬,“哎。”
·“咋”·“我是想说……你记得《橄榄树》怎么唱的来着么”·杜冬挠了挠光瓢,“你说齐豫唱的那首问这干嘛,怀旧啊”·乔奉天皱眉,“你就说你记不记得。”
“记得啊”·“你唱一下我听听,我想不起来了,词儿和调儿都想不起来了·”·杜冬眼一眯,牙一咧,“你猛扎扎让我唱我忒他妈不好意思。
你等等,我找找调,找找调·”瞧着四下无人,一边紧了紧下巴,一边清了清嗓子··杜冬嗓音宽厚而夹有杂质,像被微微打磨过那样含有砂砾·KTV里一唱情歌就能要了李荔半条命,但平平缓缓开腔,低声清唱起这首老歌,倒自有一番山迢水长似的意蕴。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流浪。
- yin -历出了正月,理发店的生意火爆异常·攒了一月的劲头可算寻到了出路,拉直的烫卷的,打薄的削短的,护理的干洗的,宾客盈门·少了吕知春打下手,忙的杜冬和乔奉天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再拖一个李荔过来扫地。
再聘人的启示贴了,网上也挂了,暂时还没寻到个合适的··年过,乔梁来利南市里寻了个短工,又租了一间房·为了小五子上小学,能有个安安稳稳的歇脚处。
乔奉天本想让小五子和大哥住他的房,可一琢磨自己- xing -向,总觉着挨着小五子太紧,对他不好,对自己也不好·于是便悄悄作罢了··乔梁原是来租的是城北犄角旮旯地儿那儿,城中村里的一处矮脚平方。
乔奉天先发制人地提前去溜达了一圈儿,见屋里没热水没空调没抽油烟机,两眼一翻就忙把租金连蒙带骗地给要回来了··转手替他在陶冲湖边上,租了一间空着的回迁房。
家电倒也不很齐备,至少热水空调是全的··乔梁皱着眉头嫌租金太贵,乔奉天就转头替他垫了三个月的·乔梁伸手去拦,俩人要撸胳膊干架似的在房东面前“舞”了出关公战秦琼。
乔梁愣是没拦住··乔奉天眼一眯,手往他哥鼻尖儿上一指··“反正老子以后也没儿没女,让你宝贝儿子记着孝敬他这个光棍儿小叔就行·”·乔梁的眼神霎时温柔,松快下吊着的嘴角,伸手往乔奉天脑门上轻轻一戳。
“成天瞎说”·送小五子去利南附小报道那天,是雨水·利南冰雪全融,在屋檐下滴滴答答打着清凌凌的细响,春始萌··乔思山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从郎溪来了,林双玉却没来。
乔奉天心里颇堵·一堵他看不重小五子的上学的大事儿,二堵她永远抛不下她那三瓜俩枣的生意··又堵她连与自己的寥寥一面,也躲着不见··利南附小的校史比不上利南大学的百年,也算很是深厚悠久了。
开阔的大门两侧,植了良多紫荆树·乍暖时令,枝条上正密密匝匝发着紫红的朵蕊··正中是前年新建的一幢独栋教学楼,粉了米白色·看着端方洁净,宽敞明亮。
墙侧挂了一排楷体的铜字,春华秋实;往后倒是些老楼了,不高,却正,红砖旧瓦也理的干干净净,妥妥帖帖,壁上还攀覆着一层细细密密的红丝草··小五子明显是有些局促,脸上腾着一层淡淡的润红,睁大了乌漆漆的瞳。
他捧着不多的一小摞课本,小步地跟在瘦条条的女教主任身后,挠了挠清爽的发顶,笑得既明亮,又羞涩··来之前,乔奉天帮小五子修了头发,绞去了乱蓬蓬的发茬,连边角都顾及地仔仔细细;也不由分说地给乔梁和乔思山塞了两件笔挺的新短夹克,硬是褪了他俩蓝不是蓝,灰不是灰的旧袄。
第一次进教室,他想让小五子直着腰杆儿,没有任何包袱地进··不愿让他觉着,自己和别的同学不一样··乔奉天就是这种通俗浅白的人··小五子被老师温柔地牵进了一年三班。
乔思山和乔梁立在窗外,乔奉天则站的远些,倚靠着走廊的高高围栏··小五子比旁的孩子个高,板实,皮肤黑·一进门,教室里一时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吵嚷,像把个新鲜玩意儿团团围住似的。
扎马尾的女老师一身嫩黄,清脆地拍了拍巴掌,- cao -了口极标准的普通话,听着和缓且如珠落盘··“我们让我们班的新同学来做个自我介绍,大家说好不好”·底下颇兴奋地齐声道,“好”·“那咱们给他点儿掌声,鼓励鼓励他,好不好”·噼里啪啦地掌声小碎炮似的响。
哄小孩儿玩儿的伎俩,惹乔奉天在外面听了憋不住地笑··小五子在讲台上立着,登时就紧张了,愣了,小手攥了攥紧,忙偏头看向教室外·他的视线越过了乔梁和乔思山,直勾勾地落在了乔奉天身上。
乔奉天抬了抬下巴,利落地顶高了鸭舌帽,露出了清晰的眉目·他“啪嗒”打了个响指,眨了下眼,给小五子做一个比枪的动作··加油·别怕。
走廊里,温煦的阳光落在乔奉天的脸上·看着莹白如雪,空幻不实,仿佛在瞬间模糊了男与女的那道- xing -别的界限··晚上是利大人文的年初饭局,辞旧迎新,总结旧工作,瞻望新未来。
其实掰开了揉粉了说,是生找由头蹿腾饭局,纯属走形式··开场碍于有个不苟言笑的系主任和副院长,酒桌愣是僵得“千山鸟飞绝”·等两轮敬酒一过,俩人紧着领带拎上大衣,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一群“猴子猴孙”这才生冷不忌,荤素不拘地炒热了场子。
啤酒砰砰砰连开了二十瓶不算,另又加了两瓶干红··郑斯琦在边上一口口地抿着麦茶,夹了几口素炒的时蔬,看哪个酒瓶口子冲他来了,就忙笑着摇手躲··开车来的,喝不了。
·找代驾·上午嗓子疼,刚吃的头孢,喝不了,相克··你少他妈扯··真没,来我吃给你看·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掏出了盒小药片。
毛婉菁看了,扶个高脚杯在边上乐成了朵洛阳牡丹,一张脸凑过去,醉得分不出鼻子眼儿··“看看看看谁都没老郑深藏功与名他就差说他信的啥啥宗教里,主是让他忌酒的了。”
郑斯琦挑了下眉,伸手替他拈去了发里不小心插的半根鱼刺··“比不得你们丐帮,吃剩的就往头里塞·怎么,余下顿啊”·“哎滚”·就说话怼人这方面儿,郑斯琦是个中大佬,利南一众都是茶水小弟,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端得是个文化人样儿,关键时刻嘴一张就一击致命直捣黄龙,毒舌的不行。
饭局结束,余仨是清醒的,算郑斯琦一个·无端端受了脏活累活,挨个儿送同事回家··毛婉菁是她丈夫开车来接的··郑斯琦印象里,她丈夫章弋川持重寡言,和他一样戴个眼镜,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
今晚再到他时,人看着瘦多了·半靠在驾驶室里,推了推眼镜,温柔有礼地冲郑斯琦说了谢谢··回去路上,想着讨郑彧高兴,就顺手捎了一盒滚溜溜的湛黄圆杏儿。·“爸爸爸爸”·刚拧开了门锁,郑彧就像只小金毛似的扑了过来。就差生条尾巴,在屁股后头摇起来了。·“哎哎哎哎。”
“我闻闻你喝酒了没有·”边说边皱起了鼻子··来,君子坦荡荡··弓腰把小人儿往怀里一揽,一托,拿高挺的鼻梁往她脸上凑。
郑彧痒地直往后躲,郑斯琦就不依不饶的往前追。·“喝了没检查清楚了”·“清楚了爸爸胳膊上有酒味”·“……那是你毛毛阿姨的酒味。”
边把郑彧往客厅里抱,边解着领带。刚近了沙发,郑彧就一个猛子蹿起啦往絮里扎。·“枣儿,就你这样儿,下个月咱就换新沙发·”往她下巴上一勾,轻轻笑,“这么乐意跳,送你去学体- cao -怎么样”·“我跳因为我高兴”·“高兴爸爸回来得早”·“不不不不不是。”
极不赏脸地连声否决··“啧·”·“我高兴我有个新同桌儿”郑彧睁大着眼睛,鼓起了脸,又高高蹦了两下。·“同桌”·郑彧去卧室里拿来个随手写的画本,半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字。·“乔、善、知。”
郑斯琦脱了西装外套,解开了勒得过紧的金属袖口··“恩,我的新同桌,黑黑的,有两道直直的眉毛,比枣儿高这么多”·郑斯琦见郑彧垫着脚,伸手在自己头顶上方的悬空处,兴奋地来回划了几道。·第21章 ·乔梁寻的工作,地点在市南的二埠头。
保利地产的新区楼盘二期初见雏形,圈了大块地皮,一气儿招了不少短期工·一月四千,且包吃住·要不愿住,回家也行,正好腾出闲地儿··乔奉天不大乐意让他哥干这脏活累活。
且不谈工地上龙蛇混杂处处危险,医保社保也没有着落·所以抽空又替他去人才市场转了一圈儿,给他塞了不少招聘信息··乔梁有电工职业资格中级证,按理说算有一门技术在手,利南天大地大,定定心,总能觅一样更好的工作。
哪怕先从小区的看门保安做起,工资没那么高,也强在工地上朝不保夕··乔奉天怕他这个唯一的哥哥出一丝一毫的危险··但乔梁总笑嘻嘻地搪塞,总说先干着再说。
乔奉天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好强迫,嘴上答应,心里还琢磨着给他寻个什么不至成天风吹日晒的活计好··小五子这才小学,有的上呢,哪能不往远处了想··这天乔奉天正在店里,替个外语学院的女老师做护理。
一百八的和二百四的柔顺剂,她来来回回选了近半小时也没选出个盒心合意的·乔奉天闷声咂了下嘴,低头冲他笑,“您稍等一下·”·回身打个响指,冲杜冬挤了下眼。
杜冬立刻心领神会,抽了玻璃台柜上的一盒没开封的新发膜,弯下了吊梢眼,满面堆笑地殷勤上前··“哎瞧我这记- xing -刚忘了跟您说,我们这儿啊,刚有个新品,这个发膜做一次一百二,效果不比柔顺差,要不我给您介绍下”·“哎好好好。”
女老师在椅子上坐直了,“你说说我听听·”·乔奉天顺利“交接”,看杜冬和人聊得起劲,自己乐得清闲,掸了掸胳膊上落的碎头发屑,收了门口晾的一排干发巾。
抱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停下来瞄了一眼手机,一下看见了四个未接来电·全是乔梁的··乔奉天登时心下一紧,忙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快步走到了后门回电话。
自从手机那回意外落水,扬声器就不怎么灵,时响实时响不说,还有呲呲啦啦地聒噪杂音·从维修点拿回来的时候,号码也丢失了不少,郑斯琦的手机号也在其中。
乔奉天把手机捏紧贴住耳朵,心里一焦,站的更是端正笔直·听了一连串的等候音,才等到乔梁按了接听键··“奉天·”·对面是丁零当啷不休的巨大背景音,夹杂着机器运转地嗡嗡轰鸣,和浑浊市声与锐利鸣笛。
乔奉天一拧眉,“怎么了没事儿吧打那么多电话”·“没事儿没事儿你别担心·”乔梁挺抱歉地在对面笑起来,忙连声安抚他,“就、就想麻烦你,那什么……”··“说”·乔梁松了松安全帽上勒着下巴的锁扣,拿脏的看不出针线脚的白手套,拍了拍膝上的黄土,“麻烦你中午去接一下小五子,我这儿工头实在不让走,上回也没跟我说清楚。
你要忙不过来就让他在你们店里随便吃点,我晚上再接他,你看行不奉天”·乔奉天听了心弦儿一松,“闹了半天就这破事儿”·乔梁挠了挠太阳- xue -,“可不就这事儿……”·“让你换个地方你不干,就巴巴盯着那四千块钱。”
乔奉天把空着的那只胳膊往胸前一环抱,“行了知道了,你儿子交给你我放心吧·”·乔梁往路牙子上一蹲,不知从哪儿揪了根杂草- jing -子往嘴里递,笑得很抱歉,“又得指望你了,奉天。”
“别老跟我说漂亮话·”乔奉天低头拨了拨刘海,“那是我亲侄子,跟我一个姓·”·“行……那我工作去了。”
“哎·”趁人没挂,喊了一嗓,“一定注意安全·”·乔梁低头摸了摸鼻梁,“哎”·杜冬一通好歹说,才让女教师选好了东西。
刚把烫发仪调好了温度给人脑壳儿罩上,正洗着手呢,见乔奉天从后门进来··“冬瓜·”乔奉天抬膝往他屁股上一顶,“跟你说个事儿·”·“哎你和李荔这都什么臭毛病”杜冬挪着屁股往边上躲,“要说说,别老动手动脚,我这一手焗油膏味儿。”
乔奉天顶了下鼻尖,笑道,“谁让你腚长这么结实,让何前那小子见了,准魂牵梦萦地要把你往他床上拖·”·“你真脏·”杜冬装模作样地皱着半张脸,往手心里一圈一圈打肥皂沫儿,“说事儿啊不有事儿说么净这讨论我屁股。”
乔奉天捏了捏耳垂上的那粒圆圆的耳钉,拿指尖细细摩挲,“我以后中午……打算余几个小时的时间·饭就别订我那份儿了,餐费全归你收着。”
杜冬听了一挑眉,“哪去啊”·“接我侄子,我哥最近抽不开身,没人给那孩子烧中饭·”·“洗手给人做老妈子啊你啊”玩味地往他脸上瞅,“看不出来啊,够贤惠啊。”
抬腿又是一记顶,“你少- yin -阳怪气的,认真跟你说话呢·”·杜冬笑揩着沫子,“认真说认真说·哎,你咋不把他送小饭桌呢。
按说小学边上都有小饭桌的机构啊,给中午不回家的孩子做饭吃,你给钱就成,搭配的可好了·”·“这我知道·”·乔奉天停了半晌,继续说,“小五子心细想得多……我不太想让他一个人搁外面,怕他心里不舒服。”
“那你就舍得我一个人孤零零在店里吃外卖·”佯装着嘴一努,能恶心死仨··“你有本事让李荔别来·”·杜冬继续挤眉弄眼,“那她搁我这儿就一吉祥物,比不得你知冷知热,哥舍不得放你走啊。”
乔奉天抿着嘴巴猛往前一凑,俩人眼对眼,间距一指··“达令你要再这么说我可就亲你了啊·”·“哎别别别”杜冬破功一笑,抬手挡着脸,“你别来真的,我害怕。”
“问你正经的”看他一笑,乔奉天也憋不住地扬起了嘴巴,往他肩上一搡,露出一排洁净的牙··“哦哟我乔少爷诶你都开金口了我能不答应吗你啊,该去干什么正事儿就干什么正事儿,店里我盯着耽误不了。”
说完,挺豪迈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咱俩的生意……”·“你在咱们店里上了多少心,我杜冬心里有数。
我粗人是记不得那细绵绵的东西,但咱俩上职高的时候你给了多大恩,我记心里一辈子·”·杜冬扬了扬下巴,用手指头抵了抵自己的心口,“别说余你几小时了,你说你要和谁谁谁英国扯证去,没钱,老子把店买了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知道不”·一下子就扯这么老远,话也说得情深义重,倒是噎的乔奉天一时说不上来话··杜冬和乔奉天上的同一所职高,学的同一个技术工种,只是隔了一个班。
杜冬少年时- yin -戾寡言,不善交际,一身上下穷得响叮当,冬天除了件脱了针的黑毛线,就是那套磨了袖口的短夹袄··那时林双玉咬牙攒着一口劲儿不给生活费,硬不让他学这不三不四旁门左道的东西。
乔奉天又倨傲着不肯死心,不肯回头,夜夜翻墙外出打工到深夜·回来路上总碰着同样打工晚归的杜冬,一来二去,成了熟识··杜冬生的人高马大,吊梢眼一瞥,门口保安都不敢拦下来让他登记考勤。
乔奉天沾了他的光,三年没上过门口宣传栏的那张艳红的大字报··后来知道,杜冬的母亲是胃癌早逝,早早就丢下了杜冬和他父亲俩,和一个支离破碎,上雨旁风的小家。
本以为事事皆是枯木逢春,否极泰来,谁知确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杜父隔年就查出了尿毒症晚期··赫然的经济高压俨然要压垮缄默的杜冬·他不得已将日食三餐并成了潦草一顿,愣是从一堵人墙苦成了根棱峭的升旗杆。
乔奉天看不过,就回回点饭分他大半,和他轮着换熟脸,就为去窗口多舀食堂两碗不搁盐的紫菜汤··后来杜父进了重症监护,花费千起,乔奉天就把攒了一学期的工资闷不吭声地全塞进了杜冬断腿的行李箱里。
开学再交学费,一身上下劫不到两个子儿的乔奉天,唯一一次用了乔梁偷偷摸摸寄来的一卷钱·这也只字未对杜冬提起··杜父溘然离世后的杜冬,虽一身萧索,但又陡然敞亮,毫无负担,如同- yin -雨过后,破晓日升。
肉渐渐往回长了,脸上也带笑了,嘴皮子也利索了·至亲的死生赋予了他不同于常人的超然坦荡···另,从二十岁活到二十九岁,他也始终认为,能认识乔奉天是他毕生至幸。
乔奉天看他目光突然灼灼,像是为了掩饰尴尬似的,倚着墙弯腰一阵刹不住地乐,咯咯带响的那种·等杜冬也给他笑得不好意思了,忍无可忍地沾水往他脸上弹的时候,才咂么着嘴直起了腰板儿。
“笑你大爷笑”·“呸洗手水你大爷”·临近十一点半,乔奉天找隔壁移动上班儿的小姑娘借了辆粉色的电驴。
约摸骑了十五六分钟,就到了利南附小·正赶上下学的点,学生们像货车上卸下来的吨把小萝卜头似的一齐往外涌,个个可爱,瞅着都矮墩墩的··小五子正时候就颇显优势,手上脚长个子高,一眼望过去实是“木秀于林”。
“这儿,小五子”·“小叔”小五子咧出一口灿白的牙,三步并两步,按着背上的书包,“咋是你呢,阿爸呢”·“你爹忙着和普京商量买军舰的事儿。”
张嘴就着三不着两,“不愿跟去小叔家吃”·“没有没有我愿意”小五子怕乔奉天真是不高兴,忙拨浪鼓似的摇头,伸手牵住他的胳膊笑得分外腼腆,“小叔做饭比谁都好吃,就怕麻烦小叔……阿爸不让。”
乔奉天蹲下来,往他细溜溜的下巴颏上笑着一勾··“你呀,应该再皮一点才好·”·太懂事的孩子,最让人挂心头,放不下··第22章 ·算是事出突然,家里的冰箱没剩什么新鲜食材,乔奉天就只能先带小五子去趟联家CBD。
乔奉天把小五子置在了电动车座的前面,让他像被圈在自己怀里那样·小五子一瞧被搂这么紧,登时害羞,想下车坐后座,乔奉天就揪着他的衣领子往前一扽··“不许坐后面,回头骑快了掉下去我都不知道。”
小五子腼腆笑着,还是要往后走,“不会的,八岁了能抓得住的……”·乔奉天手脚并用把他往怀里揽,“八你个头八,老实过来,等你十岁再说”·一路阳光,风吹着法国梧桐絮,搔的小五子鼻尖痒痒,连打了三个喷嚏。
头顶上就漾出乔奉天低低的笑声,“你阿爸想你了·”·联家CBD 的购物商城有卖新鲜的瓜果鱼肉,折扣大,挨居民区也近,销售额自然也不亚铁四局的早晚菜市。
乔奉天平常也就早晚两顿在家,也总想着自己动手做点儿·一是外头贵,二是油- xing -大,吃多腻歪··乔奉天一手推了个购物车,一手紧牵着小五子,在超市里脚下生风。
小五子抬头看他小叔下巴绷紧,嘴巴抿成一条线,那副挑菜活像挑对象似的冷肃模样,与林双玉八分相像··时蔬区的东西码得一等一的齐整,还人本情怀深厚,为关照重度强迫着患者,一栏分了一个色阶。
乔奉天一头紫发,站在翠绿的菜架边皱眉端详着一棵饱满的西兰花,惹了不少上了岁数的叔婶侧目,小声耳语··“西兰花吃么你奶平常给你烧么”·小五子扶着购物车,踮起脚,把手间隙那儿正好能露出他一双浓墨重彩的眉目。
他摇摇头,“奶说……这个是花菜长变种了的,带毒的,不让吃呢·”·“你听她放——”咬了咬牙根,“你听她扯”·她不知道的不认的都他妈的瞎以为是不对的,睁眼字儿不识一箩筐揣的还当比谁都明白,乔奉天在心里腹诽。
“就烧这个,我让你看看带不带毒·”·称了一颗大的西兰花,又装了一满盒的新鲜香菇和一块看着挺嫩的里脊肉·付完钱了,拎着塑料袋子快走出大门了,乔奉天又像想起来什么,让小五子原地站着别跑别动,折回去又买了一箱儿童奶。
最近回温明显,暖融融的太阳晒脱了脸上的粉底··乔奉天领着小五子进家,先钻进了盒子大的厕所,缩手缩脚地洗干净了脸·挂着一脸水珠子出来,三下五除二拆了那箱牛奶。
“喝·”把奶盒往小五子怀里一塞,“像你阿爸似的长个一米八的个儿,以后能进省男篮也不错,女朋友也好找·”·别长得像我回头个头儿也像我。
“谢谢小叔·”·“休息会儿吧·”乔奉天蹲下来,拿- shi -漉漉地指头尖儿捻去小五子眼皮上的一根黑亮的睫毛,“开电视也行,不过台不多,出雪花了你就拿手捶一下就行。
我去烧饭,等等就能吃了·”·“恩”·小五子小心地把吸管戳通锡纸,抬眼看了下乔奉天腮角露出的那块豆沙色的疤·着了水正隐隐浮着艳色,像脸上开了的一朵沾雨带露的花。
小五子不是很常来乔奉天在利南市的家·郎溪地方远,林双玉从不带他来,乔思山或者乔梁带他来的次数也是寥寥··他其实很喜欢乔奉天看起来挤挤攘攘的小客厅,喜欢他那个满眼苍翠的高高花架,喜欢他把一块老旧的木质棱玻璃窗擦得鲜亮明净。
再把窗帘大敞开,让满目的阳光满溢进屋··小五子支着一条细长的腿,拿膝盖顶着下巴,把余下的一只颇大的脚丫子往棉拖鞋里又顶了顶··在乡下疯跑惯了,城市还是让小小年纪的他,有几分束手束脚。
“登登登·”·耳边响起了异常利落地切菜声,蔬果的纤维被割断的细微脆响,刃面轻触板实的案板,明快而自有节奏··小五子竖着耳朵听了,悄不做声地跑去厨房,半身贴在门框上。
他看着和乔奉天系了条竖纹的围裙,正在切着棵水灵灵的大白菜·围裙干净的像一件可以穿出门的衣饰,不见半点油星·菜叶也洗得不见泥点,玉琢的一片似的,安稳地伏在乔奉天的掌心之下。
乔奉天手上的冻疮还没好,反复涂了很多蓝油烃,也不见好·数九天的时候,指尖总是冰凉麻木没什么大的感觉,现下如春回暖,斑斑点点的红疮那儿,就时不时痒得他想锤墙。
·侧头一瞥睨见了小五子,就招招手·小五子低头笑了一下,才乖乖凑过来··“学校怎么样,习惯吗,好玩吗”·灶台高了,小五子得垫着点脚。
乔奉天见了,就从门后面端来一个木制的小矮凳,让小五子扶着台面在上面站稳了··“恩,学校很漂亮,又大又安静·老师说话都很好听,对人也很好。”
小五子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胳膊搁在案台上··乔奉天搁下文刀,把切成菱块的白菜梗子扔进手边的塑料篮子,抖了抖余水,“上课呢,上课听得懂么”·小五子稍稍皱了点眉,“他们上学期上的内容,小五子不太会,声母和韵母……”但随即又笑开了,“但是我的同桌有教我,小五子在认真跟她学。”
同桌不是一人一座儿·“女同桌”·乔奉天特意提了个“女”字,听着就让人觉着有些许玩味。
小五子一眨眼,嘴巴微张:“啊……恩,是个女生·”想了想又补充,“大眼睛,脸很圆,叫郑彧。”·乔奉天伸手往他鼻子上一点,“千万别当人面说人脸圆听见了没”·小五子嘿嘿一乐,“小叔,我知道。”
“玉石的玉那孩子的名字”乔奉天把香菇浸在干净的盆里,又在案上切着里脊··“不是的,不是玉石的玉,小五子看过,小五子知道怎么写。”
乔奉天牵着他的手往盆里一沾,让他就着水渍往墙上写·老式的旧房子,多不用墙纸,简简单单刷了一层白腻子·年岁久了泛着陈旧的淡黄,则很容易见水濡- shi -,浸出深色的印子。
小五子一横一竖,伸胳膊写着·乔奉天耐心等他勾画完,见墙上是个端端正正的“或”,写的很大··“郑或”·不是说叫彧么?郑或是什么鬼,咋听着那么不像正常人的名儿。·小五子歪歪头,瞅着墙上的字,也觉得和在同桌课本上看到的不一样,挠了挠后脑勺,“是彧啊�
墙兄·皇侵;虬·吹貌欢悦�……”·乔奉天天光一闪,沾水伸手上加了两撇,“是这么写得吧小傻子,少给人写了两撇,其实是荀彧的彧吧?”·“对对对,对了对了”小五子忙点头。
两笔这么一添,看着就自然多了,“彧,彧,谁是荀彧小叔?”·乔奉天往他鼓鼓的脑门上一盖,“等你再多学几个字儿,小叔给你买本《三国演义》你就知道了。
先给我把拼音学好·”·乔奉天快手炒了两个菜,一个白灼西兰花,搁了一把李荔送的,不知哪儿弄来的野湖虾皮;又炒了香菇白菜溜肉片,里脊过了层水淀粉点了生抽,大火过快油,又滴了些耗油。
鲜味溢了一整个小厨房··小五子饭量不小,掌大的圆碗里饭盛得满满还往上隆处了个小山峰··小五子向来不挑食,像只土狗崽,给什么吃什么,还长得比一般孩子结实。
见他总夹西兰花,乔奉天就嘴一砸,猛往他碗里搁肉·乔奉天夹一个,小五子吃一个,嘴抿的紧紧的,嘴里嚼着东西就一句话也不说,一点儿声不出··一看就是林双玉拿筷子打出来的家教。
乔奉天低头把盘子里的肉片一个个捡出来搁在盘檐,“明天吃虾行不,青椒白河虾·”·小五子拼命咽了嘴里的东西,有些惊异,“明天还来小叔家么小叔不上班么”·乔奉天眉毛一挑,“你小叔自己当小老板爱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你别闲- cao -心,恩”·小五点头,笑出了满脸欢愉。
临去出门上学,乔奉天给小屋子装了一保鲜盒即食的水龙鱼··乔奉天家里有不少一捧大的小坛,嫩红姜青豆角灯笼椒,高矮胖瘦摆了阳台满满一拐角,都是自己腌的。
水龙鱼是年前市面上买的,一条不过指长·乔奉天一条条剥皮去腮打理干净,过水煮熟再在晴好阳光下晾晒·等攒成了干瘪瘪的一小团,再撒了红油砂糖白芝麻,一干纷繁的配料调味摇匀。
算是无聊做的小食,搭嘴不错··“呐·”乔奉天挑了一个递到小五子嘴边,“好吃吗”·这东西就是越嚼越香,越吃越停不下嘴。
小五子伸舌头舔了一下嘴巴,卷去了粘着的一粒白芝麻,“恩,好香·”·“给你装包里,带回去给你阿爸晚上尝尝,好好烧饭,别让他总抽烟。”
小五子把盒子往腿上一放,摸了摸,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地低头捏起了手··“怎么了”·“我、我能……我能给我同桌儿分点儿尝尝么”·乔奉天乐了,“行啊。”
二话不说又重新拿了个小一些的保鲜盒,装了单独的一份儿·拿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了盒子上的红油渍,才啪嗒盖上了盖子,装进了一个印了花卉的纸袋子里。
“谢人家教你东西,她要是喜欢,小叔还给你带·”说完又点点他的鼻尖,“但上课不能吃,好好听课,恩”·“恩”·郑斯琦在期刊上发表论文的审稿期提前一个星期,杀得他措手不及。
这几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赶着去上课的路上,要么就在图书馆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另不少高校的研究生招生复试也陆续进行,当导师带的几个人文的学生,大多过了初事,也总半路围追堵截扯着他问个不停。
注意事项,考试范围,职责之内,郑斯琦也得抽时间整理··陆揖铭给了几个短信,挺积极不扭捏地邀郑斯琦晚饭,郑斯琦都拐着弯地谢拒了··不是他要悖郑斯仪的意思,是真的忙得连轴转。
下班去接郑彧,好死不死堵在一环,车水沉滞,肉眼几乎看不出地缓慢挪动。亮起的车灯在郑斯琦地眼镜片里折出红绿混淆地模糊一团。··他按开了广播,随便调了个音乐频道,正放着一首《a love that will never grow old》郑斯琦听了前奏,伸手推了下眼镜。
他突然想起来,这是季寅在大学里最常听的一支歌·独具风情而带沧桑的女声,唱着爱永远不会凋零·季寅读书写字,一带上耳机就能听整整一天,却从来不在寝室公放,像守着一个秘而不宣的心绪。
十多年前,毕业,在KTV听他开着原唱小声哼过,此起彼伏地嬉笑吵闹湮没他的全部·郑斯琦是看着他,唱完捂着眼睛去了厕所·他私下记下了歌名,查了才知道,歌曲出自李安的《断背山》。
高架尽头的天空黛蓝泛青,将高度在视觉上压得低平·一想起季寅,郑斯琦不由得太阳- xue -更痛,刚想伸手揉一揉,前面的车子终于一踩油门,动了··郑斯琦接到郑彧一般都比旁的家长要晚些。郑彧倒也从不吵闹,乖乖在保安室等着,是不是能从看门大爷那儿讨来一颗糖。·今天还有乔善知陪着她,时间就愈发好打发了··郑斯琦把车熄在小学门口,在驾驶室里小声按了下喇叭,给了一直竖耳朵等着的郑彧一个小小的信号。郑斯琦倚着座位,看郑彧背着书包从门卫室奔了出来,流连两步又转头冲人招手,手里还拎了个袋子。·郑斯琦以为是门卫大爷,抬眼一看,门里站了个男孩儿·掸眼一算,有他腰高,眉浓而微微上扬,笑得分外憨实··“你说的同桌儿”·听郑彧开了车门攀上了后座,郑斯琦笑着开口问。·“对哒乔善知,我同桌儿。”
郑彧自觉地坐进了儿童椅,捧着水壶嘬了两口。·“看着- xing -子很温柔·”·眉目长得还很像一个认识的人··像乔奉天··正拉开手刹踩了离合,郑彧突然从后排伸了一只手,肉津津的指头里捉着一条红通通的东西。·“这什……”话还没说一半儿,郑彧就伸手往他爸半张的嘴里施力一怼。鱼尾磕上了牙床,疼的他差点合嘴要了郑彧的手。·“好吃嘛好吃嘛”郑彧问得一脸兴奋。·是鱼·郑斯琦先是不情不愿地细细咀嚼,倒后来竟是越嚼越尝出浓郁厚重的鲜香·其实不怎么辣,算是偏甜口,晒得也均匀而恰到好处,肉在嘴里韧而板实却一丝不柴·覆的白芝麻也是过了火的,嚼开几粒粒,满口余香。
郑斯琦拿拇指捻去了嘴角沾上的一点红渍,惊讶地回头瞧着郑彧,“枣儿,哪来的”·郑彧趁机又塞了一块进口,含混着开口。·“同桌儿送我的,从家里带的,他说是他小叔自己做的。
好吃嘛好吃嘛好吃嘛”·郑斯琦侧脸躲开他要贴过来一只脏手,“好吃好吃好吃,爸爸承认,你手别在车里乱摸·”·小叔·谁乔奉天·有这么巧·第23章 ·隔天,利南市立殡仪馆给郑斯琦来了电话。
当时郑斯琦正在预备下午要上的PPT课案,主题是路遥的《人生》·殡仪馆主任在电话里删繁就简,把事情说的简单而详明··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室今年五月份要全面翻修,寄存五年以上的骨灰需要移至临时存放处。
您夫人的骨灰在名列之中,请抽空速来,签一份相关手续··郑斯琦挂了电话,摘了眼镜,倚上了座椅靠背·把钢笔在手里来回提溜转了两圈,又眯眼瞧了一眼桌上的小台历。
九点半到十二点正好没课,去吧··五年多了··李觅涵去世的时候,很年轻,算早亡·生下郑彧不过两年,就在单位组织的一次集体出游中,出了车祸。毫无征兆地失了- xing -命,几乎不给郑斯琦一丝的反应时间。
郑斯琦和李觅涵,其实也是旁人说媒拉纤儿认识的··李觅涵的舅舅是和原先郑寒翁一个研究小组的,一起在利南博物馆工作多年·两家走得近了,便想亲上加亲。
个中亲戚在其中一齐拉线,一同起哄,逼得两人认识不过数月,就松了结婚的心思··类同于当下的许多惯常的流程婚姻·各自工作,同吃同住,能心平气和、沉声静气地交流与商量,拥抱与做.爱,但又实难套着居家服,穿着拖鞋,十指紧扣地压马路,或去超市购物。
不是说不爱,而是是不够爱··或者只是类似于爱··李觅涵去世,郑斯琦抱着郑彧,丢了魂似的,怔怔无措了整整三日。李觅涵的戛然截止的人生,她的家庭,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家庭,和怀里不过臂长的郑彧人生。他理应负担也必须负担的责任陡然千斤重,让他还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去背。·怎么背能背得起,怎么背才不会痛··摸着石头过河地踉跄走了几年,郑彧上了小学,他才将将能显得得心应手一些。郑斯琦不再轻易恋爱结婚,一方面是害怕在下一段婚姻里找不到爱一个人的感觉,也是害怕耽误对方的人生。·李觅涵的家庭观念尤其传统·古人惯说,少亡不葬,妇死夫前不葬,横死不葬,李觅涵说来三者皆沾,她的父母也就偏想要守着这些因循守旧的条条框框不放··再者,利南近年的墓地资源奇缺,近乎是寸土寸金。
市内的诸多公墓已呈饱和态势,再要寻一处风水优佳,远近合适,又不是信口天价的墓地,着实很艰难··郑斯仪前年提议让郑斯仪把李觅涵葬到邻市,郑斯琦没答应。
他是想着,无论郑彧长大后有没有李觅涵是自己的妈妈这样一个认知,他都想让一个母亲,能留在自己的孩子随时能去看一看,聊一聊的身边。·没有过交集也好,生疏也罢,总比把这样一个亘古不变身份,掩耳盗铃似的从郑彧的生命里强行抹去强。·利南应了雨水这一节气的到来,正下着一点毛毛小雨··郑斯琦把车停在了殡仪馆门外,下来的时候差点一脚踹翻了商铺摆在门口的一桶半开的黄菊·忙朝正往纸钱上盖塑料布避雨水的老板点头道了声抱歉··馆里大概正有人在做追悼的仪式,隐隐有哀乐传来,还带着一干人模糊不清的低低哀哭。
雨霎时就提前有了清明时节的意味···寄存处在馆内顶头,挨着烧纸钱的规定区域,也不知道是不是怕着火,还在门前凿了一方挺大的荷花池,水清有鱼·上午没什么人来,骨灰存放大厅岑静冷清,来回梭着凉飕飕的穿堂风。
存放厅的执行主任很客气地给郑斯琦倒了杯热水,转身把档案袋里的一叠打印好的文件码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很小的一次迁挪,公办单位却总要列的事无巨细,既像是为人着想,又像是怕摊上责任。
“这儿吗签名字就可以了”郑斯琦细细过目一边,指了指拐角的一栏空白处问··主任笑了笑,“哎对,签您的名字,一式两份都要签。
您自己留一份,我们馆内再留一份·”·郑斯琦点头,接过对方手里的笔,利落地划下了自己的名字·不过笔尖偏涩,不怎么顺手,收笔的时候在纸上勾破了一个小洞。
“不好意思,弄破了·”郑斯琦抱歉笑笑··“没关系没关系·先生您的字很好看,平常是做案头工作的么”主任拿着单子,好奇似的问了一句。
“谢谢·”郑斯琦抿了一口水,“做老师,板书和笔记什么的,要常写·”·“哎是么您是高中老师”·“不,大学老师。”
郑斯琦继续回答··“哦吁,大学老师啊能冒昧问问是哪个大学吗”·“利南大学·”省的对方再追问,郑斯琦一并说完,“在新校区教人文。”
主任听完,目光带了一刻不加掩饰的钦佩与赞叹·郑斯琦被他这么看了,一下觉着挺想乐,挺无奈··现世不少上了年纪的人,依然会对从师或者从医者抱有一份不同于常人的尊重与仰视。
好是很好,但往往过犹不及·郑斯琦一直觉么着,无论什么职业,什么社会地位,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高尚与低劣的人,始终是要透过外表去看本质,定不会因身份而划出上阶下品。
“那个郑先生·”·临道谢离开前,主任叫住了郑斯琦··“您还有事么”·主任皱了下眉,”是这样的,我们馆内现在这几年在扩建,原先只有五万多个寄存位置,现在大概增加到九万左右,但现在大概也只余下一万空位左右,已经接近饱和了。
每年也大概只有四千左右的骨灰迁出·”·郑斯琦听他说着,推了推眼镜··“每个来签手续的人我们都会提这么一句,并不是针对您一人·现在利南墓地不好买,价格太高这我们心里都有数,我们馆现在就是希望有条件的市民,如果找到合适的资源能迁出,最好是尽量迁出。”
主任说完客气地笑了起来,摸了摸头发,“就这么个事儿·”·郑斯琦思考了一会儿,问他,“那关于安葬位置的问题,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啊,您稍等,我给您查一下。”
主任按了按手掌,转身走到办公桌的电脑前,敲了敲键盘,按了按鼠标,“现在市内的公墓大概是……大概是没有了·”·又眯着眼睛点了点鼠标,“要的话,大概只能考虑市以下的县和镇了。
啊,包括现在的鹿耳镇·”主任指了指屏幕,“鹿耳下面的几个镇现在政府正在开放中,包括鹿耳山附近余裕的地皮,近几年政府或者私人都会有开发动作。
包括底下郎溪,明远,都有可能拆迁·”·主任抬起头,“这些地方您可以留意一下,新开辟的公墓炒热之前价格是比较正常的,不过可能也得靠内部关系抢,您考虑一下。”
郑斯琦往前走近了两步,“是么郎溪……”·乔奉天很多年没为难过明天该烧什么好了·自己独身一人惯了,平常下碗面条打个鸡蛋火腿都算费事儿的了,如今多了个正长身体的小孩儿,不得不细心考虑荤素与口味。
乔奉天晚上就把赶晚场买回来的河虾养在了水池子的盆里,看他们活蹦乱跳地在水里支棱,怕蹦跑了,临去店里开门前,又扣了个大铁盆在上头··中午急着去接小五子回家,洗了手,半身围裙忘了解就着急忙慌地往外走。
杜冬提溜着活扣给他往回一拽,“哎,傻了吧,你侄子一时半会儿的饿不死,您别一身大厨打扮就要走行么·”·乔奉天手一背,解了围裙回身往他光头上一盖,“洗你的头去。”
“带伞”·“恩,拿着呢·”·下雨没法儿借电信的自行车,就只能走着去,怕小五子等得晚了,就带着点小跑,踩得路上积着的小洼溅起水珠,打- shi -了牛仔裤的裤管。
随手拿了把店里的伞,走的时候没看,是李荔留下来的·通体粉紫不算,还碎花,另滚了一圈儿米白蕾丝边·乔奉天怎么打怎么觉着浑身不自在,怎么觉着旁人看他愈发像个着三不着两的娘炮。
停在一棵海桐木边儿,正犹豫着要么把伞收了顶着雨去,反正细细绵绵的,也不大·一抬头,见小五子正牵着个矮矮的小人儿往自己的方向走,窄窄的人行道上,两个人顶着一把带耳朵的小花伞。
边上还有不少旁的学生··“小五子·”·乔奉天也不顾伞不伞了,两步迎了上去,“怎么自己先往回走了不让你门口等着么”低着头看着边上的一双粉红的雨鞋,“这谁啊你就往回领”·乔奉天轻轻抬起花伞的伞边,见下面露出郑彧一张正羞涩着的圆脸。·“枣儿”·这不郑斯琦的家宝贝闺女么脑子里一时浮现了他那个高高的个头,薄薄的眼镜和香槟色的沃尔沃。
小五子拢了拢书包,伸手握住了乔奉天地手心,抬头看着他,“这就是我同桌·”·乔奉天眨了下眼,停了半晌才在她面前蹲下来,“你就是郑彧啊�
惆职肿芎澳阍娑娑娑模疾恢滥愦竺�”··要知道不就早知道了··“是哥哥,不对,叔叔”郑彧应声踮脚笑起来,伸手要去摸乔奉天的刘海儿,“乔叔叔的头发和上次不一样了。”
乔奉天低头任她摸,“有点褪色了,没刚开始好看了·”·小五子立在一旁,看着两人熟稔互动,挂了一脸的茫然不明,“小叔……”·乔奉天这才想起来,转头瞅着小五子。
“你怎么把她领回来了·”又冲着郑彧,“你爸爸不接你下学么”·郑彧满心满眼是乔奉天的头发,往前凑着,拿他的一绺往指头尖上绕,“爸爸要工作,所以中午不来接我,我都吃小饭桌儿。
我想……”说完又低着头,乔奉天见她凑得紧了,就半环着她··她忸怩着嗫嚅,“我想……”·“恩想怎么”·乔奉天看他辫子一高一矮,一粗一细,全然抛弃了对称美。
心里别扭,就伸手替她把碎发挽了一挽··“她说她想来咱家吃饭不想吃小饭桌”·小五子看小叔和旁的小孩儿凑得老近,顶能包容的一颗心没来由得一阵酸溜溜。
两下一琢磨,忙喊了一嗓讨回了乔奉天的注目··第24章 ·就这么把人闺女领回家了……行么·一面犹豫着,乔奉天一面低头,看两个小人顶着一把圆圆的儿童伞,走起路来不大顺手。
个高的举伞,江湖规矩,小五子倒还颇绅士,知道把伞往郑彧的方向微倾。雨虽不大不大,也稍打- shi -了小五子的右肩··“来,你自己打稳了·”·乔奉天把碎花伞架在左肩上搭着,弓腰把手往郑彧腋下一穿,向上把人拔起抱在了怀里,“枣儿跟叔叔打一把,好不好”·郑彧既不骄纵,也不认生,从善如流地把胳膊往乔奉天脖子上一环,“好哦”·“真听话。”
虽然自己不会有,但乔奉天心里其实很喜欢干净漂亮的孩子,鲜润朗净的一张面庞,很容易就能让人把对明天寄盼依托在他们还未舒展开的躯干之上·为人父母的欣悦与希冀,他有时能理解到一些,有时又觉得不得其法。
郑彧弯了弯眼睛,一下子笑得很甜,“别人都这么说·”·“那说明·”乔奉天跟着她一起笑,“你的爸爸妈妈把你教的很好。”
隐隐想起那次在青衣江路滑到,碰着了郑斯琦,记得他身边有个女伴,高挑漂亮·五官和郑彧倒是无一丝相像,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妈妈。要不是的话……岂不是很尴尬,乔奉天不由得想得和三俗。
郑彧把脸调了过去,安静勾弄着乔奉天耳后光洁的碎头发,没有说话。乔奉天把她又往上抬了抬,很软的身子。·真也挺重的··小五子一个人跟在后头,怕跟不上,就着抿嘴牵着乔奉天的衣服下摆。
挺严肃的表情,瞧着不怎么高兴似的··“想抱小叔回去再抱你,乖·”乔奉天往他头上一按,低头冲他玩味地眨了下眼··“没有”小五子一下给撞破了羞于开口的心思,忙羞得手把衣服紧紧一攥,“我、我没想让小叔抱……”·“好好好男子汉男子汉,小叔不抱,来,别把我衣服扯变形了。”
小五子一抬头,见郑彧从乔奉天的肩膀处探出了一双笑眼,盯着她咯咯乐了出了声儿,脸登时红了一半儿。·回了家,郑彧兴奋而拘谨,没换鞋,也只敢立在玄关处盯着乔奉天眨巴着眼。·“没有多余的拖鞋了,不用换的。”
乔奉天笑着冲她招招手,“直接进来吧·”·郑彧盯着小五子的拖鞋,摇了摇头,“枣儿的鞋是- shi -的,枣儿不能进,爸爸说过的……”·得,这闺女教的真好。
乔奉天没辙,两步上前又把人拦腰一抱,两步踱进窄小的厕所,把人往干净的墩布上一放·在她头顶上说,“来回踩,使劲踩·”·郑彧听话地做起了高抬腿,像做游戏似的。·“鞋底干净了吗”·“恩”·“行了,下来跑吧,不怕了。”
乔奉天伸手勾了勾她的小辫子,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把小孩儿留在客厅玩儿,乔奉天自顾自准备起了午饭·原本要炒青椒河虾,怕郑彧吃不了辣,就把青椒换成了毛豆,又另配了些胡萝卜滚刀块儿;素的就快炒了一把豌豆苗,过水去涩,炒是撒一撮绵白糖,既微微提鲜,也入口回甘;又切了只熟的有几分过的番茄,去皮打了汤。·盛饭的时候,猜出郑彧喜欢粉,乔奉天就特意用了只印了朵桃花的粉碗。他的生活用品大部分都是单的,这只小碗买来也纯属意外。·“半碗多么”·郑彧盯着盘里的河虾摇头,“不多不多,枣儿能吃满满一碗。”
小五子咬着筷子头,也跟着接了句,“她跟我说她在学校小饭桌是吃的最多的那一个·”·郑彧冲他努嘴,“厉害吧”·小五子极捧场地憨憨点头,“恩”·吃得多不是什么好事儿,尤其是对女孩子。
这话乔奉天搁心里想的,嘴上没说·他把团团圆圆的三个瓷盘子往俩孩子面前一推,“吃吧,趁热·”·窗外雨势渐大,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正泛着一股泥土濡- shi -的腥涩,据说有人很喜欢这样的味道。
但山不可无蝶,人不可无癖,能理解··乔奉天的两盆花叶万年青喜水,吃雨好活,他就忙开了纱窗,把老大的一盆挺费劲地抬上了空调的外挂机·雨珠子滚在了万年青油润的绿叶上,温柔吻去了一层蒙灰。
·乔奉天回身倚着窗棱,摩挲着手上又开始泛痒的冻疮,看着两人低头夹菜,颇有几分狼吞虎咽的架势··小五子捞了一口蛋花,捻了手背上落着的一根葱丝进嘴。
郑彧把剩在碗底的饭粒耐心地一粒一粒挑了个干净,快执着出了一对儿斗鸡眼,完了舔了舔嘴巴,又把最后一块豌豆苗递进了嘴里。·“好吃么”·两个孩子是齐声应的,只是郑彧说的要响亮些。·乔奉天笑得蛮开心··不到上学的时候,乔奉天也不着急,把郑彧照过来,指指自己面前的小马扎。·身为一个吃美妆美发这碗饭多年的资深从业者,看郑彧那头看久了,手痒的比冻疮还让她想锤墙。·这爸妈手是得多残才能给扎成这样儿,这手是刚长出来吗·有文化人都这样吗·“叔叔要帮我梳头发吗”郑彧坐在马扎里抬头,盯着乔奉天那个精致的小鼻尖儿,“叔叔会吗”·“我小叔是帮人理头发的,梳头可好了。”
小五子不容他人质疑,也坐在沙发那头,支着下巴正经出声儿说··“等着看吧,给你扎完就知道了·”·郑彧的头发明显遗传了郑斯琦,乌黑油润,握在手里像厚厚一沓玄绸。倒不很长,及肩,倘若长大能留到腰,也不知道要好看成什么样儿。·乔奉天用了一把气囊梳,是外国的一个牌子,无论把头发怎么不堪地搓洗揉弄,拿它梳一梳都会变得很顺·气囊梳掠过头发丝儿的时候,会发出“哗哧哗哧”的动静·惹得郑彧缩着脖子不住笑。·“来,别乱动·”乔奉天拿手托起他藏着的下巴,“抬抬头。”
郑彧捂着嘴,“嗯嗯,不动·”·小五子看他俩就像看一出活把戏··乔奉天给梳得还是两条双马尾,只是高度放矮了,不至于紧抓着头皮似的那么疼。
那样扎久了易局部脱发,毛囊发炎,发隙也会逐日增大·给松了编绳才发觉,郑斯琦给郑彧用的是塑胶的细圈儿皮筋,又紧又涩摩擦巨大,松也不好松,解也不好解。乔奉天就给换成了裹了绒面的,也绑的结实。·郑彧被乔奉天的手抚的懒洋洋的舒服,就想这么往后一靠,干脆睡他怀里好了。·应该就像仰进一团流云里一样温煦柔软··“行了,看看吧·”控制不住职业习惯,乔奉天虚擦了擦郑彧的后颈,佯装扫去了一层碎头发。·小五子在对面端着面台镜,正对着郑彧的脸。·“你看吧,我就说我小叔梳头可好看了吧,你自己看,多好看”·乔奉天给郑彧换了个分发比例,原先是五五分,他给改成了三七分。掐住发尾的那里,挑了一缕出来拧了两圈,翻出了一个一个类似毛衣针脚里的铜钱花。·仗着满脸童真,原先一高一矮的辫子郑彧勉强还给hold住了,这下的新发型大方里不失童趣,整饬里又带俏皮。
郑彧伸手自己捧着镜子,盯着都不愿挪开眼了。·“好看的不得了,叔叔好棒……”·乔奉天捻干净了梳子上的头发,“一般一般·”·“是真的枣儿好喜欢你啊”·乔奉天给说的一愣,看郑彧站起来转过头,鼻尖儿都泛着粉了,“哎”·郑彧干脆一步就一步上前,猛往乔奉天怀里一扎,拦紧了他的脖子。·乔奉天勾着她的腰,哭笑不得地望着不明所以的小五子,“小心小心。”
“乔叔叔……”·郑彧自顾自把脸埋在乔奉天的胸口,闷不吭声地贴了会儿。·“怎么”·“枣儿能亲你一下么……”·“哎”又是一个楞。
郑彧仰起脸,都没等乔奉天回答,在小五子带了醋意的瞠目里凑到他的腮边,捧住他的脸用力地吧唧了一口,又像是不够,又亲了一下,还拿鼻尖在乔奉天带着肥皂味儿的颈窝里摩挲流连。·“枣儿真的特别喜欢叔叔,枣儿明天还能来嘛”·算起来,这是乔奉天第一次被人真切地说喜欢。
只是说喜欢的人,是个小萝卜头,小得可以暂时忽略- xing -别,小得恐怕她自己连“喜欢”该是个什么正经模样都还说不清楚··只是,这不妨碍乔奉天的耳根不可遏制地发红发烫。
听着雨珠滴答,乔奉天说出来丢人——他在郑彧的眼里,找到了几乎令他受宠若惊,一刻不含杂质的认同与归属。·他僵着嘴角,点点头,“……好、好啊。”
郑彧拿了乔奉天的“通行许可”,又连着两日大摇大摆地跟着小五子回家·乔奉天懊恼自己一时口快,问郑彧爸爸知不知道她在旁人家吃饭,小妮子也是一味点头。没辙,领回家给老老实实烧饭吃。·倒是委屈了小五子··原前乔奉天就疼他一个,倒不觉得咋地·这会儿冒出个横刀争宠的,不是吵着要抱一个,就是嚷着想亲一下·嫉妒的他也想一猛子扎乔奉天怀里撒个娇,也憋着鼓劲儿就是不好意思说。
化悲愤为动力,晚上一回租的回迁房就闷头念书写作业,郎溪带过来的连环画儿瞄都不带瞄一眼··乔梁看他煞有介事地锁着眉头,认真得不行,就出声侃他,咋,明儿就去考清华北大啦咋这么开窍这么刻苦呢。
小五子头也不抬,期末,我要考过我同桌儿·嗬,听着是明里暗里要剑拔弩张啊··哎,你不跟爸爸说你挺喜欢她的嘛,啊说她漂亮可爱。
乔梁笑着捏了捏小五子的耳朵··小五子笔下一顿,又红了脸,那、那是原来··郑斯琦忙得口腔壁里生疮,疮面红里发白,疼的喝水都像往嘴里塞刀片儿。
这边刚敲完了论文初稿点了保存,摘了眼镜,转了转脖子,“嘎吱”脆响冒了一脑袋金花,那边搁着的手机就嗡嗡响了·事儿就跟泄洪似的,马不停蹄地往怀里奔。
·“喂您好”郑斯琦起拉开抽屉,掏了一盒拆了封地维c片··“请问是郑彧小朋友的家长是么?”电话那头说··郑斯琦从小盒子里掏了一片丢进了水杯里,挑了下眉,“是,怎么”·“啊,是这样的。”
对面的女声带笑,但听着正犹疑而微微紧张,“我这边是手拉手小饭桌机构地,我是手拉手利南区的机构负责人·打电话是想跟您反馈一个情况,您地女儿郑彧小朋友啊�
�……”·郑斯琦端着水杯没喝,一下皱起了眉··“她怎么了您说”·“这边负责登记的老师跟我说您女儿……三天没来吃饭了。”
第25章 ·接到郑斯琦电话的时候,乔奉天正煨着一锅小排·昨儿买的菠萝是半熟,过酸过涩不易生食,乔奉天就给切成了小块和小排一起烧·锅底是凉油入冰糖煮的焦糖底,配上菠萝,该是小孩儿爱吃的酸甜口。
盯着那个未知号码,觉着有几分眼熟,看了两秒才按了接听键··郑斯琦口吻如常,只是能听出话里隐了几分怒意·俩人两句一谈,乔奉天啼笑皆非地捧着电话,这才反应过来——郑彧这小妮子跟他爸撒谎,跟他自己也撒了谎。·“我现在过去方便么”郑斯琦“能报下门牌号么”·“……13栋105。”
乔奉天把装了白莹莹米饭的电饭锅内胆锅端上了饭桌,拿饭铲翻搅了两下,接着弯起手指头“嗒嗒”叩了叩桌面·发了个信号,郑彧和小五子活像到点喂食,从林立探出头来的两只金丝猴,立马闻声从沙发上直起了身。·“开饭了嘛”·乔奉天摸了摸鼻子,看着郑彧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由扶额冲她如实说道,“枣儿……你爸要来逮你了。”
快去里屋躲躲吧··郑斯琦印象里的枣儿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粘他粘的想块狗皮膏药,哪儿有张嘴就胡说还天天准点儿就往别人家钻的时候郑斯琦停了车,在铁四局宿舍院儿里来回转了三圈儿,犄角旮旯胡同巷儿都钻了,愣是没找到13栋402.·扯了扯衣领,没辙又拨了电话。
“恩,你说·”·郑斯琦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那个,我没找着13栋·”·乔奉天回头看郑彧扯着小五子急的在屋里提溜乱转,摸了摸脖子,“长了爬墙虎的那一栋,你找着了抬头看,看四楼东头那个窗户摆了盆滴水观音,我家。”
“爬墙虎是么……”郑斯琦退了两步往上看,“我是在这栋楼下,但牌子上没写是13·”·“那个玩意儿别看,它掉漆了。”
“……”·“笃笃笃”门响,郑彧听了如临大敌,抓着小五子的衣服摆就往厨房里小步后撤,小五子给拽得没辙,只能半展着臂煞有介事地挡在郑彧前头。·“乔善知我害怕……”·“你、你别怕后面躲着”·也不知道演的哪出儿童剧。
乔奉天哭笑不得地开了木门,见郑斯琦正门外拧眉立着,把薄外套脱了挂在胳膊上··“打扰了·”·“不会……”乔奉天侧身让出空隙,又紧跟里的几句,“您别太生气,这事儿其实是我不对,没想着打电话跟您确认一下,枣儿还小您别……”·“放心。”
郑斯琦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提步进屋,“我不打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乔奉天笑了一下,“你看我像那样的人么”·那可说不准。
郑彧听了郑斯琦进屋的动静,真当他是要来提溜着自己的领子兴师问罪要一通劈头盖脸臭骂了,忙把小手搭在小五子的肩上,怯怯地在门框处探出了半了小脑袋探视。·“过来。”
郑斯琦立在客厅,解散了领上的两颗扣,语调不徐不缓,抬手虚指着厨房··“唔·”郑彧立马就缩了头,连带着小五子的半个身子一起给伸手猛扯了回去。·“还躲”郑斯琦挑眉,“郑彧我数到三,出不出来你自己看着办。”·“一。”
不出来··“二·”·还不出来··“三·”·就是不出来··“郑彧我跟你说,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就在厨房跟乔叔叔过吧,我每月给你付房租水电,你就别出来了。”说着就弓腰拾起了沙发上的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我先走了。”
·“不不不一二三一二三”·郑彧蹭就钻出来了,隔了一米直直立在郑斯琦的面前。深埋着头,噘着嘴,小肉手紧紧攥着衣服的荷叶边儿,“爸爸对不起……”·乔奉天一旁干看着,尴尬的不行,挥挥手让小五子过来自己身边待着,别搁厨房傻愣愣地望着。
“我问你·”郑斯琦推了推眼镜,“你来几天了”·“三天了……”犹犹豫豫,细细弱弱··“头发不是语文老师帮你扎的吧老实说,谁给你扎的”·“乔叔叔……”抬一根软白的手指比了比乔奉天。
“怎么糊弄小饭桌老师的”·“说妈妈从国外回来了,带我回家吃饭了……”··郑斯琦听完怔了一刻,低头看郑彧头低得更深,快缩成了嫩粉色的一小团儿。·关于李觅涵的不存在,郑斯琦从来没有给过郑彧一个或是不合乎常理,又或是分分明明冷冷静静的解释。诸如,你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又诸如,你的妈妈正生活在一个没有苦难的天堂呢,从来没说过。从一臂成长到时今一米,郑彧也几乎没问过,只一次两年前幼儿园汇演,还奶声奶气的时候。·爸爸,妈妈呢,别的小朋友的妈妈都来了哦妈妈说的次数不多,郑彧连这个词的咬字都显得生疏而不自然连贯。·在国外,要等几年哦··郑斯琦好像只这么随口应了一句,敷衍了事到连他自己都记忆模糊了,郑彧却闷不吭声记到了现在。爱不爱,想不想,父女俩像心有灵犀似的守着一个实则心照不宣的秘密,你不问,我不提。貌似周全谨慎的疼爱实则漏洞斑斑,郑斯琦赫然心疼,内疚,难受,被枣儿瞒着骗着的几分不悦顷刻烟消云散,万分之一都不曾留。·他蹲下来,冲郑彧勾了勾手。郑彧向前挪着步子,又不敢贴郑斯琦太近,只能虚隔着一寸,继续埋头。郑斯琦伸手去抬她圆润润的下巴,摸了一手冰凉凉的泪珠子。·“别哭。”
郑斯琦笑着把她往怀里一揽,“爸爸还没骂你呢,哭什么”·插不上话,乔奉天就忙拿了一盒面巾纸递过去··郑斯琦冲他点了下头,抽了两张,揉成一团,低头往郑彧脸上一覆,“为什么不想去小饭桌吃饭”·郑彧闭着眼睛任郑斯琦小心揩着颊上的泪花,没说话。小五子在一边就替她小声儿解释道,“学校里有人说,爹不疼妈不爱的小孩儿才去小饭桌呢,等他们再长大点,就更不要他们这些小孩儿了。”
乔奉天听了不由得在心里“啧”了句嘴·谁他妈教出来的兔崽子嘴怎么那么欠抽呢··“那怎么不和爸爸老老实实说怕爸爸不让你来”·郑彧睁开眼,眼眶发红疹似的染粉了一圈,鼻头擤发亮,说话都带着饮了雾霭似的浓重鼻音。听着像把浸了水的小长笛。·“因为和爸爸说了,爸爸就会不让我去小饭桌了。
然后就会每天中午找时间来接我了,然后就会自己烧饭给我吃了,然后就会耽误工作的·”·贴心可人的话是一套又一套,郑斯琦深知只能信一半儿··“耽误爸爸的工作是工作,耽误乔叔叔工作就不是工作了老实说。”
郑彧噘着嘴看了眼郑斯琦,又看了眼乔奉天,低头把脸往眼前人肩窝里一埋,害羞似的嘟囔着。·“因为乔叔叔做饭太好吃了……”·我就知道。
郑斯琦伸手往她胳膊软肉上轻拧了一记,推了下眼镜··“不管怎么样,以后要说实话,知道吗”·“恩”·等郑斯琦站起来对着乔奉天的时候,加起来六张多的俩人都自觉愧疚尴尬。
乔奉天心虚自个儿二十九的人了,半点儿心数不长,信了个小萝卜头哄人的话也没想起来打电话给人家长确认一下··郑斯琦心虚自己忙得心眼儿涨成碗口大,真要不是问了班主任,知道枣儿是跟着同桌一块儿背书包回了,才想起来打个电话给乔奉天问问,回头等闺女给人拐卖去穷乡僻壤绝域殊方了,自个儿还坐电脑跟前没知没觉得呢。
还在家里来了套事后“耍威风”,虚振了父纲·还挺丢人··“对不起啊·”·“对不起啊·”·俩人极默契地同时开口,音调都在一个频道。
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尴尬地偏过了头,一左一右··“枣儿给你添麻烦了·”郑斯琦说··乔奉天摇摇头,勾了勾嘴巴,“多一副筷子的事儿,多她省的剩了,挺好的。”
“那我就带她先走了,有空我再——”·“那什么·”·乔奉天打断他,“吃饭吧,吃完饭再走吧·真没事儿,真的真就再添一副筷子的事儿。
都做好了,我去端·”·郑斯琦还没说好,他就转身往厨房走·郑斯琦半张了下嘴看着他,乔奉天就在绿油油的花架那儿回了头,给了他一个短促而朗净的微笑。
菠萝酱小排里还添了铁棍山药,煨出了浓郁的蜜糖色,盛在一只半深的敞口陶瓷盘里·另又清炒了一份荷兰豆,嚼着清脆微甜,只搁一撮鸡精提鲜·家里实凑不出一副筷了,乔奉天就咂嘴拿了一长一短的单根拼了临时的一副。
碗也是柜底掏出来的,巴掌大的黄陶瓷,印了个偏了色的海绵宝宝·郑斯琦的手掌长而宽,拿着小碗就像捧了个酒盏··“要不……”郑斯琦推了推眼镜,把不一长的筷子往桌面上轻戳了戳,“要不我还是带枣儿出去吃吧。”
郑彧听了忙默默噘起了嘴。·“别·”乔奉天拦,手往前一递,“不吃就剩了·筷子用不惯给我,你用我这副·”·“没事,勉强顺手……”·小五子和郑彧都老老实实地一边坐了一个。郑彧还在擤着鼻子,举着筷子盯着油亮的小排,余光瞄着郑斯琦,也不敢率先下筷。·郑斯琦先夹了块铁棍山药,放在热腾腾的饭上,焦糖微微拉丝,在米粒上黏出了几根琥珀色的琉璃细线,风吹即断似的剔透纤长·张嘴咬了一口,卷进了嘴巴里咀嚼··乔奉天的调味一直偏女- xing -·用盐用糖随意却精细,仿佛信手一拈就拈中了想要的克数·他做菜也不倚靠重油,也不依赖重酱,多是些许盐些许糖,就利利亮亮地拔出了食材本身的原始滋味。
用的也是时令的东西,虽不掸眼,也纳了四季··非说得玄乎些,郑斯琦是尝出了一味诚意,一味人情·诚意地把味蕾上的功夫做到极简下的极致,诚意地如把对生活细枝末节的心思炒进了干干净净的一盘佳肴里。
熏出十足的人间烟火气···“怎么样”乔奉天问··“……很好吃·”·比利南的教工食堂饭不知好吃了几百倍。
第26章 ·郑斯琦的自然一科自小学得不好·树就是树,花就是花,何苦分门别类,像温柔对待一个女子一般细细通晓个中习- xing -·少了一点出世而入境的灵- xing -,体悟某样事物的能力也扁平了些,所以关于文学的工作,他也自知自己只能做到教书育人,如今最基础的地步而已。
所谓大家,在旁人不知道的地方,都是开了一枚洞见与欣赏世情的眼睛的·而他自己不行··郑斯琦立在乔奉天的花架前,伸手小心摸了摸龟背竹的油润的叶片。
就这个他还认识些知道些,因为郑寒翁在小院儿里也养了一盆,只是没他的这株这么茁壮蓬勃··只摸了一下就立刻放手——自己命里克花草,别这么触一下就给枯死了。
乔奉天在厨房洗碗,小五子和郑彧玩儿的正欢。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好的郑斯琦,就也跟着进去了。·常开火做饭的厨房是干净不到哪儿去的·即使是手脚再勤的人,也抹不净长年累月层层垒叠的油腻,至多是整齐敞亮。
进了厨房,郑斯琦觉得脚下地砖不及客厅的走着那么干爽了,有些黏黏地粘脚·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没换鞋··“对不起,刚才没换鞋就进你们家屋子了。”
“拖一下就干净了·”乔奉天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拧开水龙头乐了一记,“你们家枣儿跟你一个样儿,不换鞋不肯进门,还真是你教出来的。”
“我是我姐吼出来,枣儿也是给她姑吓出来的·”·郑斯仪的说教,一代传一代,嘴皮子下面安了永动机,比庙里老和尚念经闹的还准还勤··“难怪。”
乔奉天低着头,手里的碗盘碰在一起叮咛作响,“对了·”·“恩”郑斯琦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是怎么知道枣儿是来我家的。”
郑斯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眉毛眼睛·”·乔奉天不知何意,“啊”·郑斯琦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先打了个电话给班主任,她说记着枣儿是跟着他同桌一起出校门的。
那孩子我前几天在车里远远见过一次,眉眼和你非常像,就猜到了个大差不差·”·都像两片窄长的浸墨竹叶,带着密密匝匝的纹理在眉骨上贴得平齐;都眼白清澈,眼瞳黑如点漆如同一潭深色水潦。
任谁看都觉得印象深刻,都觉得八分相似··只是要说不同,也有·乔善知岁小,眼下饱满发亮,而乔奉天眼下则薄扫淡青;乔善知憨实,总是松快着眉眼的,而乔奉天不笑的时候,眉眼则总是微微绷着的。
希望他能多笑笑,那样比较好看··郑斯琦不知道其他人见了乔奉天,是不是也跟他一样,也会有这么多管闲事似的跳脱想法··乔奉天没接话,郑斯琦就也一同安静立着。
小小窄窄的厨房里,只能听见自来水流的轻微动响··开春的自来水也多半温不到哪儿去,往往比三九天儿的水还要再凉几分·水龙头是老式的,加不了温,就只能拿冷水洗着盘碗,没一会儿就激的指头发红,掌心发白。
按了按清洁露,就挤出了半滴·乔奉天拿起塑料桶晃了晃,才发觉剩的一点底儿昨儿就挤完了·伸手打开顶上的储物柜门去拿新的,可惜瓶子放的靠里,挺难够,就向上踮了踮脚。
手指尖施力一顶,结果把瓶子推倒在了柜里,清洁露就咕噜咕噜滚的更靠里了·得了,这回是蹦着都够不着了··靠·乔奉天皱眉,我他妈是脑子进水葫芦了把它当牌位似的供那么老高。
努嘴琢磨着要不去搬个小马扎来··“我来拿·”·郑斯琦上前,立在乔奉天的背后,一下贴的颇近,以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乔奉天都能感觉得到他胸腔的微微震动。
乔奉天一惊,忙往前挪,顺道缩了一下脖子··“给·”·郑斯琦身高手长,拿它就跟玩儿似的,眼都不带眨··乔奉天应声伸手去接·转身的时候,郑斯琦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开。
于是他的鼻尖就一径蹭过了郑斯琦的衬衫,拂过了他带着柔顺剂味道的布料下的肌理·衣服的味道很浅,但还是让乔奉天悸了一下·悸得自己分外尴尬··“谢谢。”
“顺手的事儿·”郑斯琦推了推眼镜,退开一步,指着乔奉天的手,“你的手·”·乔奉天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指头尖看··“冻疮在流血,快把手上的水擦干。”
这个算是轻的·两年前利南暴雪,袭来百年不遇的寒流·乔奉天的手元旦前就发了细细密密的小红点儿,元旦几天的客人又应接不暇,忙的不可开交,剪子推子不离手愣是把它冻得流血流脓才觉出了疼。
直到现在,指头缝里还有褪不掉的红印子··“没事儿没事儿·”乔奉天不在意地揩掉了破口渗出来的血珠子,血和水渍融成了浅色一团,“小事儿。”
“啧·”·郑斯琦把他手腕子轻轻一握,“别什么事儿都当小事儿·家里没药么”·乔奉天的手腕给捉了个猝不及防。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喜欢男人,他其实不太能处之泰然地面对与同- xing -的肢体接触·尿尿比谁呲得高,同床而眠,勾肩搭背,被抓着手,如果不是熟识,男生看来再惯常不过的事情都会在他心里留在痕迹。
乔奉天想先挣开,又不好意思太用力··“……有,里屋·”·郑斯琦点了点头,不知乔奉天的局促,抓着他的腕子又扯了扯,“走,给你处理一下。”
乔奉天坐在床上,郑斯琦就准备蹲在床下·乔奉天尴尬地要死,盯着他的发旋儿,坐也坐不住,赶忙挪屁股下来陪他一块蹲·郑斯琦看了他一眼,“咱俩非要这么蹲着么”··乔奉天摸了摸鼻子,皱了皱眉,“那、那你别蹲着,你蹲着我坐不住。”
“行吧·”·郑斯琦抬腰坐在了床上,乔奉天也才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我自己来吧·”·“你又不顺手。
怎么,尴尬啊”郑斯琦摆弄着药盒子里的一小瓶碘伏,低着头笑··乔奉天顿了顿,挑眉,“可不么·”·“别老往韩剧的方向想,往医疗剧的方向想。”
乔奉天突然乐了,“医疗剧里有给人包冻疮的么”·“肯定有·耳鼻喉的主治大夫花钱还能给你掏耳朵呢·”·郑斯琦四体不勤是真,但真做事也细心得很。
他顶了下眼镜,把两只干净的棉签并在一块儿,揩去了破损处的血渍·又把蘸了碘伏的新棉签细细抹在乔奉天的指头上,再来回均匀地涂开··“不疼吧”郑斯琦看了他一眼。
乔奉天摇摇头,“不疼,就是有点凉·”·“得亏是碘伏,是酒精就是揪着心的疼了·”郑斯琦把用过的棉签攥了另一只手里,“你知道冻疮为什么一年长就年年长吗”·乔奉天继续摇头。
“免疫复合物·”·郑斯琦又拧开一只红霉素,挤了一粒黄豆大的透明药膏在自己的指头尖,再以打圈的方式在伤口上抹匀,“冻疮会让局部的组织血管产生一种叫免疫复合物的东西,这种物质不太会被机体吞噬细胞完全吞噬,常常残留于局部的组织血管中,所以形成痼疾长期存在,所以第二年又冷的时候,即局部残存的免疫复合物相互作用,形成局部免疫反应,诱发冻疮,又叫习惯- xing -冻疮。”
乔奉天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冲郑斯琦大张着俩手,姿势就像是新涂了漂亮的指甲油,要炫耀给他看一样··“……还真是出医疗剧。”
“都百度上说的·”郑斯琦拿纸擦了擦手,“所以一年四季都要做好保暖,冬天的时候,尽量不要把手套摘下来·”·“那个没用,我手不热,戴多久都捂不热。”
郑斯琦继续说,“那我回头去找电子专业的老师问问,让他们给你改个手套,装个小电池改成电热的那种,像电热毯那样,他们好像会做那种新奇玩意儿·”·乔奉天抬头,“真的啊有这种东西”·郑斯琦也抬了头,盯着他眨了眨眼,倏而眼睛一弯笑开了,“我跟你开玩笑瞎说呢你还当真啦没看出来,你真的还挺天真的。”
“……”·换杜冬何前早一个中指怼你鼻尖儿上了··郑斯琦把剪短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在乔奉天的指头上,裹到透而不薄的程度停下,捻一小截医用胶带牢牢黏在结处。
其实仔细看,乔奉天的手和自己的很像,都是血管蜿蜒微凸皮质之下,指节瘦长而骨骼分明的那种·只是自己的要更宽厚些,红润些·自己的薄茧长在中指,抵着粉笔的那里;对方的厚茧生在虎口,贴着剪刀柄的那里。
“郑老师·”·“恩”·“枣儿的妈妈是……在国外吗”乔奉天问··郑斯琦很自然地实话告诉他,“没有,骗她的。
她去世了,五年前吧·”·“……”·乔奉天刚才就猜到了,但是不确定·他接着就没再说话··有人总以为诸多东西是约定俗成的,是有一套必守的规矩的。
伦理也好,人情道德也罢·但往往不身在其位,就不易完全摒弃个人情感与偏执偏见地去平静看待··单亲父亲·做得好,是理所应该;做得不好,是无能,是不负责,是无担当。
自视勘破的考量之下,言行往往是自己的,对错却成了他人口里的·定是会有很多人,擅作主张地认为自己是能高屋建瓴地评上一句话的那一个··乔奉天看着郑斯琦。
他自己是背光,郑斯琦是正光,于是轮廓明亮清晰·正午的日晖从棱窗涌进,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和过曝了的亮度·郑斯琦,从语言,到表情,再到外在的管理,在人前无一不均衡,无一不得体,郑彧也同样。他们都对周遭怀有善意。·能陪伴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吧··“你上次送的水龙鱼,很好吃,也很香,我后来和枣儿分了一人一半儿·”处理好了伤口,郑斯琦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处的褶子,把垃圾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里,“那个保鲜盒还在我家,下次我抽时间给你送回来。”
乔奉天搓了搓渐热的手指头,“就让枣儿在我家吃吧,以后·”·郑斯琦停了手里的动作,偏过头冲他笑··“那怎么能行·”·“真没什么不能行。
两个人我也是烧这么多,三个人我也是烧这么多,多她一个不浪费是最好·这样小五子也有人陪着一起玩儿了,何况也不喜欢小饭桌,你在学校也省的惦记着·”·乔奉天挺心疼枣儿的,也挺喜欢这个总爱玩他头发,乐意在他耳边跟他说“喜欢”的小丫头。
他继续说,“还是你觉得,枣儿和我……”到这儿顿了一秒,“和我这种人接触多了,不太好”·郑斯琦听了这话,就看着他,“其实有些事情,只要你自己不那么认为,别人是不会那么想的,至少我不会。”
既不刻意拔高,也没有煞有介事,郑斯琦只是做了一个很平常的陈述句··乔奉天听完笑了一下··“但是……”·郑斯琦又不可能心安理得把枣儿这么个骄纵惯了的小包袱交给乔奉天。
“非要表示感谢的话,那就麻烦你带你的朋友以后多来店里理发烫头,多怂恿同事来店里办卡·文眉种睫毛什么的杜冬也会,真的,全仰仗着你打广告了·”··郑斯琦安静听他说完,没辙似的特想笑。
第27章 ·郑斯琦没拒绝乔奉天的邀请··一是怕谢拒了,真的会让乔奉天误以为他对他这个人有偏见;二是答应了,他是真的能轻松不少·但拿别人的好意一迳自顾自躲懒,私下里再想想,郑斯琦觉得自己算是十足十的不要脸。
比起郑斯琦的惭愧,郑彧简直乐得要上了天。·她真是喜欢极了这个白白香香的“小哥哥”·为什么有人能做饭那么好吃,为什么有人扎头发能那么好看,还一天一个花样儿不带重爸爸为什么不会爸爸为什么做饭那么难吃爸爸和“小哥哥”难道不是一个星球生的么·皮球大的脑袋里盛了不少专黑他爸的想法儿。
郑斯琦坐在书房里,穿着件宽松的灰色薄羊绒卫衣,一只老长的腿支在电脑椅里,下巴搭在膝盖上·手边的杯子里泡了袋挂耳咖啡,檐上徐徐袅袅腾着层薄汽,氤氲开一股咖啡豆的辛香。
郑彧捧了一本数学,站在房门边,伸手凿了凿门框。·“行了别敲了·”郑斯琦冲她招招手,“过来吧·”·郑彧带着点小跑,“爸爸,不会写。”
一边说一边把练习册翻了个页,小手指着块儿空白处,“这道题,枣儿真的不会……”·郑彧的成绩算不上多强,中游线晃荡,但至少脑子不笨。郑斯琦也不着急,不太想孩子年纪还小就成天耳提面命的管那么严,多玩儿几年来得及。·他上高一的时候还抽烟喝酒骂打架玩游戏呢,现在不照样儿人前能端一副人模狗样儿·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来·”郑斯琦接过练习册,把郑彧往自己大腿上一抱,“数学是吧,我来给念念·”·郑斯琦把眼镜戴上,低头往册子上凑了凑,“在茫茫的大海上有一艘运货的船……这条船上一共有75头奶牛,34头绵羊……还有菠萝和桃子各20箱请问……船长今年多少岁”·郑斯琦推了推眼镜。
这都什么鬼耍人玩儿么现在小学生题目都是这么个剑走偏锋的路数么·“呃……这个……”·郑彧侧过头,挂着满脸求知望着郑斯琦,“爸爸也不会嘛”·会才有鬼了好吗·“没,爸爸会,爸爸帮你写。”
郑斯琦拉开抽屉掏出一只钢笔,拧开盖子甩了甩墨,拿笔尖抵着练习册,利落地划拉了一个英文短句·郑彧下巴搭在桌子上,看不大懂意思,就转头努着嘴问他。·“爸爸写的是什么吖”·“u guess.”很是标准流亮的口音。
意思听不懂,但知道是英语·郑彧便将信将疑,“这是数学题目诶……”·“不怕·”郑彧捏了捏乔奉天今儿给她扎的哪吒似的俩揪揪,让她放宽心,“爸爸保证,老师不会给你批错的。”
这种题目谁当真谁是二傻子··郑彧解了惑要走,郑斯琦就抱着她不放,“别跑,跟爸爸说说话·”·郑彧好几天没黏他了,就咧着嘴往郑斯琦怀里拱拱,“爸爸想说什么”·“你说,你这几天老在你小乔叔叔家待着,你觉得,他会喜欢什么东西”·礼尚往来是人情本分,餐费不太好明着给,乔奉天也一定不会明着收。
郑斯琦就想着怎么能婉转迂回,合情合理不逾矩地还他这个颇深的人情——那就只能送东西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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