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众 by 常叁思(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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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 by 常叁思(下)(3)
·邵博闻嘴里还没嚼完,就先摆了摆筷子,做了个“不是那么回事”的动作,过了会儿他咽掉了食物,才道:“没顾得上,再说我也不敢吃那东西,鹿肉太燥,吃了夜里……睡不着。”
常远忍着笑,怜悯地用筷子末端将邵博闻夹的勤的几个菜往对面推了推,转移了这个自己谈着也伤心的话题,“你上午跟许老那边的朋友聊得怎么样”·路总最近尿频尿急,那房子的隔音实在是个大问题,他俩每次想或正在图谋不轨,小拖拉板和冲水马桶的魔音就开始穿耳,再火热的心思都能被浇灭,可年纪和血气在这里,邵总的换房计划已经上升到了要不要换个loft。
·邵博闻喝了口大麦茶,笑道:“托你的福,感觉还可以,许老的朋友姓陶,挺和气一老头·”·陶老的派头和谈吐让人很难想象这么个长辈竟然会有小三,不过这种闲话邵博闻不会跟常远说,他向来不在背后议论谁,哪怕是专门挑刺的何义城。
“那就好,”常远咬着筷子将自己往外摘,“托惠来的福,别扯上我,他自愿给你介绍的,我不知道这个事·”·人心易碎、裂痕难修,不能对朋友提过分的要求,常远可以让许惠来半夜去机场接他,因为他也接过,但他不会让许惠来去借他父亲的东风照顾邵博闻的生意。
邵博闻看着他笑,目光温和而平静,“惠来总归是你的朋友·”·常远记- xing -好,随口就翻了本旧账,他笑着说:“行了,原因的原因不是原因还是你自己说的,不过你要是盲目的感激我,我也没什么意见。”
邵博闻没接话,就是忽然盯着他一通地看,常远被他沉默的注视整得莫名其妙,敛了些笑意疑惑道:“看什么你”·“没什么,你脸上没东西,别摸,”邵博闻定视的眼神柔软下来,伸手去当常远往自己脸上去的手,他发现自己有些轻松和欣慰,“小远,我感觉你变了,比我刚见你的时候稳重了不少,那会儿有事没事你都木着脸,看起来不高兴。
可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下,你也很镇定,我很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气氛简直是说煽情就煽情,可茶米油盐之外有风花雪月,肉麻的话偶尔说几句,能给枯燥的生活添糖加蜜。
常远飞快地捉住他的手在指尖握了握,这人身上一年四季都有暖意,他其实没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但看见邵博闻笑起来心里就舒坦,他哪有什么镇定只是在厕所门口生过了气,然后为了照顾伴侣的情绪,将负面心思都藏起了罢了。
等他尝到了顾虑的滋味,就明白邵博闻的宽厚和豁达背后,或许也有着许多的伤口,所以他哪能有事只想着往这人身上靠他需要邵博闻,也得保护他。
常远心底有种温柔和守护的情愫,此刻要是在家里,他会抱住邵博闻,并且给他一个吻··“也托你的福,”常远轻轻地说着,然后挑了两根油麦菜放进邵博闻的盘子里,用筷子“叮叮叮”地扒拉出一个爱心的模样,他打起精神笑道,“给你比个心,顺便问你个问题,马上放假了,你们明年的工程量指标攒了多少”·邵博闻看着那颗绿色的、歪七扭八的心渐渐成型,有些没听清地“啊”了一声,他那会儿整天不要脸的时候,没想过老实腼腆的常远有天会反过来撩他。
可怜一个吃饭从不拍照的人,当下正在思索着要不要解锁手机了留张底,免得此景后会无期··不过爱情让人愚昧,他最后还是干了这个事,常远在对面笑话他纯情,一不正经话题飞了,等出了餐厅也没想起来,不过邵博闻的智商倒是回来了,送来送去没玩没了,常远自己回工地了,他前脚一走,邵博闻后脚就拨了老曹的电话。
“老曹,你在不在办公室在就好,帮我办点事,目前开着的电脑你记一下,都是谁的,在我回去之前不许让人开新的电脑,私人的也包括,我很快就回来。”
他可以无视何义城的黑锅,因为不要荣京那二期他们就没关系,但邵博闻不能接受自己的公司被人放在网络上做挡箭牌··常远回到工地也有新发现,渣土车还在原地,可拉行李箱那哥们不在门口了,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知道从哪搬了把椅子,背对门坐着用笔记本电脑在写ppt。
常远透过窗户,看见他敲了几个字然后进了个文件夹,滚轮滑了滑接着从铺满的图片里点开了一张,那是一个不知道是三棱还是四棱锥模样的建筑的一角,立面被密密麻麻的乱草纹挤满,远看能让强迫症一秒犯病。
第101章 ·常远敲了敲门,推开进去了,郭子君不在办公室,也不知道是谁放这人进到这里的··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正好跟常远对上视线,他礼貌地笑了笑,询问道:“你好,您是”·常远回了个微笑,抬手指了指墙角的座位,“你好,我在这儿工作。”
那人立刻放下鼠标站了起来,“不好意思,贸然就进来了,詹蓉说我可以在这里等,我就非请而入了,请您见谅·”··没了那层扬满灰的玻璃的遮挡,常远已经能比较清楚地瞥见他电脑上的图片了,那是一个三角棱锥角面的效果图,渲染精细、棱角硬挺、体量朴素纹路却复杂,专业人士看一眼,就知道围着它打转的甲方和大乙方都很有钱、设计团队很牛逼。
接触效果图的人一般都是地产相关人员,业主、建筑设计师、3D建模渲染、房地产销售及策划人员等,这人来找王岳,却对詹蓉直呼其名,可见并不是普通的材料推销商。
严格来说,监理的办公室是不让路人随便进的,资料太多容易被碰乱或找不着,可常远对这人有好感,主观上认定他有分寸,因此也没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他朝椅子扬了下手心,客气地说:“没关系,坐吧,詹工呢”·“谢谢,她说去趟卫生间,有些时间了,还没回来,”那人伸出手来,笑着道,“我是王巍,您贵姓”·二期即将扎钢筋、灌混凝土浇筑主体了,形形色色的推销商蜂拥而来,“王”又是大姓,上周就来了好几个,常远一时没往亲戚的方向想,他握住对方的手摇晃了3下,“别这么客气,我是常远。”
他不像邵博闻那么能聊,也不爱打听,王巍看着也非常含蓄,两人互通姓名后常远客套了两句,说詹蓉很快就会回来,让王巍稍微等等,他给对方倒了杯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琢磨怎么预防大货车这个危险的flag。
常远想起王岳和张立伟的舅舅,觉得这两人是亦正亦邪,虽然十分趋利,但心眼没有那么坏,这念头让这两人在他心头活了起来,觉得这两人没那么讨厌了··邵博闻说得对,高薪无法养廉,也只有高薪才能养廉,常远终将放下分文不取的清高,来与不同的人打成一片。
过了几分钟,常远忽然醒悟过来,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决定以后要给邵博闻拉皮条来着,拉皮条就得开通全国畅聊套餐,这是他的死- xue -,他得好好学习··常远歪倒上身,从立起来的文件夹旁边探出头去,他想了想,克服了搭讪的心理障碍起了个保险的话头,“王先生,你吃饭了吗”·素不相识他不可能热情过头地请人去搓一顿,但可以提供下用餐地点。
王巍正在选图做汇报文件,他是国际建筑事务所GMP的设计师,刚结束了B市金茂集团环球金融城项目的概设投标,作为胜出的组别在年前得给全公司做次汇报,本来这裹脚布的差事不归他管,可惜该发言的人刚出院,这锅自然就砸在他头上了。
他没多久之前才在门口见过常远,又在这儿等了詹蓉一小会儿,没有时间去吃饭,可跟陌生人说实话也不合适,像是让别人请吃饭的口吻,王巍停下手里的- cao -作笑道:“早饭吃得晚,现在还不显饿。”
只是他话音刚落,打脸的人就来了,窗户口的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门被轻轻地踢了两下随即就开了,詹蓉人还未至声先到了··她的声音听着有些雀跃,显得十分开心,“巍哥,我随便给你包了俩菜,你先垫垫肚……呀常远,你回来了啊。”
王巍摸了摸鼻子,站起来接了妹子的好意,詹蓉则为擅自带人进入跟常远解释起来,“对不起啊,巍哥是我师兄的朋友,我在门口看见他,就把他带进来了,他找王总有点事,可王总陪领导出去吃饭了,会议室里有甲方的东西也锁了,当时你跟小郭都不在,他东西又有点多,我就自作主张把他放你办公室了。”
常远将椅子滑向过道,说了声不要紧··詹蓉忙活着将餐盒在另一边的空桌上摊开,一边笑了起来:“我给你俩介绍一下,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合作呢。
巍哥,常远东联的代总监,我师兄参与的小三居,就是他们公司做的监理,常远,巍哥是GMP的主设,国内很多大型的高端项目都是他们做的方案设计·”·常远心说果然是设计师,王巍却心想这人细皮嫩肉的,看着一点也不像是带着安全帽整天在太阳底下转悠的监理。
——·不能开电脑意味着没法上班,谢承带着一点疑虑,热火朝天地玩着梦幻西游,他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记疼的代表,火气来去如风,十分不肯难为自己··周绎就比他“小气”多了,他一时三刻忘不了何义城的刻薄,也对邵博闻授意下老曹的行为满腹牢骚,这让他感觉自己在被怀疑,于是他两腿大岔地质问道:“曹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老曹简单粗暴地拉了电闸,至少阻止了台式机的开启,然后他将所有人集中在了客厅,搬出麻将与纸牌供人消遣,可惜知情的人胡思乱想,不太知情的人满头雾水,没能真正凑成牌局。
“我一个厨子能有什么意思,都是你们老板的意思,他一会儿就回,你冲他嚷嚷去·”·林帆按了按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冲动,周绎想想也是,于是闭了嘴。
阿永和老顾等没去参会,又好奇地来问他们,三人只好你添油我加醋的将大概过程复述了一遍,等他们说完邵博闻也回来了,可是周绎不敢冲他嚷,他觉得有些委屈··“老板,你信那女的话,觉得‘天行道’真的在我们中间吗”·邵博闻放下包,拉了把椅子在坐下了,他没坐中间,眼神也很直接,他说:“我没觉得,会上我问你们,你们说不是,那就不是,我跟那刘秘书又不熟,为什么要信她不信你们”·“那你这是”周绎不信他,还说起了气话,“假设我是‘天行道’,我不想让身边的人知道我在网上做的事,又有什么不行的你这样……这样跟何义城有什么区别,不也刺探个人的隐私么”·谢承虽然是道粉,有义务维护爱豆,可大佬也是他的心头肉,他不玩游戏了蹦起来,用手机怼了周绎一下,“你瞎激动个啥啊,闻总都说信你了,还隐私别人的女秘书都知道了你还是懵的,合着你保护隐私的方式就是装聋作哑啊。”
周绎第一次觉得谢承这么傻的人,自己竟然都有点辩不过他了,这让他十分堵心··项目经理这次是神助攻,邵博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环顾着道:“我就是谢承这个意思,就网上的表现来看,‘天行道’是个可敬的人,如果他在咱们公司,我会以保护员工的守则保护他的权益,但前提是我们相互了解和信任,可我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并不在乎‘天行道’是谁,也不是很在乎有谁在针对他,甚至说他想隐瞒在网上的身份,当一个低调的普通人,畅所欲言地发声,这都可以,但是周绎,他不该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和我共同组成的凌云,被‘天行道’不管是有意还是误伤,拖到荣京的枪口上了,我们因此损失了一个合同,我追究一下也有错吗”·周绎可以接受他的说法,可这种调查就是充斥着一股不信任的味道,他低落地说:“可你明知道我们都不是。”
“我知道,”邵博闻安抚地说,“可荣京的人不知道,周绎,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我必须在他们下次来找的时候,知道怎么证明我们不是·”·周绎气愤地说:“可是老子们凭什么要向他们证明啊”·邵博闻眼神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只有一种本能的直觉,ip地址不是偶然才出现在自家的路由器上,可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他无法拿来作为解释,因此他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放了个自老祖宗处学来的烟雾弹,他深沉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众人一想也是,他们明明要发财了,却出门踩狗屎、放屁砸了脚后跟,真是无妄之灾扑上身··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对ip和mac,却真的出了问题··ip地址因为动态分配没什么信服力,可没开机连伪装都做不到的mac地址却是板上钉钉,邵博闻从P19二期会上用手机拍下来的地址和主机名,好死不死,跟林帆私人台式机的数据丝毫不差。
这台正主是对到的第27台私人电脑,之前的气氛偏向嬉笑和自嘲,对完一台就有人作怪,谢天谢地不是他,可这一刻玩笑的气氛陡然冷却,如同盛夏里砸下的冰雹,让怀疑的寒气悄然侵入。
林帆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电脑,脸上的表情是五雷轰顶,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瞬间被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给刺伤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这样不堪一击吗·“‘天行道’,”林帆忍着波澜起伏的心潮,低落却一字千钧地说,“不是我。”
在他的意识中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后,化成雕像的邵博闻“苏醒”了过来,他拍了拍林帆的肩膀,神情平静如水,“我了解也信任你,所以林哥,我相信你。”
·林帆霎时怔在了当场,他从来不知道别人的信任,能让一个人热泪盈眶··第102章 ·王岳回来的时候刚过一点半,跟他同行的人只有邵乐成,何义城懒得多踩一趟稀泥巴,干脆在外头的车里等。
领导不在这里就属王岳最大,因此他一看见监理办公室里跟常远相谈甚欢的男人,立刻就不加掩饰地黑了脸,他兄弟王巍,一个他见了就心烦的人··邵乐成在会议室风卷残云地收拾,猛不防听见外头一声低喝,就知道常远挨了批。
王岳严厉地批评道:“小常,你不是不懂规矩,为什么闲杂人等随便就进来了”·常远还没来得及反驳,詹蓉先被吼得挑了下眉毛,站起来承认道:“王总,不好意思,人是我带进来的,巍哥是我的前辈。”
设计院掌控着施工中的修改和增补权,是不得得罪的单位,王岳收了收怒气,敷衍地说:“哦,这样啊·”·说完他也不为自己的唐突和误伤道歉,转身就要走,谁知道过来凑热闹的邵乐成正好杵在他身后,毫无防备的王岳被吓了一跳,他有些生气可是不得不保持微笑,“邵助理有什么事吗”·邵乐成不嫌事大地笑道:“没有没有,我就来看看,常远这厮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他的语气十分亲密,容易让人误会两人关系匪浅,王岳不看僧面看佛面,只好解释道:“是我误会了,小……常工没干什么·”·邵乐成努努嘴,露出一副“我不信,你一定是看我的面子才这么说”的表情朝常远招了招手,然后肉麻地喊道:“远哥,过来,何总有几句话,托你转告我哥。”
平时这位爷走的是横眉冷对风,这阵忽如其来的温暖吹得常远有点想起鸡皮疙瘩,不过他还是买账地微笑着出去了··邵乐成这精分的姿态明显是做给王岳看的,可能是想让这位总包记得何义城身边有他邵博闻的同- xing -兄弟,如果王总认可助理不是空气职业的话,希望他多少能客气一点。
走着走着常远忽然察觉到自己最近的心态大概是中了邪,连邵乐成这种货色都想感谢·可是感恩比愤恨要好太多,至少心态光明,愉快的时候玩笑多,常远鬼使神差地搭住了天敌的肩膀,像个老大哥一样正经地说:“走吧,乐乐。”
邵乐成被喊得膝盖一软,脑海中徐徐升起了一排大字:乐你麻痹蹬鼻子上脸··他俩玩笑的功夫里王巍已经到了门口,他站到王岳跟前,在对方充满敌意的目光里摸出烟盒抖出了一根,平常地笑道:“来一根”·王岳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来干什么”·“几年不见了,我来看看你,”王巍在心里叹了口气,袅袅白雾自他唇边升起,让他显得有些忧郁,“大哥。”
熟悉的称呼勾起了王岳的情绪,怨恨、心酸、怜悯、可惜纷至沓来,使得这个圆滑的老油条一瞬间迷茫起来,他们是骨肉至亲,本该在父母过世后相依为命,可怎么,就走到这样生分的地步了·时间确实可以涤净恨意,可是感情也没了啊。
詹蓉一看氛围有哀怨化的趋势,赶紧脚底抹油地溜走了,虽然工地现在只有一个坑,可是她也忙得很··邵乐成一进会议室就翻脸了,嫌弃地将常远的友谊之手从肩膀上往下抖,“常远,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恶心了”·常远鹦鹉学舌道:“远哥。”
邵乐成杀敌八百自伤了一千,哽了一下觉得常远好像变得没皮没脸了,他赶时间,无意义地斗嘴就不继续了,邵乐成三两步跑到桌子边开始叠文件,看常远闲得长草,又忍不住使唤道:“帮忙啊哥,远哥”··远哥是个勤快人,而且擅长整资料,便不计前嫌地过来了。
邵乐成不挤兑他两句就觉得缺点什么,又吃饱了撑的交代说:“别瞎看,都是商业机密·”·常远一边摞文件,一边心想邵乐成要是去当间谍,至少也能混个最会泄密奖。
由于开会的时候何义城坐在门口,接线板又在长桌中央,刘小舟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的线跨越了半个桌面,插线板又有些卡,邵乐成预判失误,一下没拔出头来,第二次就用过了力,使得躺在桌面上的线猛提,一下扫到了正低头摞文件的常远。
常远眼帘里陡然蹿进一条逼近的黑影,身体本能驱使他去躲,这一脚撤开就绊到了刘小舟上午坐的椅子,然后连锁反应地砰翻了立在椅子旁边的一个纸质手提袋,那袋子里的纸张登时冲了一小截出来。
工地的积灰清了扬、扬了清,总之就是扫不干净,这里的人习惯了也就不讲究了,只要没垃圾,水泥地三五天才扫上一回,加上最近地上有积雪,难免会带些水汽进来,白纸沾了地,再提起来可能就黑了。
常远连忙蹲下去将文件抄了起来,浮尘有些- shi -度,但还没没到泥的程度,于是他将东西提上桌面摊倒,对邵乐成说:“你们的机密粘上灰了·”·邵乐成也就是开个玩笑,真要是机密何义城就会派刘小舟来取了,他见没有抽到常远的眼睛,就低头缠起了电源线,“灰不灰的你抖抖不就完了么,快点,我得走了”·抖是抖不干净了,常远欠身抽了张纸,将文件斜提着用纸抽,他抽了没两下,夹在A4纸里面的A5就掉出了两张,那是一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当常远的目光落在上面,他惊讶地发现这人看着竟然有些眼熟。
证件照虽然是照片里的买家秀,可中年人的模样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相貌加上名字,足以确认是不是接触过的人了··复印件上的这个人叫刘富,1966年出生,户籍地址是S市红井区新兴街道。
常远使劲想了想,依稀记得10月份的工地上是有这么一个工人,像是华源孙胖子手下的,不过去时好几个月了,工地的人员出入量也大,他可能会记串单位,但基本能确定见过这个人。
世界既大也小,不然他也重新遇不到邵博闻,在这里看见认识的人的资料也不奇怪,常远随便翻开一页准备将复印件往里嵌,一瞥却又被抬头一行大字闪瞎刚需- xing -质的狗眼。
2020年世纪庄园.商品房认购协议书,乙方的空白上写的是刘富,下面留了联系地址和电话,手机号的尾号属于普通人会刻意规避的那种丧号,常远纯属是无意识地多看了一眼,xxx xxxx 8424。
只是为什么这人的购房合同在荣京的“机密”里,他是个简单的人,倒是没想那么多,邵乐成又在催催催,常远于是将文件一合,塞进手提袋里递给他了··邵乐成来去匆匆以后,常远回到办公室门口,发现已是人去楼空,总包的办公室里倒是动静不小,王岳的声音是那种克制过却又没压住的,时停时起,像是单方面地在找茬。
听墙角是要付出代价的,常远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一句“没你这么狠心的弟弟”,赶紧转身回了办公室,百无聊赖之下他想起了刚刚的刘富,就在档案柜里翻了翻。
他喜欢存放和查找的感觉,记录比记忆可靠,他不会忘记人生中无数的细小片段,不出常远所料,刘富果然在华源5月到11月的出工表上,就是断断续续的,并不是总在··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关上柜门后,常远去几个入口兜了一圈,在东门碰见了巡逻的郭子君,南门遇到了接电话的詹蓉··工地目前就一个坑,严格来讲施工中没设计师什么事,詹蓉确实也无所事事,她走完过场早该走了,可因为记挂着王巍,怕他对S市不熟悉,硬是留在这儿准备当地陪。
可是领导让她尽快回公司,设计院从来都是多线并行,一次搞好几个项目,她不宜久留,只好把锅甩给了常远,这里她只跟常远相熟··举手之劳他向来能帮就帮,常远说完好,詹蓉就摁着包跑了。
他既然答应了要照顾王巍,就得回到办公室去,以防别人什么时候走了自己都不知道,走前他交代的郭子君,下午勤快些巡逻,年底给他加奖金··郭子君是个正直的小年轻,屁股上长跳蚤办公室也坐不住,乐得在外面晃荡,偶尔还能听见一些胡搅蛮缠、脏话十级的对骂,可谓是让人大开眼界。
回办公室后他坐了会儿,忽然来了通电话,是他爸常钟山打来的,他这爹就是省心的代名词,没有要事不会来闹他的心,常远叹了口气,心里知道是谁在找他了,他强颜欢笑道:“诶爸,方便,有事儿您说。”
“没事儿,”常钟山的铜锣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慈父的韵味,有些老龄的嘶哑了,“就问你晚上有空没,要不要回来吃个饭”·常远不想回那里,他每次回去都是不得不回,可是这样逃避除了加深他母亲的怨怼,到底能逃过什么时光不许人回头,他又能陪父母多少个年头,多少天,多少个小时·“有空,”常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像是怕电话对面的人受到惊吓,“邵博闻也有,我能……能带他蹭个饭吗”·他本来准备等到腊月二十九,带着邵博闻父子回去团一个哪怕是世界大战的圆,可现在择日不如撞日,去了拉倒·半晌常钟山才搭话,显然是在偷偷征求“领导”的意见,圣意常远是闭着眼睛都能揣摩出来,但是他老头很善良,笑起来也很爽朗。
“能啊,怎么不能欢迎欢迎”·常远说着“谢谢爸”挂完电话,又心怀歉意地去给邵博闻打电话,那边接了就听他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我都不听,”邵博闻专破套路十级,“过会儿你自己受不了,就会主动把紧要的东西先往外倒了。”
常远:“……”·第103章 ·这是要去出柜,不是吗··邵博闻断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他那语气简直像他才是常钟山的亲儿子,“去啊,怎么不去有饭不吃王八蛋。”
常远哽了一秒,心说谁也不服,就服你··邵博闻听他没说话,就礼尚往来地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目前还分不清好坏的消息,刚我们在公司核完了电脑,何义城的秘书在会上锁定的ip和mac地址,是林哥的笔记本。”
话题跳跃的有些快,常远反应了一秒,然后被切实地震惊到了,“你的意思是……可是,林哥在会上否认了·”·邵博闻“嗯”了一声,“他在公司也说了,他不是。”
常远感觉十分奇妙,就像忽然在平层圈子里发现了一个土豪,以他对林帆的了解他愿意相信对方,可是别人就很难说了,于是他问道:“你是怎么想的”·邵博闻笑道:“从主观上来说我倾向于相信他,哪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从客观上来讲,真诚的人也会说谎,就像他当年对常远口出恶言,那是本意吗不是,他只是有些目的无法明说··荣京要是卯足了劲一查到底,林帆的电脑想必也不会是秘密,到时候凌云就会很被动了,常远说:“那你有什么打算”·邵博闻一副没打算的语气,“先让林哥自己去整明白吧,为什么别人发的帖子地址却是他的电脑,其他等结果出来再说。”
常远心想也是,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要怎么跟别人解释,沉默的空隙他又听邵博闻说:“咱们怎么过去是我去接你下班,还是你先回家再过去”·下班回去堵成狗,常远让他过来算了,临挂前扫见自己脏兮兮的皮鞋,忽然提了个要求,“对了,帮我带套衣服和鞋过来。”
邵博闻霎时感受到了一种重视,他好笑地问道:“要哪套”·“随你,”常远不太臭美,觉得自己穿什么都差不多,而且工地上乌烟瘴气的他穿给混凝土看吗他说,“你觉得哪件精神就带哪件。”
邵当家可以不费吹飞之力地把他儿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这任务对他来说不难·常远说完一抬头,发现王巍杵在门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儿的,人最怕自己吓自己,他发现自己有些心虚。
王巍斯文地笑了笑,解释自己无意偷听,“见你在通话,就没敲门·”·常远示意没关系,请他进来寒暄道:“聊完了这么快。”
话不投机自然快,王巍早知道是这种结果,便也没什么落差,只是他过来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了一句“出个屁的柜”,看常远的眼神便有些深,他神色自如地坐下来开始关机,“嗯,本来也没什么事。”
很快王巍将电脑塞进行李箱,站起来准备走了,他又过来跟常远握手,笑着道:“常工谢谢,打扰你工作了,希望咱们以后有缘,项目上见·”·常远身负詹蓉的重托,连忙从桌角摸了钥匙,出来握住了对方的手,“我们工地上的人不兴这么客气,詹蓉公司有事先走了,交代我务必要关照你,我送送你。”
对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态度,这是他第二次说别客气,王巍也就不坚持了,率先提着箱子走了出去·走到仍然混乱的工地入口,略微加深的熟悉感使得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他道:“这是在干什么”·常远简单地解释了来龙去脉,他不站荣京的队,这种对业主无所谓的态度让王巍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詹蓉的师兄陈西安的同- xing -伴侣,名字叫钱心一。
王巍心想他是真喜欢这些幸运的小基佬,谈着不被人祝福的恋爱,看起来竟然还能挺幸福,身上没有标签的影子,眉眼温良,活蹦乱跳,其实命运待多数人都还算公平··王巍走后,常远在人堆里看见了夹着公文包的孙胖子,好久不见这老熟人,他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P19的二期眼看着不归凌云了,消息“灵通”的竞争者很快就要往这里云集了。
可是这里要死人了——常远知道自己可能有点悲观,他看着围着张立伟喜笑颜开的孙胖子,心说你知道吗·他往回走去了王岳的办公室,这人坐在办公椅上盘他那对油润的核桃,有些灵魂出窍,见了常远才回过神,有些茫然地问道:“有事吗”·常远带上门,自己拽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邵博闻让他左思右想完了再下决心,可是现在他已经想好了,他搓了搓自己冷冰冰的手指,说:“来找王总聊聊上午何总的建议。”
王岳简直是不爱听这个话题,他有置身事外的盘算,因为何义城既然这么说,暗地里自然会有- cao -作,他没接到任何邀请和通知,乐得假装一无所知,再退一步说,谁最不放心谁就会管,他笃定常远必然会跳出来阻止,心理上的负罪感就渐渐消失了,不是有人管着了么。
这大概就是很多人能将事情置之不顾的底气来源··王巍的到来让他提不起精神,王岳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觉得没什么可聊的,领导怎么说,我们就怎么贯彻呗。”
常远厌恶这种踢皮球的态度,在心里念了三遍“拉皮条”才保住人畜无害的笑脸,“那当然,你和张总也是我的领导·”·王岳虽然喜欢被捧的虚荣,可这顶高帽子他拒绝,他摆着手狡诈地道:“代总监,话可不能这么说,按照监督原则我和张总都得听你的,不过现在是甲方市场,张总可以不听,那我不行,我得听你的。”
一秒内官升3级的感觉分外酸爽,常远不再跟他啰嗦,他严肃起来,开门见山地说:“王总,你要是这种态度,那确实没什么可聊的,明早我会请半天假去趟东联总部,申请调职。”
王岳觉得他可能是被人命给吓到了,没指望他来真的,就敷衍地给常远发小红花表扬他,“你看你,我态度怎么了就要调职工地不能没有你啊,那得乱套了,这样,明天上午张总要是有空,咱们专门为蓝景堵门的事开个会,不落实谁负责就不散会,好不好”··常远没吭声,站起来回办公室去了,肯定是他负责,所以他决定明天上午不来,不过这件事不用提前知会王岳,他是监理公司驻这的头头,也有权利像张立伟和王岳一样“临时”有事。
他们六点下班,五点半的时候常远骑着郭子君的自行车,想让全工地入口的货车司机下班,可是近车情怯使得他终究是没有过去,一来别人不归他管,别人的老板也不服管,二来没了他,工地还能成坟场了爱管是病,他得克制,他用腿撑着自行车观望了一会儿,邵博闻就抱着虎子从人群里进入了他的视线。
路总今天非常鲜艳,戴着一顶长刺的绿帽子,脑袋看起来像是一个黄瓤绿芒的简笔画太阳,脑子有坑的人才会拿成年人的现象来嘲笑孩子,亮色显得肤白,虎子这样穿戴十分可爱。
常远看见这样的路总,心情都明朗了好几个度,他将自行车给了郭子君,直接从门口下班了,他今晚还有一场仗要打··常远要换衣服和鞋,就跟虎子一起坐到后座去了,邵博闻给他带了件休闲款的卡其色加绒大衣,帽子上有层贼厚的毛,衬得人脸小又年轻。
虎子脱了鞋坐在后座上玩得不亦乐乎,左手拿着个塑料螃蟹,右手捏着小龙虾,叽叽咕咕地模拟着打架,常远摸了摸他因为天冷许久没剃的小脑袋,希望池枚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收收脾气,可是他知道这是一种奢望,他是池枚最重视的人,但也没见她为自己有过退让。
走到半路,邵博闻忽然笑了起来,“小远,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什么样吗”·常远扯回杂乱的思绪,用虎子的塑料小龙虾想都知道不太阳光,他破罐子破摔地说:“你黑吧,我听着呢。”
“不黑不吹,我们实事求是,”邵博闻使唤道,“儿子,学下你远叔·”·虎子埋头用龙虾猛敲螃蟹的头,“哐哐哐”地说:“远叔什么样子啊”·邵博闻:“就你那个新表情包的样子。”
路总闻言马上丢了玩具,训练有素地将两手的小拇指塞进嘴角往两边扯开,同时眼珠子朝上一翻,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地吼道:“哇呜~~~”·这是一个傻乎乎的鬼脸,打死常远也不信自己的表情能夸张成这样,只是邵博闻跟孩子逗他用的,一种温暖在他心里升起来,他将虎子的手指从嘴里带出来,低头对他说:“还有表情包你爸是个傻子,以后不许听他的,你老这样扯,嘴巴会变得比河马还大。”
虎子觉得河马不可爱,并且一骗就上当,无师自通地将嘴巴嘟了起来,不记仇只护短,他拍着常远的大腿说:“我爸爸不傻,他最聪明·”·常远看着他那跟小黄鸡如出一辙的撅嘴巴,伸手捏住了笑道:“你别说话。”
闹了会儿常远心情就好多了,他开始跟邵博闻闲聊,从王巍说到孙胖子,他说他不管工地了,邵博闻也说挺好,常远就给他翻白眼,说邵博闻只会花言巧语,阻碍他进步。
到家刚过七点一刻,开门的人是池枚,她裹着披肩有些不修边幅,整体看起来竟然有了苍老的感觉,鬓角的白色似乎又往后延伸了一截,常远眼皮一闪,难受的有些不敢看她,他只好盯着她的颧骨说:“妈,我们回来了。”
邵博闻在他后面,跟着叫了声阿姨,虎子在他怀里怯生生地叫奶奶··池枚将常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里有怜爱和痛心,然后她看向邵博闻和虎子,泪水就这么忽如其来地涌了出来,她沙哑地说:“进来吧。”
常远霎时感觉空气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大耳刮子劈头盖脸地扇来,如果连情绪都不能控制,那么叫他回来的意义是什么看看自己让她有多痛苦吗现在他看到了,却只想掉头就走,以前自己不是这样的,那时他满心只想着安慰她,可是现在他想的是他母亲这样表现,会让他身后的邵博闻有多难堪。
·常远恍惚地想道:我真自私,更可怕的是,我并不觉得羞愧··今天可以不欢而散,但常远会向池枚表明他的态度,请她不要难为邵博闻,因为他会记恨她。
常远背住一只手,在身后摸到邵博闻的胳膊安抚地捏了捏,然后他强行打起笑脸,上前捧住了池枚的脸飞快地用拇指挂掉了泪水,温柔地哄道:“妈,你再这样我就不进去了,我回家。”
池枚立刻用手指拽住常远的大衣将他往里拉,她的嗓音明显变尖了,边说边哭:“你要回哪儿小远,这里就是你的家啊·”·常远抗拒着她的力气,铁石心肠地站在原地,他心如刀绞,可脸上还得挂着虚伪的笑容,用温和的语气来伤害她,“是我的家,可我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跟父母住在一起吧”·池枚丝毫拉不动她的儿子,惶恐的洪流冲进脑海,她无比怀念常远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她单手就可以抱起他,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去,可是现在……·这一瞬间,她想到了死亡。
第104章 ·“哟,都站在门口干什么”·抄着锅铲的常钟山从厨房出来,猛然看见儿子身后的男人,一时还有些不敢认,他记忆里的邵博闻还是个短袖T恤配工装裤的小年轻,比起常远算少年老成,但在长辈的眼里成熟到底是强撑,毕竟不经事磨,何来沉稳。
可现在的邵博闻,看起来已经是个坚毅的成年男人了··常钟山可以摸着良心说,那些在他科室门口接办公室里的姑娘下班相亲男士们,形象和气质都比不上这位,可惜这种国民女婿的条件无法让他欢喜,因为如果不以常远的意志为转移,他真正缺的是一个媳妇儿。
他很快就发现人心真是经不住考验,嘴上说着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常钟山一方面希望只要常远过得好就行,另一方面却无法直视邵博闻跟他打招呼的从容眼神,万事开头难,他看见这俩个孩子站在一块儿,心里到底是有些别扭。
不过这都是能习惯的东西,毕竟心口都松了,眼睛又有什么不习惯的呢,他俩站一块儿又不是丑···常钟山忍住复杂的心情,假装没看见玄关处的凄风苦雨,他上前来招准备将他老婆牵走,一边笑着道:“是博闻吧老久不见,变得你常叔都快不认识了,还有这小宝儿长得可真好,来,进来坐。
常远别跟你妈肉麻了,这么大个人了还捧脸,她还得到厨房去下调料·”·池枚被他的声音打断,不得已从消失的噩梦里惊醒,一点点愧疚反扑上来,让她心里又多了些牵挂式的活气,都说老夫老妻、难舍难弃,常钟山这么粗糙的老头子,她要是走了,既没个孝子孙子的,儿子是同- xing -恋估计也找不到老伴,那他要怎么过呢·在她沉思的功夫里,邵博闻已经绅士地拍了个马屁,“钟山叔,是我,您倒是没怎么变,看着就康健,阿姨也是,气质越来越好了。
这是我儿子路遥知,小名叫虎子,宝宝,叫人·”·路总顶着个蠢萌的太阳帽,被他聪明的爸暗地里拍了下屁股,立刻训练有素地乖巧起来,他有些害羞但是非常大声地喊道:“爷爷晚上好,奶奶晚上也好。”
喊完他痛心疾首地从自己的豚鼠手捂里抽出右手,手里抓着3个漂亮的星空棒棒糖,他本来只想拿两个,便愣了下又飞快地塞回去一个,这才举给池枚说:“给。”
池枚心神巨震,差点没习惯- xing -地伸手去抱这个孩子,她愣愣地从棒棒糖上看到虎子肉嘟嘟的脸上,天知道她盼孙子已经到了盼得能望穿钢板的阶段,因此虽然这孩子带着邵博闻的- yin -霾,她却无法克制本能里的母- xing -。
她可以不介意形象对邵博闻大吼大叫,可不愿意吓到这个小宝宝··两分钟后,他们进了门,邵博闻欣慰地亲了亲他的小助攻,他也曾后悔监护这个孩子,如今却因为坚持而沾到了他的光。
为了不让常远难堪,常钟山生拉硬拽地将池枚弄进了厨房,虽然今晚固有一吵,但一会儿还要吃饭,必须宜晚不宜早··池枚知道这个叛徒心里的算盘,非常没好气地甩开了老公的手,杵在旁边流泪,她实力冷漠起来连小葱都不会帮常钟山切一根,另一方面也生自己的气,为自己这样轻易就被邵博闻孩子的糖衣炮弹给迷惑了。
常远爸在锅碗瓢盆之间忙活,语气有一点不走心地埋怨,他和稀泥道:“让你别激动、别激动,吃饱了再战斗的嘛·”·路总的威力持续不了多久,池枚的执念根深蒂固,再度席卷而来,她森冷地说:“吃你们常家都断子绝孙了你还吃得下去”·常钟山切小料的手一抖,锋利的刀刃从食指外侧挂过,好在只蹭掉了一点白皮,他看着池枚的目光里有沉痛,也有愤怒——他不难受吗怎么可能,他儿子姓常啊。
有时常钟山也会想,要是池枚开明一点,或许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接受常远的- xing -向,父母分饰红白脸,然而池枚的白脸唱得太过了,尽管考虑她情况特殊,那也不能因为这样,把那个好的也逼疯吧他能怎么办·说实话常钟山今晚看见常远穿得既时尚、眼神又亮堂,心里的天平早就歪了,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了解他的过去的人不是很容易看出来么光凭这一点,邵博闻在常钟山眼里就能凭空顺眼两分,就说今天这屋里的通过率,都变成压倒- xing -的4:1了,池枚怎么就不能稍微有一点点自觉,她没有那么正确呢·“那……”·常钟山激动地起了个响亮的高腔,本来说“断的也是我老常家的种”,可一看池枚似乎被吓到的样子,又不忍心地将语气以光速衰减下来,他在心里叹着气说:“那也要吃饭啊。”
池枚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捡起一条黏在瓷砖上的黄瓜皮摔进了垃圾桶里,吃不下去·常远在沙发上坐下,眼前又是一盆玻璃渣··茶几上有果盘,五花八门的水果整齐的切开摆好,都是池枚细心的手艺,她对常远生活上的照料事无巨细,可惜就是人无完人。
他叹了口气,趁着没人抓住了邵博闻的手,搁在手心揉了揉,跟他开玩笑,“如坐针毡不”·邵博闻剩下那只手圈着虎子,闻言把下巴搁儿子头顶上,低声笑着道:“还行,我保镖比我想还厉害。”
厉害的保镖将自己挂在他爸的手臂上,正对着果盘垂涎三尺,有种儿童叫出门就饿,并且还有个本命叫五颜六色··常远一看见他那个没出息的好吃佬样子,登时满心的丧气都变成了无可奈何,他慢慢开始明白养孩子的乐趣了,虎子心无旁骛的快乐能让他少忧虑一秒,他将虎子的后背往前推了推,溺爱地哄道:“想吃什么自己拿。”
·虎子往前进了一小步,又大转弯回了个头,用充满渴望地眼神去征求大老板的许可··邵博闻戳着他的额头提问:“我在家里交代你的话记住没”·虎子猛点头,“记住了”·邵博闻磨了两圈光头,批准道:“去吧,别乱扒。”
虎子立刻笑开了花,别人家的屁都是香的,他撅着屁股开始在果盘里精挑细选,专门捡车厘子的小尾巴捻,避开插着火龙果的小牙签,十分讲究··爷俩还卖起关子来了,常远有点好奇,“你交代了啥”·“我跟你讲,是……”邵博闻有心逗他笑,就故弄玄虚地吊了会儿胃口,然后才压低了嗓音道:“优雅离席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常远想也知道是什么鬼,不过看在对方心意的份上,还是没有诚意地赞美了他,“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然后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他还要捧这么白痴的场子·——·池枚端着汤碗走出厨房,一眼就看见常远在笑,不是什么特别开心的笑法,可就是这么浅的喜悦,自己也很久没见他露出过了。
这瞬间她忽然就顿悟了,常远不是过得不开心,他只是在自己的跟前,高兴不起来··是我,让他觉得痛苦的人竟然是我吗·这念头如同带着电的芒刺,扎得的太阳- xue -突突的疼的同时,仿佛还向脑海深处传递了一些什么,池枚想不起来,但是不详的预感开始在她心头闪烁,她不得不罔顾礼貌地将手指扎进白雾滚滚的汤里,借助火辣的烫伤感来平复这种熟悉而可怕的躁动。
·叮·陶瓷磕碰的动静让常远和邵博闻回过神,他们循声望去,发现汤碗以一种被扔掉的姿态倒在桌上,汤料顺着惯- xing -越过小方桌正往桌沿另一边滴落,而站在开放式饭厅桌子旁边的池枚捏着耳朵,像是被烫到了。
常远怕她烫出个好歹来,连忙跳起来往那边冲,“妈”·他语气里那种迫切的关怀还跟以前一样,池枚看着他担心的表情,心头忽然有种挽回败局的感觉,她心想:看,我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关心我·她没什么大碍,被常远送进卫生间冲了五分钟冷水,手上局部通红,常钟山啰嗦她笨手笨脚,池枚心情好转,只白了他一眼但没埋汰他,专心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劝常远脱gay保平安。
汤都上了,坐席就不会远了,很快4个大人各占一方,虎子因为身高不足1.3m没座位,挤在邵博闻旁边算半带··虽然有人执反对意见,但气氛开始的时候并不沉默,主要是常钟山一直在问邵博闻这些年干什么去了,这是个拖延时间的好话题,因为邵博闻去过不少地方。
常远忙着给虎子夹吃的,虎子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他爸留点儿,老借常远的菜献佛,4个男人自成一国的忙活,眼见着她都吃饱了邵博闻还才说到2014年,池枚便十分强烈地意识到,她被孤立了,这让她多沉默一秒就多一分恼火。
其实这全是她的错觉,她本来就不饿,不吃也觉得饱,时间其实才过去了十分钟多一点··千忍万等到了2016年5月,池枚盯着邵博闻,发现说着说着忽然侧头去看常远,眼神带笑地说:“……我就这么回到S市,进了荣京的工地,然后才发现小远也在那里。”
常钟山喝了口小糊涂仙,在心里感叹命运神奇,都十年了,谁能想到这么大个中国,他俩竟然还能光棍碰着光棍·池枚却只觉得造化弄人,要是她再狠心一点,早一点点将常远和詹蓉送作对,他和邵博闻就不可能了。
她心里的偏见让她看不见邵博闻的优点,心里对他只有诋毁,这让她也泯灭了愧疚,并且魔怔地认定邵博闻会给常远带来更大的伤害,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池枚忽然打断道:“这么说,你们在一起也没多长时间吧”·老岳丈认女婿的融洽气氛到此为止了,空气为之一肃,只有虎子目前还傻乎乎有抗体。
因为她看的是自己,邵博闻就笑着道:“嗯,小半年·”·池枚魔怔起来什么都敢说,她像个高冷的阔太太质问草根女孩一样说:“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小远应该没犯病吧”·常远心头像是被下了一刀一样,也许是他太多心了,他怎么听这句话的意思,都像是以他有病为荣。
这话常钟山也听不得,他难得亮了脾气一巴掌糊在了桌子上,吼道:“池枚你说话给我注意点·”·虎子被吓得一抖,筷子上的酥肉卷登时掉了,他将身体往邵博闻怀里塞去,像头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咕噜乱看,不过混乱上谁也注意不到他这个小不点。
池枚寸步不让地回瞪过去,模样娇弱气势也一点都不输,或许母爱能赐予她强大的勇气,只可惜努力的方向大错特错,她也将筷子摔在了桌上,愤怒地说:“我注意什么我说的要不是实话,你发什么火啊常钟山,你别这么伪善,要你儿子是正常人,你能让他喜欢男人”·常钟山无法容忍这种好像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说法,气急攻心使得酒很快上了脸,他又吼道:“我儿子怎么就不正常了我今天还就跟你讲了,他爱喜欢谁喜欢谁去,我都认他。”
“你混蛋”池枚骂人还是六十年代的腔调,她嗓子哑了一直没好过,哭起来有些撕心裂肺的感觉,她歇斯底里地说,“你就会装好人,有没有替他想过以后别人不知道,你跟我还不清楚吗柯萨可夫综合征,首都最好的医院里的神经科都说无法根治,有一就有二,邵博闻现在可以贪图常远年轻,可等他老了,或是病了呢那时候我要是已经死了,你来替我照顾他吗你吗常钟山,你他妈……你他妈连自己都照顾不清……小远你要去哪”·池枚忽然尖叫起来,因为她看见常远站了起来,她也弹起来去拽他,生怕他这一走就不回头了,她说了些难以入耳的扎心的话,并且自己比他——更不正常。
所以她明白,哪有陌生人会愿意跟她长久地待在一起呢要是在他们结婚之前她就疯了,就连常钟山这种念旧情的男人一样会离他而去,这是人- xing -。
常远只是想去捡个碎片,以防谁一激动踩到脚底,他根本没想过这个举动会刺激到池枚,他花了一会儿才让她冷静下来·这时常钟山也因为后怕而从酒精里吓清醒了,他挪了凳子去搂住池枚,时不时要去她背上拍一拍。
·虎子早就吓懵逼了,饭也不吃了,把自己揣在邵博闻怀里当袋鼠宝宝,他没懂刚刚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他下次不想来了··邵博闻在桌子底下握着常远的手,心里十分震惊,靠想象和听说根本拼凑不出真相的十分之一,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切身见识到池枚的病情,应该还不算真正发作的状态,已然觉得让人崩溃,想想十年二十年,需要有多少耐心、底线和感情才能足够消耗·“阿姨您的问题我回答不了,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最清楚,”邵博闻转过去面对着常远问道,“小远,你告诉我”·这大概非常软弱,常远想也没想、也从没想过,他会在这里落下眼泪,这一刻他心里其实并不苦,只是当他开口的时候,他再深刻也没有地意识到,这是一场忽如其来的告别。
“妈,我老了,邵博闻也会老,就是我再病了,也不是头一回,我能好,你不要整天拿臆想吓自己,他凭什么抛弃我我……我这人挺好的。”
他笑着说:“我请求你放下成见,试着接受他,实在不行,就慢慢接受我来离开你吧·”·第105章 ·池枚脑中轰鸣一声巨响,她从没想过她最后面临的选择会是双输。
·通常子女不听话,结局都是由父母来斩断关系,他们占据着孝道的制高点,子女要是不从,便会遭受千夫所指··她们小区有个老姐妹就是,闺女不听话,铁了心要跟一个大她20岁的老男人,可闺女选的女婿跟自己年纪差不多,都是白发人,谁送谁走都难料,二老打死不同意,偏偏闺女也是牛脾气,最后二老只当没生过这个讨债孩子。
可是这么多年桥归桥路归路,小区里都还有老人在背后议论,说起这姑娘就不是东西··虽然池枚平时不会发表意见,但她心里也这么觉得,因为大家都这么觉得,天高水远又不沾亲带故,谁真正关心你最后过得幸不幸福有时就连父母也会说出“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我”的类似言语,好像别人怎么看,他们就必须那么生活。
你有过这种委屈吗,自己的快乐,不如父母的颜面重要·事实多半并非如此,只是与众不同让人恐慌,他人的目光是一柄双刃剑,它驱使人们用相同的模式过完此生,别无差距才能让人平衡,生存环境因此安稳,但求同去异,许多鲜明的天- xing -也会慢慢消失,追求自由、敢爱敢恨、及时行乐,都是在生命线上渐行渐远的人心底的奢望。
归于大众的人不该有棱角,最自由的人必定最孤独··池枚不明白常远忤逆的底气从何而来,她生他养他付出了一切,无论如何不会害他,难道听她的话,不是他该付出的报答吗·“你就……”池枚哀求地看着常远,声音颤抖地十分厉害,“你就、就这么孝顺我吗”·到了伤心处,膝下有钻石都不行,常远的眼泪来得突然,他擦得也迅速,然后这种痛苦和快乐都会出现的表象好像将他心头的负担也一并冲去了些许,开弓没有回头箭,常远越往后说,就越来越感觉自己冷静地有些狼心狗肺了。
“妈,我非常爱你,也很想让你满意,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你不能接受、你会难过,甚至我和爸最害怕的,会严重影响你的情绪,我都担心过·可你也要知道,你一口一个终生不愈的儿子,也想在一些人的身边,过正常的生活,你常常唠叨让我注意形象、出去走走、多交朋友,我现在都做到了,这真的不能让你觉得,我过得比以前好吗”·池枚是过来人,如果让她去回想青春时热恋的甜蜜,很多事她已经模糊的记不清了,她说:“可是爱情的保质期有多久呢常远,你要是指望靠这两个字撑一辈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常远:“有人三五天,有人一辈子,不合适就不合适,什么保质期”·可你不是别人啊,我的儿子,池枚悲痛地想到,她指向邵博闻说:“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就合适了”·常远觉得她在胡搅蛮缠,他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不过下去谁都不知道妈,你不要整天在脑子里瞎想,把我想的全世界最惨,你知道你每次这样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瞧不起我的……”·啪·池枚两眼赤红,一股戾气刺激得她想也没想就提起一巴掌朝常远脸上扇了过去,在她心里谁都可以指责她,但他常远不可以。
好在专注旁听的邵博闻忽然伸出手,将那她的手心拦在了自己的小臂上··虎子短促地“啊”了一声,直接将脸拱进了他爸怀里,好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常远感觉眼前黑影一闪,脸上有种没反应过来的怔忪··常钟山也没想到池枚会这样,他立刻伸手按住了她的另外半只胳膊,劝阻道:“你这是干什么啊”·邵博闻捏住池枚消瘦的腕骨,半抱着虎子站起来将它轻轻地放回到她面前的桌上,他不想让池枚觉得他在耀武扬威,因此一直很沉默,但这种顾虑即将失效,因为冷静对池枚来说成了浮云。
“阿姨,你冷静一点·虎子每次不听话,我抽完他的屁股立刻就会后悔,将心比心,您肯定也是一样的心情,咱有话好好说行么”·“没法说了,”要不是邵博闻手上的温度池枚可能还察觉不到自己竟然这样冷,她打了个寒颤,然后边哭边笑,“他的心偏向你了,我说什么都错,算了我老了,也累了,管不动他了,小邵,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邵博闻做洗耳恭听状:“您说·”·池枚:“我猜,你们还没见过你的父母吧”·埋着头的路总揪着耳朵,闻言在心里说:爸爸,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诶。
邵博闻数学不好地说:“还没有·”·池枚:“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父母很可能也会像我一样,坚决不同意,并且视我的儿子为妖魔鬼怪。”
邵博闻以上层建筑的尊严说:“阿姨你放心,不会有这种情况,我保证·”·池枚摆着手,用一副“你别逗我”的模样大笑起来,可笑着笑着涕泪横流,她泣不成声、高一句低一句地说:“你的保证可能只对你自己有效,事到临头你谁也把控不了,人哪,人多善变啊,就像我,我呵哈哈……你们来之前,我跟老常发誓,要放过常远,放过你,放……放过我自己,可是你看啊,我一看见你,我就恨你”·邵博闻安抚道:“我爸妈都是老实人,也好面子,就是有赌气话也不会冲小远说,再说要是他们反对的情绪很强烈,我也不会让他们见小远。”
池枚嗤笑道:“老实人钱钟书先生说,老实人的恶毒,才会给人最意想不到的伤痛·还有,你说不见就不见么等你的父母听到了风声,要死要活地要挟你,你敢拿他们的命来赌吗又或者说……”·池枚知道自己这样很恶毒,可她忍不住报复的快感,她尖锐地说:“因为你是老邵家的养子,你们相互之间的感情没那么深,所以他们没那么有所谓,你也不太在乎他们”·常远陡然感觉他的平静之上有层火苗烧了起来,勿论人非勿论人非,她怎么就非要一而再地挑邵博闻的伤疤,还挑拨别人家的关系他喘了口带响儿的愤怒的气息,刚要说话,就被邵博闻拍了拍后背,常远转过头去,发现这人神色平静,并没有被激怒。
·邵博闻的神情很郑重,他说:“阿姨,不是这样,我这辈子即使活到死去那天,最幸运的事也不是爱情,是亲情,没有我爸妈,我可能是任何人,唯独不会是邵博闻,我珍惜他们,他们对我也是如此,这世上有很多没有血缘的亲人,血缘只是一种条件,亲人的实质是感情,而所有的感情都有共- xing -,相互尊重。”
“您刚质问小远就这么孝顺您,在我看来他确实做得不好·一味听从父母的意见就是孝顺吗我觉得不是,那是没主见,孟子是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他还说过‘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愈疏,不孝也’,这句也是戳心窝的道理,可是为什么没人提倡我也是个当父亲的人,我能理解父母都希望孩子听话的心情,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这是引导和保护,可等他们成人了,只要不违法乱纪,就不该再干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不然要他们长大干什么呢当巨婴”·池枚呼吸急促,邵博闻的歪理仿佛有毒,她并不想听,可它们蚯蚓似的一直顺着耳蜗往脑子里钻,她想反驳,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开不了口,也许是灵窍中仅剩的一丁点理智与“巨婴”共鸣,她看着她的宝贝儿子,一瞬间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常远身上全是锁链,而锁链的尽头,连着她的手。
她像是扔掉一条毒蛇一样,狠狠而突兀地甩了很多下手··也许除了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这二十多年,池枚从未真正清醒过··深入骨髓的恐惧淹没了她,放声尖叫地欲望无比强烈,可千钧一发池枚忽然将声音卡在了嗓子眼,她深深地盯着常远,泪水汹涌,声线抖得一塌糊涂,“巨婴常远你也这么想吗我……我无话可说,你们滚,要是没分开,就别来给我添堵了。”
邵博闻没料到话题会戛然而止,去跟常远面面相觑,常远却没接到他的眼神,池枚的注视让他心慌,他往前蹭了蹭,想要安抚一下她·可他没想到池枚会忽然发作,将跟前的碗碟猛然扫落在地,然后她跳起来,一阵风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
如果许惠来在这里,他就会发现池枚表情僵化,眼球转动迟缓,有些反常··今夜过后,邵博闻将会发现这个女人最后的尊严,还是维护她作为母亲的身份,她尽管不对,却也让人钦佩。
可是今晚的恶意满满,他们的心情和注意力都很糟糕,于是在被常钟山苦笑着送走以后,为了活跃气氛,邵博闻不得不劳驾路总讲了个冷笑话,他指着自己左边的眉毛问道:“儿子,这是什么”·虎子拿着个临走前常钟山塞给他玩的熟鸭蛋在空气里摆来摆去,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冷透了,就可以回家用小黄鸡孵小鸭子了,他抬起眼皮,一脸“这么简单你还问什么问”的表情说:“毛眉啊。”
冬天的深夜寒气透体,常钟山站在楼上,抹开玻璃上反复成型的雾气,目送路灯下的人慢慢消失,然后他不知怎么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总在看他走远的背影,从小时候上学到后来工作,又到现在。
第106章 ·常远从没见过他的哥哥,可这天夜里窗外飘着鹅毛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然后梦见了夏天的桐江,和穿着短裤的常清··常清有着和他自己少时很像的面孔,可常远知道那不是他,气质是一个人的精髓,他那么小的时候一直都被关在屋里写作业,也没有那么张扬和开心。
梦里没有他自己,也没有被捡回来的邵博闻,可常远的“眼睛”无处不在,他看见常清没羞没躁地扒掉裤子,抡起脚边的游泳圈往身上一套,哈哈大笑着地跳进了水里。
池枚推着二八大杠出现在视角边缘,她来接贪玩的儿子回家吃饭·那时候她风华正茂,扎着长及腰的麻花辫,眼角没有细纹,笑容灿烂又温柔··然后水面忽然恢复了平静,没有泡沫群,没有游泳圈,也没有常清。
可是池枚还是站在沙滩上笑,江水里空无一物,她的瞳孔漆黑空旷,像是被永远定格在了那里··常远猛然惊醒过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占领了他的意识,他在床上烙了N张饼,看了看身旁的邵博闻,终于忍不住爬出被窝去了客厅。
今天……不,昨天的结局已经很好了,互不打扰是彼此唯一的出路,他这样希望,也这样实现了,可是心里这么难受又是为什么常远问自己还想要什么他心想别人也像他这么难以满足吗,刚跨过一道坎马上就想一步登天,希望万事都如他所愿·常远走出卧室后邵博闻立刻翻了个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但过了会儿又躺了回去,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说多了口渴,对方也烦,不如让他自己扛着消化完。
池枚在凌晨犯了病,她这次复发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烧尽的蜡烛,无声无息地灭了火光,任凭常钟山怎么急切地叫她,她都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表情··常钟山在慌乱之中翻出了她药盒深处常备的欧兰宁,抽开却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药片,而是一沓叠起来的信。
他很多年没碰过她的药盒了,都是她自己拿,所以常钟山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时间是十年前··那时候的知青都写得一手好字,池枚也不例外,她只用英雄钢笔写正楷,字迹娟秀整齐,有种内秀的张力,常钟山看了没几行就受不了,扎心,他用写信的材料纸捂住脸,浑身脱力地软下双膝,跌坐在冰冷的瓷砖上。
泛黄的纸张掉在地上散开,里面一字一行什么都有,有留给他的话,也有他们年轻时互递的情书,还有常远小时候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还有一沓保单和一张银行卡。
·她在信封上写道:常钟山同志/亲启··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或许疯了,或许死了,都是你所不愿见,而是我所期望的··这一生欠你良多,身为人妻,未尽其职,身为人母,痛失爱子,对不起,我很软弱,试过,但站不起来。
自从常清走后,我憎恶清净、畏惧独处,脑子也一塌糊涂,一想事情就痛··医生总劝我想开,我问他怎样才能想开他说得靠我自己,可我要是靠得住,又何必花钱去问他··我待业多年,希望你还记得我的学业,谁也治不了我,我也不想好,我必须记住这种痛苦,我的常清才不会离我而去。
小远出生以后,你就很少提起他了,去年,你甚至还忘了他的忌日··……·我头脑清醒的时刻很少,趁着此刻,跟你讲几句心里话,免得下次又不知道是几年以后了。
小远是我的一切,可他和博闻的朋友之情过了界,我知道同- xing -恋不是疾病,如果他能一直在我身边,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可是老天对我这么残忍,他病了,精神状态越来越……像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这会是遗传。
上周他又从家里跑出去找博闻,砸到了头,我必须让他们分开,小远会恨我吧我不该问你,我看了他的日记,知道他恨我··要是,要是我能替他生病就好了,我什么都不记得,而他好好的,那该有多好。
此生蒙你照顾,作为妻子我很骄傲,没什么回报你,为你买了几份养老商险,又存了一点活期,别乱花,也别太抠··钟山,我的头很痛,要是我睡了,求你不要叫醒我。
顺便帮我告诉小远,他想要的自由,我一直一直都很想满足他,妈尽力了,就是没做到··妻:池枚·2006.5.20·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了吗常钟山眼球干涩毫无泪意,他茫然地想到,这到底是噩耗还是解脱他也说不好。
许惠来比常远早一步知道情况,因为常钟山一大早托他的关系插了个队··池枚病怏怏的,目光发直,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子,她的情感出现了倒错,认识常钟山,也没有自虐倾向,但意识自我封闭,显得十分冷漠。
诊断还在进行,许惠来不放心,在过道里陪常钟山,这个乐观的大爷塌着肩膀,像是被生活压垮了··常远要是知道,早就焊在科室门口了,明显是被常钟山没告诉他,许惠来叹了口气,心疼人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可生老病死是人生大事,常远知道得越晚,他就会越愧疚。
在许惠来的劝说下,常钟山终于给常远发了条短信,他没有选择通话,害怕在孩子面前失态··常远将车在东联大院里停好,下车才看见他爸的短信,路上开车太吵,淹没了提醒的声音。
常钟山的措辞十分简洁,简洁到常远都不需要解锁,就能看见信息的全貌:你妈在安臻三院,有时间过来看她··安臻三院是市内的三甲医院,神经内科国内闻名,常远眼前一黑,终于追溯到了一直缠在心头那阵不安的源头,无缝衔接的时间差给了他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是他昨天的所作所为刺激到了池枚,虽然事实上这只是原因之一。
后悔山崩海啸地扑来,这瞬间常远感觉天旋地转,他暂时忘记了立场和邵博闻,只想承认自己错了··一直到他闯了两个红灯,并且还差半米就啃到前车的屁股之后,那种无处发泄地绝望才淡去了一些,他是过来人,知道病可以治疗,池枚以前也有过复发的征兆,只要命还在就好。
然后他揣着自己马后炮的淡定,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对他来说犹如地狱的大门··还有一个幸好,许惠来等在门口··许惠来上来勾肩搭背,活跃气氛道:“你别这么丧,不吉利,笑一个,你妈情况挺稳定,我带你去看。”
常远被他抄着胳肢窝,干脆将重量挂他身上了,他缓过了劲,被不吉利刺地心突地一跳,连忙强行挤了个笑··偶尔有人喊许医生,许惠来一边回应,一边有些心疼,常远属于地雷一踩就要踩个九连环的霉运体质,他这阵子有得熬了。
池枚作为存档的病人,又有许惠来的加成,很快就办好了住院手续··神内科在住院部的顶层,常远推开房门,看见他母亲疲倦地躺在床上,正和隔壁床位上躺着的少年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少年床头念书的女人,她念的是《小王子》,节奏充满了朗诵的韵味。
“因为忘记自己的朋友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朋友,如果我忘记了小王子,那我就会变得和那些除了对数字感兴趣,对其他事都漠不关心的大人们一样了。”
常远心里跟挨了千刀万剐一样,池枚也忘了她的小王子,变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邵博闻接到通知的时候大吃一惊,这是他没想过的局面,他担心常远,准备旷了会准备去接人,可是泄密的许惠来告诉他,常远刚刚洗了把脸,自己回公司去了。
生活永远,也必须要继续··第107章 ·年底罗坤正忙,对常远的态度有些敷衍,他说今年总共没剩几天,让常远盯得勤快点,扛到春节,说不定歇过那口气,对面小区的业主也倦怠了。
常远强行打起的精神被这冷水一泼,立刻又蔫了··罗坤说的不是没有可能,时间能解决一切,如果事情没有解决,那一定是时机未到··可是当人掉入情绪的陷阱之后,看待事情的角度就只剩下井口那么大,常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那种冷漠,他不赞成,也想辩论,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有谁会听呢池枚都听不进去。
工地门口还是乱糟糟的,堵的堵,吵的吵,常远安静地从那里穿过,他心力交瘁,已经没有余力再来关心这些人在为什么争执了··回到办公室,静悄悄地正适合胡思乱想,常远在座位上发了小半天呆,他看见张立伟和王岳都在,可是没人来找他开会,他也提不起精神去找对方,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池枚呆滞的表情,这种锥心的记忆如同毒品,他想摁住不去想,可根本控制不住,心里焦虑而压抑。
常远想着他的父母,想他和邵博闻,想出路,想以后,可大脑像是一台超了负荷的cpu,转起来简直是慢卡顿,他没得出任何建设- xing -的结论,只是觉得生活这么难,难到让他崩溃。
——·邵博闻也在发呆,他有些担心常远,不过手机拿起了好几次,还是放下了,如果常远想找他,他可以秒接电话···然后他没等来电话,倒是林帆先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谢承和周绎估计是想看热闹,在门口做观望风景状。
邵博闻猜林帆是为ip而来,敛了心神扬手让他坐··林帆在他对面坐下,眼球上缠满了红血丝,他抱歉地说:“邵总,我找了找原因,网上有跟我类似的情况,说是电脑中了远程木马,可我没杀出木马来,小周比我懂,你能不能让他看看的我电脑”·其实网友还提供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在这里用过他的电脑,但是林帆觉得不现实,他也不想挑拨离间。
他以前在华源上班的时候,这台笔记本老是拿到工地去看图,孙经理不客气地将它征为公用,有时会在上面做账,就让他设了个很长的密码,他一开始都得靠笔头来记,林帆不认为这里有谁能开他的机,再说这些年轻人的电脑都比他的配置高,也没人借去用过。
所以就当是木马吧,那么问题来了,公司这么多人,这个木马怎么偏偏就出现在他的电脑上了·周绎作为公司内部最懂计算机的人,在门口忍不住插嘴:“高级木马有隐藏- xing -,一般杀不出来,林哥你用什么杀的,avk那个杀软用过没”·林帆也不会二般的杀法,他侧过身子说:“用了,就网上推荐的杀毒软件,360、金山、卡巴斯基、小红伞之类的,我都试了试。”
谢承多嘴道:“林哥你是不是杀一晚上了我早上4点起来尿尿,看见楼下灯还亮着呢·”·林帆确实一夜没睡,他当了一晚上的下遍杀软无敌手,不过他没说实话,只是文不对题地说:“不好意思,吵到你休息了吧”·谢承一通摆手:“没没没,我睡起来炸雷都打不醒。”
林帆对他感激地笑了笑,仍然忧心忡忡,他喜欢这个公司和组成它的人,所以不想连累他们,如果这是连累的话··邵博闻将跑走的话题带回来,他心想要是查不出来,没有证据,那提出的可能就不成立,于是他转头去问周绎:“有杀不出来的木马吗”·周绎说:“理论上来说没有,但实际上很多,不过木马的本质还是代码,顺着某种路径入侵的电脑,查的人要是和植入的人水平差不多,基本还是一找一个准。”
邵博闻也不知道他的水平有多高,他询问道:“你去帮你林哥看看”·周绎用一种“求你不要抬举我”的表情说:“别介,我就装个系统盘、修复个cad的水平,不过你要是需要电脑高手,我可以负责去找,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别人是收费的,第二,就算我们找出来有远控木马,某些人也不一定会信,他说你贼喊捉贼,自己装了个木马,那更没法说了·”·某些人特指何义城,林帆一听有点急了,他环顾着几人问道:“那、那我不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怎么会呢,”周绎安慰道,“木马什么的都是技术层面的手段,碰上公安系统就什么都不是,就比方我披一千个马甲,警察也知道它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周绎,放心吧。”
谢承也向他打包票:“林哥你别急,闻总既然说信你了,保你就跟老母鸡护小鸡儿一样,他报警可厉害了,妥妥的”·邵博闻虽然爱听别人夸他,但这个比喻也太有母爱了,他糟心地说:“不妥,别对老母鸡这么有信心。”
林帆又发愁又想笑,表情憋得有点扭曲··周绎看热闹不嫌事大,落井下石地说:“要的要的·”·谢承一边在背后捶他,一边拍着马屁开溜:“社会我闻哥,最厉害的哥你们聊,我去做表。”
周绎嗅到了一种单独谈话的氛围正在形成,跟着也跑了:“我去、去、去提升自己·”·酱油党走后,林帆心里的温暖还没散去,他是真的发愁:“邵总,我不知道该拿我的电脑怎么办。”
“最厉害的哥”淡定地说:“就当不知道这个事,正常用吧·”·林帆也是个老妈子,他担忧地说:“不用解释吗我们主动去说清楚,肯定比被查出来要好,毕竟何总还没提二期外墙要另外找单位的话,我们还有机会,我知道他对你有成见,你要是不好开口,我……我可以去。”
邵博闻摆了摆手,说:“林哥,真不用,我们凌云没有推下属顶锅的传统,我说了信你,这事儿就是我的·我不是拉不下脸,我是了解何总,他是那种你越求他,他就越觉得你有问题的人,这个时候凑上去,白的都成黑的了。”
林帆难受地说:“可那二期的合同就这么没了,你不会觉得可惜吗邵总,要想再接一个这么大的单,很难了·”·他在“很难”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给人一种超级强调的感觉。
邵博闻看得挺开的:“可惜啊,不过二期的外墙本来就是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来去都是何义城的一句话,也没什么好委屈的·”·林帆愣了下神,像是不认识这人似的,定定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说:“邵总,你这人,跟我见过的老板都不一样。”
邵博闻开玩笑说:“希望特点不是人穷志短·”·林帆摇着头,目光非常诚恳,他在心里说:不是,你很仁慈··——·常远没去吃午饭,因为他神游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食堂收碗的时间,不过他也不饿,有点万念俱灰的意思。
过了会儿郭子君从外头蹦进来,扯下档案柜顶上的抹布就开始用它抽裤腿,抽一下就配一句“- cao -”,像是气坏了··常远看他两裤管的脚印和灰,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无情地践踏过,这才分出了一些心神,沙哑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了”·郭子君不是仔细人,没注意到他的神态低迷,义愤填膺就开始骂:“哎哟我就- cao -了西门的人都是傻逼隔壁的业主不想说了,咱们工地的也没个好东西,我他妈一拉架的,被打成这狗样了。”
·迸发的危机意识暂时驱散了池枚的- yin -影,常远用力捏了捏眉心骨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然后才站起来靠近郭子君,将他浑身看了看,见对方只有裤腿狼狈才放下心来,问道:“什么情况谁先挑的事总包和业主都有谁在”·郭子君噼里啪啦地往外倒:“也没什么情况,他们日常那么暴躁,打起来我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要说导火索吧,就咱那大货司机早上没得及吃饭,在货车上呼噜呼噜吃面,那车盘比我头还高,底下人看他就跟看直播似的·隔壁业主觉得这是在挑衅,就让他下来或别吃,司机吃个饭都不踏实,也很不开心。”
·“常工你也知道,光头张手底下那些人,口气跟吃了屎没两样,口角没多会儿就升级了,蓝景有个业主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砍人来的,身上带着把折叠刀,给货车把胎扎了,司机气得爆炸,抄着扳手下来就要揍他。
日,他俩都有武器,撞上会死人的,两边人都怕,各拉各的傻逼·就那司机,太不识好歹了,我拉他还踹我·业主的人没看见,王总的助理过去了我才回来的。”
常远“嗯”了一声,说:“让总包去处理吧,你怎么样,没伤吧”·郭子君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说:“常工,有个事,也许是我想多了,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常远:“你说·”·郭子君眯着眼睛,像是犹豫又像是害怕地说:“我不是拉那司机么,听见他嘀嘀咕咕地放了句狠话,说、说……说他要弄死蓝景那个业主狗- ri -的,语气挺,那个啥的。”
常远心头猛地一跳,这下不需要捏鼻梁骨,彻底被吓清醒了,他怔了几秒,忽然捞起大衣就走:“走,司机在哪儿”·第108章 ·司机在驾驶席上生闷气。
常远来的时候王岳的助理刚走,因此司机一看见他脸就又黑了一层,以为他是来接班搞批评的··司机心里火气腾腾,却又因为嘴笨又表达不出来,他只知道这群小年轻们自己都没活明白,却能仗着读过书的地位对他吹鼻子瞪眼,读书真他妈好啊,所以他就是累死也要把孩子送进大学,好叫他以后不至于混成他爹这样。
常远拉着杆爬进副驾驶,还没开口就被人将了军,司机看也没看他,冲着窗外弹烟灰,语气无奈中带着横:“常工,我敬你平时把我们当个人,你要是来训话的,那就回吧。”
常远出师未捷,当即被“当个人”给扎了一下,池枚把他当心肝当宝贝,就是没当过成年人,这点微弱的联系让他心酸,这瞬间常远忽然从司机的无奈里感受到了自己的武断,就像池枚试图替他的人生做主的、那种先入为主的武断。
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凭什么要带着责问来到这里,就因为司机是“自己人”吗·可别人的态度这么明显,甚至还用“人”来分界,表示从没把他常远当成一路人。
当然,他们本来也不是,就像他和他的母亲池枚,只有邵博闻才是他的自己人,那自己有对邵博闻亲则不敬吗·应该有吧,常远心口隐隐作痛,他从早上到现在都在刻意避免想起这个人,他对未来有种畏惧,怕邵博闻看见他那个易碎且已经破碎的家,和无法将情绪开关拨到积极那面的自己,像他这种浑身贴满“麻烦”的人,只能给别人带去烦恼和糟心。
这是他的“先入为主”,不想给对方看到他软弱的一面,常远心想那邵博闻他自己的立场呢·他会担心我……·这念头迅速地从他脑海深处蹦出来,如同黑空中忽然爆开的烟火,给了他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常远鼻子一酸,猝不及防有了种泪奔的感动,可是旁边还有个老爷们看着他,常远哭不出来,又觉得自己多愁善感的有些可笑,悔恨仍然如影随形,可他思绪上裂了道口子,邵老师强势来袭。
常远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空气里含有勇气似的,然后他摸出手机发了条短信:世界上最会劝人的邵老师,我妈发病了,我现在很难受,你发个功,劝劝我··他花了会功夫删删打打,才心如刀绞地将“我妈发病了”连成一句,打完以后他将食指往上一递按下发送,不等它发完就将手机揣进了兜里,根本不敢多看。
短信发送成功的“嘟”音轻微地从空中划过,常远没给给自己空隙多想,连忙摸了烟盒抖出两根,递了一根给司机,剩下那根塞进了自己嘴里··司机没等来训斥和苦口婆心,楞楞地地接了烟,脸上清楚地写着“这是要干啥”。
常远平时不怎么抽烟,可那种有些呛的烟熏感在咽喉里缭绕的时候,他才感觉精神有些被提起来了,他笑不出来,便嘴角也懒得提,只是违心地说:“我不训话,我来了解下情况,你别这么紧绷。”
司机将眼睛瞪成了铜铃:“情况就是狗- ri -的扎了老子的胎,欠揍”·这时手机“叮”的响一声,送来一条短信,常远打开后,看见邵老师在信息里说:摸头,距离太远功力不够,晚上给你“家访”。
他回得很快,连句万能金句“别难过”都没有,显得十分没诚意,可是常远蓦然松了口气,他不需要邵博闻像他一样扭捏,发条短信都犹犹豫豫,那人一切如常就好,最好完全不受自己的影响,这样自己看着他,才有“之前多美好”的恢复动力。
常远吐了口烟卷,心里万水千山地感谢有邵老师,这个人即使什么都不干,就答应他几声,都能让他感觉到背后好像有靠山,凭空会生出一种“倒不下去”的盲目自信。
靠山让他安心了不少,常远回了条短信:谢谢老师,我晚上去趟医院再回,别等我吃饭了··邵博闻又回道:不用谢,老师爱你··常远盯着这一行字,从早上得到通知到现在,嘴边才终于露了个上钩的弧度,他把这条信息看了有一百遍,才收起来开始找司机谈话,他说:“你不是揍过他了吗”··司机心理作祟,已经严重到了感觉车身都是斜的,他冷笑道:“那不叫揍,那叫摸他扎了我的车,这事儿没完。”
常远诚心和稀泥,他劝道:“没完没了越亏越多,换胎的钱我一会儿去问他们要,这个事到此为止了,行么”·司机往方向盘上捶了一拳,咬牙切齿地说:“行不通这些人自家的墙裂了,跑来这儿堵门,钱没要到,倒堵了我们的生计,我正常一天400,现在呢,就150我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用钱,他们再这么搞下去,我是真受不了了常工,你凭良心说,我是犯了什么错,不止赔钱,还要被人扎胎”·常远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司机、他自己、邵博闻甚至王岳,都是P19这棵树上依附的菟丝子,有人要是来砍树,先劈到的肯定是附属物,非要说他们错在什么地方,只能跟的业主太招人恨··司机见他没反驳,就更加愤懑了,他冷笑了两声,看向货车前方的目光满是冷漠,他说:“我之前吧,还挺同情这些人的,觉得他们可怜,现在想想真是傻,他们多可恨哪,有时我脾气上来了,真想把油门当刹……”·常远吓一跳,连忙严厉地打断了他:“邓师傅,你最好想都不要想”·司机没想到他会忽然发火,被唬得一怔,反应过来也是自己魔怔了,就讪讪地说:“没想没想,诶我就是……我他妈就是被逼急眼了,但我脚上有数的,我还得攒钱供我儿上大学呢,这个你放心。”
常远放个屁的心,冲动的魔鬼撒起欢来,哪是喊停就能停的摩擦总是这么易燃易爆,这回这个司机可以忍,那下回,别的司机呢·常远没敢走,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就坐在原地发愁。
这里比办公室呆着舒服,吵得让人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也就什么都想不深了,他将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看见货车前方东一窝西一捧的蓝景业主们,说话的说话、喝水的喝水,连吃零食的都有,不闹的时候看着也挺欢乐的。
常远还记得这些人刚开始堵门的场景,一个个出离愤怒,横幅、喇叭、口号喊得训练有素,再看看现在,就知道人要善待自己其实很容易··所以同样的,总有一天他也会消化掉池枚复发带来的冲击,然后习惯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听书、看风景的样子。
办法不是你光想就能有的,它需要条件和灵感,常远两者都没有,只能明天再继续发愁,下班后他直接去了三院··常远不敢刺激他妈,到了就藏在门口搞偷窥,这会儿第二眼他才有勇气直视她的神态,池枚还是那副待机的样子,看不出喜怒,却比暴跳如雷的时候更让常远难过。
他给常钟山带了饭,却不肯送进去,给他爸打的电话··常钟山出来取,父子两隔着一份外卖相对无言,半晌常钟山才用一只胳膊搂了搂他不中留的儿子,说:“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爸年纪大了,常远不忍心让他一个人陪床,他有自己的打算但没跟常钟山说,只是回手抱住他爸,用力地搂了好一会儿··“爸,对不起·”·常远回到家的时候刚过九点,这是虎子的睡觉时间,所以客厅有灯没人,饭菜扣在餐厅的桌上。
他轻手轻脚地放包换鞋,没什么胃口就直接进了浴室,等洗完澡出来,沙发上就多个人··邵博闻坐在那里,脸上有点近似打招呼那么浅的笑意,见自己看见了他,就拍了拍身边的坐垫。
常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忽然就特别想放声痛哭,或许这世上有种委屈,叫唯独见不得你··这是他的家,并且再也没人会管他了,常远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爆发,仅存的理智让他没敢真的放声,他只是往地上一蹲,没声没息的,也不肯起来。
邵博闻没说话,只是很快就过来了,往他屁股下强行塞了个小马扎··常远实在没忍住打了一嗝,他伤心到变形,可是又有点想笑,觉得自己不该坐下·然后邵博闻的棉拖音效渐行渐远,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半晌常远收拾好情绪,客厅里很体贴地没见着人,他自己叠起小马扎,爬起来把饭吃了·洗了碗推开卧室,发现邵博闻在卧室玩手机··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有些昏,让常远刚崩溃过的不好意思没那么明显,他吸了吸鼻子,走到床边将自己整个呈大字砸了上去,然后用脸糊着被子说:“请开始你的家访。”
邵博闻力大无穷,直接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然后他捧住脸亲了亲常远的眉心,悬在上方看着他说:“小远,时间紧任务重,我可不可以请个外援”·常远以为是许惠来,就点了点头。
谁知道邵博闻拿起手机点了个语音通话,“嘟”了两声那边接了,紧接着一道浑厚的男声扑了过来:“哈哈哈那什么,邵博闻他媳妇儿吧你好你好,我是他兄弟老袁。”
常远还记得老袁,就是C市那个人好钱少、开餐馆的老板,可这是哪门子的“外援”啊常远虽然满头雾水,但招呼还是要打的,他接过手机说:“你好,我……”·“噗”·那边先是传来了一记存在感8级的喷水声,然后是石破天惊地怒吼:“邵博闻你在不在我- cao -你妈啊你媳……屁,你他妈没说你、你、你这个朋友,是男的啊”·这老袁可能是学过千里传音,常远有种隔着信号他的耳朵里都有风在往里灌的感觉。
邵博闻凑过来笑道:“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常远:……·老袁的音量这次正常了一些:“喜你麻痹那个……常远是吧我就说不太像姑娘家的名字。”
常远继续茫然:“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没告诉你·”·老袁的心一看就是论磅称的那种:“不打紧,我就是没准备,有点小小地吃惊,不过是兄弟更好说话,姑娘家我总感觉在挖墙脚,来,咱俩唠唠。”
·常远回头看了眼邵博闻,十分搞不懂他们在整什么幺蛾子,不过他还是对着手机说:“好·”·邵博闻忽然就挤了过来:“我去看看虎子有没有掀被子,你们聊。”
常远终于反应过来邵老师发的是假功,这老袁不是外援,他可能是个主教练··果然,邵博闻出去以后,袁何苦的第一句话就是:“兄弟,老邵跟我说了你家里的事,想让我跟你谈谈心,他知道自己劝不了你,他不懂那种感觉,不过我有点懂。
咱俩经历有点像,这样,我先给你讲讲我那个稀巴烂的老家,好不好”·第109章 ·“老东西名字取的挺好,叫袁初生,嘿,姓袁的畜生。”
常远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一圈,他惊异于老袁的措辞,以及说起他父亲时语气里的满不在乎,仿佛那就是个肮脏的乞丐,连恨也不屑于给他··“我也不是要编排自己有多惨,但我小时候……”·老袁在那头笑了笑,接下来有几秒钟没说话,只有一阵略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口烟抽到肺里又吐了出来的感觉,然后他才说:“过的确实挺j8难的。”
常远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总觉得下面的话不能随便地当成一个故事来听,于是蹬掉拖鞋正襟危坐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仍然觉得邵博闻请老袁来开导他的做法不对,伤疤纵然不会再痛,却是一个不会磨灭的、代表伤害的记号,回忆是它的后遗症,可他又不能免俗地被天- xing -里的自私禁锢,希望看看别人的痛苦,然后从中汲取出一种“没什么大不了,他也是这样”的从众感受来抱团取暖。
·老袁不知道他心里的羞愧,他只是在对面平静地讲述,经历沉痛,可常远觉得他已经抛弃了那些,所以语态没什么激烈的起伏,倒是有些冷眼旁观的鄙夷。
“我老娘跟袁初生吧,有生育问题,一直没孩子,在我们那巴掌大的小地方,这也是个能议论很多年的话题,让人抬不起头·那时候医疗没这么高的水平,乡镇医院也很难查出什么来,我们那旮沓妇女又没地位,所以外边都传,是我妈不孕不育。”
“可就是没人质疑他的男- xing -尊严,老东西还是完了,因为他心里有病,知道不争气的是自己的前列腺·”·“我没出生之前,他在外头打工,背着我老娘在外头搞小姐,据说专捡屁股大的挑,还加钱不许别人戴套,承诺怀了就娶。
一起打工那些老爷们都会帮他打掩护,因为觉得他倒霉,娶了个子宫就是摆设的老婆,可这事儿既然干了,就总有被捅穿的时候·”·“然后小姐换了好几个也都没怀上,他差不多心里有数,一自卑就扭曲了,慢慢科技发达了,一查还真是,- jing -子存活率低,回家干什么都气不顺,好吃懒做,没几年就染了一身的瘾。”
“我娘生我的时候三十六,我和我妹子还是龙凤胎,天大的好事,就是来迟了·”·“那老东西早就没了人样,酗酒、赌博,还打人,事后又总是后悔得一跪就是半天,痛哭流涕好像悔得恨不得去死,眼泪一干再接着喝。”
“不过他有一点特牛逼,就是醉得方向都分不清了还知道重男轻女,打我的时候只要手里有家伙,从不往我胯那儿去,生怕断了种,可我妹子没有小鸡鸡护身,被踩坏了子宫,最后只能嫁了个同样不育的卖卤菜的瘸子。”
老袁在这里停下来,打火机的动静响了一声,应该是又点了一根烟··常远一边震惊于竟然有父亲能狠毒到这个地步,另一边又忽然觉得比较真是衡量幸福指数的度量尺,比起老袁和那些跟他经历相当的人,他自己在池枚那儿受到的约束像是无病呻吟,这让他觉得他受不起老袁的开导。
于是他向老袁道了个歉:“对不起,邵博闻和我都不该让你跟我谈这些往事,咱们换个话题唠吧·”·老袁嘿嘿一笑,嗓音温暖而有力量,他说:“别,哥想拉你一把,如果你想上来的话。”
常远一瞬间感觉邵博闻简直是请了个神助攻,不然怎么能一针见血就戳中了池枚对他来说就是个沼泽天坑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这就是邵博闻劝不了他的原因,那人或许懂得很多道理,也能预见许多结局,但他对父母没有恨意,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他就做到了,他胸襟坦荡,甚至不会说池枚一句坏话,所以没法平息自己早已扭曲的爱恨交加。
可是老袁不一样,这人把他的经历往你面前一摆,那种削骨销肉的气魄就能让你跪下,你没他恨得深,你横不过他··老袁又说:“我平时不跟人说这个,老子可是餐饮界的王健林,数钱数到手抽筋,哪有功夫提这些破事给人当人生导师可邵博闻是个连钱都不要的傻缺,我就知道他要不是真没辙,是不会来找我的,而且你这个、这个老……额……男、男人- cao -,叫着怎么都这么别扭”·像他这么劝人迟早要完,重点偏到了太平洋,可常远还是笑了,并且不明白自己就是说句人话,怎么心里还像有点甜似的,他说:“叫对象吧。”
老袁心想对象好啊,听起来、说出去都能雌雄莫辩,然后他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你这个对象蛮傲娇咧,就那种,穷穷的大佬风,贼厉害老子想给他送点资本还得求着他,所以他今天一打电话来,我当时就想,哈哈哈,剐层皮都得让你丫欠老子一人情。”
常远脑中立刻强势地给老袁打了个标签:逗比··然而逗比话锋一转,忽然又沧桑了起来,常远听见他用浑厚的声音慢慢地说:“可等他给我讲了点你的事,就没他什么事了,是我想跟你聊聊。
咱们同病相怜,作为一个过来人,我他妈一定得给你点什么鼓励、支持能有当然最好了,或者你把我当成一个正面的例子都行·”·常远喉头梗涩,舌头上仿佛有块黄莲,可是那种化不掉的苦闷淌进心里,又被感动冲散了一些,真正的朋友,敢于直面队友一言不合就为你挖坑,托邵老师的福,他现在不觉得自己非常惨淡了。
·为回敬老袁的善意,常远卸下了他的难堪和防备,他扯了个笑,说:“谢谢袁哥·”·“诶,”老袁叹了口气,稀奇道,“你怎么这么客气啊,邵博闻不是个流氓吗比较能装那种,你们是不是刚才谈起啊”·这位哥打岔的功力一流,再来几次常远感觉自己能失忆,忘记他们本来在唠什么,可是这样正好,他的注意力被搅成了八瓣,不会那么专注于池枚了,也许老袁是个大智若愚的高人。
为了不辜负高人的指点,常远顺口接了个玩笑,他为邵博闻开脱道:“不是,我暗恋他十好几年了,我、我也是个流氓,比较客气那种·”·“卧槽这毅力,可以的”老袁震惊地说完,随即爆出一阵笑,特别爽朗,有种潇洒豁达的感觉在里面,“哈哈哈,客气的流氓没法想象是个啥样,有时间来C市哥请你喝酒,现在言归正传啊。”
常远等了几秒,对面没动静,他以为老袁有事在忙,毕竟别人是餐饮界的爸爸,于是就没催··谁知道又过了几秒,老袁忽然在对面笑了起来,他气道:“日忘了刚说到哪儿了。”
这真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外援,常远渐渐习惯了,他友情提示道:“说到你妹子嫁人了·”·“啊对”老袁一秒治好了老年痴呆,接着说:“你也别觉得我妹子可怜,我妹夫吧人还不错,虽然没孩子,但小两口日子也挺美,我们全家唯一值得可怜的人,就是我老娘。”
“其实挨打也没什么,我出来混以后,才发现世上这种烂人太多了,有好多小孩干脆被打死了·”·“但你只要没被打死,就会越来越适应那种暴力,你会摸索出保护自己的套路,知道姿势怎么摆,受的伤害最低,知道露出什么表情,能让王八蛋打得心满意足。
真正让我觉得难以忍受的是,我心里明明想干翻他,可是我不敢,我长得比他还高了,我还是不敢,我发誓这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然后下次我还在发那个誓·”·“那时候我一直在想,可总也不明白,他老得那么快,越缩越矮,我他妈怎么就是不敢揍他呢”·常远心里泛起一种共鸣,他太懂那种感觉了,生养的名义可以为父母的一切赋予一种想当然的正义,他们是不可侵犯的权威,苍天在上,五千年的道德规范看着你。
“我老娘更可悲,她一个被打得最惨的,开脱的话却全是她说的,什么‘你不听话你爸才打你的’、‘他也不想,他就是心情不好’、‘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爸’、‘别人会说你不孝顺’……之类的。”
“就冲她这句孝顺,我9岁就抄搬砖进过袁初生的屋子,可是直到18岁才把摁着他的头往墙上砸,他把我上大学的钱拿去输了,还欠了一笔高利贷,我当时就崩溃了,就是感觉唯一一条名正言顺离这个……这些人远远的路子断了,我这辈子完了。”
“我当时把他的头往墙上一撞,他脑袋就像个熟炸的西瓜,砰’了一声,然后就开始翻白眼,流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感觉,你肯定猜得到,我是什么感觉”·常远知道那种感觉,昨天池枚让他滚并且说不想再见他的时候,那种情绪就在他心里奔腾,可是它现在无影无踪了,常远悲哀地说:“解脱。”
老袁打了个响指,说:“对头可也就爽了几秒钟,几秒之后我就慌了·”·常远闭上眼睛,心想那可不就是昨天的他自己吗,坚定就跟放屁似的,就响那么一刻,立刻就没了。
“我怕他死了我得进少管所,怕他醒了又会接着揍我,我怕得要死,一晚上给自己急出了好多根白头发,人到底可以给自己增加多少压力啊·最后我实在是受不了,趁他躺医院里没回来,偷了点我老娘压箱底的私房钱,爬上了装油的油罐车,我想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我后来在外头,当过搬运工,做过臭皮鞋,被人打过被人骗过,睡过天桥、饿过肚子,有次还在火车上道卧轨,准备一死了之·可就是我想死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回去。”
“我出来了,跳上油罐车就成了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可当时我要是没忍住,在离家没那么远的地方跳下去了,那我现在没法给你打这个电话,我也不知道我能活成个什么样子,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还真是。”
“你别做梦了,想着等你妈好了再好好沟通,那都是医生骗子没辙了给你打的马虎眼,能沟通早都通了,不能要死要活这么久·”·“常远,你要是不想走你妈给你安排好的路,就得证明自己的路可行。
怎么证明别回头啊”·“去他妈的公平,去他妈的孝顺,真的,你羡慕不来的,有些人就是有福,生下来爸妈就比咱的好。”
“这个月,我在这边的307医院见过一对你们这样的,床上躺一男的,每天早晚来看他的也是一男的,不黏糊,但我知道他俩不是兄弟,没那么当兄弟的,还管探病的能不能多睡一会儿。
剩下还有俩妇女,应该是各自的妈,一个管饭一个管唠嗑,唠嗑那个就贼开明,两个都当亲儿子似的,搁你就想不到,世上还能有这么好的妈·”·“你不能跟别人比这个,你生来就输了,可你也有东西,是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
我呢,一个是我妹子,捡破烂给我偷偷地寄钱用,一个是你对象,他救过我的命,没他我就死在那铁轨上了,你好好想想·”·常远没说话,他不用想都有人选,一个是他爸,一个也是他对象。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可不难你怎么重新开始呢不破不立啊兄弟,你当自由是捡来的啊,扛着吧,别怂·我把话放这儿,你心里不舒服,随时找我聊天都行,但……”·老袁的语气忽然变得特别正经,出于某种原因他压低了声音,但警告的意味仍然明显,他说:“我劝你啊,别顾此失彼,只惦记你妈,伤了我兄弟,我不了解你,回不回头都随你,但他我还是了解的,他不会的。”
·常远头皮一炸,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一种从心底漫出来的威胁,邵博闻这个人脾气太好了,有时会给你一种能包容一切的错觉,可老袁说得对,他不也是个人么,被骂了会生气,被冷落了会沉默。
接着,电话里那边有人大喊,老板谁谁谁的发票怎么还没开,余额只剩消费的一半了可别人急着要,老袁的嗓门离开话筒,嚎了声“瞎几把乱催什么”,让他就先开一半,改天去国税取了发票,补给他不就完了吗。
可他怠工太久,又有人来反应问题,老袁气得够呛,连一直盘算的在这场语音通话的结尾换个开个视频,看看邵博闻的品味是个什么模样的计划都只能泡汤,他急吼吼地挂了通话,一定要下次再聊。
老袁开票的对话情节在常远耳朵里过了一遍,直到第二天上班才泛起波澜,变成了以防大货车撞人的灵感··这时他捏着手机,只想去邵老师面前刷个存在感,顾此失彼,还真是他一不注意就会干的事。
虎子睡姿奔放,已经差不多滚成了一个“卍”字型,邵博闻给他重新拉好被子,回到客厅,发现卧室的房门都挡不住老袁魔- xing -的“哈哈哈”,他跟着笑了笑,三更半夜的只想敬兄弟一杯,他没指望老袁能劝出朵花来,只是觉得这人看得开,也很乐观,跟他扯淡能换个心情。
邵博闻起身来到冰箱前,发现里面没有啤酒,只有一瓶开了的二锅头,还是常远买来兑饺子醋的·他脑中浮起了惋惜,很淡,很快就会消散,邵博闻叹了口气,池枚一直状况频发,他可以理解,并且也习惯了,鉴于他已经洗过澡了,二锅头就算了。
可谁知道一股略急的气流从背后扑过来,一只胳膊先从侧面绕过来搂住了他的腰,脖子上缠来一只,剩下的就是后背上砸来的力量,然后常远像个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不动了。
这个姿势很亲密,邵博闻感觉他像是好些了,冰箱门口- yin -风阵阵,不适合冬天的夜晚,他背着常远后退有点费力,因为对方的腿会绊他,邵博闻就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自己给点力,不要在地上划水,然后他问道:“唠完了我的外援怎么样”·常远不使劲,学老袁的东北口音说:“贼厉害。”
他不配合,邵博闻只好稍微勾下腰,两手往他大腿根一抄,猛地将人背了起来,他- yin -险地笑道:“怎么厉害了”·常远被吓一跳,连忙将围邵博闻腰上那只手的劲松了,他惊讶的骂了声“草”,然后用手攀住这人的肩膀,腾空了再去想袁老师的教导,脑子便也有点空,只记得一句一句脏话,以及那句“别回头”,他将脑袋搁在对方颈侧,立刻看见了冰箱里的酒。
他来的时候,邵博闻的脸就是对着这个方向··常远心口一疼,像是被蝎子尾巴扎了一下,他一边在心里说我不回头,一边在邵博闻背上趴稳了,用脸在这人颈侧的皮肤上蹭,拍马屁说:“就是厉害,不过比起邵老师还是略逊一筹。”
邵博闻用肩膀撞关了冰箱门,一脸“此处有坑”的表情,虽然背着常远不算轻,但气氛和对方的语气让他心理上觉得轻松,他好笑道:“你这样让我有点慌。”
“别慌,”常远睁着眼睛胡说,“博闻博闻,博学多闻,阅遍鸡汤、出口成章·”·邵博闻先是被那口号震了震,然后才感觉不对劲,他将常远往上颠了颠,说:“老袁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嗯,”常远语气挺乖,“他夸你了,说你牛逼、傲娇,是个穷大佬,然后我忽然良心发现,我好像很少夸你。”
邵博闻挑了挑半边眉毛,笑道:“就夸几句,没点儿奖励什么的”·常远安静了两秒,然后说:“脸来,我亲你两下·”·邵博闻得寸进尺:“能亲嘴吗”·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常远心想,我怎么说,也是个客气的流氓啊。
第110章 ·长夜漫漫、天时地利,但两人没有勾搭太久,因为常远还要出门,而且就他目前的处境而言,要是还有耍流氓的心思,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尽管这么多年都是常钟山独自在照顾池枚,自己就是去了也帮不上忙,可常远还是想去医院待着,他必须付出点什么,时间或是钱财,才能减轻内心的愧疚。
邵博闻知道他于心难安,爽快地批准了常远的“夜不归宿”申请,其他的话没多说,只是给他整了整围得没款没型的围巾,让他注意行车安全··常远“嗯”了一声,走出几米后才回过神来,这个人没有试图向他提供任何帮助,一副觉得他自己就能搞定一切的样子,这种信心或许连常远自己都没有,但这瞬间他还是被点燃了。
世上多数的温暖都是这样悄无声息,没有初衷,也最让人感动··常远猛然回过头,看见门还没关,而邵博闻还站在门口,那种触动使得他什么都没想,只想高兴地向这人道个别。
像邵博闻这种闷不吭声的老爷们一不小心就会被忽略,但是常远不敢,他记- xing -好,老袁的警告还在脑海里飘,常远猛然抬起右手在唇上贴了下,然后飞快朝对方一甩,闭上一只眼睛说:“晚安,记得想我。”
他明天没请假,也不知道医院的情况怎么样,预计最早也是明天下班才能见面了,越是这种时候意志越薄弱,常远说让邵博闻想他,其实是他自己会想这个人··邵博闻愣了一下,一方面觉得他声音有点大,另一方面,觉得这位真是不该撩的时候瞎撩的代表,他笑了两秒,然后像是练了读心术一样说:“明晚常远如果仍然不回家,我很怨,但是不想怪他,因为没有怪他的理由。”
世上肯定有很多比邵博闻更通情达理的人,但不认识,就约等于没有了··常远不舍地转过身,心说就是因为我不能回头,所以我才愧疚,我背后有人,他即使不叫我,我也知道他在等我。
——··夜里的住院部本该沉寂,可三院的顶层却截然相反,夜晚也热闹··灯光无法驱散黑夜,人心底晦暗的东西被静谧和黑暗勾起来,常远一路穿过走廊,好几个行为失常的人就在他旁边游荡。
封满防护铁条的玻璃窗前面有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哥,用手比了个6押在耳朵和嘴边,正在“打电话”,他一个人自导自演,时不时哈哈大笑··前面的路中央有个身材纤细的女人正在跳舞,常远上来的时候看见她把床单系在身上转圈,这会儿床单被转掉了,但她还在旋转,起跳的姿态很美,但跳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对,有个男人贴墙跟着,伸手作着保护的动作。
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马尾辫有些耸拉,独自坐在地漏旁边还有污水的地上睡觉,身上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胸口的扣子没扣,被胳膊一撑,没穿内衣的大半拉胸部全在外面,裤子也没拉到应有的高度,她竟然也不觉得冷,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这要是在外面,不少危险的目光或许已经盯上了她,可是在这里……常远举目四望,这里是硬币的另一面,是人群的边缘,你可以往好处想,她在这里相对安全。
她或许不怕冷,也无所谓裸体,可常远还是捡了那层单薄的床单,打了个结,尽量轻柔地挂在了她的脖子上面··这是为人的尊严,他也曾经丢失过··他刚一离开,垂着头的女孩就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眼里全是红血丝,神经质地盯着常远的背影,被床单盖住的右手青筋暴露,正抓着地漏的堵头,那玩意儿的材质是坚硬的pvc,经过刻意打磨的话,锐角堪比凶器。
和机遇一样,危机也是无处不在··应对池枚的状况,常钟山比常远想的要得心应手··他爸不知道从哪儿借了台那种办公室午休用的小折叠床,还有一床薄毯子,支在床脚躺着跟临床的家属在小声地聊天,说着说着还会笑起来,作为长期生病的人的家属,他们懂得怎么苦中作乐。
池枚躺在床上,安静的如同一截木头··她醒着的时候自己总是在逃,而她在后面穷追不舍,常远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和平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到来,但他左思右想,却悲哀地发现这也是唯一的方式。
许惠来建议他最好别出现,常远也就没进病房,他在走道的塑料椅上面坐,时不时去条窗那儿往病房里看看,池枚几乎不动弹,也没什么突发情况··十一点多的时候,出来抽烟的常钟山逮到了他,一脸卧槽地问他怎么还在这里。
常远的手指被寒气浸得冰凉,他心里也很凄苦,可有些无形的东西支撑着他,强迫他必须坐在这里,去习惯他听闻的一切,他轻轻地跺了跺脚,说:“我睡不着,过来看看,爸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打份宵夜。”
常钟山叹了老大一口气,没再赶他,很多年前池枚刚犯病那会儿,他也是担心的整宿睡不着,后来习惯和疲倦抵消了恐惧,到如今已经能随口开起玩笑,这不是别人能劝好的,虽然人总会朝着别人劝告的方向去改变,但折磨必不能少,鸡汤或许不能成为铠甲,但是伤疤一定可以。
·不过对于常远的偷摸前来,常钟山发现自己心里还是高兴的,爱有私,人就喜欢看见别人的付出,才能感觉受到了重视、没有被忘记,才有回报的动力··好一会儿常钟山才捶了捶儿子的肩膀,说:“别忙了,我晚饭吃的饱得很。
我没精力叨叨你,你是成年人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注意,不然祸害的不只是你一人,行了,不是惦记么进去看看你妈吧,她睡了·”·常远心里一阵发暖,他觉得庆幸,起码比父母都是糊涂虫的老袁幸运。
他第二次看池枚穿病服,已经没有上午那么扎心了,也许是光线昏暗,她显得虚弱了很多,连同她身上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场都不见了,常远感觉自己好像有很多年都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看过她的模样了。
这天常远站在病床前仔细端详,忽然发现他妈虽然老了,但睡着的时候,仍然是这间病房里最好看的中年妇女··也许疾病并非一无是处,某些程度上它能打破敌对的家庭关系,让渐行渐远的亲人重新靠近。
常钟山年纪大了,对于现状也没常远那么紧绷,躺了会儿就睡了,睡前他叮嘱常远务必趁早离开··常远点点头,他不觉得困,只觉得时间难熬,想找邵博闻聊聊天,又怕耽误对方睡觉或是那边已经睡了,后来他实在是无聊,就在网上搜段子看,结果也没怎么笑。
最后他干脆靠在墙上发呆,脑子里天马行空,一会儿觉得现在的情况无路可走,一会儿又假想到池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变着法儿地逼他跟邵博闻分开,那还不如……·还不如就维持现状·常远猛地坐直了,心里砰砰直跳,虽然老袁说去他妈的孝顺,但一时半刻他的思想还转换不过来,循序渐进才是事物发展的道理,即使是愿望,达成得过快也会失去应有的期待,在孝顺与否的观点上,他还需要时间来改变。
感觉上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天才蒙蒙亮了··常远在人们逐渐醒来的时间段离开了顶层,下楼买了早餐,拍了照片发给邵博闻,请他吃jpg,对面过了会儿才有反应,也是一张照片,但段位比常远高几级,是个模具摊出来的心形鸡蛋。
而且这还不算完,鸡蛋后面还扔来了一张表情包,是个丑出风格的蘑菇头胡子哥抱着头做扭动呐喊状,配的文字是“想你想你很想你,只想打电话给你”··常远- yin -暗了一晚上,这会儿却猛然觉察到了自己的喜怒无常,他没忍住笑了场,然后郁气离他匆匆而去,他心境陡然一变,只觉得邵博闻完全被谢承带坏了,不仅失去了总裁的矜持,还有一点,蠢。
不过常远无所畏惧,因为许惠来也是个表情包爱好者,砸向自己的表情流量没有1个G也有半个了,有时为了节约时间,常远会挑一些有万能意思的做备用·他跟邵博闻相互扔了一堆鸡同鸭讲的表情,主动打了电话过去。
“邵总,你今天早上怎么这么无聊”·邵博闻应该是在厨房里忙活,说话的背景里有锅铲擦锅的动静,他低笑道:“谁无聊了,我在办正事。”
·常远想起那堆表情包,就觉得自己也是傻了,他无语地说:“鬼的正事·”·“不是鬼的,是你的,”邵博闻用公事公办地语气说,“你昨天不是让我想你么,我想完了,来跟你汇报。”
邵博闻话音刚落,常远正好走进医院的大厅,光剑似的日芒陡然透过玻璃顶从他眼前划过,让他一瞬间被晃得眩晕,细小的喜悦在意识深处探出头来,让常远盲目地感觉他可以坚持下去。
风和日丽,让人想永远活下去··——·工地门口仍然稀稀拉拉地堵着人,常远回到办公室,一看手机发现有人加他微信,id十分老袁,就叫“你袁大爷”。
常远点了“接受”,老袁估计在忙,一直没来打招呼,常远退出app,摸出笔记本补了补昨晚上没写的日记,通常他回忆起来很快,还原度也很高,发票的对话再度掠过他脑海,常远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刷刷地落了笔,裹起围巾带上门出去了,经过玻璃的时候透过反光看见自己的德行,忍不住想起了邵博闻昨晚给自己整围巾的样子,简直是暖出光环,然后常远一抬眼,发现玻璃镜面里的人影居然在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地用手朝玻璃开了一枪。
想他五分钟,高兴两小时··常远带着这点微弱却持久的积极情绪,东西南北地对被堵在门口的大货车进行了访谈,在得到意料中一边倒的答案以后,他又去找张立伟的舅舅。
张老板一听,九分心动一分担忧地说:“这……不太可能吧,我是一百个愿意,可甲方怎么甘心出钱啊他不扣我钱已经很不错了。”
常远怂恿他:“就是真不能,你也没损失,这本来就是你想要的,我现在提议的意思,就是我不仅投你一票,还要尽力帮你说话·”·张立伟的舅舅还是更习惯挑刺的监理,他满头雾水地说:“可、可你怎么忽然想帮我了”·“我不是帮你,”常远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是不想让你们被人当枪使,不想自己心里有负担,你别装傻,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立伟的舅舅眼神一震,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知道工地上的某些流言,因此这几天心里总是崩得很紧,已经对师傅们耳提面命过了,不许冲动、不许跟人干架,他是小人物,有点贪财,但对生命充满敬畏,可这世道早就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不该管的别管。
“我去提就是了,可……”·张立伟的舅舅到底是没说完,可他神色里分明有种早知结局的无奈··邵博闻可以发250个誓,说他没有借公务来看常远的意思,过了春节基坑差不多就要浇筏板了,王岳喊他来谈劳务分工。
劳务分工通常都不会签合同,所以王岳不担心他会跟何义城撞上,只是本着想要省心的原则,顺便卖他一个人情··他来的时候,常远已经接近胜利了,邵博闻看见王岳将手里的纸质文件卷起来,面如寒霜地在手心打了两下,说他没意见,张立伟则是怒极反笑,先是指着常远说你厉害,然后又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瞪他舅舅,一掀椅子出来了。
会议跟着散了,王岳出来看见邵博闻,因为没心情,就跟他打马虎眼,说他还有点事,让邵博闻等一等·这话正中邵博闻下怀,他说好好好,完了转头就跟常远跑了,他边走边问情况:“怎么回事”·“还是蓝景索赔的事,上次你也听见了,何义城要杀鸡儆猴,其实我知道他们都不想出事故,可谁都不管,我也不想管,我很烦。”
“所以我今天早上建议张老板申请误工费,额度摊下来,正好能补上师傅们被耽误的工资缺口,这样拿一样的钱,还能坐在大门口抽烟,我想应该没人会急得撞人了,蓝景闹得越久他们合该越高兴。”
邵博闻:“可是一般这种申请,100%都会被驳回,甲方会说没指标·”·常远两大步迈到邵博闻正前面,倒过来面对着他走,他嗤笑道:“甲方是没指标,可是张总、王总的回扣里有啊,他们做的每一次变更我都签过字,也都有记录,里面的猫腻就是哑巴骗聋子、说瞎子见到鬼了,荣京一查就清楚了。
我给了他们那么多方便,要一点小小的回报应该不过分吧”·放在平时,常远不敢这样放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可这两天池枚出了事,他心情不好,除了重要的人,不想迁就闲杂人等。
也许他从前,就是缺了这么一点破釜沉舟的气魄,做事就做事,指望跟谁和和气气、天下大同呢·可就是不惜闹得跟王岳和张立伟翻了脸,货车还是出了问题,三天后的夜晚九点多,“天行道”忽然发了一条微博,有图有视频,北京就在P19二期的西门,有双男人的腿从货车的轮子侧面伸出来,周围鲜血满地,惨不忍睹。
热度增的飞快,半小时后就上了热搜,网上铺天盖地全是谴责言论··常远并不知道这些,他去三院给他爸送宵夜,在走廊里又看见那个袒胸露乳的姑娘在地漏旁边睡觉,这次没有跳舞的人贡献床单了,但她身边有家属,是个中年大哥。
那大哥一站起来,常远就想起他来了,是原来孙胖子手下的工人刘富,那天何义城来开会,他帮邵乐成收拾文件时看见过这人的身份资料··常钟山已经把这里摸得熟熟的了,他本来在吸溜皮蛋粥,发现常远在看那边,就说:“你别盯着人老看,这里的病人和家属都挺敏感的。”
常远收回目光,给他夹了个窝窝头:“没看,就是那大哥是我以前工地上的工人,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常钟山惊讶地张大了嘴,唏嘘道:“世界这么小啊,那人挺不容易的,我听人说,他们家房子早些年被拆了,闺女也疯了,家里没别人了,他既得看闺女,又得赚钱治病,他那女娃,都是亏着病房这个那个家属帮着带过来的。”
常远忍不住想起了那张购房认购书,世纪庄园是高级豪宅,这刘富要是像他爸说的这么困难,又是哪来的钱付首付··别人的问题常远肯定想不通,因为他自己身上的问题都像割不死的韭菜,他回到家,发现家里挤满了人,凌云的朋友们带着电脑像是在他家开会。
邵博闻见了他还挺惊讶,上来就问:“小远,你们工地不是出事了么,你怎么回来了”·常远顶着满身的注目礼,一问三不知地说:“……啊”·第111章 ·如果工地出了问题,最先通知的责任人肯定是驻现场的所有领导,可常远并没有接到通知,他打电话给郭子君,那位正在热火朝天地玩手游,手机同样安静如鸡。
张立伟和王岳的手机都打不通,常远只好连夜赶回了现场,他这样连轴转,忙碌归忙碌,可所谓负负得正,也正好少了胡思乱想的机会··虎子已经睡了,邵博闻即使再不要脸,也不能留老曹在自己家看孩子,而自己跑去跟常远凑热闹。
为了避嫌,从查出ip后林帆的私人电脑就保持在关机状态,他连电脑都没用过,这次的地址自然也不是他的··谢承等人连夜过来,就是为了向邵博闻说明这个情况,大家都为此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好像强权压得过问心无愧,就像人们宁愿相信西装革履的人群中小偷更少一样。
这则消息是谢承最先发现的,凌云、林帆相继被搅入局中让他愤慨不已,因此这会儿说什么也要跟常远一起去·他一掺和周绎就不甘寂寞,林帆又是当事人,四个人就结伴去了。
常远去三院之前事故就发生了,这会儿黄花菜都凉透了,工地西门的大货车还在,可是除了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当事人基本都走光了,偶尔路过的人看见血会驻足几秒,然后加快脚步离去,毕竟这地方晦气。
那滩夜色都盖不住的暗红刺得常远双眼生疼,他心口冷热交加,愤怒不如心寒强烈,感觉自己明明尽了全力,可结果还是不如人意,何义城却能说到做到,他心寒地想如果钱和权势的威力真的如此不可阻挡,那么法律和法规到底是在约束谁呢·万年话痨谢承这次都没吭声,只是悄悄捅了捅周绎,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周绎也后悔不该来了,他没想到拿掉那层屏幕以后,再看感觉会差那么多,这现场让人揪心··林帆皱着五官,眼睛都不太敢往地上看,分散的目光让他发现了常远难看的脸色,安慰的话涌到嗓子眼,却始终没说出来,都说人命关天,事实上,却并不值钱。
常远进了工地,里面有他熟悉的大片漆黑,却找不到一个涉事人员,值班的技术人员告诉常远,两个多小时以前张总和王总都来过,后来控制好现场就离开了·又联系张立伟和王岳,可两个人的通话频道不是忙音,就是没人接。
常远总觉得工地上似乎少了点什么,一时却愣是想不起来,这天晚上他无功而返,回家之后跟邵博闻商量,两人都觉得这新闻惨烈之下有种诡异的不对劲,可他俩谁也没有开天眼,自然也说不明白。
直到第二天早上,这件事里的谜团才被揭开··照常是王岳比张立伟先来,这人精神抖擞,一点没有彻夜未眠的感觉,看见常远手抄口袋靠在他的办公室门上,就跟他打招呼:“早啊,常工。”
有些人就是欠点儿态度,自从4天前常远给他列了张以变更偷回扣的单子,他就不再叫“小常”了,他的态度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从明面上的轻视质变成了暗地里的记恨。
常远应了声“早”,盯着他不说话,他的目光没什么压迫力,可非常时间的平静,就意味着非常不平静··也许是心虚让王岳感觉到了不自在,他主动问道:“你找我有事啊”·常远真想喷他一脸气势磅礴的“你说呢”,可他忍住了这种对沟通无益的冲动,只是语气寻常地问道:“有个问题想请教王总。”
王岳抬了抬眼皮,有点意外地说:“什么问题”·常远说:“我是被P19单方面开除了吗”·王岳像是被他问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点儿没明白。”
常远从兜里抽出左手,指了指太阳升起的背对面:“昨天晚上西门出了事故,我作为管理现场秩序的监理,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失职,不被开除也该引咎辞职了。”
王岳恍然大悟地说:“嗨你把话说得这么严重,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呢,西门昨晚上是有点混乱,不过事儿太小了,听小郭说你家人生病了,我跟张总就没好意思惊动你。”
常远的右手立刻在口袋里拽成了拳头,声线稳得出奇:“撞死了人还叫‘事儿太小’”·王岳像是听了个荒谬的笑话一样笑了起来,反问道:“你听谁说的卧槽,哪儿撞死人了我昨晚就在西门,怎么就不知道呢”·常远被他笑得一愣。
王岳觉得他有点傻,又追问道:“我问你呢,谁跟你说的”·常远还被蒙在鼓里,不过没关系,没人出事的好消息足以压过被人欺骗的郁闷,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飞快地说:“网上。”
王岳一脸受不了地说:“别听风就是雨了,天真网上能有几句真话、几件真事啊,瞎几把乱造的还少么”·常远没急着辩解,虽然那些照片和视频的灾难既视感强到如有实质,可他更想先知道真相,于是他问道:“昨晚西门那儿到底怎么了”·王岳叹了口气,开口之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小树林瞟去。
常远心里漏了一拍,脑内刹那间就串起了昨晚的缺失感,他知道少了点什么了,看门的大狼狗,不见了··“最近蓝景的业主不是疲了么,晚上整夜守的人变少了,张老板那边也趁机能多拉几车土,可是工地门开得太他妈多了,巡逻的人顾头难顾腚,就把狗配去看西门,正好今晚罗师傅出车,快到门口说那狗疯了一样乱叫,值班的就解了绳子准备给拉走。
可谁知道啊,那畜生扯着绳子就跑,横着冲出来,正好把自己作到货车轮子底下去了,诶……养了这么久,也是可怜,值班的被它拽一跟头,也扑到了地上·”··“万幸的是,咱们最近停了几天工,工人有点磨洋工,又是晚上效率低,车只装了个半满,不然,啧,不一定刹得住。”
常远乍一听觉得逻辑没什么问题,回办公室跟着万幸去了,可过了那阵“人没事就好”的道德感,接着又想起了狗··邵博闻喜欢那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常远还依稀记得这人蹲在落日的余晖里给它喂火腿肠的画面,温暖得让他挪不开眼,因为对大款的爱屋及乌,常远本身就喜欢狗,那大片的血让他心头发堵,不知道它死去的时候遭受了多少痛苦。
接到常远的电话,邵博闻的第一感觉是始料未及,网上传得有鼻子有眼,谁知道“真相”的背后竟然是真正的狗血,他也为那条狼狗惋惜了几秒,然后才觉得荒谬。
荣京在网上被攻击的很惨,可他们愣是含冤受屈地一直没给出解释,是不在意,又或者是有什么目的,邵博闻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常远虽然情绪化,但也不傻,他心里的疑问在冷静下来之后,也相继浮了出来,他说:“有一点我挺在意的,你看,王岳跟张立伟,都不是什么爱岗敬业的第一名,我不是自夸啊,是真的很少有我走了他们还没走,或是他们比我先赶来的情况,昨天他俩估计是集体吃饱了撑的,‘事儿太小’还都来了。”
“不过也挺可笑的,我找他们谈过,也叫郭子提喇叭喊过,珍爱生命、远离货车,隔壁的业主们都没当回事,可昨晚这事儿一出,威慑效果简直超群了,工地门口一个堵门的都没有了。”
邵博闻心里的预感登时强烈了一倍··到次天下班之前,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邵博闻接到了何义城的电话,请他第二天务必带着林帆,去他荣京的办公室会面,否则后果自负。
——·现阶段林帆是个敏感人物,这个要求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会议跟“天行道”有关··谢承非要跟去,邵博闻没让,这不是去干架,不需要人多势众。
常远也接到了开会的通知,他跟邵博闻目的地一致,干脆蹭了趟车·该讨论的和不该谈论的,他俩昨晚在被窝里都讨论过了,一路上为了不至于加深林帆的紧张感,就一直在聊德乙和之后3月的欧冠。
林帆坐在后座上,显得有些忐忑,两只手不时地搓着,他大概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么,可他猜不到结局··一个普通人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栽赃和压迫,第一反应肯定是手足无措。
邵博闻也不知道,他只是猜测何义城那边肯定采取了什么措施,得知了ip地址的发出路径里有林帆的电脑··他们到的不迟不早,正好是白领准备上班的时间,三人在前台登完记后去了被告知的楼层和会议室,门还没开,走廊里站了些荣京的员工,来来去去地接着咖啡或是分着顶替早餐的小饼干。
过了会儿,王岳和张立伟相继出现,紧跟着何义城也来了,看得出他很忙碌,走路中途还有人找他签文件··很快,相关人员在会议室落座,仍然是刘小舟在主持会议,这位女士作风干练,是个控场的好人选。
众人只见她一边有条不紊地- cao -作着电脑,一边请何总先讲两句··会议桌很长,头尾都有投影仪,何义城坐在正对着门那边的长桌中间,面前有个可调节的迷你麦,他拉过话筒派头十足地环顾了一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邵博闻和林帆的方向,喜怒难辨地说:“今天喊大家过来,还是为了继续上次不了了之的会,谁是‘天行道’”·“前几天的微博污蔑事件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无中生有,带节奏,对我们集团的名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我今天要做的,就是揪出这个人,并且让他为他的抹黑和攻击付出代价,小刘,开始吧。”
刘小舟点了下头,她点击着鼠标,在图片打开之前说道:“前天晚上九点十二分,‘天行道’发布了一系列对我们集团不利的图文,在查清事实之前,我们保持了理- xing -的沉默。
随后事实证明,‘天行道’的行为属于报复- xing -抹黑和污蔑,涉嫌侵犯我方名誉权,对此我们法务的建议是向法院提起诉讼·”·“但是我们的对手狡猾地藏在网络后面,我们根本不知道该起诉谁,所以昨天我们向公安局报了案,请求警方协助,大家请看这张图,是警方提供的‘天行道’微博的注册信息,其中有实名和手机号……”·刘小舟说话比动作快,图还没打开,可邵博闻脑中灵光一闪,忽然产生了一个险恶的猜测,他惊疑地看向何义城,却发现对方正在看他,表情似笑非笑,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桀骜在里面。
鉴于“天行道”以往的每一次揭发和报道,都是基于客观事实,已然代表荣京的何义城就是想查这个账号,他也没有正当理由报警,所以上一次他在工地上虚张声势,被自己针对了一顿也没证据计较,可这次的- xing -质变了。
前天夜里,P19二期的西门那边确实没有伤人事故,事后常远问了蓝景那胖哥,证明的确只是碾死了自家工地养的看门狗,所以不管“天行道”的消息从何而来,他就是发布了不实的动态,并且因为其庞大的粉丝量造成了具有攻击- xing -的影响,达到了民事纠纷起诉的标准。
简单来说,就是这一条微博过后,“天行道”从一个为弱势群体鸣不平的正直博主变成了诽谤者,而何义城得到了合法调查“天行道”个人隐私的权利。
邵博闻就是觉得,事情的发展未免对何义城太过于有利了,而通常天平无条件地偏向某一方,一定是因为那边下的砝码更重··这些瞎猜乱测暂时无凭无据,形成的原因纯粹是邵博闻主观上对何义城的不待见,可是不管这次微博后面的水是浑浊还是澄澈,邵博闻都觉得,何义城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有报应。
念头刚在脑海成型,幕布上的图片猛地打开了··林帆的双眼骤然瞪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上那张[帐号与安全]的截图上面,微博昵称为“天行道”下方的证件信息栏目对应的名字竟然是“*帆”。
·怎么会这样——·邵博闻显然也没想到“天行道”的实名人信息会是林帆,被冲击地愣住了,常远也是一副夫唱夫随脸··刘小舟趁热打铁,又往后翻了两张截图,一张是绑定的手机号为xxx******424,还有一张是证件信息的展开栏目,写着*帆,身份证,x****************x。
 ·等大家都看清以后,她看向林帆和蔼地笑道:“所以林先生,能麻烦你出示下身份证吗”·荣京的办公室人员大都不认识他,这会儿刘小舟的视线将大家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林帆看着直- she -过来的道道目光,他平生没被这么多怀疑的眼神看过,一时难堪又愤怒,桌子底下的手都有些发抖,他还没开始说,可是感觉自己好像就说不清了。
可是尽管如此,林帆还是竭尽全力稳住了自己的尊严,他配合地掏出钱夹里的证件,让人传递给了刘小舟··其他人光是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截图上正是他的证件了。
刘小舟看了看正面,点着头递给了何义城,何义城的目光从林帆扫到邵博闻,然后又折了回去,他捏着那张小卡片,用一种审判的口吻说:“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林帆去看邵博闻,后者对他轻微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恼怒,还是寻常那副让人安心的冷静模样,林帆强迫自己也冷静下来,他站起来说:“有,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那证件信息是我的,可‘天行道’不是我,那手机号也不是我的。”
“我们的证据直指是你,”何义城冷笑道,“可你的回答很没说服力·”·刘小舟义正言辞地附和道:“那不一定是你的手机号,也可能是你填的别人的号码。”
常远有点听不下去,他在“天行道”和荣京的瓜葛中间是个路人,而且最近也有点跟全工地的领导阶级为敌的意思,所以有话他就说了,他笑着掺和进来:“刘秘书真是聪明,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xing -,说不定是别人盗用了林工的身份证信息呢毕竟现在隐私泄露一大把。”
刘小舟也不生气,反问道:“那像你这样猜测,我们获得的证据不是什么用处都没有了”·常远:“怎么会呢你们的证据结合林工的实际情况,至少可以排除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动机针对你们。”
何义城饶有趣味地看着常远,意有所指地说:“他是没有,可不保证其他人没有,说不定他是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邵博闻陡然插了进来,他温和地说:“‘其他人’是在特指我么”·何义城的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没这么说过。”
邵博闻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那就好,我感觉就贵方拿到的截图,还不足以揪出‘天行道’究竟是谁·相反,我们因为看见了你们的截图,倒是更觉得我们公司员工的隐私遭到了泄露甚至利用,跟你们追究‘天行道’一样,这件事我们也会追究到底。”
“顺便说句题外话,我个人对‘天行道’3天前微博信息的来源很感兴趣,想知道是他亲自拍摄的,还是热心的网友发给他的,像他这么谨慎的人,上千条微博都能基本保证实事求是,唯一出错的一条,却错到了颠倒是非的地步,如果贵方能找到‘天行道’,希望能帮我问一问这个问题。”
何义城的眼神陡然一沉,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啊,那就一起追究吧·”·第112章 ·何义城的追究异常高效,快到邵博闻怀疑他早有预谋,林帆在荣京的门禁系统前被警方带走了。
众目睽睽之下,林帆的黑黄的脸皮上多了两团违和的铜红,仿佛是一种怒急攻心的屈辱,他徒劳地向警方解释不关他的事,可对方的态度也和蔼,让他放松,说他们就是例行询问,然后林帆就没再努力了。
他只是握紧了电脑包的提带,勉强地笑着对邵博闻说:“那邵总,我……我今天上午先请个假·”·邵博闻面沉如水地说:“好,下午记得准时回公司。”
林帆忙不迭地点了好几下头,好像上班是多幸福的事一样··邵博闻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朝跟下来却落在后面十几米的何义城走去··他脸上没有怒容,可常远知道他生气了,邵博闻生气或发愁的时候会用右手的大拇指磨他那根外翻的中指,好像他的伤处还在疼一样,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小动作,可如果你决定与一个人共度一生,那就必须发现这些信号。
常远连忙拍着林帆的肩膀说了句“林哥下午见”,抬脚跟上了自己对象··鉴于邵博闻走得很快,心理作用让常远错觉他的背影有些杀气腾腾,他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捞,准备劝他冷静一点,可惜没估准距离,右手探出去没抓住手腕,倒是直接抓住了对方的手掌。
·谁知道邵博闻手指忽然一拢,直接拖着他往前走了好几米,脚步这才逐渐慢下来,从牵改为放开··双方在大厅中间狭路相逢,各自的表情都很冷静,没有电影场景中宿怨已久的大佬碰头的剑拔弩张。
何义城要赶飞机出差,他目光里没有小人得志,从远些的林帆的背影上收回来的瞬间还像是有些恍惚,等回到邵博闻身上的时候就恢复了冷漠,他问道:“你还有事吗”·邵博闻直截了当地说:“有点事想请教,想问何总这么忙,为什么揪着‘天行道’不放”·何义城很轻地哂笑了一声,恨意莫名瞬间爆发,他在心里轻蔑地说:邵博闻,像你这种自诩正直、不屑于跟我同流合污的两面派,当然不明白·过去永远如影随形,到了特定的时刻,人会想起曾经的所作所为。
“因为他损害了我们公司的名誉,”可何义城冠冕堂皇地这么说完,准备越过邵博闻出门··邵博闻跟着朝左边拦,情绪外露地冷笑了一声:“损害贵公司名誉的人还少吗在信访局告到连鸿安这个公司都找不到了的小溪堤原住户、在柏瑞山地皮上搭窝棚住的老人、在水榭南里醉酒知足的路昭的妻子等等,这些人给荣京带来的麻烦比网上挂一挂严重得多,当时也没见你何总这么上心,为什么”··何义城心里接连咯噔了两下,一次为“小溪堤”,一次为“老人”,这让他压制不住地烦躁起来。
这就是他最厌恶邵博闻的地方,他何义城也不过是利益链条上的一颗小齿轮,他是碾碎了卡在他这一节上的障碍,别的齿轮必然也做着同样的事,否则链条无以为继,只要它持续转动,这种压迫就不可避免,他是有错,可整个根链条都是帮凶,坏人从来不是单独一个。
可惜邵博闻老大不小了,还只会张口闭口谴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呵,为什么·有能力的人太多太多了,他想飞黄腾达,只有这条路可走,机会,说不定此生老死都遇不到一次,而理解根本也不可能,这世间资源有限,能和解平分的东西,必定无足轻重。
这就是现实和平衡,对一些人有利,对另一些人残忍··何义城猛然想起自己还有差旅,就一秒钟也不想跟邵博闻在这里干耗,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挑衅和碾压,恶劣地拉长了音调说:“你可以理解成,我就是在针对你。”
常远霎时感觉到恶意滚滚而来··如果何义城跟邵博闻对换身份地位,这么说话一定浑身都是不要脸的气息,要遭人鄙视或是收中指的,可荣京总经理带来的利益效应让大家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风暴中心转到了别处。
只有刘小舟盯着地板飞快地笑了笑,她可以不这么理解,因为她知道,自从“天行道”出现以后,何义城的失眠日渐严重,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服用药物来压制头痛的程度。
邵博闻沉默了几秒,冷冷地说:“既然是针对我,牵连林帆干什么呢”·何义城看了眼腕表,要走得不行了,他侧头跟邵乐成耳语了两句,然后看向邵博闻,边往旁边走边说:“我不管他在微博的事上参与了多少,我只知道他不无辜,因为用的是他的证件。”
邵博闻还要阻拦,邵乐成的胳膊却忽然兜成一个未闭合的圈,将他哥围在了里面··邵博闻皱起眉心看了他一眼,邵乐成眼神有些瑟缩,可他没松手,他不想看他哥被羞辱,他一边将邵博闻朝外推,一边小声劝道:“哥,回吧,啊等警方出调查结果,别跟这儿了,常远,来,拉他走。”
可是常远不配合,他一步横跨过去,接了邵博闻的班,拦住了何义城,他说:“何总再耽误您两分钟,我也有个问题·”·因为习惯,上级的压迫已经不能让常远义愤填膺了,可其他东西可以,邵博闻在会议末尾提到“天行道”微博的图片和视频来自何处的时候,他看见张立伟转过头去喝了口水,不知道为什么,常远觉得他脸上贴着两个字:心虚。
常远可以接受王岳的说法,是不小心撞死了狼狗,狗拽翻了人,可那些图片和视频给人的误导- xing -太过强烈,但凡镜头再往前推进半米,或许都不会造成误会··“天行道”要是在现场,他不会拍这种自杀式的东西,那照片和视频就是别人传给他的,可是谁传的呢·唯恐天下不乱的谣言制造者希望工地名誉扫地的蓝景的业主又或者,是其他人·还有一点,张立伟就是荣京的员工,作为情况的第一时间发现和处理人,这么爱惜自己公司的名誉,怎么不立刻就澄清别说什么没及时看见消息这种没有智商的借口了,大公司的官博都是专人专职打理,他不会信的。
常远更愿意相信,是有人指使他们装聋作哑,等事态发酵,甚至、甚至故意不接他的电话——·像他这种胸无大志又有些心软的人,眼神总是更清澈一些,浑身的气场也温和,更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何义城顿住脚,耐着- xing -子说:“就两分钟。”
常远立刻说:“您是什么时候知道‘天行道’微博的事的”·何义城不知道他忽然问这个干什么:“昨天早上。”
常远问题跟得很快:“不是前天晚上吗或者……更早之前”·何义城眯起眼皮,气场十足的睨着他说:“你什么意思”·常远看向张立伟和王岳,含糊其辞地诈他们:“我昨天晚上打电话慰问邓师傅,他喝高了,说了些……”·他顿在这里,祭出自己全部的演技,摆出一副“我已经知道了”的表情,眼神陡然尖锐起来,嗓音压得十分悬疑:“不该说的话。”
邓师傅就是“天行道”发的那些视频和照片里那双腿的主人,也是前几天扬言要弄死隔壁业主的司机··张立伟和王岳自己不会给民工打电话,可常远在他们印象里是会的,这人什么都爱管,所以常远猛不丁这么一说,他们就信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问呢·张立伟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事搞砸了,大领导又在跟前看着,他一时间脑子空白,没过脑就脱口而出了一句:“他跟你说什么了”·何义城眸色一暗,两分钟已经到了,可他又不想走了,他心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常远睫毛一颤,感觉自己的猜测像是被坐实了,他心里翻腾出一股怒气,不明白都是同样的构造,别人的肠子里的弯弯绕绕怎么就是比你多,他气自己看不清,也为林帆鸣不平,他拒不回答问题,只是大脑疯狂运转,讥讽地反问道:“说了什么,张总会不知道吗”·张立伟讪讪地避开目光,瞪了王岳一眼,在心里怪他找人不靠谱,找谁不好找个酒鬼。
“不管这主意是谁出的,我都觉得真他妈厉害以最小的损失获得了最大的利益,一举两得,又引出了林帆,又吓退了蓝景的业主,”常远抬眼去看何义城,目光里有种越来越藏不住的敌意,他直言不讳道:“何总,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先在工地上放个作风很像黑社会的烟雾弹,让它传到‘天行道’的耳朵里去,觉得你会这么做。
然后弄只鸡啊狗啊什么的,用大货车碾一碾,找个人躺上去装尸体,骗‘天行道’掉进局里,他侵权了,他的祖宗十八代就都不是秘密了,是么”··何义城为人高傲,也有资本,除了看不惯邵博闻,工地上的人他都觉得是平庸之辈,可这个监理在这里表现出来的敏锐让他刮目相看,即便是敌非友,聪明人也更讨人喜欢。
比何义城肚子里坏水更多的大有人在,可有的还不如他遭人嫌,症结在于他不太爱说谎,他是做决定的人,没必要在下级身上浪费脑筋··反正被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何义城也懒得拽那块遮羞布,他承认的一派坦然:“没错,有这么简单的办法,说几句话就能达到目的,我动别人干什么呢,这是不太光明,但我告诉你,这绝对是伤害最低、而且最有效的办法。”
常远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可他心里也知道伤害最低这句是对的,他无言了两秒,说:“可你这样误导别人,是违法的·”·何义城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看了他一会儿,才凑近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刘小舟离他很近,话音入耳那一瞬间她头皮发麻,感觉全世界都是震耳欲聋的回音,有一瞬间她想痛哭,可这种冲动同来时一样去也匆匆,她行尸走肉地跟上何义城,感觉总算是为自己和家人惨痛的人生找到了原因。
“法律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判决·”·刘小舟听见自己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节奏跟以往似乎没什么区别,可她迟钝地想道:我已经不记得公平是什么了。
种种迹象似乎都预示着新一年的命途多舛,可当下毫无警示,一切如常··林帆顶着“嫌疑人”的头衔在警局来来去去,现实中的调查举步维艰,“天行道”的保密措施做得很好,没有私人信息,绑定的手机号也总是关机,没什么振奋精神的进展。
谢承等人老早就抢了春运票,归心似箭地拖鞋行李箱回家了··池枚的状态也没有好转,常远每天夜里都偷偷地去看她,他不看心里不安,可看了心情又好不起来,亲人受着磨难,你过得太开心,就是没心肝了。
另一方面,常远对邵博闻又以身作则地重视了起来,有时间就拉人去超市买买买,油盐酱醋多得简直没处放,没时间就在回家路上的地铁口,临时下车带一小把花··鉴于他带回来的都是菊花,那种朵儿挺小,跟茼蒿花的样子有些像的那种,邵博闻无功不受禄地收了几天,忐忑到脑子里都产生了黄色思想,觉得风吹蛋蛋凉,这样下去不行,常远要是有心上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于是邵博闻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这么喜欢这种小菊花,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常远比他纯洁一万倍不止,他用鼻音“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喜欢它的名字。”
那天他看买花的大姐就剩下这么一把,就买了,然后听那大姐介绍名字和花语,当时觉得就适合送给邵博闻··邵博闻已经默认它叫小菊花了,闻言诧异地说:“什么名字”·常远将花塞进他手里,虹膜被映上了五颜六色,仿佛有种生机在里面,他温柔而腼腆地笑着说:“扶郎。”
花语是有毅力,不怕艰难,追求丰富的人生··虽然后来邵博闻偷偷一查,发现这文艺过头的花的学名就叫非洲菊,可当时他还是心口怦然一动,被那个名字给撩倒了。
他用裂羽状的花瓣边缘扫了扫常远的下巴,另一只胳膊往常远肩上一搭,压住对方笑呵呵说:“给你扶·”·常远谢主隆恩地给他扶住了,过了会儿改成搂,抱了会儿忽然说:“咱们出去旅游吧。”
他要拔出池枚复发的- yin -影,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一段时间··邵博闻愣了一小下,差点没笑成谢承附身,他知道这样不稳重,可没办法,没有父母梗在中间的日子,才该是他们的生活。
“好,我带着你,你带着路总,路总是个股东,去吃老袁的,可以说走就走·”·作者有话要说:“法律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判决·”--加缪尔·第113章 ·出发那天,常远让邵博闻改道去了趟三院。
这是池枚发病以后常远第一次带他来探望,常远没进去,也没惊动他爸,他就在邵博闻和虎子的陪同下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离开了··这也他第一次跟邵博闻一起去旅行,第一次去见这人的亲朋,很多事都是第一次,常远在尝试着让自己学会过上一种不动摇的生活。
因为这点耽搁,他们直到夜幕降临才抵达C市··餐饮一般都要坚持到最后才放假,邵博闻没给老袁通气,直接拧着家属杀过去,常远一个不慎就看见了一个原汁原味的老袁。
老袁虽然满口卧槽,店名却很文艺,叫“缘来”,门口服务台的小妹不是特别肤白貌美,可笑容灿烂,有种让人不自觉想回以微笑的感染力··姑娘认识邵博闻,见了他就热情地喊“邵哥”,叫他儿子“虎砸”,常远的待遇就高级多了,他是“帅哥”。
虎子对这里很熟悉,简直跟到了自己的地盘一样,哈哈哈地撒开短腿就往里冲,门口右边有个儿童区,滑梯的颜色都是路总的最爱,反正是他自己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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