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我意 by 北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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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知我意 by 北南(6)
·“就算走也不能这么匆忙,求求你了·”·十分钟后救护车就到了,但这十分钟显得格外漫长和煎熬·沈老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搬上了救护车,沈多意坐在车厢一侧盯着救护人员实施急救。
到医院后沈老直接被推进了抢救室, 门口和走廊的灯散着白光,把门上散着红光的信号灯衬得无比刺眼··沈多意面无血色地坐在长椅上,签完协议书的手指还在打颤。
沈老是突发- xing -心肌梗塞,从三轮车上栽下去时几乎已经休克··提防并担心了很久高血压,可没有想到会栽在心梗上··沈多意靠着椅背,衬衫下的身体阵阵发凉,二十年前他爸妈出事,沈老就被刺激得发过一次心梗。
当时就在医院,抢救得很快,恢复后再没犯过··护士端了杯热水过来,关心地说:“沈先生,喝杯水吧,还得再等等·”·“谢谢。”
沈多意接过,隔着一次- xing -纸杯感受到了水温,指尖率先暖热·热水沿着喉咙流进胃里,身体也渐渐没那么僵硬了··他把水喝光后呼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
他是家里唯一的支柱,遇到任何事都不能乱了阵脚·小时候沈老照顾他,后来他们相依为命,他长大变成为沈老遮风挡雨··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多意拿出手机打给行政,请了一天假,交代了工作安排。
随后再给约好见面的客户挨个打电话,把手上的事务通通延期··他刚刚升做主管,第二天就要请假,一股无力感在体内四处蔓延,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电话响了,是毛毛爷爷打来询问,他没告诉对方在哪个医院,都是老人,跑来跑去的没什么益处。
沈多意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盯到自动锁屏,然后抬起头开始盯抢救室顶端的红灯·双目聚焦,眼中却没敛神,手机再次响起时,他久久才反应过来接听··“喂”·“是我,在做什么”戚时安温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忙碌一天后闲下来的悠然。
沈多意被这道声音安抚了许多,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一点··他收回目光,有些晕眩地垂下眼帘:“我在医院·”·抢救室顶端的红灯终于灭了,沈多意第一时间冲到了门外等候,紧张到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门豁开一条缝,逐渐开了,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沈老从里面出来··沈多意俯身抓住床边,急切却小声地喊道:“爷爷,爷爷你能听见我说话么,爷爷……”·他急着让沈老感知他的存在,又唯恐惊动了对方的安稳状态。
医生摘下口罩,说:“暂时没什么危险了,先把病人送进病房吧·”·沈多意慌忙地点头道谢,把沈老推进病房后才放下心来·戚时安到达时就见沈多意坐在病床边,隔挡帘拉着,一老一少围困于这片狭窄的空间里。
“多意·”他低声叫了一句,待沈多意回头时正好走到对方身边·俯身看了看沈老的脸,问:“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沈多意回答:“突发- xing -心梗,骑着三轮直接栽地上了,现在抢救完暂时脱离了危险。
我请了假,明天不去公司·”·戚时安抚着沈多意的后背:“工作的事不用管,专心照顾爷爷,怎么住这种多人大病房,床位不够吗”·“嗯,没预约,腾不出单人病房了。”
沈多意给沈老掖了掖被子,“等等看能不能转院吧,也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醒过来·”·夜深了,病房里越来越安静,只有呼噜声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沈老安详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和平时睡觉的样子没什么不同··戚时安在走廊打电话,打完沿着走廊到了拐角处·他在自助饮料机上买了两瓶水,听见拐角那边沈多意正在和医生谈话。
“患者上一次犯病是什么时候”·“上一次,都二十年前了·”沈多意回答,“医生,这次心梗是什么原因,抢救过来后是不是就没事儿了”·医生说:“心梗患者每年都在增多,而且还有年轻化的趋势,抢救过来的很多,也有送来不及时或者情况严重的,我们回天乏术。
老爷子已经八十了,身体情况也不算好,反正建议家里做好各方面的准备·”·沈多意自欺欺人地问:“……做什么准备”·戚时安从另一边拐过来,上前搭住沈多意的肩膀,劝道:“别这样,咱们别让医生为难。”
他说完冲医生说道,“病人醒了以后能转院吗,这边的环境不太好·”·医生回答:“情况还可以的话就没有问题,老人确实需要良好的休息环境。”
“谢谢医生·”等医生走后,戚时安转身把沈多意抱进了怀里,他一下下顺着沈多意的后背抚摸,另一只手轻轻捏着沈多意的后颈,“我联系了军区总医院的一个叔叔,等爷爷醒了就办转院。”
沈多意声儿都变了:“医生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戚时安如实回道:“多意,这种病没人能预料什么时候再次发生,也没人能保证下次还能及时抢救过来,所以医生才那么回答你。
爷爷年纪很大了,他经受的病痛许多老人同样在经受,你不要钻牛角尖,看开一点·”·沈多意很费力地组织语言:“我没有钻牛角尖,明明前不久咱们还带他出去吃饭,你那晚来我家,他还给你看生辰八字。
我早上走的时候他照常跟我抬杠,他发病之前还载着毛毛去公园坐了转转马·”·“可是他,可是他现在躺在里面·”沈多意把戚时安推开,他退后两步倚靠住墙面,“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医生说让我做好准备,我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准备,我不知道……”·戚时安走近一步:“多意,当年大爆炸发生的时候,你在哪”·沈多意眼神发怔:“我在街上和费原玩儿。”
戚时安又问:“那你当时开心吗”·沈多意的眼睛已经红了:“开心·”·肩膀被抓住,疲惫无力的身体不至于从墙面上出溜下去,沈多意凝视着戚时安的眼睛,蹙起眉毛的一瞬间流下了两行眼泪。
戚时安对他说道:“事故发生之前你是开心的,你没有想到会发生那场意外·一个人被诊断出绝症前也在正常地活着,不会提前几年就开始以泪洗面·”·“幸福的生活发生不幸的意外,根本就没有为什么,有的只是当事人的不想面对和无法接受而已。”
沈多意抬手在脸上蹭蹭,他知道不想面对也要面对,无法接受也只能接受··戚时安伸出手掌:“这次,我陪你一起面对,一起接受·你要坚强一点,起码让爷爷放心。”
沈多意把手放在了戚时安的手掌上,他被再次拉进了对方的怀抱·都说很多老人熬不过一整个冬天,可现在连深秋都没到·沈多意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要不是身前的胸膛格外温暖,他真的很想一了百了。
对他而言,二十年前的事故是一场噩梦,如果沈老离开,等于让他把噩梦再做一遍,梦醒后,他就彻彻底底是个孤儿了··两个人彻夜未眠,沈多意在床边守了整晚。
天快亮时,沈老终于转醒,浑浊的双目缓缓睁开,张张嘴只能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低鸣··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多意拿棉棒和吸管给沈老喂水,戚时安立刻按了呼叫铃,医生来后给沈老做了检查,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缓了两个多钟头后,沈老终于能说出话了··沈多意伏在床边:“爷爷,你想要什么”·沈老半阖着眼睛说:“要你放心,就成。”
沈多意紧抿着嘴唇点点头,然后伸手捋了捋沈老干枯灰白的头发:“我放心,你也放心,医生说没事了·等会儿咱们转到军区总医院去,那边有单独的病房。”
戚时安也俯下身来:“爷爷,你再睡一会儿,时间还早·”·沈老望着他:“小戚也来了,麻烦你·”·天大亮后,军区总医院的救护车来接沈老转院,沈多意坐在车厢里陪着,戚时安开车在路上跟着。
高级病房安静又宽敞,沈老喝了碗米粥才躺下,输上液后又闭上眼睡了·戚时安和沈多意挪到外间的客厅吃早饭,两个人都顶着黑眼圈··“再吃点,你昨天晚上就没吃。”
戚时安把糖饼掰成小块泡进豆浆里,弄了满手油,“听话,我洗完手回来你得吃完·”·沈多意妥协道:“哪能吃那么利索·”·戚时安站起身朝外走:“我去外面的水房洗,顺便打壶热水,够你吃完的。”
他开门出去洗手,洗完沿着走廊往回走,楼下就是花园,随便一瞥竟然看见了游哲·游哲拿着份档案袋,行色匆匆地走了,估计是做了例行体检,抽空过来拿结果。
沈老一点点恢复着,但这种突发- xing -病症谁也说不好下次是什么时候,所以沈多意始终提心吊胆的·期间他把文件都挪到了病房来做,护工能帮助他减轻一些负担,但无法令他完全放心。
又一天过了大半,沈多意看看时间,问戚时安:“你今天是不是有会要开”·戚时安应道:“是,不过我想往后顺延一下,等会儿不是要会诊么。”
“我在这儿就行·”沈多意坐在病床边,腿上放着电脑,“你做得很多了,别再耽误其他事儿了·我这边把方案已经发给了客户,争取明后两天抽时间回公司约谈一下。”
戚时安想了想:“发章以明的邮箱吧,让他去谈·情况特殊,他会乐意帮忙的·”·沈多意每天陪床照顾,偶尔抽空回公司处理工作,基本没有多余喘息的时间。
但沈老在一点点恢复,哪怕只是从卧到做,都令他的意志也跟着一点点增强··“爷爷,手疼不疼”·因为每天都要输液,沈老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靠坐在床头上摆摆手:“不疼,我也不难受,你别老供着我似的。”
沈多意搅动碗里的蛋羹,说:“谁供着你了,你以为自己是菩萨啊·”·沈老白瞪他一眼:“班也不上,成天守着我,你不是刚当了主管么,人家同事和领导都该有意见了。
对了,还有小戚,他每天往医院跑,我心里过意不去·”·沈多意舀起一勺蛋羹喂给沈老:“爷爷,乱七八糟的事儿你就别担心了,我能处理好·工作耽误了可以补,甚至丢了还能再找,但我只有你一个爷爷,丁点都不能马虎。”
沈老刚想叹口气,结果被沈多意用勺子给堵住了··“别唉声叹气的,我不爱听·”沈多意认真地看着老头,“快国庆节了,如果恢复得好,节前咱们就出院,所以你得高高兴兴的,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喽·”沈老眼皮松弛,看上去格外没有精神,但他其实一直在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沈多意·而此刻沈多意冷静的三两句话让他放了心,他觉得自己的乖孙很坚强。
住院的一礼拜度日如年,沈多意拿来了家里的收音机,没事就放评书陪沈老一起听,有时候戚时安来了就三个人一起听,还能讨论一番··周末医院人少,但住院部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沈老换洗了一身新住院服,坐在床边冲着窗户撒癔症。
秋天天凉,沈多意又穿上了他那件针织衫,挽着袖子进来时正好望见沈老佝偻的背影·已经形销骨立的老人看上去脆弱不堪,只安静地坐着就能让人揪心又鼻酸··“爷爷,撒癔症呢。”
他走近绕到沈老的跟前,“今天太阳可好了,你是不是想出去”·沈老扶着床尾:“想,咱们北方秋天爱刮风,今天没听见风声,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沈多意找护士要了把轮椅,然后推着沈老去楼下的花园放风·长亭七拐八拐,草坪上聚着十来只灰色的鸽子,出来晒太阳的老人很多,全都病恹恹的··他们找了片人少的地方,旁边是大槐树,树叶过滤掉一部分阳光,也没那么晒了。
沈多意没有出声,安静地伴在沈老左右,好像小时候他扒着书桌写作业,沈老安静地坐在旁边陪伴他··“多意”·突如其来的一声洪亮叫喊,沈多意和沈老同时抬起了头。
几步外的长亭下,霍老笔挺地站着,还拿着一份档案袋··沈多意立刻起身迎过去:“姥爷,您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吗”·霍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上去浑身都挺舒服,他拍拍沈多意的肩膀以作安慰,说:“我来拿体检报告,听时安说你爷爷住院了,顺便过来看看。”
霍老走到沈老的轮椅前,俯下挺直的脊背打招呼:“老哥,感觉怎么样了,还想着约你去钓鱼呢·”·沈多意对沈老介绍道:“爷爷,这是时安的姥爷。”
沈老伸出如柴的右手,和霍老握了握,回道:“没事了,国庆节就出院了·”·“那不错,欢度国庆·”霍老声如洪钟,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多意,时安去病房找你了,你去瞧瞧吧。”
沈多意走了,沈老不知对方的年纪,为了方便称呼,问道:“你今年高寿啊”·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霍老说:“七十多了,具体多少我也不记,但我烟酒不忌,估计有点显老。”
说着打开了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体检报告,“每年查两回,麻烦死了·活得这么小心干什么,时候到了都得走,老哥,你说是不是”·沈老点点头:“我大概已经到时候了,老天爷待我不薄,这回没让我直接走,这是留了告别的时间呢。”
“您也甭太悲观·”霍老凑近一些,“咱们这个岁数的人,早看开了,吃肉嚼不动,看景儿又老花眼,听个戏还耳背·要不是为了孩子们,真没什么可留恋的。”
沈老如实吐露道:“我儿子儿媳走了二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惦记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滋味比六九天下冰窟窿里还难熬·但我发病的时候是真怕,我怕一句话不留就走了,我家多意受不住。”
霍老拍拍沈老的手背:“老哥,你觉得我家时安怎么样”·沈老回答:“哪哪都好·”·“他确实哪哪都好,他对多意也哪哪都好。”
霍老压低声音,郑重了许多,认真了许多,“时安是我的宝贝外孙,以后你家多意也是我的宝贝外孙,时安的爹妈就是多意的爹妈·你得好好活着,但如果时候到了也不用担心,我们家接着多意,不让他孤苦伶仃。”
沈老嘴唇翕动,似有千头万绪,又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变成握住霍老双手的一股力量,和一份难以言明的感激··沈多意半路上就遇见了戚时安,他们俩一同折返回去,然后站在长廊下望着不远处的二位老人。
霍老不知道说了什么,沈老没几分精神的脸上竟然一直挂着笑容··后来终于起了阵秋风,沈多意准备推沈老回病房去,霍老也要回干休所了··“老哥,我就不送你上去了,等你出了院咱们一起去钓鱼。”
“哎,好好·”沈老频频点头,仿佛接下来的日子都有了盼头·各分两路,沈多意推着沈老回住院楼,戚时安把霍老送到了医院门口··霍老说:“行了,勤务兵等着呢,你回吧。”
戚时安问:“姥爷,您跟多意他爷爷说什么了”·霍老吹胡子瞪眼的:“你管我们呢,我们聊得高兴着呢·”·等候的军车逐渐驶远了,戚时安转身往回走,把霍老说的话猜了个八九分。
回到病房后,他轻轻推开了里间的门,望见沈老已经躺在了病床上,沈多意手臂交叠趴在床边··就像晚辈听长辈讲故事··沈老说:“出事的时候我动弹不了,但心里特别害怕,我还什么都没交代呢,真怕就那么着走了。”
沈多意瞅着老人花白的鬓发:“你走哪去啊,也就我要你·”·“嘁,我要走肯定是去天上,地下我不去·”沈老半阖着的眼睛闭上了,说话也像哼哼,“活到这把岁数,不受罪地走了,是最大的福气。
何况你爸妈还等着我团聚,我一路上都得敲锣打鼓的·”·沈多意低头枕住被角:“你瞧瞧自己那迫不及待的样儿,我缺你吃还是短你穿了”·沈老不答,忽又睁开了眼睛:“多意,这毛病来得急,没准儿连句话都没工夫留,所以咱们得提前都说好了。”
沈多意死死攥住了被子:“说什么说,我不想听你说·”·沈老问:“我见了你爸妈,有什么话要捎么”·沈多意的牙关都在发抖:“你肯定只顾着高兴,就忘了。”
沈老不乐意道:“你当我是老糊涂啊,我肯定给你记着·”·戚时安抓着门把手,听着那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道别,心中百感交集·他见趴了很久的沈多意终于抬起头来,柔和又沉静的目光下,其实藏着浓浓的不安与难过。
“那就捎两句吧·”沈多意说,“告诉我爸妈,我过得很好·”·“嗯·”沈老问,“还有一句呢”·沈多意动动嘴唇:“好好照顾你,衣要穿暖,饭要吃饱。”
他已经哽咽:“你们,别让我惦记·”·第53章 ·半个多月没正经上过班, 戚时安和沈多意都各自积攒了一屁股债·尤其是沈多意, 他刚刚升做主管就开始请假, 办公桌上的情形已经没法看了。
“沈主管,工作安排打印了两张放您桌上了,您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吗”断断续续歇了俩礼拜, 同事们都大概了解了情况,助理小姑娘也不咋呼了,一来就赶紧安排工作。
沈多意迅速看了一遍:“上午约谈两个客户时间比较紧, 下午的培训会往后延半小时, 别的没问题了,谢谢你·”·正说着,章以明从外面走了进来,把行政助理打发走以后问:“怎么样了, 你爷爷恢复得还好么”·“嗯,目前比较稳定。”
用医生的话来说, 一种虚弱的稳定,但也算稳定·沈多意给章以明泡了杯茶,说:“谢谢你章先生, 最近一直要你代劳工作·”·章以明回道:“客气什么, 反正也是给公司创利。
对了,明天去哲思开交流会,你第一次参加,要认真准备,游思很猛的·”·沈多意好奇道:“不是交流为主吗, 怎么感觉要有一场唇枪舌剑”·“交流会不是百家讲坛,本质是华山论剑,大家一起竞争资源竞争口碑,都较劲。”
章以明把茶喝完了,起身准备回办公室,“但是你也要让着她点,我都是躺平随她鞭尸,你要是占上风的话就要适可而止·”·沈多意好笑道:“我记住了,做个绅士肯定是没错的。”
忙碌了一整天,晚上还是仍旧回到医院陪床·沈老已经穿上了薄毛衣,他靠坐在床头,抱着收音机听《白眉大侠》,不给人添麻烦···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多意和戚时安在外面的客厅加班,桌上摊着文件跟合同,各自的电脑屏幕上还跟踪着实时交易数据。
戚时安像说悄悄话一样:“那会儿医生说什么了”·沈多意也说悄悄话一样回答:“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了,开的液也都输完了,还交代了些家属需要知道的注意事项。”
医生还说,让老人心情愉快最要紧·这背后的暗示很好懂,但沈多意宁愿没有听到··“意思是准备出院”戚时安一向求稳,“要不再观察观察,别急。”
沈多意说:“按照我的意思是长住,万一再发病好歹医生护士都离得近,能最大程度抓住抢救的时机·但是爷爷死活不愿意,他说要是来得急来得凶,就算守在医生边上也没用。”
戚时安没有反驳,他记得那次在夏天餐厅和沈老聊评书,老人的眼中迸发着光彩,而现在抱着收音机枯坐,却如同一具石膏像,形容灰败··沈多意面上恓惶,嘴上却说着安慰的话,但不知道是安慰戚时安,还是安慰自己:“医生说了,很多病人出院后好几年都没事,爷爷一听更不想在这儿待了,我想想觉得也对,把生命和时间消耗在医院,那延长的寿命还有什么意思,只为了一口气么”·戚时安揽住了沈多意:“那再观察两天,交流会结束就到国庆节假期了,咱们接爷爷回家,好好过个节。”
“嗯,我给姥爷买的毛衣一直没送呢,明天拿给你吧·”·“别拿给我·”戚时安趁机邀请,“国庆节那么多天假期,你去干休所亲自送给老头,再留下吃顿饭。”
沈多意点点头,戚时安又道:“不用当成见家长那么正式,就是来家里玩儿,你这阵子太累了,想让你缓缓·”·他们忙完便洗漱一下准备休息了,夜里轮流守着,顺便还能看看夜盘信息。
第二天的交流会九点钟开始,他们直接从医院出发,一齐赶到了哲思金融··会客厅已经布置完毕,但会议还没开始,沈多意的直属上司是章以明,他见对方正在和游思谈事情,于是没有过去打扰。
后来会议时间快到了,才忍不住走了过去·“章先生,游小姐·”沈多意走近,“交流会快开始了,我第一次参加,希望你们多多指教·”·游思穿着规规矩矩的套装,但戴了副夸张的耳环,说:“沈主管,你不要谦虚,其实我刚刚在和他商量,能不能让我们的高级顾问去参加你的培训会。”
章以明说:“知识产权归明安所有,你这属于偷师,如果你是老板家属的话,就另说了·”·“章先生,升级后的培训内容都是我做的,知识产权归我所有。”
沈多意替游思拆招,“您到底要不要再看一遍我的资料,不然来不及了·”·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做了准备,灯光一暗交流会正式开始·哲思作为主办公司,游哲要先开场。
沈多意在座下抬头看着,忽然觉得缘分真是奇妙··他当初原本是来哲思面试的,但是游哲欣赏他却没选他,把他介绍给了戚时安·兜兜转转,一晃眼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与会人员都是各公司的高层,真如章以明所说,百家讲坛的名头,实质却是华山论剑·证监会的人在场,各个公司都要展现自己最好的水平··沈多意微微调整了领带,掌声响起,戚时安结束发言从前方的宣讲台上走下。
他起身接棒,脊背挺直地站在台上:“大型底部基本已经构建完成,所以明安咨询部这次做了关于‘大行情下商品期货市场’的分析·”·一束灯光,一面影墙,满座精英。
沈多意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进行他升任主管后参加的首次重要会议·有人凝神皱眉,有人频频点头,他波澜不惊地扫视,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戚时安的身上··他在明,他在暗,目光交汇,他们用眼神共同造了一场梦。
交流会圆满结束,大家互相客套几句然后离开,最后会客厅只剩下几个熟人·章以明和游思已经知道戚时安和沈多意的关系,私下交谈也语气熟稔·游哲还蒙在鼓里,立在一旁沉默着听。
“对了,你前一阵是不是去军区医院了”戚时安想起给沈老转院那天,他在走廊看见了游哲·游思听到后立刻问:“哥,你身体不舒服”·游哲回答:“没有,开了点常用药,顺便给薯条拿了点冲剂什么的,秋冬天容易感冒。”
“没事就好·”戚时安看看时间,还有工作要忙,他们准备回明安了·走之前他拍了拍游哲的肩膀,说:“国庆假期抽时间喝一杯,有事情跟你聊。”
游哲点点头:“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往年的节假日沈多意都会和沈老回一趟秋叶胡同,今年也不例外·但沈老刚刚出院,秋天又爱刮大风,所以不适宜出门,应该静养。
沈多意早去早回,半下午就回来了,林瑜珠给他做了身睡衣,他一回来就换上显摆·沈老在沙发上坐着,盖着毯子,看着电视,因为没回胡同而闷闷不乐··“爷爷,没劲了啊。”
沈多意在旁边坐下,然后给沈老捶腿,“走之前我可问你去不去了,是你说不去的,家政阿姨能作证·”·沈老说:“我这样去了也是让他们担心,不如不去,关键是你,回来了就不能消停待会儿,穷嘚瑟。”
沈多意给沈老掖了掖毯子:“我明天还去干休所呢,你是不是又要挑我的理了·”·“这个不挑,你去了,好好谢谢人家·”沈老有些困倦,刚刚七点而已,他却已经要睁不开眼了,“多意,你和小戚都是好孩子……你们都好。”
沈多意抬手从侧面抱住了沈老:“爷爷,其实我有个秘密想一点一点告诉你,所以你慢点走,等我说完·”·沈老脑袋一歪,倚靠住了沈多意的额头:“我都知道。”
沈多意动不敢动,抱着沈老发愣·他无心追究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了的,只想确认沈老此刻的心情·一瞬间的恐惧蔓延上来,他收紧手臂搂着沈老,慌张地表达着歉意。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老抬头拍拍他的腿:“你想勒死我么,胆子怎么这么小·”·“爷爷……”·“你的秘密,我早知道了。”
沈老闭上眼睛:“我放心了,你也放心·”·“乖孙,我累了·”·沈多意的耳边只余下呼吸声,像残破的风箱在运转,不知道哪一刻就会突然停止。
他把沈老背进了卧室,擦身盖被,不管如何摆弄,对方都没有睁开眼睛··关了灯,他在旁边躺下,从医院回来后,他就和沈老一起睡了·夜里会醒来无数次,会在黑暗中盯着沈老模糊的轮廓发怔。
等到天亮他才能松一口气,庆幸又过了一天··翌日清晨毛毛爷爷来敲门,让沈老去家里吃饭,他们两老哥要过节庆祝·自打沈老出事住院,再到出院,毛毛爷爷一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因为当天沈老是带着毛毛出门来着。
沈多意给沈老换好衣服,然后把轮椅交到了毛毛爷爷手里,说:“您别多想,这事赶上了谁都规避不了·那天还把毛毛吓着了,改天我给他买玩具·”·等一切安排妥当,他也换衣服准备去干休所了。
干休所里分外热闹,沈多意第二次来了,拎着好几袋礼物,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霍老洪亮的吼声·霍歆看到他后向外张望了一眼,没等他叫人便率先问道:“多意,爷爷没来吗让老爷子一起来吃顿饭多好,我派勤务兵去接一趟吧。”
·霍老拎着鸟笼子走过来:“沈老哥现在肯定得静养,咱们家这么吵吵,人家哪受得了·”说罢看向沈多意,“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还等着和你爷爷钓鱼呢。
走,陪我去院子里放放风·”·沈多意搁下礼物,跟着霍老去了院里,院子里的桃树这会儿早没花了,叶子也开始泛黄·他在小凳上坐下,接过鸟笼子后打开了笼锁。
牡丹扑棱着翅膀飞上了枝头,站在高处乱叫,像站岗的士兵·霍老悠闲地仰在躺椅上,说:“多意,那天在医院和你爷爷聊了聊,你爷爷特别豁达·”·沈多意说:“经历过人生的大悲大痛,如果没有一蹶不振,那之后肯定会豁达看开很多。”
话音刚落,一声口哨从屋门口传来,牡丹反应最快,呼扇着翅膀就飞了过去·戚时安靠着楼门口的大理石立柱,一手揣着裤兜,一手抬起让鹦鹉落脚··他刚刚睡醒,匆忙洗漱完就出来了,头发还有些凌乱。
目光所及,沈多意抱着空鸟笼坐在院子里,霍老的躺椅晃晃悠悠的,一老一少构成了一幅风景画··霍老特别自觉,摆摆手说:“臭德行站那儿也不吭声,摆明要人呢,你跟他玩儿去吧。”
沈多意也不客气两句,直接站起身:“姥爷,那我把笼子搁这儿了啊·”·手指一抬,戚时安送走了牡丹,然后和沈多意进了屋、上了楼·他在客房将就了一晚,陌生的大床伺候不好他那身腱子肉,此时把门一关,再从后把沈多意一抱,喟叹一声:“还魂了……”·沈多意被压得身体前倾:“都睡到快中午了,还有脸怪床不好。”
“累啊,章以明那王八蛋带着游思和薯条旅游去了,一堆破事丢给我·”戚时安嗅着沈多意的衣领,“爷爷呢,自己在家吗”·“去毛毛家了。”
沈多意回答,“发病那天不是带着毛毛去公园回来么,毛毛爷爷过意不去,俩老头今天聚一起过节呢·”·正说着话,戚时安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游哲,他接通说道:“国庆快乐,这会儿打来有事么”·沈多意随手拿了本杂志看,隐约听见游哲问晚上有没有时间喝一杯。
“今天不行·”戚时安那天说了一起喝酒,主要就是想告诉游哲他和沈多意的事儿,都是朋友,就游哲还蒙在鼓里·他想了想,反正准备说了,干脆透露道:“今天我对象来家里吃饭,天塌了也别找我。”
里面沉默了片刻,游哲似是寻求确认一般:“你谈恋爱了”·戚时安开心地回道:“都见过我妈了,要不是政策问题,现在都领证了。”
沈多意坐在沙发上看杂志,闻言瞅了戚时安一眼,警告他别太嘚瑟·戚时安收到警告,乖乖地对着电话说:“过两天见面了再详细跟你讲,挂了啊,到时候我请。”
北方的秋冬天向来干燥,半下午时竟然下起雨来,旱了将近一个月,这点雨着实令人喜欢·霍老穿着雨衣伺候他的桃树,牡丹在二楼露台也兴奋地吱哇乱叫。
天黑得更早了,才四五点钟就像是到了晚上·饭桌摆好,这餐饭提前开始,霍歆听着外面的打雷声忽然扶着桌沿开始笑··沈多意好奇地问:“阿姨,你高兴什么呢”·霍歆说:“我和你叔叔结婚的时候,时安才四五岁,刚当后妈嘛,我又大大咧咧的,所以每天都提醒自己要对他关怀备至。”
戚时安插嘴:“一天问我八十回饿不饿,饭量变大都是你造成的·”·“一边去·”霍歆继续给沈多意讲,“有一回下大雨,外面又打雷又打闪的,我问他怕不怕,还特私心地想,他要是害怕我就带他睡,正好增进一下感情。
结果他自己钻被窝里打游戏,特不耐烦地说‘不就是动静大点的天气现象么,有什么好怕的·’”·沈多意听完乐了半天,还扭脸看着戚时安乐·戚时安不搭理他,拿了瓶红酒给大家倒上,准备正式吃饭庆祝。
一家人围桌在餐桌旁,气氛温馨,丝毫没有“见家长”的紧张和客套·沈多意握着酒杯,很郑重地说:“姥爷,叔叔,阿姨,我先敬你们一杯·”·戚时安垂着眼笑,数他开心。
霍老代表大家发言,说道:“多意,这是你来我们家过的第一个节日,我们把你当自家人·话我就不说太白了,省得你们不好意思,反正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多意仰头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谢谢姥爷,谢谢叔叔阿姨·”·外面风雨交加,温度骤降,但楼内却灯火通明,关心之语不停。
客厅里的座机忽然响了,李阿姨跑去接听,随后走来说:“门口的武警说有位游先生找,问要不要放行·”·“游哲”戚时安停下筷子,“放行,添副碗筷。”
游哲孤家寡人一个,也是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主儿·放着假爸妈都不在身边,妹妹和别人出去旅游,有够惨的··不消两分钟,外面的风雨声中掺杂了刹车声,李阿姨开了大门,戚时安起身去门口迎接。
游哲从车上下来,撑着把伞穿过庭院,还拿着一个牛皮档案袋··“是不是自己待着太寂寞了,下着大雨还出来·”戚时安站在门里,等对方进屋后说道,“刚开始吃饭,你开车就别喝酒了。”
他说着转身往偏厅走:“档案袋是什么,别告诉我放着假还要跟我聊公事·”·两个大高个几步就进了偏厅,游哲望向餐桌旁,微微有些迟疑:“沈主管”·沈多意欠身打了声招呼,霍歆和戚景棠都招手让游哲落座。
戚时安把空碗筷摆好,这才发觉游哲眉目冷峻,像是有什么心事··“姥爷,叔叔阿姨,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游哲站在餐桌前,既不坐也不动,“今天来,是有点事情想和时安说,但是我觉得你们也有了解的权利。”
戚时安站在座位旁:“什么事儿”·游哲喉结滚动,似是下了不小的决心:“这件事很私密,说实话我还在犹豫·”·戚时安一瞬间就明白了游哲的顾虑,沈多意在场,因此游哲还有些迟疑。
反正他也准备告知对方了,干脆直接说道:“多意在也没关系,其实我说的交往对象就是他·”·沈多意眼睁睁看着游哲由从容变向震惊,冷淡的神情褪下,眉峰眼尾都迅速漫上了一层悲愤。
戚时安也察觉到了,解释道:“你可能觉得比较突然,吃完饭再详细说吧,不过你也看见了,我们今天这顿属于见家长——”·戚时安的最后一个音刚刚发出,迎面就袭来了游哲的拳头,戚景棠和霍歆的呼声同时响起,沈多意第一时间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你发什么疯”饶是戚时安反应极快,也只是堪堪躲过,下巴被坚硬的指关节扫过,顿时红了一块··霍老出声道:“小哲,你一时接受不了能理解,但挥拳头可不对。”
游哲充耳不闻,上前猛地揪住了戚时安的衣领,怒视着,咬牙切齿地问:“你竟然说自己喜欢男的那游思算什么”·沈多意心中的楼塔开始倾斜,他刹那间察觉出有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要发生了。
戚时安皱眉反问:“关游思什么事儿”·游哲当着一众长辈,怒气滔天地指责道:“游思十几岁就喜欢你,你不知道或者不喜欢她都无所谓,因为这种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
可你和章以明创办明安的时候她凑上去帮了多少忙,尘埃落定开庆功会,没多久她不管哲思,不管我这个亲哥哥,扔下一切跑去了悉尼·你真以为她是喜欢开画廊这么些年她是跑去生了个孩子”·霍老也站起身来,把椅子都碰倒了,吼道:“什么孩子和时安有什么关系”·戚时安震惊地看着游哲:“孩子薯条是游思生的”·游哲的额头泛着青筋,他用着全身力气,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揪着戚时安衣领的手渐渐松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游思带着薯条回来,不肯说孩子的爸爸是谁,我知道她不想用孩子绑架你·她也好,我这个舅舅也好,都做了独自把孩子抚养大的准备,但是你今天那通电话让我忍无可忍了。
我妹妹在为孩子- cao -劳的时候,你在和别人交往,我他妈为她意难平”·“你和游思一起长大,我把你当亲弟弟,所以哪怕心里再恨再屈,直到刚才进门我还想过好好解释。
可你居然告诉我你喜欢男人,那你当初对游思的所作所为算什么”·戚时安难以置信地看着游哲,随后奋力把游哲拽到餐桌前:“游思和孩子的事我一无所知,但孩子和我没半分关系。
今天当着我的父母长辈,还有我的爱人,你最好解释清楚·”·沈多意脑中一片空白,但仍出声说道:“游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游哲挣开瞪着戚时安:“是不是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俯身捡起地上的档案袋,然后抽出了里面的一页证明。
“这份DNA报告我拿到有一个月了,是不是冤枉他,你们自己看·”·风雨骤停,沈多意却恍惚听见了雷鸣··第54章 ·好好的一顿饭, 已经闹到了掀桌子的境地。
游哲来势汹汹, 全凭一腔保护家人的决心和惩戒负心汉的怒气·戚时安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份DNA报告, 脑中霎时间已经浪潮翻滚··满座皆惊,霍老第一个抢走了报告,霍歆和戚景棠也围上来跟着看结果。
饶是他们对戚时安的人品有再深的信赖, 此时面对白纸黑字的报告也有些迟疑起来··沈多意仍站在原位,他谁都不看,只直直地望着戚时安的方向, 但眼神并没有聚焦。
“多意·”戚时安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太阳- xue -下都能看出淡淡突起的静脉,他走到沈多意的跟前, 毫不犹豫地说,“我没做过·”·沈多意的手机响了, 他退后一步按下了接听键,里面传来沈老的声音:“天不好, 又刮风又下雨的,吃完饭早点回来。”
沈多意紧紧攥着手机,仿佛找到了安全出口, 回答道:“我知道了, 正准备往回走呢·”·电话挂断,他看向霍老和戚时安的爸妈,仍不失礼貌地说:“姥爷,叔叔阿姨,我爷爷自己在家, 我先走了。”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多意”戚时安抓住沈多意的胳膊,似有千般委屈,又有万般心疼,“你理我一下,看我一眼好不好”·沈多意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做没做过都需要解释清楚,但是先安慰长辈吧。
我没说不信你,但我们目前也都反驳不了那份报告·现在我回去照顾爷爷睡觉,你不要多想·”·沈多意开车走了,一路上雨势忽大忽小,雨刷来回摆动,他的一颗心却没摇晃半分,只沉沉地往下坠。
游思是喜欢戚时安的,按照游哲的说法,几年前庆功会结束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两个成年男女,如果酒醉或者在同甘共苦后一时情难自禁,从而发生了关系,似乎也不是说不通。
然后游思远走悉尼生下了薯条,自尊心和修养迫使她绝不会用孩子做筹码,而在她想独自把孩子抚养长大的同时,游哲出于对妹妹的疼爱挑明了一切··前提是查出了孩子的爸爸是谁。
沈多意以“戚时安是孩子的父亲”为假设,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他的思路屡屡被打断,不知道是车外面的风雨声太吵,还是因为他太难过··然而,如果戚时安根本就不是孩子的爸爸呢·可报告又如何解释·戚时安经常去哲思开会,只要一个他用过的水杯就能化验,何况游哲拿到报告这么久都在观望,可见不存在故意冤枉的可能。
沈多意陷入了死循环,他找不到任何豁口逃亡,只能被紧紧地束缚住·他刚刚多想抱一下戚时安,可是他又怕最坏的结果砸下,自己却会被爱击垮了原则··抵达温湖公寓时还没理清头绪,沈多意把车直接开到家楼下便熄了火。
他不想进停车场,那里晚上没人,又冷又暗,此时此刻他承受不了··家政阿姨已经下班走了,沈老自己歪在沙发上打瞌睡,拐杖掉在脚边,毯子也有一截垂在了地上。
沈多意关门进屋,卸下浓浓的疲惫和心烦,换上了一副勉强的笑模样··“爷爷,我回来了·”他走近在沈老的腿边蹲下,轻轻拍了拍沈老的膝盖,“我背你回屋睡吧,这儿凉。”
沈老眯瞪着,手抬起到半空又落下,问:“今天去小戚家高兴么”·沈多意缓缓地回答:“高兴·我高兴·”·他照顾沈老睡下后也不离开,就关着灯守在床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点打在窗上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戚时安发来信息:“我在你家门口,你休息了吗”沈多意把屏幕按灭,看向了漆黑的窗外··“呃……”沈老忽然出声,声音喑哑不明,“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洗澡睡觉。”
沈多意点点头,却一动不动·沈老从被子里伸出手,虚弱地拍了拍他的小臂,语速极慢地问:“出什么事儿啦·”·一个问句,但沈老用了肯定的语气。
沈多意不知如何讲述,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点事情,但还不确定真相是什么,要么是误会,要么时安犯了很严重的错·”·沈老艰难地吞咽两下,似是呼吸不畅。
他平躺着格外安详,没有一点焦急和疑虑:“多意,你不相信一个人,就用问题看清他·你相信一个人,就陪他一起解决问题·”·沈多意站起身走到窗前,隐约望见了街边的吉普车,这时手机再次亮了起来,是物业打来的电话。
他快步走出卧室接听,入耳是哗啦啦的雨声··“沈先生,有位戚先生一定要进来找您,我们几个人都拦不住,您认识吗”·“认识,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多意挂了电话,直接拿上钥匙和雨伞出了门·冲出电梯时,一眼就看见了大厅里浑身- shi -透的戚时安··沈多意走近:“你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戚时安的头发和脸庞都滴着水:“我怕你不要我了·”·沈老已经休息,戚时安哪怕浑身冰冷也没同意上楼换洗一下,他用淋漓的手握着沈多意干燥的手,同撑着一把伞回到了吉普车上。
并肩坐在后排,戚时安脱掉了上衣,露出了泛着水光的肌肉·沈多意把靠垫毯打开,胡乱地给对方擦了擦,然后又披在了对方的身上··戚时安好像不怕冷一样,他把毯子垫在自己- shi -透的长裤上,再用力把沈多意拽到腿上牢牢抱住。
沈多意被箍得发痛,费力抬手抹去了戚时安脸上的水滴··他低声问:“怎么样了”·戚时安回答:“联系不上游思,章以明的电话也打不通。
天气不好,游哲不放心,已经回去找了,他走得匆忙,还不忘威胁我两句·”·沈多意讷讷出声:“或许有没有可能,你当时喝醉了·”·“没有可能。”
戚时安强迫沈多意看着自己,“我不会对异- xing -产生任何欲望,你也应该了解我有多自律·DNA报告一定存在误会,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沈多意用自己的额头抵着戚时安的额头:“心肝儿,我选择相信你,所以你千万不能骗我。
万事都有因果,假如薯条真是你的孩子,我不想知道为什么,只想知道你认不认·”·戚时安的心脏都被攥紧拧出了血:“我认,你会走·我不认,你看不起我。
可我没有做过,你不能给我定罪·”·沈多意抬手环抱住戚时安的肩膀,掌下的肌肤一片冰凉,他不住摩挲,想让对方暖和一点·戚时安埋首在他的颈窝,啃吻他的喉结与锁骨,今天本来是一起欢欢喜喜地吃饭,谁能料到会变成这般局面。
“多意,你从干休所走的时候,我真害怕你不要我了·”·沈多意的颈间一片- shi -热,他半眯着眼睛,感受着冰火两重天,嗫嚅道:“我也不确定,如果在原则底线和你之间产生冲突,会不会舍得放开你。”
戚时安抬起头来,然后拿出了沈多意的手机,说:“你想知道吗,把我发给你的消息逐条删除·”·沈多意拿起手机,开始删除戚时安曾发给他的消息,每一条都帮他回忆了一遍这些日子里的点点滴滴。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我要加班·”·“我很羡慕·”·“我在你家门口,你休息了吗”·“开会的时候为什么老冲我笑”·……·沈多意逐条删除,点击“确定”时越来越迟疑,每少一条他都难过一分。
雨声渐渐小了,周遭都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呼吸声··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条,也就是戚时安发给他的第一条信息·手指停在半空,他握拳抵住了嘴唇。
戚时安把他搂得更紧,催魂似的问道:“这条要删吗”·一声闷响,手机被狠狠掷在了地垫上,沈多意认命般把脑袋磕在戚时安的肩上,然后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戚时安哑声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戚时安发给沈多意的第一条信息:想陪你看月落重生灯再红··后半夜雨终于停了,沈多意穿过夜风回家,一颗心总算安稳了些。
他的衣服被戚时安弄得又- shi -又潮,然而也没精力梳洗更换了··他裹上被子在沈老旁边躺下,轻轻抓住了沈老的手臂·三点多了,这个时间老头应该已经醒了,但身体的虚弱使对方看上去像仍睡着。
戚时安开车回了雅门汀公寓,冻透了的五脏六腑在热水浇淋下来的那一刻复活·他洗完澡栽倒在床开始睡觉,手机铃音调至最大,做好了被来电唤醒的准备··一夜之间,假期变成了折磨,绣球花蔫了,含羞草也被吹进来的雨击打到半死不活。
戚时安睡得极其不安稳,以至于在手机响起来时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屏幕上闪烁着“游哲”,他迅速按下了接听··“喂联系到章以明和游思没有,他们没出事儿吧”·也许是十成十的光明磊落,戚时安问出口的第一句根本不是游思的证词,而是急于确认两个好友是否安全。
游哲刚刚三十五岁而已,声音却疲惫的如同沧桑的老人:“找到了,雨最大那会儿,他们在高速路出了事故,现在刚刚抢救结束·”·戚时安从床上弹起:“他们俩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游哲重重地呼了口气:“游思脱离危险了,章以明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电话挂断,戚时安用五分钟时间梳洗换衣服,紧迫得像在军校那段日子·他简单收拾完便立刻出了门,一路超速赶到了军区总医院··“戚先生,游先生在病房里,您进去吧。”
游哲的两个助理在走廊和交警沟通,戚时安推门进入病房,看见了守在床边的游哲,和安静躺在床上的游思··游哲已经无力张牙舞爪,他抬头看了戚时安一眼,而后又无力地垂下了头。
戚时安走到对方身边,揽住了对方的肩膀··安慰道:“脱离了危险就好,假期肯定要和叔叔阿姨通话的,你这副样子怎么瞒得住·”·游哲说:“她从小坚强,但唯独怕疼,送医院抢救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一直喊我,喊薯条,喊章以明。
我那一刻大概明白,我弄错对象了·”·戚时安拉过椅子坐下:“我不知道DNA报告出了什么差错,但我能保证绝对没有和游思发生过关系·不管那个人是章以明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好,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平安无事。”
游哲点了点头:“你去看看以明吧,他……不太好·”·“嗯,我去看看他·”戚时安起身,离开前低头看着游思,很轻地说道,“睡一觉就醒过来,薯条还在等着你这个妈妈。”
戚时安离开前往了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窗看见了躺在里面的章以明·章以明脸上的血迹都没擦干净,纷杂的管子插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还有任何生命迹象。
如同亲兄妹般的两个好友,一夕之间都脆弱不堪地躺在医院里,戚时安揣着兜站在玻璃窗外,反而愈发地冷静下来··他知道悲痛和焦虑最无用处,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叔叔·”·戚时安回神,转身看见了游哲的秘书牵着薯条·薯条挣开,一瘸一拐地跑到了他的面前·他蹲下身把薯条抱了起来,问:“痛不痛”·薯条摇摇头:“医生说我只是轻伤。”
戚时安又问:“你当时在后排吗”·“嗯,我在儿童座椅上睡觉·”薯条紧紧搂住戚时安的脖子,“以明叔叔是不是很痛啊,小姑也痛。”
戚时安难过得无以复加:“宝贝儿,不能叫妈妈,是不是很伤心”·薯条愣住:“你也知道啦,本来只有多意叔叔知道·”·“多意叔叔”戚时安在薯条颠三倒四的叙述中了解了情况。
他拍拍薯条稚嫩的肩膀,说:“再睡一会儿吧,叔叔抱着你·”·明安和哲思的高级合伙人各伤一个,戚时安和游哲的压力瞬间翻倍,他们不允许自己消耗太多精力用来悲伤,而是必须把精力掰成几份,合理安排起来。
余下的两天假期很快过去,沈多意上班时面貌与平时无异·他买完早餐在明安大楼的门口迎面碰见了戚时安,两日未见,他们看着彼此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戚时安西装革履,眼底却有些疲倦,他对着沈多意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沈主管,早上好。”
沈多意和对方并肩走进了公司大堂,问道:“没有睡好吗”·时间尚早,电梯外只有他们两个·戚时安回答:“章以明和游思出了交通事故,游思还没醒,章以明也还在重症监护室昏迷着。”
沈多意震惊地看着他:“怎么会这样”·“那晚天气太差,高速和国道都出了多起事故·”电梯门开了,戚时安推着对方进去,“章以明手上的工作我先接管一部分,其余的分给下面的主管。”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多意问:“下班后是不是要去医院我陪你·”·戚时安看着他:“好,我们一起·”他说罢仍未移开目光,“他们两个是我最重要的好友,和亲人没有分别,事故发生时副驾位置最为凶险,章以明反应快才把驾驶位顶了上去,所以伤得很重。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甚至不确定他还会不会醒·”·沈多意从戚时安冷静的倾诉中读出了不安和痛苦,他尝过失去至亲的滋味,完全能够理解戚时安此时的心情。
“章先生是很乐观的人,他的求生意志一定很强·”沈多意开口安慰,“不管发生什么,我会陪你一起面对的·”·他们两个是极度冷静自持的人,情感宣泄结束便竭力保持着如常的姿态投入工作。
章以明的手上的项目分发下来,他们比平时更加繁忙··连轴转了一整天,沈多意刚给客户打完电话就有来电插进来,他按下接通:“爷爷怎么了”·沈老在里面说:“我想吃黄年糕。”
沈多意绷紧一天的神经放松下来,目光也柔和了,回道:“那我下班给你买一块儿,但是只能吃两口,那东西不好消化·”·“知道了,还想喝两盅。”
沈老像申请玩游戏的小孩儿,没什么底气··沈多意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他想起医生的交代,行将就木,什么都比不上顺着老人,让老人高兴·他攥紧手机,指甲都泛了白:“爷爷,只能喝半盅。”
沈老说:“半盅也行,好歹让嘴里有个味儿·”·电话刚断,沈多意听见外面的同事打招呼称“戚先生”,抬起头见戚时安拿着外套推开了玻璃门,看上去行色匆匆,像是要外出。
戚时安在门口站定:“多意,游思醒了,咱们去一趟医院·”·“好,我收拾一下·”沈多意立刻关了电脑,然后和戚时安一同离开了公司。
深秋天短,到达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游哲守在床边,小桌上摊着数份文件资料,床头柜上还搁着笔记本电脑·游思靠坐在床头,长发凌乱,面容苍白,正在听薯条絮絮叨叨地讲故事。
戚时安和沈多意推门而入,他们走到床边,一时不知该问候句什么·游思对薯条说:“别讲了,渴不渴啊,自己去饮料机买牛奶喝·”·薯条跑出去了,她望着戚时安和沈多意,抱歉地开口:“我哥干的荒唐事我都知道了,真让我没面子,对不起。”
戚时安俯身:“用不着,好好休息,出了院漂漂亮亮的请我和多意吃饭·”·“游小姐,你别想太多,养身体要紧·”沈多意站在床边,“游先生很爱护你,我们都能理解。”
游思抬手让游哲握住自己,坦白道:“哥,薯条是我和章以明的孩子,和时安没有任何关系·”·游哲低头,看见游思的手上戴着枚戒指··“我和他发生了关系,第二天他就买了这枚戒指,他向我求婚,可我却拿不定主意。”
游思目光涣散,“我跑去了悉尼,后来发现有了孩子·”·成年人意乱情迷的一次,而动心的只有一方·迟到了几年的感情,却遭受了意外的袭击。
游思闭上眼睛,哽咽着说:“我要好好休息,好好养病·他醒来,我们就结婚,他不醒,我就带他回悉尼·”·戚时安低头哄道:“他会没事儿的,让薯条去他床边喊爸爸,他肯定会醒过来的。”
游思睡着了,游哲把戚时安和沈多意送出了病房,他刚要说“抱歉”就被打断了,戚时安说:“咱们几个不用那么客套,公司自己撑,你要扛住。”
“我会的,以明出事,你也要辛苦了·”游哲点点头,看向了沈多意,“沈主管,抱歉让你烦恼了·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拿时安的咖啡杯去化验,结果会吻合。”
戚时安问:“什么咖啡杯”·游哲回答:“交流会时你的咖啡·”·沈多意细细回想:“可是他看见你来医院拿报告那天,交流会还没举办。”
游哲说:“是更早之前的一次,只有他和以明参加,他提前走了,我就让秘书拿了他剩的咖啡·”·戚时安失笑:“怪不得,那杯咖啡我没喝,章以明喝了一口。”
真相大白,一切关系和因果都已厘清·他们两个又去看了看章以明,戚时安留下照顾,沈多意独自回家了··路上买了一块黄年糕,到家时还带着热乎气。
“爷爷,吃年糕了,专挑了红枣多的·”·沈老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后支吾着抬起了头,两道白眉皱着,张着嘴“唔呀唔呀”的喘息了几声。
沈多意守在一旁,手心速效救心丸的小瓶都被捂热了,他努力保持着平静:“爷爷,怎么了”·沈老定睛看他:“让你吵醒了,正做好梦呢。”
沈多意跌坐在地毯上,终于敢放松下来,他抬头问:“做什么好梦了”·“梦见回胡同里了,天可晴了·”沈老伸手触碰沈多意的脸,“等我走了,从胡同出殡吧,让街坊们送我一程,路上热闹。”
沈多意张着嘴巴,说不出话,只剩心头的阵阵酸麻··作者有话要说:戚时安问:“什么交流会”游哲说:“记得是41章的交流会。”
沈多意呼了口气:“破案了,他妹有喝·”·第55章 ·黄年糕被切成了小块盛在碟子里, 两只酒盅, 一只倒满了白酒, 一只严格地倒了半盅。
祖孙俩坐在餐桌前,面对简单的晚餐却都很满意··沈多意夹起一块年糕沾了点白糖,然后放到了沈老的碗里, 说:“爷爷,你尝尝,别把假牙粘掉了·”·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老拿起筷子开吃:“嗯, 甜。
红枣也香, 我得多吃几块·”·说好了只能吃两口,沈多意却没出声阻止, 他沉默着夹起、沾糖、递给沈老,不发一言, 自己也没顾上吃··“多意,”沈老咕哝着叫他, “小戚的问题解决了吗”·沈多意回答:“解决了,他很好,我们俩都很好, 你别- cao -心了。”
“谁- cao -心你们啊, 我就是随口问问·”沈老搁下筷子,隔着衣服拍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饱啦,你吃·”·沈多意低下头,夹起年糕没有沾糖, 直接塞进了嘴里。
紧接着又塞下了第二块、第三块,他两颊鼓起,垂着头奋力吃着,吞咽时噎得眼泪涌出来,那么狼狈··年糕已经咽进腹中,但他的眼泪却没停下,要么顺着脸往下流,要么直接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沈老看着他:“别哭啦,几岁啊·”·沈多意倔强地睁大眼睛:“我没哭,我噎着了·”·“唉,净折腾我·”·沈老叹息一声,语速越来越慢:“你爸妈刚走那会儿,你成天夜里躲在被窝里哭,还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等你睡着了,我就拿毛巾进屋给你把脸擦干净·”·以前他不放心,他要是走了,谁给他的乖孙把脸擦干净··可现在他放心了,他知道戚时安会是那个人。
沈老端起酒盅,半盅酒水而已,却在发抖的指间泼洒出几滴·他颤巍巍地举到嘴边:“多意,陪爷爷喝一杯·”·沈多意眼眶通红,肩膀都耸动不止,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盅,倾身和沈老碰杯。
一饮而尽,热辣的白酒穿肠而过,燎了一路的辛酸苦痛··刚过八点,梳洗完的沈老已经困倦不堪,他上床盖被躺平,准备重新续上那则好梦·沈多意给老头洗澡累出了一身汗,自己冲了冲,便急忙跑出来守在床边。
他给沈老掖好了被子,然后在一侧躺下·呼噜声,憋气声,哪怕是高楼外的风声,但凡有丁点动静都能让他从睡眠中惊醒··喝了酒的沈老面颊有些发红,不似之前那么枯黄。
小灯关掉,他安详地躺着,心想事成般进入了梦境··天气晴好,沈老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他穿着双新布鞋,左右走动间发觉格外轻便·迈下台阶,才惊觉自己矫健非常,根本不用拐杖。
长长的胡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的小三轮停在台阶旁边,擦洗得也干干净净·沈老看看时间,还不到点接沈多意放学··他干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嘴里念叨几句评书的词儿,自娱自乐。
“第九十九回 ,尉迟恭鞭打单雄信,罗少保感服李世民”沈老把词念得铿锵有力,还模仿着单田芳的声调··正琢磨这一回的具体内容,远处忽然传来声模模糊糊的叫喊。
“爸,爸·”·一道男声,一道女声,沈老停下凝神听着,恍惚间觉得这两道声音是那么的熟悉·他站起身来,走下台阶时脚步踉跄,差点跌一跤。
叫声未停,声音是从胡同口传来的,沈老转身站定,望见了站在胡同口朝他挥手的一男一女·是沈云生和薛嘉雨,沈多意的爸妈··他丧生在意外中的儿子和儿媳。
沈老似是不敢相信,一步一步像踩着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无法着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程,他隔着七八米看着那两个人,仍然不知是真实还是幻境··沈云生拖着铁路局发的行李箱,看样子是刚跑车回来,他招招手:“爸,你怎么停下了,过来啊。”
薛嘉雨站在一旁笑着:“爸,云生叫你呢·”·沈老继续迈出步子,他渐渐地走到了门口,又走到了儿子和儿媳的面前·“云生,小雨。”
他抬手揽住沈多意的爸妈,涕泪横流,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爸,你该高兴,我们不是都来了么·”沈云生给沈老擦掉眼泪,“我和小雨都在,咱们走吧,回家去。”
·沈老回头望了眼胡同里,问:“多意呢”·沈云生说:“多意去玩儿了,咱们走吧·”·阳光正好,沈老仿佛不再年迈衰老,他站在沈云生和薛嘉雨之间,轻快地迈出了步子。
可他刚走两步,仿佛听见沈多意在喊他··“爷爷·”·“爷爷爷爷”沈多意惊醒时只能听见沈老憋堵的哼哧声,他迅速下床拿药,却发觉沈老的嘴巴紧紧闭着,似乎能呼吸的器官都已经堵死。
“爷爷爷爷你醒醒”沈多意崩溃地大喊,他蹲在床边快速拨出了急救电话,歇斯底里地请医护人员前来抢救··他说完的瞬间听到沈老呼了口气,手指松开手机滚落到了地板上。
“爷爷爷爷”他扑在床边倾尽全力地吼着,意图唤起沈老昏沉的意识··“呃……呃……”·沈老两眼微睁,浑浊的眼球没有一丝光亮,如同蒙了层厚厚的- yin -翳。
皱纹密布的脖子竭力伸长,血管青筋在枯皮下做最后的挣扎·破旧的风箱又响了,仔细听是老人濒临死亡时的喘气声··他逸出一句:“云生,小雨,你们终于来接我了。”
沈多意耳畔轰鸣,已经听见了死亡的钟声··心肌梗塞,从喉咙往下,气管、动脉、心血管、淋漓的心脏,无一不被死死地扼住,尖细的针带着粗粝的线,飞快地穿透缝合,把所有呼吸透气的地方全都一圈圈紮裹起来,直到把人抽至真空。
几秒的时间而已,一切急救药都来不及融化吞咽下去,沈多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挨在床边守望·当救护车的喇叭声传来,仿佛在告诉他,沈老已经没了声息··沈多意恍惚回到了七岁那年,他跑到家属楼外时只剩下断壁残垣。
警戒线围着,周遭全是哭喊和唏嘘,他爸妈的尸体都寻无可寻··此时他对着沈老逐渐变冷的遗体,不知该跪倒嚎啕,还是扑上去最后拥抱片刻··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老说过,真到了这一天,他不能哭。
沈多意伏在床边,握住了沈老僵硬的手掌,他怔怔地转头,看向了漆黑的夜空··太阳还会出来的,但他再没有亲人了··重症监护病房外,戚时安坐在沙发上加班做章以明负责的项目,他不常跟客户打交道,所以每通电话都要拉长时间寒暄一番。
确认下来几个应酬的饭局和聚会,需要调整时间的一两场会议,还有不断压缩的睡眠休息时间·章以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转醒恢复,戚时安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场漫长的持久战。
他不在乎那些,此时此刻只希望自己的好友平安··游哲推门而入,端着两杯热茶·他们各占据沙发一边,开始一起加班·戚时安打个哈欠,揉揉眉心说道:“平时总要争个高下,现在好了,惨一起去了。”
游哲无奈地笑了一声:“这妹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大不了以后让你们几个客户·”·戚时安一边回邮件,一边说道:“这就妹夫了,你是多着急把游思嫁出去。
自己都三十五了,还孤家寡人一个·”·游哲邀功:“当初我要是录用了沈主管,你没准儿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不提还好,一提难免会想,何况戚时安正经历人生中很艰难辛苦的时刻。
他刚好点击了“发送”,又忍不住翻出他和沈多意曾经的往来邮件··沈多意向他请教问题,他当时在慕尼黑的玛利亚广场喂鸟,就傻傻地站在原地回复,还拍了张炒栗子摊儿发给对方。
天冷了,适合吃一包热乎的糖炒栗子··戚时安拿起手机,这个时间对方应该已经睡了,便发送了信息:“明天上班给你带糖炒栗子,记得到三十层找我要。”
发送完毕,他合上电脑准备去里间眯一会儿··屏幕亮起又暗下,没人注意到床上的手机有什么动静,秋叶胡同里家家大院都灯火通明,街坊们进进出出地帮忙张罗着丧事。
沈老生前嘱咐过,说出殡的时候想从胡同走,让街坊送一送·沈多意带着他来,像回了家··院子里的大门上贴了白纸,门心挂了白色的孝布,沈老的遗体安放在客厅,桌上摆着遗像和贡品。
林瑜珠已经哭红了眼睛,费得安帮着给沈老穿寿衣寿鞋,也在无声地抹眼泪··沈多意一身白衣白裤,额头、手臂和腰间都绑着白布,等一切安置好,他披上了白色孝袍,坐在沈老旁边守灵。
街坊们一拨拨来,但没人肯走,全都聚在院子里·胡大爷哭得最为响亮,抱着沈多意嚎啕了半宿··“多意,你喝点水·”林瑜珠伸手抹去沈多意脸上挂着的泪珠,她再次哭起来,失态地进了洗手间洗脸。
沈多意捧着那杯水,他没有出声,没有哭喊,眼泪兀自流着,也没有理会··联系殡仪馆,订花圈,和墓园确认入土时间,每一项他都要打理好·夜那么深,他等着破晓天明,再好好地为沈老哭一场。
四五点钟时,大家四散离开休息片刻,等着白天出殡送行·沈多意从椅子上起身,然后跪倒在沈老身边·他用手梳理沈老的头发,触碰到沈老凹陷的脸颊时,只感受到冰凉的皮肉。
“爷爷,碧霞宫武圣问是非,乾元洞芸瑞见师尊,你的《白眉大侠》还没听完呢·”他伏在了沈老的手臂旁,“还没和姥爷一起去钓鱼呢·”·沈多意两眼模糊,声音抖得厉害:“爷爷,你别走,再留两年,再陪我两年……”·“多意,你别这样。”
费原接到林瑜珠的通知便赶了回来,他拉起沈多意,“守灵就是爷爷的魂魄还在家里转悠,你这样他怎么走得安生”·沈多意根本立不住,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他不敢碰沈老的手,便死死地捏住沈老的衣袖。
“爷爷……”他的哭声很低,眼泪砸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小滩··殡仪馆的车已经到了,就停在胡同口等着白天出殡,帮忙的街坊们也都陆陆续续起床,早早地过来吊唁。
费得安拿着一袋子黑袖章分发给大家,林瑜珠和费原一起张罗早饭··沈多意洗了把脸,然后戴上了白孝帽,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意图让皮肉之苦胜过心里上的悲痛。
卧室里有几个奶奶正在折元宝,看他进来都起身安慰,他点头道谢,哑着嗓子说自己撑得住·手机在床头扔了一夜,他要向公司请几天假,刚刚点开就看见那条未读短信。
戚时安说给他买糖炒栗子··沈多意躲进了浴室,他按下拨号键,听着里面机械的通电声,告诉自己等会儿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让对方担心··“喂”·电话通了,戚时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多意所有的坚强顷刻崩塌,他握着手机止不住发抖:“我在秋叶胡同,今天不去上班了·”·戚时安刚到办公室,焦急地问:“出什么事儿了声音怎么这样”·沈多意张了张嘴:“昨晚,我爷爷走了。”
电话里的忙音都成了催命符,热乎的糖炒栗子掉在地上滚得哪里都是,戚时安在震惊与悲痛中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保持着镇静··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了那张沈多意和沈老的合影。
导入电脑,迅速打印成照片,拿上车钥匙起身离开,走出办公室就看见了刚来上班的安妮··“戚先生——”·“我有事出去,今天不在公司,所有工作安排帮我顺延或者暂时取消。”
戚时安脚步没停,吩咐完已经进了电梯·他去了咨询部,进门没理会员工的问好,目光逡巡一遭,看到了茶水间门口的唐主管,还有刚刚到的齐组长··戚时安径直过去:“沈主管家里有事,这几天都来不了,他跟的项目和客户你们分担一下。”
说完又补了一句,“是帮他做,不是瓜分他手上的资源,这是你们俩欠他的·”·他说罢转身就走,没理会任何目光·一路上风驰电掣,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秋叶胡同。
殡仪馆的面包车就停在胡同口,戚时安心中一窒,无力地熄了火··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他摘下袖扣和手表,还脱了外套,解了领带,一切饰物都摘除干净才下车。
走到胡同口,长长的巷道堆积着泛黄的落叶,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那户的院门上,白布飘摇··戚时安大步朝里走着,行至大门口时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哭嚎·三两蹬台阶,他抬腿迈上,还未过门槛就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得红了眼眶。
屋门大开,沈老的遗体安置在里面,满屋满院的人,全都面露哀戚·最令戚时安悲痛的是,丧葬殡礼,主家披麻戴孝,宾客佩戴袖章··放眼望去,只有沈多意一个人满身重孝,独独他一个。
戚时安抬手抓住了门心上挂的白布,用手一撕,“刺啦”一声扯下长长一条·这点动静惊得众街坊都抬眼望来,他抬腿迈进大门,把那条孝布绑在了额头上。
沈多意不是伶仃一人,从此以后,他就是沈多意的家人··直奔客厅,见沈多意跪在沈老的遗体旁边,面向宾客方向·戚时安走近,屈膝而跪,直直地磕下头去。
宾客吊唁,主家鞠躬回礼,但沈多意已经无力支撑,只好跪在地上垂首道谢·他没注意来人,视线模糊着知道对方在向他爷爷磕头,便自己也磕下去回礼··额头将要触地,却被一面温暖干燥的手掌托住,他这才抬起眼来,见戚时安系着孝布跪在他面前。
沈多意哽咽着:“你来了·”·戚时安用指腹揩拭沈多意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拭不干净,他点点头:“我们一起给爷爷送行·”·出殡的时间到了,大家围上来准备合棺,沈多意踉跄起身,伏在棺木旁边恸哭,戚时安揽住他,从兜里拿出了那张照片。
“多意,把照片放进去,别让爷爷惦记你·”·沈多意接过,眼泪啪嗒啪嗒打- shi -了照片·那上面他和沈老挨着,都笑呵呵的,他们一起庆祝生日。
“爷爷,想我了就看看·”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沈老的胸口,近乎崩溃般哭着,“爷爷,动身了·”·大门外面,十来个街坊围在棺材旁帮忙抬棺,戚时安站在最前,也穿上了一身孝袍。
胡同两边站满了街坊,全都来为沈老送行··沈多意双目失焦一般站在正前方,怀抱着沈老的遗像··林瑜珠递给他一只瓷碗,说:“多意,请盆吧·”·沈多意接过,将瓷碗高举过头顶,紧咬着嘴唇用力掼在地上。
清脆响亮的一声,瓷片四溅,周遭顿时哀乐四起··街坊们的哭声,咿咿呀呀的哀乐,起棺前行,走完这条送殡的路就上车前往殡仪馆了,多少不舍都将化成一捧骨灰而已。
沈多意抱着沈老的遗像朝前走,他哭不出声了,也流不出泪了,只知道一步步往前走··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抱着沈云生和薛嘉雨的遗像往前走·当时是断壁残垣和尸骨无存,现在沈老就躺在他身后的棺中,可结果都是一样,都已经离他而去。
哀恸喧天,沈多意双唇微动,是时候告别了··他嗫嚅道:“爷爷,走好·”·第56章 ·冷清的墓园门口有一辆辆汽车鱼贯而入, 每辆车的后视镜上都绑着白色布条, 能看出来是直接从殡仪馆过来办理下葬的。
沈多意抱着沈老的骨灰盒下了车, 抬头往高高的石阶上望了一眼·他没有什么表情,双目肿痛也没个干涸的时候·戚时安在身旁揽住他的肩膀,说:“多意, 咱们上去吧。”
沈多意点点头,抱紧骨灰盒拾阶而上·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抿着嘴唇盯着地面, 在戚时安的陪伴下, 走到了墓碑前··身后的街坊已经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他们看着沈多意长大, 在沈多意从胡同尾跑到胡同口时给他塞好吃的。
现在沈多意瘦削的背影立在三座墓碑前,亲人故去, 一个都没有了··沈多意在墓碑前跪下,把沈老的骨灰盒放进墓坑里, 然后抓了把土撒在上面·戚时安也在一旁跪下,和沈多意一起磕了三个头。
等墓坑填好,就算安葬完毕了, 统共也不过十几分钟而已·三座墓碑挨着, 分别是沈老和沈多意的爸妈,仿佛人齐了,团圆了··街坊四邻一排排上前鞠躬放花,有的痛哭不止,有的念念有词叫沈老放心。
墓前堆满了白菊, 墓碑上的遗像带着淡淡的笑容··沈多意脚下虚软无力,微微摇晃着转过身去,面对街坊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了,我家人少,多亏了大伙帮忙才能办好这出丧事。”
沈多意看着大家,眼眶含泪,孝袍的衣襟都被沾- shi -了,“从小到大,我和爷爷受了街坊们很多照顾·爷爷临走前嘱咐我,说想从胡同出殡,让街坊们送一送他。
他心眼里惦记大家,感念大家这些年的帮助·”·沈多意用手背蹭掉了眼泪:“我爸妈早早走了,现在爷爷也走了,以后他们就在那边团聚了·我为他们高兴。”
他说了很多话,有时快,有时哽咽住无法出声,但总归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戚时安立在一旁听着,几度落下泪来··他开始觉得沈多意像绣球花,因为好看。
后来又觉得沈多意像含羞草,因为脸皮薄··他始终想做一棵大树,为对方遮风挡雨,勾画一间温室·而此时此刻他才发觉,沈多意是一只自由的飞鸟,成长于风雨中,又在风雨中不停地振翅飞翔。
一切事毕,大家道别后便陆陆续续下山,然后离开墓园·沈多意没动,等人都走光后在三座墓碑前蹲了下来··他拽拽戚时安的裤脚,仰起泪痕斑斑的一张脸:“你也蹲一下。”
戚时安挨在沈多意旁边蹲下,然后两个人一起整理沈老墓前的白菊·“爷爷,你这儿都搁不下了,我给你们分分·”沈多意的声音发颤,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三束白菊分好放在三座墓前,沈多意拍拍手上沾的叶子,拍完又抓着戚时安的手给对方拍·他忽然紧紧攥住了戚时安的手,低着头说:“爷爷,爸,妈,你们看见了吗时安戴着孝来的,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他。”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戚时安抬手抱住沈多意:“没错,你还有我·”·沈多意边哭边笑地撒娇:“我眼睛疼·”·戚时安用衣袖轻轻擦沈多意的眼角,心疼地说:“那就不要哭了,我们回家。”
他们两个并肩走下石阶,沈多意摘了孝帽,解了孝条,最后脱下了白色孝袍·走出墓园,天朗气清,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声喊道:“我走了”·又低下声去:“我很好。”
戚时安开车载着沈多意回了秋叶胡同,帮着家里收拾了一番,临走前沈多意向林瑜珠和费得安道谢··林瑜珠放心不下,拉着沈多意的手说:“在家里住一阵吧,你自己在家哪受得了。”
戚时安上前:“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多意的·”·夫妇二人都看着戚时安,出殡时戚时安戴着孝已经让他们疑惑了,但又不好意思询问·戚时安也有些后悔自己的情急,怕沈多意会难堪。
不料手心一热,沈多意牵住了他,说:“叔叔,阿姨,其实我和费原一样·”·费得安和林瑜珠反应了片刻,都吃惊地看着他·他大方地拽了戚时安一下,介绍道:“他叫戚时安,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他非常非常好,所以我也很好,你们放心吧。”
他们从家里离开,慢慢地从胡同尾往胡同口走去·戚时安心中酸甜难辨,忍不住问:“我真的非常非常好”·沈多意点点头:“你自己不觉得吗”·戚时安想逗对方笑:“我自己觉得也是。”
先回了一趟温湖公寓,沈多意平息下来的心情在进门时就重新滚沸了,老人住的屋子都是有味道的,他一进屋就感觉心头和鼻间泛起了酸水··躺椅搁在阳台上,收音机放在茶几上,毯子堆在沙发上。
一切都还没变,仿佛沈老并没有离开·沈多意站在客厅正中发呆,头顶的灯亮着,但他心里的一片天地却寸寸变暗··戚时安说:“多意,收拾东西跟我走,别留在这儿。”
沈多意转身看他:“装修完入住的那天,我捂着老头的眼睛进来,问他惊不惊喜·他乐呵呵的可高兴了,拄着拐杖在屋里来回转悠,说没想到能住这么漂亮的房子。”
“冬天陪他泡温泉,夏天陪他钓鱼,他最喜欢坐在躺椅上看景儿,或者听着评书去见周公·”沈多意深吸口气,然后重重地呼出来,“总归没留什么遗憾。”
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沈多意和戚时安离开了温湖公寓,他暂时应该不会回来了··戚时安的公寓什么都有,所有日用品都提前准备好了·他们两个忙碌了一天,已经身心俱疲。
沈多意把自己的衣服挂进衣柜,站在柜门前发呆,总是控制不住地恍惚··“多意,”戚时安走近,“别愣神儿了,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沈多意拿上睡衣进了浴室,他泡在浴缸里找到了满足的安全感,热水包裹,周身都是暖的。
洗完澡回到卧室,戚时安拿着毛巾坐在床边,看样子是准备给他擦头发··他走过去蹲下,张手环住了戚时安的腰··毛巾搭在头发上吸收水分,渐渐的潮了。
戚时安感觉自己腰腹间也- shi -了一块,他抓住沈多意的肩膀,推开一点才发觉沈多意在哭··“不好意思·”沈多意仰起头看他,“我最近可能会经常哭,我也不想,可我做不了主。”
戚时安把沈多意拽上床按倒,然后去洗了把毛巾,回来时沈多意又沾- shi -了枕头·他把毛巾敷在沈多意的眼睛上,哄道:“再哭五分钟就睡觉,不然两眼会很疼。”
沈多意闭着眼睛抽噎,眼前的黑暗让他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他安静下来,希望沈老能给他托一场梦··戚时安洗完澡出来见沈多意已经睡着了,他翻身上床躺在旁边,把沈多意抱进怀里。
相依为命的至亲走了,沈多意恢复得越快,他反而越担心··厚重的窗帘拉着,卧室内一片漆黑,两个人拥在一处酣睡,暂时忘记了无限烦恼··不知睡了多久,戚时安觉得又冷又潮,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拧开床头灯就听见了一声叫喊。
沈多意浑身都被冷汗浸- shi -,他在黑暗中挣扎起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卧室··“多意”·戚时安迅速下床跟着,“嘭”的一声客厅的门打开又碰上了。
他鞋子都来不及换,拿着钥匙就追了出去··乘坐另一部电梯下楼,冲出大堂时只见沈多意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戚时安急火攻心,甚至差点撞倒经过的人,他长腿大步地奔出去,终于在跑出公寓门口后放慢了脚步。
沈多意一派恍惚地站在梧桐树下,目光空洞地望着车来车往的街道··戚时安走过去,自己先红了眼睛:“多意,你不要吓我·”·“我不是……”沈多意蹙着眉看向长街尽头,“我明明看见我爸妈了,他们来接爷爷,一直喊他。
爷爷跟他们走了,他都不等我……”·戚时安捧住沈多意的脸:“爷爷已经走了,我们今天一起为他送行,你忘了吗·”·沈多意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他点点头:“原来我忘了,他已经走了。”
折腾了一遭,回去的路上沈多意一言不发,像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的孩子·他进门便默默地去卧室睡觉,上了床钻进被子里,裹着自己紧紧闭上了眼睛··戚时安放不下心来,干脆坐在旁边看书,后来发觉翻书会有动静,于是又转移到了偏厅。
一整天没上班,本就工作量翻倍了,现在欠的债更难计算··他打开电脑开始加班,顺便防止沈多意再做噩梦跑出去·桌上的文件和资料越堆越多,转眼已经铺散到了地上。
沈多意没再做噩梦,安稳地睡了一觉,翻身时挨向旁边的位置,却迷糊间扑了个空·他再次醒来,发觉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放轻脚步走出卧室,沈多意站在门边看见了伏案工作的戚时安。
疲倦、烦恼、冷静··独自支撑,只露从容··沈多意那一刻就醒了··他转身进浴室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明白不该继续沉浸在痛苦中浑浑噩噩,而是要抬起脸来和戚时安齐头并进。
他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用仅有的一袋面包做了四个三明治·端着盘子走到偏厅,明显的脚步声终于令戚时安在文件中抬头··他轻声道:“戚先生,吃点夜宵吧。”
他们两个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吃夜宵、喝牛奶·戚时安吃了三个还意犹未尽,贪恋地抱着沈多意不肯撒手,委委屈屈地说:“忙死我了,中央街没有比我更忙的老板了。”
沈多意把一沓白纸摞好放在面前,然后拿起笔来:“在做大行情分析是么,我帮你·”·戚时安还不放心:“你去休息,我自己弄得完·”·沈多意已经下笔:“一起弄完,再一起休息。”
他们一同伏在桌前,戚时安分析,沈多意出图和计算数据·偶尔对视一眼,偶尔又互相质疑,质疑得起劲时就变成了抬杠··沈多意瞄了眼电脑屏幕:“3000点以上的已经开始翻倍了。”
说完低头在数据表上圈了几支,“这几个你看看,是不是有点悬”·戚时安说:“震荡筑底,后市没准儿能拔头筹·”·他们加班到半夜,期间戚时安又往医院护士站打了个电话,可惜章以明还没有醒来。
沈多意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拾整齐,又用夹子把自己做的数据分析夹好··忙碌使他忘记了其他烦恼,他伸个懒腰看见了阳台上的天文望远镜··沈多意骨碌起来走到了阳台上,他随地坐下低头对上了镜片。
视野中一片漆黑,他也不会调焦,但他知道戚时安会来帮他··果不其然,身后堵上了一面胸膛,戚时安环着他调整焦距,很快视野中出现了浩瀚星空··“看见了吗”·“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看见我妈了,她今天好美丽·”·戚时安又想笑又心酸,抬手摸在了沈多意的后脑勺·沈多意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眼中的斑斓世界消失。
他轻声说:“多了一颗很亮的星星,是不是爷爷”·戚时安抱住他:“是,代我向爷爷问好·”·沈多意转身圈住戚时安的肩膀:“你说得对,所有不幸都没有为什么,有的只是不想面对和难以接受。”
他们情比金坚,但前行的路上总会有波折和磨难,现在他们同时走到了最艰难的时刻·戚时安的挚友生死未卜,还有料理不完的公事加身·沈多意没了最后的亲人,再一次经受人生的大悲大痛。
彼时同甘,此刻他们也可以共苦··互相拥抱,说不清谁给了谁力量··沈多意扶着戚时安的肩膀,注视着戚时安的眼睛:“我喜欢的东西你都能猜到,我说的谎话你也都能看穿。”
戚时安问:“那我呢”·沈多意说:“那你走的路,我会永远作陪·”·第57章 ·雅门汀公寓并没有因为多住进一个人而变得热闹, 反而两个人窝在一起看电影或工作, 带来了双份的安静。
这份安静在李阿姨进门的那一刻被打破, 沈多意从戚时安的怀里蹿出去,慌忙地整理好衣领·戚时安倒是淡定得很,还坐在原位盯着电视屏幕··“哎, 你们在家啊。”
李阿姨倒是自然,“不用管我,我直接开始收拾了·”·李阿姨说是不用管她, 但问题实在是多, 刚搬出来吸尘器,就问:“今天怎么没上班啊听你妈妈说忙得都半个多月没回家了, 让你们有时间回家呢。”
距离沈老离开已经有半个多月了,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沈多意渐渐走出了- yin -霾, 闲下来时还是会想起,但每当他想了, 就等晚上看一看星星··自我化解是最有效的药剂,何况他还有戚时安的陪伴。
吸尘器的声音很吵,他们两个转移到了阳台的吊椅上, 巨大的工作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立冬后戚时安终于扛不住闹了场病··输了两天液,每天两顿退烧药,昨天总算恢复了些精神。
沈多意找了条毯子给戚时安盖上,又去倒了杯热水··他紧挨着对方坐下,鸟巢状的吊椅微微摇晃, 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你休息一会儿吧·”沈多意让戚时安靠着自己的肩膀,然后打开了电脑,“我看看安妮把文件发过来没有。”
戚时安说:“以前年底的财务审核都是章以明盯着,也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醒·”·沈多意安慰道:“章先生的情况不是已经很稳定了么,相信只是早晚的问题。
今年的财务审核我来负责,别担心·”·戚时安伸手敲了自己的邮箱账号,然后做起了甩手掌柜·他靠在沈多意的肩膀上,嗅嗅对方的头发,或者蹭蹭对方的耳廓,说:“沈主管还能负责财务审核呢,真能干。”
一间大公司一整年的财务数据,庞大到令人汗颜,但沈多意面色沉静,目光在电脑屏幕上移动:“行业差别,明安和哲思加起来的数据其实也没有保险公司的多,而保险公司每年年底的财务审核都是我们精算部盯着。”
戚时安酸溜溜地说:“你以前在大国企,当干部的可能- xing -还挺高,跳槽以后有没有后悔过”·沈多意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其实有过。
保险公司食堂的菜式比较多,而且都是请的大厨掌勺,比外面餐厅的东西还好吃·”·“真的”戚时安跃跃欲试,“我现在转行去卖保险还来得及吗”·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他们俩聊天,谁都没注意到吸尘器的声音停了,李阿姨已经进了卧室,站在床边喊:“要不要换寝具啊”·戚时安回道:“换厚一点的,天冷了,衣柜也整理一下。”
沈多意合上电脑,稍微转身摸了摸戚时安的额头,放心下来:“这两天没再烧了,明天再休息一天,还是去上班”·“上班吧,有会要开。”
戚时安摸着腹肌,“饿了·”·刚十点钟,吃完早饭都没仨钟头,沈多意白他一眼然后从吊椅上下来,挽着袖子往厨房走去:“等着啊,给你准备猪饲料去。”
戚时安配合得哼哼了两声,然后给游思打了个电话·这两天生病没去探视,也不知道章以明怎么样了··“哎呀”·听见李阿姨叫了一声,戚时安挂断电话走进卧室,还以为对方弄坏了什么东西。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说你不要生气·”李阿姨关上衣柜门,把地上装垃圾的纸袋拎起来,“我看沈先生蛮好,你不要管不住自己·”·戚时安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了”·李阿姨摆着臭脸走到他面前,然后打开垃圾袋给他看。
戚时安狐疑地低头一瞧,那条黑色蕾丝内裤居然被卷成一小团丢在了里面··“我悄悄帮你扔掉,但是再发现一次我就不帮你瞒着了,缺德”李阿姨义正辞严,“还带回家里,真是不知好歹”·戚时安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李阿姨进浴室打扫了,他气得冒烟儿,走路都六神无主像高烧复发。
“怎么了”沈多意打着鸡蛋见戚时安走来,担心地问,“章先生有事”·戚时安如丧考妣:“臭老太太把那条蕾丝内裤扔了,还骂了我一顿,说我缺德。”
沈多意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乐得把蛋液都洒出去一星半点,心中大喊“扔得好”,但表面哄道:“没事儿,咱们再买,买一盒。”
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准点到了公司,戚时安直接上楼开会,沈多意在办公室忙着进行财务审核,下午还有培训要做··“沈主管,洲立国际的杜先生来了,他没有预约,但是很急。”
沈多意正在检查数据链,头都没抬:“请他去会客室,他爱喝龙井,我等会儿过去·”·市场总有风险,客户在波动面前也时常按捺不住找来咨询,沈多意忙完手头的事情,立刻把手机调成静音前往了会客室。
一场谈话既要分析行情变动,也要规划对方公司的后市走向,还要安抚客户的情绪·他说得口干舌燥,等结束时发现有七八个未接来电··水没来得及喝,沈多意立刻拨了回去,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他紧张地问:“游小姐,是不是章先生有什么情况”·游思激动地喊:“他醒了一刻钟前醒的”·沈多意马上跑出了会客室,赶到会议楼层后门都没敲,直接冲进了会议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戚时安站在幕布前也看着他,问:“出什么事儿了”·沈多意的胸膛起伏着:“章先生刚刚醒了,您快去看看吧。”
会议暂时中止,戚时安拿上手机和外套就往外冲,进电梯一看才发现了那么多未接来电·他和沈多意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医院,行至病房门前时先听见了里面的哭声。
戚时安心中一沉:“是醒了……还是挂了”·沈多意砸他一拳:“醒了”·推门而入,章以明靠坐在床头,薯条在旁边大哭不止,游思淡定地坐在床边,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情况。
见他们进来,章以明瞬间伸出了手,戚时安快步过去以手相握,骂道:“你还知道醒啊,我以为你从此就成植物人了·”·章以明还很虚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事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没想到命还挺硬。”
薯条还在哭着,沈多意上前给他擦了擦眼泪,问:“怎么了宝贝儿,爸爸醒了,应该高兴啊·”·“他吓的·”游思恢复得很好,已经忍不住化上了淡妆,“医生围了一圈,又检查又拔管,他以为自己死了爸了。”
章以明牵动伤口“嘶”了一声:“你会不会说话,我都这样了,不能哄哄我”·游思骂道:“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还一身伤呢,守了你半个多月才醒。”
平时静若无人的病房霎时间热闹起来,戚时安说:“你俩算了吧,你吊了他好几年,现在等他半个月,就当扯平了·”·沈多意看向章以明:“章先生,你快点好起来,游小姐说你醒了就结婚,而且公司还有那么多事儿需要你。”
章以明摩挲着抓住游思搭在床边的手,摸到对方无名指上的戒指才安了心,他认真地回复道:“医生说我要是完全康复,至少还要一年半载,而且还有无法完全康复的可能。”
戚时安已经估计到了,出声安慰:“那你不要多想其他的,好好养着·换个角度想,那么严重的事故还能捡条命,已经很幸运了·”·“我知道,我挺知足的。”
章以明看看游思,“我们俩准备去悉尼,过过一家三口的日子·”·游思开口:“迟了几年,应该好好补偿孩子·而且他的身体需要休息,所以我想带他回悉尼静养,别的就不管了。”
戚时安和沈多意对视一眼,都很赞同·没什么比健康更重要,何况章以明短期之内根本无法恢复·戚时安表态道:“那你们去那边以后别吵架,别翻旧账,祝你们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章以明笑着,很平静地说:“时安,公司就交给你了,我准备把股份都转让给你·”·沈多意抱着薯条坐在椅子上:“章先生,你可以吃红利,没有必要脱离公司,毕竟明安是你们一起创立的心血。”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不,那不公平·”章以明很坚决,“股份转掉,我拿着一大笔钱就和老婆孩子逍遥快活去了,以后累死累活我可不管了。”
游思笑着说:“谁跟你逍遥快活,等你好了,给我累死累活办个思明金融出来·”·戚时安明白对方的想法,但也有出于对公司的考虑,回应道:“你的股份我不会全部接收,否则我就拥有了绝对权力,那样的话对现代企业没有好处。”
·章以明点点头:“那就内部认购,让高管们分一分,之后高级合伙人的位子谁坐,就不关我的事了·”·正值中午,他们几个在病房一起吃饭,游思边吃边给章以明喂食。
被营养液吊了半个多月,章以明吃得很痛苦··薯条忽然问:“那我到底叫章薯条还是游薯条啊”·沈多意故意逗孩子:“你还差点叫戚薯条。”
碗里的鸡腿没了,他扭头看旁边的戚时安,戚时安生气地说:“话那么多,我看你也顾不上吃·”·沈多意随他去,小声说:“开玩笑呢,别气别气。”
“时安叔叔·”薯条自己想了想,“我觉得你儿子应该叫薯片,我们俩可以弄一个组合套装”·游思乐得差点把汤洒章以明一脖子,沈多意也笑呛了,戚时安烦道:“谁跟你组合套装,你找番茄酱组合去。”
吃过午饭,戚时安和沈多意回了公司,路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们是不是总算等到雨过天晴了··两个人在高压工作下忙碌,每日同进同出,但在公司所交谈的内容永远都是工作相关。
或许是行事太过磊落,也或许是业绩太过突出,反而和平得很,几乎没人议论··“沈主管,这是培训会的人员考核表·”助理姑娘烫了头发,还做了指甲,看上去很不一样。
沈多意接过:“我十五分钟弄好,你到时候直接进来拿,然后出公告·”·“好的,我知道了·”助理姑娘没走,小心翼翼地问,“沈主管,我年底结婚,您能不能作为公司方领导出席,在婚礼上说两句呀”·沈多意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事,抬头说道:“先恭喜你,但是你也知道最近公司有多忙,我不一定有时间。
或者你问问唐主管,我们俩平级,一样的·”·助理姑娘耿直地说:“可我一直跟着你干活,其实我特别担心你再升职以后就换助理了·”·沈多意好笑道:“我现在是主管,升哪去啊。
行了,有空的话我到时候会去的,实在没空也别对我闹意见,肯定包个大红包给你,总之先祝你新婚快乐·”·办公室安静了,沈多意继续工作,他打开考核表出分,想起了给齐组长做伴郎那次。
他没精力可惜与对方的关系,只是因戚时安当时那句话而有些怅然··恨台上卿卿,或台下我我,不是我跟你··笔尖停顿,沈多意被万千思绪缠绕着·他知道两个男人省事很多,既不用领证,也不用办婚礼,有的甚至不用告诉任何人。
可实在是喜欢的话,总归有些遗憾··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听见戚时安说:“晚上盯盘,你回家早点休息·”·“好·”沈多意应了一句,挂断电话后抿住了嘴唇。
他在犹豫,在掂量,而当他思绪纷杂理不出一个决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戚时安发信息补充道:“睡前发晚安给我·”·沈多意看着信息出神,直到屏幕黑掉。
而屏幕锁住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却好像豁然开朗·他和戚时安重逢后的联系始于交流问题的邮件往来,他们的好感与欣赏产生自会议上的交谈和争执,他们的契合有一半是源于工作。
既然约定俗成的仪式他们需要免去,那他就用另一种方式弥补··沈多意重新打开手机,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他说道:“你好,我姓沈,想出一套温湖公寓的精装房。”
联系完房产经纪,他呼了口气·沈老走了,那套房对他来说只能触景伤情,何况他下了决定,需要一大笔资金,所以干脆利索地准备卖掉··戚时安的头脑和感觉都很敏锐,不出两天就猜测到沈多意有事情瞒着自己,但他没有询问,也没试探,等着对方主动相告。
都是成年人,哪怕再亲密也要给对方空间,虽然好奇心把他折磨得要死要活··早上一起坐在圆桌前吃早餐,沈多意看着那株蔫巴巴的绣球花,吃得很香·戚时安一边浇水一边爱抚,无奈地说:“我看出来了,你是真不喜欢我的多多。”
沈多意跟对方玩文字游戏:“你喜欢你的多多就行,谢谢啦·”·吃完饭一起上班,路上戚时安接到了霍老的电话,问他们年底几号开始休息。
沈多意在一旁听着,等电话挂断后率先说道:“往年除夕我和爷爷都是回秋叶胡同过,今年……”·戚时安说:“今年爷爷刚走,大家肯定惦记你,我送你去,和叔叔阿姨好好吃顿年夜饭。
但是明年要在我家过,轮流着好不好”·沈多意倍觉感动:“好,都听你的·”·“都听我的”戚时安趁机说道,“那你对我的花好点,你的小戚我还天天帮你擦呢。”
沈多意靠着车门笑,投降了,笑完忽然说:“晚上我约了人,不回家吃晚饭·”·戚时安打着方向盘,终于忍不住了:“约了客户么”·“不算吧,属于合作方,银行的经理。”
和明安长久合作的银行属于公司的合作方,但凡市场政策有变,两方都要研究调整··戚时安没再多问:“那我去医院看看章以明,他貌似已经能坐了,转股的事儿我跟他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办。”
关于转股的事之前已经在系统出了正式公告,基本全公司的员工都在观望着领导层的重组,也有希望戚时安大权独揽的,省得麻烦··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病房里安安静静,薯条窝在章以明旁边睡觉,地上还掉着本乐谱。
戚时安放轻脚步走近,然后把薯条抱去了外间的小床上··他折返回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顺手掰了根香蕉·章以明率先开口:“过两天我回公司一趟,怎么着转股会议我得出席。”
“嗯,给你买个风骚点的轮椅·”戚时安吃完香蕉又拿了串葡萄,“游思跟你一走,游哲又没人帮了,他肯定背后骂你·”·章以明“嘶”了一声:“怎么挑拨我和大舅哥的关系呢,游思这几天已经开始交接工作了,还新请了人。
倒是你,这次转股是个好机会,你没想让多意争取争取”·戚时安擦擦手:“想过,可是老爷子刚走,他表面已经恢复,其实心里肯定有伤痕要慢慢养。
我不想让他那么辛苦,再说,这种大事还是主要看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想干预他·”·从医院离开时还不算太晚,戚时安独自回家,路上收到了沈多意的信息,对方叮嘱他晚上有七级大风,要记得关窗。
沈多意刚刚发完信息,正好银行经理去洗手间回来,他在资料上签了名,说:“资料我已经看过签名了,明天下班耽误您一点时间,我去银行签协议·”·银行经理说:“客气,咱们一直合作,帮忙是应该的。”
又寒暄了一阵,从餐厅出来时已经起风了,沈多意打车回家,心中吊了几天的石头总算落地··家里黑着灯,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卧室,戚时安难得睡这么早,他坐在床边观望对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拧着的眉心。
戚时安梦呓了一句:“多多……”·沈多意倾身回答:“在呢·”·戚时安又道:“别蔫儿……”·沈多意语塞:“……我现在就把它扔了”·还未起身,双臂被抓住猛地一拽,他栽倒在戚时安的胸膛上,抬头正对上戚时安明亮的眼睛。
“把什么扔了”戚时安手掌下移,托住了他的屁股··天旋地转,沈多意被压倒在床被之间,他被抓了现行,只好不打自招:“你反思一下我为什么会跟盆花争风吃醋。”
戚时安低头咬他的脖颈:“是因为太久没疼你了吧·”·沈多意被解了扣子,他一拳砸在戚时安的肩上:“你又不要脸……轻一点……”·戚时安在床上向来不知轻重,比禽兽还禽兽,他整个人沉腰压下去,严丝合缝地贴着沈多意,舔舐着沈多意的耳尖和鬓角,听着沈多意在喘息中变了声调。
耳畔的亲吻骤停,沈多意迷离的双眼暂时清明了几分··谁料戚时安低声说:“来,今晚生个薯片·”·羞耻弥漫,快意翻涌,沈多意仰头呜咽,染着哭腔咒骂:“浑蛋……生个小饭桶……”·滚了半夜的床单,第二天沈多意凭着求生的意志才成功爬起来。
开会时戚时安在会议桌正前方坐着,被含刀带剑的目光剜了二十多分钟··实在受不住了,他扭头关心地说道:“沈主管脸色不好,趴下休息会儿吧·”·沈多意心虚到脸红,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电脑,会议结束等人都走光了才敢动身,生怕别人看出他腿脚不利索。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拦住,戚时安对他说:“过两天转股大会,高层都有竞争资格,无论是自己合拍的还是有矛盾的·职位可能也会发生变化,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多意点点头:“新晋合伙人还未知,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年关将至,明安在年假前召开了转股大会,许久未露过面的章以明终于回到了公司。
他管理的几个部门一起准备了欢迎会,转了一圈收了一轮椅的花··会客厅里灯光明亮,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煽情的告别,章以明身体虚弱,于是戚时安代劳,言简意赅地表明了公司接下来的走向。
公告发布已有一段时间,高层的各个主管也都有所准备·按部门上前宣讲,个人的经济能力和平时的考核分数是决定项··进行到一半时,章以明抬头示意,戚时安俯下身问:“怎么了”·“增加一项员工投票。”
章以明说道,“领导平时什么样,同事们最清楚,他们心里的那杆秤最准·”·戚时安宣布了这项决定,然后会议继续进行··终于到咨询部了,这是章以明手下最重要的部门,几位主管的赢面也最大。
沈多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两边的座位依次空了··其他主管宣讲结束,身后被人戳了一下··“沈主管,你真的不上吗”助理姑娘凑过来小声问他。
沈多意微微侧头,笑答:“那我今天穿得西装革履干什么·”·他说完转过头去,然后起身走向了前方·经过戚时安时递上了一个眼神,他脸皮薄,做不了那么明显,但希望戚时安明白那是一份“秋波”。
戚时安隐约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他想起沈多意处理工作事故那次,记得也是这样一副骄傲不屈的模样··沈多意已经站上了宣讲台:“我来明安只有一年,但这一年里没有虚度过一分一秒。
我比较内向,现在也能对着客户聊上几个钟头不卡壳了,我也没什么脾气,结果培训会遇到木头脑袋也会呲瞪人家了·我为了工作做了很多改变和努力,考核单上的成绩最为直观,但还不够全面。”
比起其他主管谦虚谨慎的说法,沈多意的发言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的骄傲了·他脊背挺直,真诚地看着座下的同事,桩桩件件的叙述都问心无愧··他是技术- xing -最强的咨询师,交易额无人赶超,发表的金融向文章最多,设计的培训课发展成中央街咨询交流会。
最重要的是,在种种成果下,他依旧是最努力的那个,工作时间最长的那个··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多意已经说到了尾声,他进行结案陈词:“假如投票结果比较明朗,我会认购章先生手上全部股份的百分之六十。”
只要过半就能晋升为高级合伙人,并且仍能保持戚时安最大的权利·何况他刚来一年,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吸收··投票环节由行政负责,章以明碰碰戚时安的腿,等对方弯下腰后问道:“你们商量好的估计投票结果也不会差,那我就放心了。”
戚时安低声回道:“他没跟我商量,但是你尽可以放心·”·半小时后所有数据统计完毕,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也即将更新面貌重头开始·戚时安推着章以明走到正前方,他们两个要一同宣布结果。
当沈多意的名字响起,掌声也同时充斥在会客厅内··秘书宣布持股较少的其他几位,而沈多意已经没在听了,他起身走到戚时安和章以明的面前,蹲下身说:“章先生,希望我是可以让你信赖的人。”
章以明道:“以后应酬会很多,注意身体·别的就没有要嘱咐的了,我真的很放心·还有以后叫我名字就行,总之,辛苦了·”·结果已经宣读完毕,会议尾声成了章以明的告别会。
沈多意站起身看向戚时安,眼中只有经历过大小事情后的平静··章以明这时说道:“公司是我和时安一起创立的,所以直接取名为‘明安’,以后如果改名你们决定就好,我都没有意见。”
·沈多意面向大家,很郑重地宣布:“明安是章先生和戚先生的心血,名字不会改变·但是,我会拿出晋升后第一年的全部薪资收入,成立一个公益- xing -质的,面向中小型客户的大众平台,命名为‘安意基金’。”
戚时安心中呼啸,他都快忘了对沈多意提过大众平台的构想,没想到对方一直记得,还做好了打算··一切尘埃落定,偌大的会客厅只剩下两名高级合伙人。
门关着,沈多意走到戚时安的面前立定站好,张张嘴却不知从哪句开始坦白·他示好般伸手勾了下戚时安西装上的纽扣,说:“你还是提问吧·”·戚时安看着他,问:“沈先生,晚上去哪庆祝一下”·沈多意笑起来,感激地抓住戚时安腰侧的布料,一字一句说道:“我把温湖公寓的那套房子卖了,还向银行借了钱,所以才能凑够资金。”
“我们肯定不会止步于此,所以我想抓住这次机会·更重要的是,我自认为是整个明安最能够帮助你的人,没有人会比我更好·”·戚时安眼睛都不舍得眨:“你数数你今天自夸了多少句。”
沈多意回想一下也有些不好意思,便转移话题邀功道:“成立‘安意基金’的主意,你喜欢吗”·戚时安抬手抱住沈多意,叹了一声:“喜欢,谢谢你想我所想。”
变故来时总是像阵疾风,过后人们要一点点收拾战场,一点点忘记伤害·但是哭着会慢一点,笑着会快一点··戚时安和沈多意在接踵而来的变故中前行,已经携手走到了年关,也走到了天晴。
工作节奏最快的中央街已经放缓步子,两旁林立的大厦陆陆续续关了门,只剩值班巡视的保安·春节期间交通压力最大,太多打拼的异乡人回家过年,城市渐渐空了。
黑色大众被擦洗得锃亮,因为下了雪而行驶缓慢·沈多意靠着车门打瞌睡,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即便放假了,每天在家照常工作至深夜··身上盖着的外套已经被暖热了,车子熄火时他自动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窄路白茫茫一片片,旁边砖红的旧墙结着一根根冰凌柱,秋叶胡同的牌子上也糊着层薄薄的雪霜··沈多意有点撒癔症:“这么多车停着,你等会儿怎么调头啊。”
“这你就甭管了,我肯定有办法·”戚时安的大衣盖在沈多意身上,他只穿着件毛衣,这会儿熄了火迅速变冷起来··沈多意把暖热的外套给对方披上,解了安全带准备下车,说:“我要待到晚上了,你聚会结束就直接回家吧,不用接我,开车小心。”
戚时安穿上大衣也下了车,陪着沈多意走了几步·到胡同口的时候停下,他看着对方往里走,踩着蓬松的白雪,还顽皮地滑了几下··从出殡那天离开,一直还没回来过,沈多意吸吸鼻子,灌了几口冷空气。
他抬眼看向门口,发现路柯桐也在前面走着··忽然起了玩心,他弯腰捧了把雪,团了团揉成雪球,然后加速走到对方身后扔出去,把路柯桐给砸了一家伙··等路柯桐拎着礼物晃晃悠悠地转身,沈多意站在台阶下拍拍手上沾的雪花:“跟踪你半天了,警觉- xing -真差。”
路柯桐抬手一指:“你以为你很强吗”·沈多意回头望去,远远地看见戚时安还站在胡同口,身姿挺拔,在风雪中望着自己·他挥挥手示意,戚时安才退后两步走了。
一个在秋叶胡同和长辈朋友吃了饺子,一个在中心别墅和三位发小打了八圈麻将·时不时发两条信息,互相嘱咐不要多喝酒··“时安,反正放假也什么事儿,拜完年和多意去悉尼找我们吧。”
游哲和游思已经订了机票,明天就带着章以明和薯条飞去悉尼一家团聚了·戚时安坐在麻将桌边,手捧一杯热咖啡,懒洋洋地说:“今年已经去了三次了,澳洲人民都眼熟我了。”
薯条在旁边乐,把麻将块当积木玩儿,高兴道:“没事儿,澳洲人民记- xing -差,姥爷家旁边的邻居至今记不住我叫什么·”·戚时安一把抱过薯条:“你会想叔叔么”·“会吧,今天多意叔叔怎么没来啊”薯条趴在戚时安的肩膀上,“叔叔,你还没教我打枪呢。”
戚时安承诺道:“明年暑假你回来,我和多意叔叔带你去军营,教你打枪·”·他记得当时沈多意也说过想学,那就到时候大的小的一起教·待到了晚上,戚时安回干休所吃的年夜饭,吃完陪喝茶陪聊天,把肚子灌得满满当当。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八点多钟,城市上空开始被烟花轰炸,霍老弄着七八箱礼花,那架势像要平了军区大院·戚时安拿上外套撤退,不着急不着慌地开到了秋叶街上。
他溜达着去了秋叶胡同,站在墙根底下抽烟取暖,能听见院子里的说笑·以前的年岁里应该也是这样,沈多意吃饺子,放鞭炮,陪长辈看春节晚会,然后领一封厚实的红包。
不知不觉,思绪已经飘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戚时安才回过神来··沈多意站在里面,围巾裹得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想到戚时安正站在墙边等他,一时也有些发愣。
迈过门槛,走下台阶,他看着戚时安手中的香烟燃尽,说:“新年快乐,咱们回家吧·”·并肩往外走,走到半截就打起了雪仗,戚时安穿着皮鞋很滑,躲避的时候差点摔倒,沈多意自杀式进攻,压根儿躲都不躲。
礼花绽放的声音掩盖住了他们的大笑,走出胡同后两个人都累了,便勾肩搭背地慢慢溜达·戚时安说:“我们去一趟德国吧,反正放假也是闲着·”·沈多意问:“出差吗”·“不是,之前出差时间很紧,没有和同学聚会,也没看看老师,所以想趁休假再去一次。”
戚时安转头看他,“主要是想和你一起去一趟,你愿意吗”·沈多意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他觉得对方郑重得……像在求婚。
他点点头:“好,那我们回家就订机票·”·不光要订机票,戚时安还要给他的老师买礼物·临行前一切收拾妥当,他拉着沈多意去商场挑礼物。
上次一起逛街还是露营采办,但好歹目标明确,这回逛了快一个钟头,戚时安还没决定好买什么··沈多意停住,指着商场角落的咖啡厅说:“老公们都被寄存在那儿了,我也想过去歇会儿。”
·戚时安还没来得及反驳,沈多意就快步闪人了,他无奈得很,只好自己去逛·要了两杯咖啡的沈多意坐下休息,他真的不爱逛街,走两步就犯困。
等了十来分钟,也不知道戚时安逛到了哪去,沈多意休息够了,拿着渐渐变凉的咖啡去找,经过一家店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橱窗里放着的手表,和他手上戴着的这块一样。
沈多意进店闲逛,除了表,还有袖扣首饰·他站在玻璃柜前缓缓移动,咖啡冷了也没察觉··“多意,我买好了·”戚时安出现在门口,手上拎着袋子。
沈多意刚结完账,他快步出来,说:“我买了条替换的表带·”·礼物也买完了,第二天一早他们飞往了柏林·戚时安拿着张留学时的师生合照,飞机起飞后就给沈多意一一介绍。
“你留学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趣事”·“趣事啊,我想想·”戚时安搜刮回忆,“被教授从课堂上赶出去算不算”·沈多意无比惊讶:“你吗为什么”·戚时安回答:“因为作业交错了,交成了游戏攻略。”
“……”沈多意忽然觉得自己对戚时安的了解远远不够,在他心里,戚时安应该是什么作业都超额完成的优等生·戚时安赶紧解释:“我做了,就是拿错了。”
沈多意问:“你还曾沉迷网游吗”·戚时安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开始炒股就是觉得来钱快,为了买装备·”·沈多意没玩过游戏,好奇地问:“很贵吗竟然需要炒股赚钱”·戚时安说:“那时候比较上瘾,大概花了七八十万吧。”
窗外是翻滚的云层,沈多意木然地转过头去,感觉见了点世面·他往后倾斜靠住戚时安的肩膀,讷讷道:“比网恋好,比网恋好……”·戚时安圈住对方:“说点别的吧,到柏林看完老师,我们去坐火车去慕尼黑转转”·还没见面时他们互发邮件,当时戚时安就在慕尼黑。
沈多意用后脑勺蹭蹭对方的鼻尖,反问:“那边是不是有很多教堂”·欧洲哪哪的教堂都不少,他们抵达柏林后先入住酒店休息了一天,翌日才去拜访了戚时安的老师。
老教授很擅长冷幽默,虽然听不懂德语,但神态表情也让沈多意在交流时倍感愉快··后来又参加了戚时安的同学聚会,其中还有几名华人,一群专业相同的人互吐苦水,把两地市场互相褒贬了个透彻。
探亲结束,他们没多停留,搭火车直接前往了慕尼黑··“火车站离老城区很近,咱们散步过去”戚时安询问时没看着沈多意,好像有点心虚。
沈多意没有察觉,看着手机说:“我查了下,好像会经过一个广场·”·出站后他们沿着苏成街慢慢走,戚时安充当导游,介绍道:“这是你查到的卡尔广场,前面那是圣米夏埃教堂,再左转是圣母大教堂。”
沈多意问:“你第一次收到我的邮件时在哪个广场来着”·“那得调头了·”戚时安拉着他走向另一条街,这边人多起来,很多游客来参观市政厅大楼,“这是玛丽恩广场,我当时就站在那儿喂鸟。”
戚时安没说,其实当时收到沈多意的邮件,他很心动··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参观了很多座建筑·拍了照片,在餐厅歇脚时品尝了招牌套餐·下午三点多钟,戚时安看了看手表。
“多意,我们去个地方·”·沈多意刚往喷泉里扔完钢镚儿,问:“去哪啊”·又徒步走了二十分钟,他们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庄园,因为没什么建筑,甚至看不出是在国外。
沈多意腿都酸了,拽着戚时安的手臂越走越慢··渐渐地慢下步子,他看见了一座陈旧的小教堂··戚时安说:“我留学时周末经常来领面包吃,后来这座教堂空了,我当时觉得特别遗憾。”
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沈多意问:“那么好吃吗”·戚时安看他:“因为当时想,以后要带另一半来这里结婚·”·很多只小鸟隐藏在草坪中,扑扇飞起时带动了沈多意心中盘旋而起的风。
他被戚时安拉着走进了那间小教堂,长长的过道直抵前面的讲台··而讲台上站着一位老神父,好像在等着他们··戚时安手掌朝上:“没有配乐,希望你不要嫌弃。”
沈多意握住对方的手,坚定地迈出了步子·没有鲜花拱门,也没有红地毯,没有宾客,也没有吵嚷·老旧的教堂只有沉沉的钟声,慈祥的神父只有满脸的皱纹。
戚时安和沈多意走过一排排长桌,两手紧扣,甚至攥出一层汗水··神父说了句话,沈多意听不懂,便疑惑地看着戚时安·戚时安说:“他问,结婚仪式可以开始了吗”·沈多意微微张着嘴巴,一直恍惚着,他冲老神父点点头,点完仿佛觉得不真实一般,又点了一次。
叽里咕噜的德语在教堂里回荡,戚时安跟着低声说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只是被外表吸引而已,谢谢你长得这么合我心意·”·沈多意表情没变:“我们真的……在结婚吗”·戚时安自说自话:“后来纠缠了你很久,谈不上什么手段,但也算软硬皆施。
带着遗憾走了,也没敢指望你会记着我·”·“我不信上帝,也不信命运,但兜兜转转过了十年,我又遇见你,我就什么都信了·”·“因为偏见和不甘冒犯过你,也因为你的偏见和误解感到过委屈。
其实当我们决定好好相处的时候,我就决定死死地抓住你了·”·“这段时间我们经历了很多困难,也许将来还会经历更糟的,但我都准备好了·”·神父早已停下,沈多意只能听到戚时安一字一句的剖白。
他眼眶发热,垂眸便落下泪来,可他却笑着:“你说得太长了·”·戚时安抬手擦拭沈多意的脸颊:“那你说个短的·”·沈多意直接说道:“戚先生,你愿意和我结婚吗,白头偕老的那种。”
他被猛地拽进怀抱之中,戚时安紧紧地箍着他,抚摸着他的后脑回应:“我愿意,你愿意吗”·沈多意回答:“我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没问你的名字。”
钟声敲响,神父拿起了讲台上的两枝小花,他们接过,为对方别在胸口·戚时安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戒指,要为沈多意戴上··沈多意面露难色:“怎么办啊。”
戚时安唯恐有什么意外:“怎么了,不能拒绝我·”·沈多意又笑起来,然后从兜里拿出一个盒子:“我也准备了·”·盒子打开,里面同样是两枚男士戒指。
戚时安恍然大悟,捏着对方的后颈拆穿:“还骗我买了条表带,要是没带你来这儿,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沈多意老实回答:“我也没想好,可能趁你睡觉,会偷偷给你戴上。”
他们两个低头互戴戒指,左右手的无名指各戴一枚,珠光宝气·神父完成任务就离开了,他们在只有彼此的教堂中亲吻,轻轻触碰,生怕惊扰了壁画上的精灵。
天色开始变暗,月亮还不算明显,教堂周围仅有的两盏路灯也不甚明亮·戚时安和沈多意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沈多意在门边的小黑板上留言,认真写了一句。
戚时安看到,也在后面加了一句··“戚先生,福多顺意·”·“多多,四时平安·”·两手相牵,彼此的指尖还沾着一层粉笔末,戚时安和沈多意离开了教堂,一直向前走去。
教堂的门关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已落幕··始于恍然一瞥,也始于别后重逢··一眼入心,十年不忘,百般追逐·千言不说自明,万回与他心动··“这条路好长啊。”
“那就慢慢走·”·余生路长,一同看月落又重生,灯灭灯再红··-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历时两个月完成了戚先生和多意的故事,托大家的福,更文体验辛苦但愉快,希望大家追连载时也一样。
多谢这两个月的陪伴·番外等等,我休息一眯眯···情有独钟都市情缘职场文案:·沈多意跳槽后遇见了新上司戚时安,原来二人早已在年少时有过一段短暂的纠缠与朦胧的心动。
随着误会解开,重新出发向彼此靠近,暧昧丛生,终于引爆甜蜜恋爱··戚时安是格斗潜水金融行业全能的高级- cao -盘手,沈多意是颜好人好双商高能力强的高级精算师。
双学霸,攻帅受甜都很有钱··八百年前的文案:沈多意幼时父母因意外去世,此后和爷爷相依为命,十几岁勤工俭学俭到了娱乐场所当服务生,然后偶然遇到了十几岁就来消费的戚时安。
误会之下他以为他不是什么正经人,他以为他给钱就能追··再次相遇好似隔了千山万水,戚时安西装笔挺的坐在高级合伙人办公室里,浑身都写着“正经”,沈多意青涩渐褪已换上了高级白领的模样。
两个人成为了上下级,一点点发现对方隐藏的优缺点,一点点植根对方心中脑海,回忆拾起,暧昧新生··主要为多年后的故事,少年时做几处回忆点缀,文案废随便看吧。
双学霸,高级- cao -盘手x高级精算师·攻成熟理智大长腿,受聪明善良颜值高·(努力吹)·视角是网站新加标签,我难以定义所以没有管,请忽略··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职场·搜索关键字:主角:戚时安沈多意 ┃ 配角:章以明 ┃ 其它:·作品简评:沈多意跳槽后遇见了新上司戚时安,原来二人早已在年少时有过一段纠缠与朦胧的心动。
误会解开,不断向彼此靠近,暧昧丛生,终于引爆甜蜜恋爱··沈多意是颜好善良双商高能力强的高级精算师,戚时安是格斗潜水金融行业全能的高级- cao -盘手,双学霸,攻帅受甜读来超级带感。
当初恍然一瞥,如今别后重逢,似是故人来,恰如你和我··==================·第1章 ·沈多意定了七点的闹钟,但六点十分就被吵醒了··他很后悔当初选了即使两层也依旧轻薄的棉纱窗帘,应该选厚重些能吸音的。
垂着头坐在床边醒盹,一只脚踩在拖鞋上,另一只脚直接踏在了地毯上··整个洗漱过程中噪音还没有停,他刷牙的节奏似乎都被“嗡隆”声带跑了·吐掉最后一口泡沫,他静静地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您好,我是沈多意·”·声源就在厨房,沈多意挽着袖子走过去,看见了料理台上正在工作的豆浆机,还有旁边正在看早报的沈老爷子··他凑过去跟着一起看,纳闷儿道:“爷爷,你怎么每天都看房价信息”·“你每个月还房贷太辛苦了,我看看有没有便宜点的,咱们把这儿卖了。”
沈老推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闪开点,挡着光了·”·沈多意又挪回料理台前,正好豆浆磨好了,他过滤掉豆渣盛了一碗,说:“这里房价高是有道理的,又有温泉又有碧水湖,适合老年人住。
再说,那点房贷我负担得起,你别- cao -心这些了·”·沈老接过那碗热豆浆,沿着碗沿吹了吹,担心道:“可你不是把工作辞了么·”·沈多意趁沈老喝豆浆的工夫拿来了报纸,他边看边说:“可我今天不是要去面试吗”·豆浆已经不那么烫了,他捧着厚瓷碗走到落地窗边去喝,正好欣赏窗外刚刚放晴的天空。
三十层离地面很远,听不见人们的热聊与寒暄,大部分时间都是极其安静的·思及此,沈多意又想起被吵醒时的痛苦,可一口豆浆流淌进胃里,痛苦又被抚平了大半。
“爷爷,你最近怎么不下楼买早点了”·“我嫌坐电梯晕得慌,正好你单位发的豆浆机没怎么用过,以后每天早晨都自己磨豆浆喝。”
沈多意心中叫苦,面上却没什么不情愿的表情,他回头望着沈老,轮廓间逆着阳光:“爷爷,是不是上礼拜钓鱼的时候受刺激了”·公寓里的碧水湖可以钓鱼,春秋夏三季每天清晨都有老头坐在湖边垂钓,沈老爷子为此还买了把新躺椅。
“说了你又要揶揄我·”沈老轻轻叹息,语气中掩不住的羡慕,“一堆老头除了聊儿女就是聊孙子辈的,聊完孙子辈的又聊重孙辈的·”·沈多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道:“我爸妈都离开多少年了,你就别惦记他们了。”
沈老眼皮已经松弛,但仍努力瞪着:“我惦记他们干什么,我是- cao -心你,你也毕业工作好几年了,什么时候成家什么时候找个合适的伴儿”·沈多意从窗边走进客厅,阳光渐渐被他遗落在地板上,他揶揄道:“我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沈老气道:“现在就去换衣服,早点出门面试”·青色的厚瓷碗带着层豆浆沫就被搁进了水池里,沈多意逃荒似的回房间换衣服,避开老爷子接下来的唠叨。
书桌左边有三层抽屉,由下至上分别是小初高三阶段获得的奖状,右边的柜子里则是大学期间的各种证书·一切收拾妥当,他把需要用到的资料放进包里,然后准备出发。
门关上的瞬间收到一条信息:“师兄,祝你面试顺利,结束后一起吃午饭”·沈多意编辑道:“好,我请客·”·发信息的人是沈多意的学弟,名字叫孟良。
孟良的叔叔是保险公司的高管,过去四年也是沈多意的上司·如今各行各业稍好点的工作都需要托关系,工作中也需要维持一定的人脉,沈多意却把关系砍断,毫不犹豫地递交了辞职信。
一路回想着过去的种种,直到进入商务大楼才回神·他在前台登记姓名,说:“我姓沈,和游先生预约过上午面试·”·二十层的会议室开着门,每个位子前都放着一杯咖啡,可见会议刚刚结束。
沈多意在空位上坐下,等秘书关上门后出声道:“游先生您好,我是沈多意,您需要先休息会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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