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往事 by 羽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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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往事 by 羽尘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文案:·     此生长短不计,唯记此心不移··内容标签: 爱情战争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熙觉,顾廷聿 ┃ 配角: ┃ 其它:浮生乱世~·==================·☆、【一】··儿时,沈熙觉的记忆里有一道门,那是和母亲、妹妹一起等侯的门。
每年的腊月里,他总是陪着母亲和妹妹等在那扇门外,母亲怀里包着皮草铺子里最好的几张皮子,来开门的位叫裴管家的人,他样子很慈祥,总是会给他们兄妹俩糖糕吃。
长大了之后,沈熙觉才知道那是父亲家的后门··父亲叫沈元钊,母亲是不被祖父和祖母认可的外妾,进不了沈家大宅,连夫姓也不配冠,日后去了,牌位上还是孤的。
沈熙觉十三岁时,母亲去逝了·母亲的一生是悲苦的,虽然他和父亲互敬互爱了一辈子,可最终她也没能堂堂正正的成为了沈家的人··母亲走后,沈熙觉便守着父亲送给母亲做为生济的那家皮草铺子,仅仅是能生存罢了,他要保护妹妹,他要保护自己,因为他们没有人可以依靠。
十五岁那年,沈元钊的大夫人去逝了·沈熙觉和妹妹被接回了沈家,那是他第一次从沈宅的正门进去,朱红的大门,亮堂的刺眼··沈家并非外人所想像的那般富庶,祖父是个文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打理家业,除了他们住的那幢体面的四进大宅子之外,只剩下几间收租的铺面和一摊子漕运买卖,听起来也许已经很好了,可是家里上上下下养了十几口人,祖母又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所以生活起来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父亲和原配大夫人有一个儿子,是沈家的长子嫡孙,名叫沈熙平··虽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可自打沈熙觉和妹妹进了沈家,大哥便很照顾他们,两个相差不过两三岁的男孩子,很快便热络了起来,更是加倍着的疼着小妹沈芸妆。
民国十六年,这一年天津的冬天很冷,寒风呼啸了好几天,雪压在云层里,天是- yin -沉沉的,这是沈熙觉在沈家生活的第七个头··近年关了,父亲和大哥跟船押货还没回。
家里家外上上下下都等着打点,可是府里账房上留着的钱,却被祖母拿了出来送礼去了,眼看着这年关就要过不去了··祖母是上八旗富察氏出身,在娘家是大格格,沈家的大宅当年也是她的陪嫁。
她要了一辈子面子,就算现在沈家已经就剩下层皮了,她也还是要面子··“二哥,把这拿去当了吧·”沈芸妆把她所有的首饰都拿了出来,“能换几个是几个,下人们忙活了一年了,过年的利事可不能少。”
沈熙觉气还堵在胸口,要不是沈芸妆拉着,他早就要找祖母去了··“爷爷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太太她这一辈子就好个面儿,她那些要好的老姊妹来了,怎么能让她们空手回去呢。
…我这点儿手饰算什么,都旧了·等爹和大哥回来,让他们给我买新的·”·沈芸妆把手饰匣子塞进了沈熙觉的怀里,把他推出了屋子·都说受疼爱的孩子会使- xing -子,可沈芸妆却格外的懂事,父亲和大哥常年不在家里,回了沈宅和没回沈宅时都一样,还是他们俩兄妹相依为命。
从沈宅到东城的当铺路不近,外头又下着雪,于是裴管家让他儿子裴英套了马车送沈熙觉去·一路上沈熙觉心里说不出的憋屈·寒风撩动着车帘,路过街市,街边团着一些人,穷人,衣服穿的很破,也很薄,雪越下越大,他们脸上的愁色就越来越重。
沈熙觉想着怎么能给下人们多分些利事,可他们却盼着雪小一点儿,能有一口热饭,仅此而已··大清朝没了的那一年,沈熙觉不过几岁,也不懂这大清朝没了是好还是坏,只是看着街上,有的人笑,有的人哭。
后来,听说打仗了,再后来,又听说民国了,然后天津城里来了好多穿着军服的,说是现在的天下是北洋政府的了,总之是没完没了··今天来一个大帅,明天又换了个司令,老百姓的日子却从来没变过,一样的艰难,一样的路有冻死鬼。
那些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的,一个比一个横,没一个讲理的··“二少爷,我去把马车栓了·”·裴英把沈熙觉送进了当铺,转身去栓马车去了。
当铺伙计一见沈熙觉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哟,二少爷来啦·”·沈熙觉无奈的笑了笑,他已经算是这儿的常客了··“掌柜在里屋招呼客呢,您要不到小间儿等会儿”·伙计把沈熙觉引进了里屋外的小间儿坐下了,不一会儿又端了一些热茶和点心给他,便去前柜忙去了。
这个世道,恐怕只有当铺的生意还能算得上红火了,特别是到了年关,当什么的都有,世道艰难··裴英栓好了马车也进了铺子,伙计指了指门帘儿后的小间,裴英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沈熙觉见他进来了,就让他别站着,坐下来喝杯热茶驱驱寒··裴英是裴管家的独子,自小就在沈宅长大,也学过几年字,身子结实,办事又利索,所以一直留在沈宅,也算是半个管家了。
他和沈熙觉同岁,一个年头一个年尾,表面儿是主仆,关系到更像是兄弟··“……这事儿,您容我再想想·”当铺的曹掌柜撩起帘子说着。
打里面走出两个穿洋装的男人,其中个子高的那个看起来身形很是挺拔,站在一边没说话,上下一套合身的三件儿套,眉宇间有着一股子英气,着实不像是会来当铺当东西的主儿。
“曹掌柜,这事儿您上点儿心·”另一个个头稍矮一些的,小声对曹掌柜说,“还有·今儿,咱们可没见过·”·曹掌柜诚然的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沈熙觉把眼睛从他们身移开了,一边漫不经心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边自若的喝起茶来,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小声嘀咕··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在曹掌柜那儿把手饰当了,怀里揣着换来的银元,坐着马车往家里走。
刚回沈家那会儿,他以为和妹妹总算是有个依靠了,就算祖母对他们兄妹处处挑剔,可是毕竟在这样的世道里孤儿似的兄妹俩想独自生存是十分艰难的,有了沈家的庇护至少他们的日子会少些风雨。
然而,真正的沈家却不像沈熙觉所想的那么经起得风雨··“你母亲好了一辈子面儿,你就顺着她点儿·…我没能留下什么家业给你们,往后全得靠你们自己了。”
祖父临终时眼含热泪拉着父亲的手,说的悲凉·末世的臣子,他没有生在大清朝最好的时候里,他有满腹经纶,他有博才广识,却难撑一家老小的富足··转眼到了正月里,新年里往来的客人多,祖母梳带起了平日里一直珍藏的钿子,穿上了黑缎织锦的丝绵袄子,披了金丝云肩,看起来富贵精致,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灿烂。
无论是打赏下人,还是还礼来客,祖母都不含糊,典当得来的钱还没到十五,便已经快要见底了··沈熙觉不只一次的劝祖母精简一些下人,可每回祖母都以体面和规制给否了,还训斥了沈熙觉小家子气。
典当已经成了沈家的常事·乱世之下,漕运买卖险大利薄,沈元钊学的是八股,做人老实固执,自视书香门第,从来不和帮会做买卖,所以沈家经营着漕运生意,却因帮会的阻滞,有六成的买卖都难经营,船停在码门出不去,日日都在烧钱。
仅靠着两间铺租贴补,勉强生活··沈熙平不只一次劝过父亲,世道艰难,为了一家老小,只要不伤天害理,也不是不能跟帮会的人打交道,却每每都被训斥··十五上元节虽然不用招呼太多客,可是开年是少不了要使钱的。
沈熙觉只得让裴管家找了几件早年祖父收藏的古玩又去典当·裴管家取东西来的时候,眼睛还是- shi -的,他跟了祖父一辈子,这几件东西是祖父生前最珍爱的,早前也不是没有拿家里的东西去典当,唯有这几件每每都是舍不得。
依旧还是裴英套了马车送沈熙觉去东城,路上雪积了几层,孩子在雪地里放炮,白雪上点点红纸碎,刚转到横街,马车便忽然停下了··裴英撩了车帘对沈熙觉说,“二少爷,前面封路了。”
沈熙觉下了马车,向前面张望·只见得月楼前的牌坊下站了两排穿军装的,不一会儿开来两辆汽车,车上下来几个人··“是胡大帅·”·“……那是他新娶的六姨太。”
周围的人们议论着··原来是这胡大帅带新的姨太太到得月楼吃饭,看来他不吃完这顿饭,这路是不会解封的·沈熙觉正发愁呢,只见两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得月楼门口,正是那日在当铺碰到的那两个神神秘秘的人。
今天又见,他们却是一身戎装·高个的那位身披斗篷,立在风雪之中,他身旁的比他军阶要低一些,正在和封路的士兵说着些什么··“裴英·你看,是那两个人。”
沈熙觉拍了拍裴英,“这年头,当兵的的也典当”·裴英皱了皱眉也是想不通·反正也被堵了,他便把马车牵到路边,跑去向那些个正聚在一起指指点点小声聊话的人打听去了。
过了一会儿,裴英回来了,跳上车,撩起车帘小声告诉沈熙觉他打听来的消息··原来这胡大帅是从奉天过来的,接管天津也不过三四个月,那个高个的先生是他管下的旅长,姓顾,不过听说他俩关系不睦,所以这顾旅长才成了为他开道,给他站岗放哨的。
一个旅长再不济,也不至于典当过日子·沈熙觉想着,又伸头出车窗向得月楼那里看了过去··风雪里,那位顾旅长站的笔直,看起来很是正派威严,这样的人去当铺本身就很不寻常,更何况那天和他同行的嘱咐曹掌柜的话,更让人觉得他们去的蹊跷。
“咱回吧·天快黑了,明儿咱再去·”·裴英应下,调了头回沈宅了··风波总是来的没有缘由,却一出一出的让人应接不暇·乱世之中,有钱不如有权的,有权不如有枪的,沈家这样只剩空架子的也只是能任人鱼肉。
刚过了正月十五,本该是过正常日子的时候了,沈熙觉刚想着,祖母这年也过风光了,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折腾了·可太太是不折腾了,沈家却摊上了更大的事儿。
正月还没过完,一日大清早,重重的拍门声就把沈宅里的人都惊着了·门外来了好多穿军装的,沈熙觉让妹妹陪着祖母留在后院,他和裴英站在府门外候着,不一会儿来了巷口转进两辆汽车,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胡大帅和他的六姨太。
“大帅·您瞧这宅子,多气派·”·胡大帅边打量边点头,站在他旁边的副官小声的报告了几句,胡大帅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站在一边儿的沈熙觉。
副官对沈熙觉说道,“大帅看中了你家的宅子·你们收拾收拾搬吧·”·“你们这不是明抢吗”裴英怒喝··“本大帅相中了你家的宅子是给你家长脸。
…要命还是要宅子,你自己掂量吧·”·“你们这帮土匪,还有没有王法了”·沈熙觉还没来得急阻拦,几个兵士抬手便用枪托砸在了裴英的肋上。
胡大帅撂下话,沈家的宅子他是要定了,给了沈家人三个月找房子搬家已经算是大恩德了·至于裴英,随便给他安了个罪名便压走了,一个月后要押送到云南开矿。
胡大帅走后,沈熙觉坐在厅里,沈芸妆陪着他,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看到哥哥的眉头皱的这么紧·父亲和兄长押船去了两湖,过年都没能回趟家,现在家里上上下下都指着他这个二少爷当家做主。
沈芸妆知道他的脾气,事情他从来是一个人担着,就算天塌地陷他也不向亲近的人救一声援··“不搬·”祖母抹着泪,指着跪在祠堂里的沈熙觉呵斥道,“这宅子你爷爷住了一辈子,你现在竟然要把他送人你就不怕你爷爷在地底下心寒吗沈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父亲哥哥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你在家里作威作福,却连个宅子也保不住·”·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沈熙觉跪在祖宗牌位前面,内外焦灼,“太太,自打大清朝没了,您出过门儿吗您知道现在这世道什么样儿吗现在人家已经拿着枪顶在咱们脑门上了,打死了拖出去,这宅子还是要被他们占去。
”·“我死,也死在这儿·”·沈熙觉从未见过祖母如此决绝,虽然祖母的话刺耳,可是情却是真的,她舍不得宅子不只是因为面子,更是因为感情。
她这一辈子最能拿出来炫耀的,就是祖父对她的深情,就是他们的相濡以沫,祖父先走了,留下的只有大半生的回忆,和这座装载着回忆的宅子···☆、【二】··沈熙觉坐在得月楼的包间里,盖碗里的大红袍已经凉了,他心里沉甸甸的,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断不会这么冒险。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管家领着一位先生走了进来,今日他穿的还是当铺那日三件儿套和大衣,外面想必很冷,他呼着白气··脱去大衣,退去皮手套,整了整了西服,他凛然入坐,和那位大帅全然不同。
·“曹掌柜说,沈少爷想收我当的东西·”·前两日,沈熙觉去城东当铺,马车才到近前,便见到了那日胡大帅的副官从当铺出来,趾高气扬,曹掌柜陪着笑脸。
待他走了,沈熙觉才下了马车,进了当铺··沈熙觉本不是多事的人,更何况自己家的事儿已经让他伤透了脑筋,只是一来这位副官当日伤过裴英,实在可恨,二来曹掌柜这里总有军官出入,着实不寻常。
沈熙觉虽不认识这位顾旅长,可是也听闻他与胡大帅不睦,他来找过曹掌柜,今日胡大帅的心腹副官又来找曹掌柜,这一来二往的不由他不去寻个究竟··“顾旅长。
您的货我并不想收·”·沈熙觉十三岁起出铺头做买卖,照顾年幼的妹妹,外表是个斯文少爷,却远比许多人精明·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个怀里揣着枪,心里装着火的军官,若没查过他的底细是断不会贸然邀约的。
这位顾旅长名叫顾廷聿,他父亲曾是清末的四品兵部侍郎,顾廷聿十七岁入奉天讲武堂,学成后便随奉军四处征战,不过二十多岁已是旅长了·听闻他素来军纪严明,为人耿正,所以他和那位胡大帅根本就合不来。
“前日里,我在曹掌柜那儿,遇到了李副官·”·顾廷聿吮了一口刚沏的大红袍,放下盖碗,神情冷峻,道:“沈少爷,有话不妨直说·”·沈熙觉自问看人有几分准头,这位顾旅长确实耿直,不喜欢绕圈子,更不喜欢猜度,这样的人到是好应付。
 ·“您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沈熙觉沉了一口气,“您,是想去南边儿吧”·顾廷聿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却又不动声色的消失了,转而笑了起来,“这是哪儿听来的这话要是传到大帅耳中,顾某可是要吃枪子儿的。”
南边儿是什么地方,这谁都知道·国民革命军从广东起兵,连克长沙、武汉、南京、上海等地,其间虽有阻滞,但宁汉合流之后局势早已初定,北洋的天下是支撑不了几天了。
顾廷聿早有南去之心,只是手下二千多弟兄还有他们家人,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安置妥当的··“顾旅长请听我把话说完·”沈熙觉眼中毫无怯色,继续说道:“沈家是生意人,不谈国事。
我眼及之处不过是自家老小,若不是已经走投无路,也不会拿一家子的- xing -命来冒险·”·顾廷聿对胡大帅要占沈家宅子的事也有耳闻,本来这事与他没有关系,他不想管,也无从管起。
直到昨日,他对沈家还是一无所知,而现在,他对眼前这位沈家二少爷到有了几份欣赏·细细打量起来,沈熙觉生的眉目清秀,看不出有多少城府,可言谈之间却透着精明。
“直说了吧·曹掌柜帮不了您·夜长只会梦多,今儿曹掌柜没有供出您,难保日后·”·“照二少爷的说法,我岂不只有死路一条了”·沈熙觉幽然一笑,凝视着顾廷聿的双眼,说道:“钱,不多。
船,我有·”·“我不懂·”·“您懂·”·顾廷聿沉疑了一会儿,神情严肃的说道:“你我不过匆匆一面,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与我做买卖,你这险未免冒的也太大了吧。”
“沈熙觉十三岁就在人□□故里打转,见过的人遇过的事儿,绝不比顾旅长少·”沈熙觉言之坦诚,“您在曹掌柜处存档的东西,应该已是倾尽所有。
你我都已经走投无路,还怕孤注一掷吗”·顾廷聿沉了一口气,眉间一派真诚,说道:“沈少爷如此坦诚,顾某也不必再遮遮掩掩·战争一向残酷,生死不过一瞬,我九旅二千四百名弟兄与我同心共赴北伐。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舍家弃业,这笔安家费,倾我所有都给的理所应当·”说到此,顾廷聿淡然一笑,显出些许悲凉,“只可惜,戎马如我辈,两袖过清风。”
“顾旅长如若信得过我,咱们便就此约定·十日之后,码头见·”·顾廷聿觉得,自己在做一场豪赌,他的若真是出钱出船助他南去,此份胆色不可多得。
送走顾廷聿,沈熙觉也是长舒一口气,他又何尝不是破釜沉舟一场豪赌,他悄然卖了几间铺面,变卖家当筹得巨款,表面上他是为了安顿家人,实则却是支持九旅兵变南下,稍有闪失则沈家将万劫不复。
若北伐不能尽早成功,沈家也将无力支撑,难以生存··十天的约定,转眼便到了,沈熙觉将三箱银元交给了顾廷聿,码头停了五艘大船,只是要让这二千四百人上船却是件难事儿。
“船我备下了,至于怎么上船,顾旅长还要细想·三五日之内,这船一定要走,否则只怕会招人怀疑·”·自始至终,沈熙觉不曾向顾廷聿要过任何凭证,全凭一句信得过。
“顾旅长,能否给我一把枪”·顾廷聿没问,顺手便拔出了自己的配枪交给了沈熙觉,望着层层波涛,两人的心中也是难以平静,毕竟他们身上都担着很多人。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沈熙觉将枪收入怀中,背身而立,“今日过后,顾旅长与我便是不相识·他日若事成,自是皆大欢喜;若事败,我也不过是被抢了货船的苦主。
……就此别过·还盼凯旋·”·“必当凯旋·”·两人背向而往,一切成败,从此共担··三日后的夜里,天津南码头发生了大火,火势之大,整个天空都被映红,此夜之后,南码头化为废墟,如此大火却无人伤亡。
那日之后,城内便宵禁了,街头巷尾皆传,胡大帅派了九旅前往火场救火,却无人回还,现在胡大帅正派人沿水陆追击,九旅旅长顾廷聿率众叛逃的罪名已是坐实了··花了力气使了钱,可过了正月,裴英还是被押往了云南。
沈熙觉只觉得自己终究是自私的,如今能做的只有去送他,虽是不忍,却也只能忍耐·若沈家过了这道槛,无谓花多少钱,欠多少人情也一定要把裴英弄回来··日子一天天的过,九旅叛逃之事虽让天津城乱了一阵子,之后却也是不了了之了,沈熙觉暂时松了一口气。
铺面变卖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偌大的宅子空荡荡,沈熙觉时而在各院之间走走,只觉得心中荒凉,他担心这一场豪赌,还未等到输赢时刻,家里的人便都要活不下去了。
“二哥要做的事儿,不会错·”·沈芸妆的话宽了沈熙觉的心,可是等待的日子实在是一种煎熬··转眼已至阳春,本是花红叶绿生机勃勃的好时节,可是对沈家而言却是大限将至,不出十日,胡大帅便要来收宅子了。
一声巨响惊醒了整个天津城的夜,炮声枪声响了数日,城中百姓逃的逃藏的藏,战事蔓延,胡大帅早已没了闲心来管沈宅的事·沈宅在内城,虽日日听着枪声,天天见门外士兵来往,但毕竟高门大户,留于宅内便是一座小城池。
听着零碎的消息,不知这仗要打多久,水路陆路都封了,父亲和大哥的船不得已泊在郑州,家里的存粮眼看着就要见底了·沈熙觉未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因为战争而时惊时喜。
六月里的一日,炮声停了,枪声也停了,四围静的可怕·年轻力壮的几个家仆护着沈芸妆和祖母留在后院,沈熙觉坐在前院的堂屋里,手里拿着顾廷聿给的枪,守着这宅子。
随着沉重的朱红大门被推开,沈熙觉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终到了亮牌的时候了··一队兵士跑了进来,整齐划一,分立于门两侧··沈熙觉握紧手里的枪,站了起来,是赢是输,总要了结,怕是没用的,既然赌了就不后悔。
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远远的站在青石径上,明眸浅笑,沉着从容··满院绿枝映着顾廷聿一身戎装,沈熙觉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枪放到了桌上,露出了一抹久未显露的笑容。
半个月后,沈元钊和沈熙平回到了家,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离家大半年,竟发生这么大的事··事情平息了,可沈元钊却很不赞成沈熙觉的做法,说他投机,做事不考虑后果,沈熙平来劝,也一起被训斥。
 ·结果两兄弟一起被罚了跪··祠堂里,沈熙平和沈熙觉并排跟在祖宗牌位前面··“晚饭是不是也不给送啊”沈熙平扯了扯二弟的衣袖,问道。
沈熙觉侧目看了一眼大哥,“都让你别跟着参和了,这会儿可好,连个偷偷送饭的人都没了·”·“唉你个小白眼儿狼啊·我陪着你一起跪祠堂,你还跟我这儿酸着。”
沈熙觉窃然一笑,很久没有见大哥了,兄弟俩都觉得寂寞了,一起罚跪一起挨饿,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儿,可到也不觉得有多委屈··“包子”·突然,兄弟俩眼睛像放了光似的,异口同声的喊了起来,喊完才互相捂住了嘴,转眼向门外望去。
只见沈芸妆抱着一小篓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冲他俩皱眉比手势,让他们别那么动静··“小声点儿·”沈芸妆压着声音,小偷似的猫腰跑进了祠堂,把包子递到兄弟俩面前,“快吃快吃,别让香味儿把爹招来。”
“你个小丫头,让爹听见,让你一块儿跪·”沈熙平冲妹妹皱了皱鼻子,拿起包子就咬··沈芸妆冲大哥嘟了嘟嘴,转眼看向了二哥··“别看我。
你要再被罚了一起跪,我们连包子都吃不上了·”·“你俩就合起伙来欺负我·早知道就让你们饿着·”·沈熙觉和沈熙平相对笑了笑,一人拿起一个包子递到妹妹面前,同声说道:“好妹妹,当哥哥的错了还不行么。”
沈芸妆是气不过他们俩,憋了一会儿还是笑了··国民革命军一路北伐,不久便攻克了北平,北洋政府落幕,中华民国正式成立·国军重新整编,天津由19军驻防,顾廷聿由原先的旅长,升为国军19路军77师上校参谋长,而沈家助天津九旅南下为北伐助力,77师师长许朋韬特为沈家请功,向南京请了嘉许状。
三箱银元,五条大船,沈熙觉这场豪赌,赢了不只十倍的回报··沈家总算是安生渡日了,沈熙觉托了好些人打听裴英的下落,本打算一有信儿,就使钱把他弄回来,可是得到的回信却让人更加担心。
那批送去云南的劳役在半路上遇上了交战,人全打散了,找得到尸首的就地埋了,找不到尸首的也不知是死是活··裴管家心急之下一病不起,没出夏,人就走了··沈熙觉始终是自责的,一直都口口声声说着当是亲兄弟,可到头来还是顾了家,没能顾得上他。
人,原来真的都是自私的··民国十七年的新年,许朋韬以天津驻防长官的名头,请了天津政商各界的人物,席间自然少不了沈家··沈家清末之后铁路通达,漕运日趋衰败,沈熙平劝了父亲许久,最终父亲才答应让他们两兄弟着- cao -办起陆运的生意来,其间,沈熙觉还盘下了一间钢厂和两家纱厂,沈家如今在天津也算是大商贾了。
而许朋韬对沈熙觉更是十分欣赏··许朋韬原也是奉天讲武堂出身,说起来还算是顾廷聿的老师·此前,顾廷聿也是收到多次许朋韬的信,才下定决心南下北伐,许朋韬对他十分看重,军队整编时,他硬是向上锋要来了顾廷聿做他的参谋长。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新年节宴上,请的都是政商两界的人物,说的都是场面上的话,沈元钊、沈熙平和许朋韬聊着天津的形势,沈熙觉在宴上转了两转,来来去去都是些奉承的话,这些逢迎拍马的人他见多,便借口酒上了头,独自来到走廊上吹风。
正月里,雪一直落着,推开窗,清寒的空气透了进来,墨色的天空,那雪不知是从何处散下来的,无声无息,却自在舞动,与世无争··小孩儿们在院子里放着烟花,映着雪,很漂亮。
沈熙觉瞥见雪地里,顾廷聿一身戎装独自站着昂首望向天空,时光似是倒回到了那日的得月楼前,他一身戎装披着斗篷,天地之间正直挺拔··无意的转眉间,两人四目相接,不禁笑了笑。
“顾参谋长·”沈熙觉笑道,“怎么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自六月以后,沈熙觉就没再见过他,已有大半年了··“我本来就不喜欢热闹。
今日是许师长请宴,我是他的部下,奉命前来陪宴罢了·”·“巧了·我也是陪我爹和我大哥来的·”·烟花似锦,两人便一同站在雪中,一句玩笑,两个都笑了起来,笑罢没有多言,一同望着雪地里放烟花的小孩儿。
远远的,许朋韬的夫人在窗边看着,不由的笑着向许朋韬指了指,“你瞧·”·“想给人保媒了”·“廷聿也算你学生,我可不得为他着着急啊。”
说着,许夫人又指了指沈熙觉,“还有那沈家二少爷,出生好,模样俊,又有胆识,我到是想把他招来当女婿,可咱们没这个福分啊,也没个女儿·…不行,我得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亲戚家里有好女娃儿。”
·许夫人是个热心肠,上个月她还在催着顾廷聿该找个贴心人了,不只如此,她还跟那些太太圈的朋友打听,有哪些个家世不错人品样貌都出众的,到还真让她相中了几个,硬是让顾廷聿去见了,可都没成。
许朋韬有他自己的心思和盘算,顾廷聿是他的左膀右臂,为他保媒也是情理之中·至于沈熙觉,沈家在天津的买卖越做越大,又得南京政府嘉许,无论从利还是从益,能和沈家拉紧关系都不会是坏事。
·☆、【三】··民国十八年的初冬,对沈家来说是所有改变的开始··人,硬起心肠来,就不再是原来的人了··院子里的银杏满枝金黄,朱红的窗棱,青灰的影壁,镶云石的八仙桌上摆着热饭热菜,一家人坐一桌话不多,却还算周整。
沈家从没太大的企图心,大清朝还在的时候,祖父和父亲没求什么高官厚禄,大清朝没了,能求的也仅是一家老小丰衣足食,将来有了小辈能是知书识理便就好了··沈元钊清高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读的是中庸大学,他从来只想读圣贤书,做圣贤人。
他瞧不上那些为了钱银算计的生意人,当他也变成了生意人的时候,便连自己也瞧不上了··于是,他给自己设了道槛儿,可以活的满身铜臭,但绝对不与身家不清白人做生意。
“滚出去”沈元钊一拍桌子,冲着来谈买卖的柳五爷吼了起来··沈熙平早猜到父亲会如此,一直候在门外,一听这动静赶忙跑进来劝着。
柳五爷在天津卫也算是个人物,明面儿上他是大通布庄的掌柜,可谁都知道他是天津帮会头子阎四海的师爷,今天他来沈家不为别的,就是有些货想托沈家运泊··沈元钊最是不屑和帮会打交道,更别说是阎四海这样欺行霸市开娼聚赌的人。
前些年,阎四海也想找沈家出船,都被沈元钊回了,于是就派人天天的在沈家码头转,见着沈家的漕工就打,时间久了就没人敢到沈家当漕工了·不得已,连沈元钊和沈熙平只得亲自押船。
后来天津越来越乱,一会儿一个大帅,转天又换了个司令,阎四海起初还巴结,后来是实在是巴结不起了,所以也就没和沈元钊再纠缠下去··如今天津太平了,阎四海手上的货也屯了不少,沈家漕运陆运的生意都沾手,调配转泊起来更是便利,所以他又让柳五爷来谈买卖。
可沈元钊的脾气比石头还硬,他看不上的人就绝对不会与之做买卖··沈熙觉刚从纱厂回来,还没进家门,就见柳五爷一脸怒气的从门里走出来·他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急忙转到后巷,从侧门进了家。
刚到廊下,就听到父亲在厅里发火,无非都是编排人家不是正经人,不配和沈家做生意的话,从窗缝往里瞄了一眼,沈熙平正低着头陪训呢,见这情景,他赶忙转头往后院去了。
原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却成了一切的起因··一个月后,沈元钊做大寿,在桃园摆了席,唱了三天堂会,其间请了许朋韬和顾廷聿··女眷们聚了一桌,聊的就是家长里短,许夫人第一次见沈芸妆,喜欢的什么似的。
“你瞧瞧,天底下的好啊都让沈老爷给占了·兄弟俩都一表人才,能打理生意,还孝顺,这三姑娘生的这么水灵,又乖巧·”许夫人自打见到沈芸妆就拉着她,夸的就没停过口,“我那不成气的儿子在南京,老许给他谋了个闲差,但凡他要是有出息,我一定得向沈老爷提了亲事,把三姑娘讨了来,当自己女儿似的疼。
沈芸妆羞笑着也不知该怎么应对,脸颊绯红,更显得可人··许夫人心思一转,问道:“你看,就光顾我说了·三姑娘可有心上人”·沈芸妆摇了摇头,“我母亲走的早,太太说等过两年再说。”
“你瞧那边儿·”说着,许夫人把沈芸妆的目光指向了主席那桌,“跟你二哥正说着话的那个·他呀是老许他们师的参谋长,奉天讲武堂出来的,他父亲也在前清当过官。
咱们廷聿啊,要长相有长相,要学问有学问,是个知道心疼人的好孩子·”·沈芸妆看了一眼沈熙觉旁边的顾廷聿,害羞的收了目光,只是笑着也不说话,许夫人是瞧得出的,女孩子家不好意思,不过呀瞧她的样子到也不是讨厌,看着有门儿。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主席这桌聊的事儿多半无聊,沈元钊喝的有点醉意,和许朋韬聊着早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沈熙平照应着他,沈熙觉坐在一边儿不参合,顾廷聿本来话也不多,两人到是闲了,聊了起来。
其实顾廷聿一直想问沈熙觉,当初怎么就敢押了全副身家,他一个当兵且都不敢如此··“怕·当时不怕,事后想起来,怕了·”沈熙觉答的直白,毫不遮掩。
顾廷聿不由的笑了起来,他们本来来往就很少,凭着当初的映像,一直觉得沈熙觉是一个精明事故的人,今天聊起来,到是觉得之前都想错了··沈熙觉低眉含笑,眼眸间云淡风轻。
“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还有一种叫不得不为·”·随口一句笑言,却成了沈熙觉半生的写照,这也是很多年以后顾廷聿才明白的··沈熙觉听女眷那桌说笑声不断,时不时的望两眼,他是担心沈芸妆一个人在那边儿应付不来,不过看了许夫人和沈芸妆朝这边望过来的眼神,不由的心里有了数。
“来,喝一杯·”·沈熙觉冷不丁的敬了顾廷聿一杯,顾廷聿懵着神举杯喝了,却也不知道为什么··夜已深,沈元钊醉倒了,沈熙觉让司机把他送回家,他和沈熙平则在桃园送客,沈芸妆也帮着哥哥们送别女宾,许夫人临走时特意把沈芸妆叫到面前,让顾廷聿有空了约她出去走走,顾廷聿知道许夫人有意撮合,这才明白了沈熙觉刚刚席间为何突然敬他酒了。
冬寒风冷,他和沈熙觉道了别,送许朋韬夫妻两一起走了··一场寿宴,兄妹三人都累的半死,送完客,三人不约而同的在桃园门口长长的舒了口气,彼此都笑了起来。
从桃园回沈家的路上,兄妹三人没坐车,夜幕萧瑟沈熙觉和沈熙平牵着沈芸妆,并排走在无人的长街上,醉意被冷风驱散,深吸一口干冷的空气,月色明媚··“大哥什么时候给我们找个嫂嫂呀”·沈熙平听罢,笑也不是愁也不是。
沈熙觉笑道,打趣起沈芸妆来,“大哥,你看咱们家的三姑娘着急了·”·“二哥你说什么呀”沈芸妆嗔道,扁起嘴不理他了,可是眉中却含着羞怯的笑。
·沈熙觉一看就知道,这是被那几位官太太们说动心了·沈熙平看小妹这般模样,也笑了起来,故意搭了二弟的腔,说道:“是啊哎呀,看我这个做大哥的真是不对。
明儿我就找媳妇儿去·熙觉啊,你也赶紧的啊,可千万别耽误了咱们家三姑娘出阁·”·“你们俩真坏”·沈芸妆甩开他们俩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可两个没正形的哥哥,搭了肩膀在她身吹起了口哨,把她羞的拼命往前走·就这么一路逗着、闹着、笑着回到了家,只见沈宅门前的灯还没息,周管事和两个守夜的家丁在门口张望着。
“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怎么没坐车呢”·“醒醒酒·”沈熙平答道··周管事点了点头,又问道:“老爷呢没跟你们一块儿”·沈熙平和沈熙觉心头一怔,沈芸妆急忙问周管事,“没回来吗可爹比我们早离开桃园,是坐了车回来的呀小刘呢小刘开的车呀。”
“没回来呀·老爷的车也没回来过啊·”·算算时间,沈元钊至少1个小时前就该到家了才对·沈熙觉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不安,沈熙平也是如此。
兄弟两怕惊了太太,于是宽了沈芸妆的心,让她先去休息,他们去父亲常去的戏园子找找,吩咐别惊了家里人,息了门口大灯,留着小灯和两个守夜的便可·沈熙平和沈熙觉各带了一名家丁,一个往东城,一个往西城去了。
日过晌午,太太坐在花厅,神情严肃,沈熙平和沈熙觉满脸的疲惫,可比起疲惫更多是忧愁,桌上一纸书信是刚刚一个叫花子送来的,里面附着沈元钊的玉扳指··沈元钊被绑架了。
赎金是一百条大黄鱼··“筹钱,赎人·”太太说的斩钉截铁·“愁有什么用·”·沈熙平点了点头,对沈熙觉说,“我去银行。
你去钢厂和纱厂把现金都取来,看能兑多少·”·看着沈熙平和沈熙觉焦急的身影,太太大声的嘱咐道:“不许慌·”·兄弟俩定了定神,各自出门去了。
太太经历过八国联军,看过大清朝倒台,瞧过军伐混乱,她一个妇道人家虽然不能撑起一个家,可是她在这个时候得稳住,她得给孙子们撑起主心骨··三万大洋才能兑出一百条黄金,只怕这是要倾沈家之所有才能筹得出来。
中国银行天津分行,沈熙觉把取来的现金都交给了大哥,可是加上银行里的存款也只有两万大洋··“哥,你找卞先生谈谈,看能不能从银行里贷一些出来,让他务必先把一百条大黄鱼备下。
我再出去找找商会几个老板,向他们借些钱·”·沈熙觉和大哥商量过后,由沈熙平去找天津分行的经理卞白眉,早前他和沈元钊也是旧识,民国十年天津分行大挤兑,沈元钊帮过卞白眉,向他急贷些钱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一万大洋不是小数目,普通老百姓都能过上三代富庶的日子了。
事有两手准备总不会出错,于是沈熙觉又去找商会的几位叔伯,筹多少是多少··他记得太太的话,不许慌··奔波了两天,终于是把一百条大黄鱼筹齐了,如今天就等绑匪的下一步消息了。
沈宅里满院愁眉,晚饭凉了热,热了又凉,谁也吃不下·太太在自己院儿里吃了些杂粥,来前院看他们三个小的,见他们一个个不吃饭,光愁着,便训了起来··“吃饭”·太太说着,吩咐下人把饭菜端下去热,转头便指着沈熙平训道:“你是他们俩的大哥,你爹不在家,你就得做主,你就得看着他们。”
转训沈熙觉,“你是他兄弟,就要帮衬着你大哥·他愁,你不能也跟他一块儿愁·…你们俩一乱一慌,让这满宅子的人怎么办,让三丫头怎么能不害怕。”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说着,太太拉着沈芸妆回她院儿里去了,一并吩咐了下人让他们送一份饭菜到她院儿里,不让沈芸妆再跟他们兄弟俩在一块儿了··临走时,还撂下了句吩咐。
“吃饱饭,睡好觉,养足了精神,才能救你们的爹·”·沈熙觉嚼着饭菜,虽然吃不出半点味道,可是就算是填也得往肚子里填··第二天一大清早,许朋韬和顾廷聿顶着细雪造访了沈家。
看来沈元钊被绑架的事,许朋韬是知道了,这也不奇怪,无论是卞白眉还是商会的几位老板,大多跟许朋韬是有交情的··沈熙觉没让大哥出面,许朋韬不是雪中送碳不计得失的人,驻防天津近两年,他在政商两界攒了多少关系,这样的人欠了他人情只怕将来很难还清。
“我们这样的人家,劳烦驻军实在不敢·…绑匪求财,我们已经备好了赎金·”·许朋韬是多么精明老练的人,他在官商打滚多年,怎么会听不出沈熙觉话里的意思,于是他笑了笑,临走还是留下了话,让顾廷聿迟些走,看有没有能帮个手的。
送走了许朋韬,顾廷聿才问,“绑匪万一要是拿了赎金不放人,你们怎么办你们跟警察局那边,通了消息没”·“通了。
李局长也安排人搜查了·”·“你刚才干吗推了许师长的好意…我们这些当兵可比警察强啊·”顾廷聿看沈熙觉愁眉深锁,也为他担着心。
“我不想欠许朋韬人情·”沈熙觉在顾廷聿面前毫不避讳,“我们相识在前,算我多一句嘴·你还是提防着点,你那个许师长没那么简单。”
顾廷聿皱了皱眉,虽然稍有不悦,可是好心坏心他还是懂得分辨的·“我会的·…什么时候送赎金我赔你去·”·谢过顾廷聿的有心,沈熙觉还是回绝了。
两日后,沈熙觉独自开着车出了城,往北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黄尘铺··黄尘铺是一个背山的小镇子,打仗的时候就荒了,都是残损的破房子,沈熙觉按绑匪的指示把装着金条的箱子扔进了一口枯井里。
还没走出黄尘铺,沈熙觉就被突然冲出来的蒙面人打晕了··“……沈熙觉……熙觉……醒醒……熙觉……”·耳边断断续续听到了有人在叫他,但真正叫醒他的是头侧的钝痛,迷迷糊糊的眨开了眼睛,一个人影有些模糊,渐渐清晰后,原来是顾廷聿,他的锁着眉头正仔细的打量着沈熙觉。
顾廷聿知道沈熙觉不想欠人情,可相识一场,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顾廷聿若不管,心里也过意不去,于是便暗暗跟着·看沈熙觉进了黄尘铺很久都没有出来,便进去找,因为下起了雪,路又不认识,结果找了小半天才在黄尘铺后面土坳找到了他。
·冰冷的寒风在耳边吹着哨子,全身冷的没有了感觉,顾廷聿见沈熙觉唇色发白,急忙脱下大衣把他裹住,侧目瞥了瞥身后,挪了挪身,像是要挡住什么似的。
沈熙觉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不寻常的神色,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从心里涌出来,他试着探头去看,却被顾廷聿一把拉了回来··“你受了伤,又挨了冻·我先送你去医院。”
沈熙觉看着顾廷聿的眼睛,他是一个不会骗人的人,沈熙觉知道,顾廷聿自己也知道,于是顾廷聿不自然的收起了目光··“你让开·”沈熙觉的声音似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没有半点力气。
可就是这样的话语,让顾廷聿无力招架··四面透风的破草棚,沈元钊还穿着过寿时的缎子长衫袄,面如白纸,靠在破烂的栏杆边上,脖子上还留着那条勒死了他的麻绳。
满城的风雪,无声无息的落着,银杏落尽了黄叶只剩空枝,朱红的窗棱上积满了雪,青灰的影壁苍白的立在院中··沈熙平给来吊唁的宾客们磕头还礼,沈芸妆披着孝,跪在灵前,双眼哭肿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跪在灵堂里,沈熙觉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后悔,为什么当初那么自以为是,如果他肯低个头,如果他向许朋韬要个人情,也许父亲就不会死··午后,送走了最后一位客,周管事按太太的吩咐,锁了大门。
“不许哭哭啼啼的,让人看了笑话·”太太一身黑袄杵着拐杖,站在灵堂外的雪地里,她不进灵堂,当母亲的不能给儿子送终·“关上门儿,我就在这儿说一句。
你们兄弟俩,别让你们老子死的不明不白,别让害了他的人活得太痛快·”·太太说完转身便走了,半步没有蹒跚··风雪中兄弟两相对而立,一边是父亲的灵堂,一边是太太硬朗的背影。
从那天起,沈家没了父子,只剩兄弟,那道栏在父亲心里,栏在兄弟俩跟前的槛儿,已经随父亲去了···☆、【四】··太平世道却不太平··民国十九年五月,由国民政府的裁军问题为引,国民党□□政权以汪精卫为首,联合反共□□西山会议派和国民党军阀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张发奎,合取□□,在河南、山东、安徽等地相继爆发了新军阀之间的混战。
天津处于华北,不沾战事,但毕竟是党派内战,多少还是引得人心惶惶·老百姓是真怕了,从八国联军那会儿起,到了如今都民国十九了,这仗一打就是就打了三十年,半辈子的时间都在颠沛流离的战乱中辗转。
一百条大黄鱼在黄尘铺没了踪影,沈元钊的灵堂,来上香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平日里沈老爷长沈老爷短的朋友,连表面的功夫都懒得做·沈家失了钱银,死了当家,那些小商贾便都趁机压价。
沈熙平气不过,跟他们断约,从此不做他们的生意··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太多,雪中送碳的人太少··若能笑着和仇人称兄道弟,还有什么事是硬不下心肠的。
沈熙平年里备了厚礼去了阎四海的家里拜年,以五万大洋的租金跟他签了一年的约,沈家的船除了阎四海的货,别家的一概不运·开春后,沈熙平又和东印度公司代理莱特签了约,以三万大洋入股奉京铁路和京沪铁路,自此,沈家成了整个天津卫最大的水陆泊运商。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天津的钢厂和纱厂被沈熙觉打理的井井有条,三月又买下了城郊的一块地,沈家的第三间纱厂也在月前开张了·生意自是不必说,人情上的往来也成了沈熙觉驾轻就熟的功夫,几乎整个天津的军政两界要员手里都有沈家产业的干股,或送,或半买半送。
不过一年光景,沈家成了天津卫商界数一数二的大商贾,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人,如今又都攀附了上来,他们俩兄弟都笑脸相迎,沈熙平和沈熙觉都太清楚什么叫生意人了。
“这是两成干股的契权书·”·许朋韬从沈熙觉手里接过契权书,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沈熙觉送完契权书,在师部的天井里看见了顾廷聿在正廊边抽烟,一见沈熙觉从许朋韬的办公室里出来,便迎了上来。
“刘副官说你找我·”·“可不找你么·”沈熙觉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顾廷聿,“上个月我去了太原,没来得急给你,现在补上。”
顾廷聿狐疑的打了盒子,一块手表,不由的笑了起来,“不用了吧·”·“许太太给你过生日,我人没到,礼不能不到·不然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说着,沈熙觉从顾廷聿兜里拿了烟盒,取了一根,顾廷聿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帮他点上了,自己也又点了一根儿,两人站在师部外边的车边聊了起来··“对了,明天来我家一趟。”
“什么事儿”·沈熙觉叹了一口气,故意抱怨道:“许太太托我给你找宅子·”·顾廷聿听的一头雾水,“找宅子我在师部住的挺好的,找什么宅子”·顾廷聿的老实劲儿,沈熙觉是知道的,有的时候他的一根筋到真是让沈熙觉哭笑不得。
“你一个参谋长,一直住师部也不合适啊·……更何况,以后娶了太太,还住师部里”·顾廷聿明白了,许夫人是要让他准备宅子,逼他结婚。
之前,许夫人有事没事就打电话给他,让他约沈芸妆出去,可都他推了·其实顾廷聿也没想结婚,一来他是个军人,现在政府内战不断,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师就会被调去前线,二来他是真不会和那些小姐们相处。
“将来有了太太,也可以住眷村吗·”·沈熙觉对顾廷聿的耿直是服气了,笑道:“我的顾大参谋长·你一个参谋长娶了太太,把家安在眷村里,像话吗。”
其实顾廷聿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到真也没想的那么长远·转眼看着沈熙觉,不知是不是多心了,总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多了很多心事··“你,没事儿了吧”·顾廷聿小心的问着,沈家这半年多来的事事非非他也有耳闻,忙他是帮不上,关心又怕给他们添乱,偶尔被许夫人拉去和沈芸妆见面,也只能向她问问沈家的近况。
沈熙觉低眉笑了笑,拍了拍顾廷聿,“有心·都过去了·”·淡然的一句,其中的辛苦只有说的人知道,顾廷聿自问体会不出,只希望真的都过去了才好。
·“周末有空吗”·“想请我吃饭啊”·顾廷聿也拿沈熙觉没辙,嘴皮子没他利索,心眼儿也没他转的快,一张嘴就被他猜的透透的。
“你送我这么贵的表,我不回请你一顿,不也显得我小气么·”·“行·不算白吃你的·”·“那周末你来接我,我请你去军官俱乐部吃饭。
…顺便跟冯旅长他们打桥牌·”·沈熙觉嫌弃的皱起的眉头,“顾廷聿,你不做生意真埋没你了·…我从城里开车来接你,再回城里吃饭打牌,吃你一顿饭可真不容易。
唉是不是打完牌我还得送你回来啊·”·顾廷聿噗的笑出了声,其实到也没想这么多,只是他这个规矩人,不想开着师部里的车做私事,所以就顺嘴这么一说。
说起来顾廷聿和沈熙觉熟络起来是从黄埔尘之后,沈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顾廷聿偶尔进城办事便会沈家拜访一下,日子久了来往的就便频繁了·有时顾廷聿还会邀沈熙觉一起到军官俱乐部打桥牌,以前他觉得沈熙觉一个生意人会计算,没想到他打起牌来却是直来直往。
想来到也怪·顾廷聿平日里不是个话多的人,跟长官也好,对部下也好,说起话来都有板有眼的,可是不知为何,跟沈熙觉在一块儿的时候,还能开一两个玩笑··别过顾廷聿,沈熙觉坐在回城的车里,疲惫的沉了一口气。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那么厌恶生意人,现在终是明白了,那些背信弃义,那些趋炎附势,脏透了的人心··欢场无情,赌场无义·那生意场里呢,无情无义。
生逢乱世,谁能比谁清高··入了冬,天津就开始时隔三差五的下雪··一辆黑色雪弗兰停在了长寿里的一栋小宅子前,司机下了车抬头敲了敲门··吱呀一声儿门开了,打门里走出一个穿着薄夹袄的女人,领口都没扣周整。
女人把门外的两个男人领进了门,末了还朝门外张望了两眼才关上门··“人在里头·刚睡下·”·敲门的男人从包里取出了三条小黄鱼交给了女人,那女人拿牙咬了咬差点笑出声。
“记得教你的话吧·”·“记得记得·”·男人摆了摆手,女人便转身往偏耳房去了·男人从包里取出了一条麻绳,递给了和他一起来的男人手里,两人一同往主屋去了。
77师的冯经年和何铖两位旅长是师部里出了名会玩儿的,常和顾廷聿打桥牌·今年他俩在军官俱乐部搞了个尾牙宴,向许师长请了笔款子,邀了不当职的军官来吃吃喝喝,热闹热闹。
顾廷聿是不爱凑热闹的人,可是冯旅长非拉着他去,为了这,何旅长还特意请了沈熙觉,凑了一桌··“你还真给他俩面子,说来就来·”·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沈熙觉和顾廷聿坐对家,一边看牌,一边说道:“他俩摆明了就是来赚外快的。
想必是两位太太钱银管的紧,自己平日花销又多,可不得从我们这儿捞点儿么·”·冯旅长和何旅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顾廷聿这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俩这么喜欢找他和沈熙觉打牌,合着自己就是一冤大头。
“唉,你知道,你还来”顾廷聿也是没脾气了··“参谋长,我们哪能这么黑心呢,这不陪您乐一乐,顺便赢点儿小钱·”·沈熙觉也不帮顾廷聿的腔,反正帮冯、何两位旅长说起了话,“我的参谋长,你官儿比他俩大,俸饷比他俩多,花销少,又没太太。
他俩坑你点儿就坑你点呗,可怜的是我,陪着你一块儿输钱·……唉,要不你把我输的也给包圆儿算了,反正你有钱·”·“你到底是不是我对家。”
顾廷聿说着,叫了牌,继续又说道:“我再有钱也没你有钱啊·”·包间正说的热闹,外边儿也一下子闹了起来,刘副官急匆匆的推门进来,“参谋长。
……警察局的吴局长要找沈先生·”·“找我”·不但沈熙觉问,顾廷聿和冯、何两位旅长也是一脸疑惑··“问他什么事儿了吗”·刘副官对顾廷聿点了点头,“阎四海死了。
吴局长想请沈先生去局子里一趟·”·顾廷聿一下子拉下脸来,皱头眉头把手里的牌甩在了桌上··何旅长大声的冲门口喊道:“死了个阎四海找沈先生做什么”·警察局稽查队先去的沈家,沈熙平早上去了北平,沈熙觉傍晚出了门,问了周管事说是来了军官俱乐部。
这军官俱乐部不是一般地方,军大一级,不是一个地方警察局能得罪的,吴局长这才亲自来请沈熙觉··吴局长在外头听的清楚,陪着笑探头进了包间,顾廷聿、冯经年、何铖一个都没给他好脸,他赶紧的赔不是,“呦,看我这儿寸劲儿,给几位赔个不是先。
……沈少爷,麻烦你跟我回趟局子·阎四海被人杀了,死在长寿里他一个姘头家里·”·沈熙觉笑了笑向顾廷聿和两位旅长摇了摇头,让他们别发火。
放下手里的牌,转头对吴局长和气的说道:“劳烦吴局长来一趟,我穿个外套,这就跟您去一趟·”·“三位,这牌改日再打·我做东·”·沈熙觉摆明了是安抚他们,两边闹起来谁都不好看,军警不和打的是两边的脸,谁也落不下好处,息事宁人才是正理。
“刘副官,开车,我送沈先生去警局·”·顾廷聿说着起身陪沈熙觉一起去警局了··吴局长的办公室里,顾廷聿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把卷宗粗略看了一遍往桌上一撂,“吴局长,这阎四海死在自己姘头家里,跟沈家有什么关系”·“顾参谋长,你没瞧见他是被麻绳勒死的吗”·“看见了,怎么的是。
沈老爷也是被麻绳勒死的,你是想说这事儿吧·”顾廷聿向来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到也不是故意呛谁··吴局长在官场里打转二十几年了,他一眼就把顾廷聿看了个透,到也不讨厌像他这样直肠子的人。
“我不怕跟您说句明白话·沈家那两兄弟,没那么简单·沈老爷子怎么死的,明眼人看了就明白,那是就是阎四海下的手,就是要他们沈家家破人亡·他们哥儿俩能跟仇人坐在一张桌上谈买卖,那是什么心肠。”
顾廷聿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查案是警察局的事,他这个驻军参谋长插手就是越权,说到哪都没理,所以他也不跟吴局长较劲了··“案子您查着。
我就在局里等着,什么时候查明白了,我带人走·”·吴局长看他是铁了心不会自己回去了,索- xing -也不管了·让看守只要别让顾廷聿把沈熙觉带走,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折腾了一阵子,沈熙觉先被拘在了拘留室,夜已深了,窗外飘起了雪,透风的窗,透风的铁栏门,拘留室里冷的像冰窖似的··顾廷聿嫌拘留室里的被子脏,于是从车后备箱里取了两张军用羊毛毯子,又让刘副官跟看守要了几张被子和三个火盆,一股脑的搬进了拘留室。
不到一刻钟,刘副官又买了一壶酒和一包炒栗子回来,顾廷聿让他先去沈家报个平安,再回师部,临走还让他明天一早带上早点来·沈熙觉被他弄的哭笑不得,这哪里拘留,分明就是来这儿宿营来了。
顾廷聿自顾自的忙活了起来,把两条毯子给沈熙觉让他披上,然后又拿起一张被子堵上了铁窗,铁栏门外边的过堂风透着寒气,便把剩下的全都铺在了墙角避风的一块儿地上,又把三个火炉全都围到了沈熙觉身边,都弄妥了才坐到了火盆边,剥起栗子来。
“你这是烤火呢,还是烤我呢”沈熙觉说着把顾廷聿拉到了身边坐下,把一条毯子塞给了他,伸手把火盆往他身边推了推,“你说你吧,何苦为难人家吴局长。”
顾廷聿剥了个栗子放到沈熙觉手里,理直气壮的说道:“我没为难他·我就是来陪你解闷儿·”说着话,又剥了几个栗子往他手里放··“你就这么相信我”·“阎四海死那会儿,你不跟我们打牌呢吗。”
顾廷聿边剥栗子边说,眼中没有半点怀疑··沈熙觉两只手捧着剥好的栗子,看着他反问道:“不用亲自动手,也能杀人,不是么·”·“杀人没那么容易。
就算在战场上,就算是敌人,就算不是亲手杀的,那每一张脸,过多少年都不会忘·” 顾廷聿说的轻描淡写,可听来便知道有多少难以为外人道的无奈在其中。
“觉得难,是因为你是好人· ”·“你也是好人·”顾廷聿诚然的看着沈熙觉··“你怎么知道”·“你是我对家呀。”
沈熙觉笑了起来,双手捧着的栗子已经堆成小山了,他用胳臂碰了碰顾廷聿让他别剥了,然后把手里的栗子分了一多半给他,两人并排烤着火,吃着栗子,喝着酒。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闲来无事,聊起了家常,从儿时玩泥巴说到读书进讲武堂,又从在奉天当了兵怎么跟了胡大帅,顾廷聿活在现在就没说过这么多话,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剥好栗子就往沈熙觉手里放,却半个字也没问阎四海的事。
时不时从缝隙里飘进来的细雪,还没落地便已经化了,带着响哨的过堂风,还没吹过来便也被火盆里的热气驱散了··一夜看来很长,说来却很短··天色微明,炉子里的火已经只剩零星,酒也喝完了。
不知什么时候,沈熙觉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几个剥好了的栗子·顾廷聿伸手帮他拉了拉肩头披着毯子,轻轻地把炉子往他身边推了推,也靠在墙上微微合了合眼。
刘副官带着早点来给他俩,还没来得急吃,吴局长就来了··原是阎四海的姘头招了实情,她男人跑船回来发现她和阎四海的□□,顺手拿了麻绳把阎四海勒死了,然后她男人也跑了。
吴局长送沈熙觉走的时候,一直笑眯眯的,这案子里头有什么猫腻儿,他是看的透透,既然案子有了真凶,他也就不去捅破这窗户纸了··出了警察局,黑色的雪弗兰停在门外,沈熙平从车上下来,他一早回到家就听说了,于是转头就来警局接人来了。
顾廷聿见沈家的人来,他便和刘副官回师部了··回到沈家,沈熙觉换了身衣服,给太太请了个早,陪沈芸妆吃过早饭,就去祠堂了··沈熙平已经在祠堂里等着他了,兄弟俩都穿着深色的长衫,合了祠堂的门,沈熙平点了两柱香,递了一柱给沈熙觉。
“手没事儿吧·”看到沈熙平虎口上的扯伤,沈熙觉关切的问道··沈熙平笑着摇了摇头··两人一同跪在牌位前··“今天,儿子才有脸给您上香。”
沈熙平挺直了腰板说道··沈熙觉看了看身边的大哥,转头对父亲的牌位说道:“您可以安息了·”·说完,磕了三个响头,兄弟俩给父亲的牌位上了香。
·☆、【五】··顾廷聿父亲已逝,母亲在奉天老家··顾家世代吃的是大清朝的俸禄,做的是大清朝的官,他少时离家参加革命军,父母不准·他要去当推翻了大清朝的革命军,父母训斥他这是离经叛道数典忘宗,将他赶出了家门,从此顾廷聿便与家中断了联系,直到父亲逝去,他才回过一次家。
顾廷聿的母亲本家姓柳,祖父原为大学士,自小家教甚严,所以对顾廷聿的管教也相当的严谨,自儿子离家,她便不许他再进家门,为父亲奔丧的第二天,柳氏便又把顾廷聿赶出了家门。
“日后我走了·你不必回来·”淡然一句··这是柳氏交代儿子的最后一句话··语不伤人,话却伤人··这一年的九月,顾廷聿向师部告假回了趟奉天,刚到奉天沈熙觉已经在火车站等他了。
半个月前,沈熙觉到奉天处理铁路的期权,顾廷聿来之前沈芸妆已经发了电报给他··久别故家,如今归来却物是人非,走进灰旧的大门,青灰的院墙,墨黑的房瓦,廊柱已经退了色,堂檐上的匾额也没了往日的鲜亮。
顾廷聿给父母亲的灵位上了香,如母亲生前说的那样,她到入土前都没再见过儿子的面··沈熙觉一路随着他,从前厅到后院·顾家的老宅已经荒废了大半,只有顾母住的后院还算打理的不错,青石的二层雕花楼,小院园种着一棵老榆树,枝叶茂盛,正对着雕花楼的院门。
“真打算卖了这宅子”·“人都不在了,留着宅子又有什么意思·”·顾廷聿叹了口气,收了收感伤,转头对沈熙觉笑道,“一直都是我到你家里去作客,这回我做个东。”
沈熙觉故意四下看了个遍,笑着问,“做东你家里原本就两个老妈子,刚刚你才给她们养老钱,让她们回老家去了,现在这儿只有我俩了,你还做什么东难不成你要做饭,请我客”·“我还就有这本事。”
·顾廷聿的自信满满反到让沈熙觉皱起了眉头,将信将疑的打量着他·顾廷聿利索的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像要要露一手的样子··“走,和面去。”
“啊你说真的啊”·厨房的老灶还是热的,看来早上升过火,顾廷聿从柴房抱了些干柴,引了火丢进灶膛,又是煽火又是吹气儿的,好一阵忙,这灶还真被他给点着了。
“瞧见没,着了·”顾廷聿洋洋得意的指着火,却不知他早被熏的两眼发红,一脸黑灰了··沈熙觉抱着肩靠着门边看着,也不知该笑他那一脸灰,还是替他的笨手笨脚着急。
“我去买点儿酒·”·顾廷聿那明显是要让他来打下手的架式,沈熙觉赶忙找借口溜··那天的晚饭是一人一碗煮烂了的面条,和一碗从陈菜坛底夹出来的咸菜,不怎么顺口的粗洒,半斤酱咸了的牛腱子肉。
“你这东做的,真是·”沈熙觉嫌弃的挑了挑那碗烂烂乎乎的面条··顾廷聿不服气的扒拉了几口,配着咸菜吃了起来,一副满足的样子·“这就是地道的奉天口味。”
“我怎么记得地道的奉天口味儿是白肉血肠,烤牛肉和吊炉饼呢”·沈熙觉是明知故问,顾廷聿也只道他这个东做的非常失败,更知道沈熙觉是在变着方儿的劝他别在老宅住,空院子住起来怎么会不伤心难过。
放下筷子,顾廷聿眼中透着惆怅,环顾整个小院,除了那棵老榆树,所有记得的都不见了··儿时父亲在院子里打拳,母亲坐在雕花楼的小厅里,正对着院门一边做针织,一边看着父亲打拳。
时间总是走的太多,快的让人还来不急做点儿什么,就已经连机会也没有了··“真是一个句话,一个字都没留下啊·”·民国旧影爱情战争·顾廷聿的眼睛- shi -- shi -的,那坛子咸菜可能是唯一母亲和他之间的联系了,平时母亲也是就着这口咸菜配着白粥,是不是还怨他,是不是也会想见见他呢。
沈熙觉默默的给他倒了一杯酒,塞进他手里,跟他碰了个杯仰头干了,夹了一口咸菜大口大口的吃起面条来··酒喝光了,大半都是顾廷聿自斟自饮的,沈熙觉也不劝他,只是旁边一句话也不说的陪着,一切都静默着,只有那仅剩的几声知了声,还时不时的响过。
阳台边,月光柔和,所有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吐出的烟浮在空中,缓缓散掉,然后又是一口,沈熙觉像个嬉戏的孩子,一边吹吐着烟雾,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它们散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顾廷聿背靠在阳台上,手里夹着半截烟,侧过脸看着他,看着烟从他的唇间吐出,看着他舌尖不经意的扫过唇角··顾廷聿出神的望着他眼眸剪水沉着月色,那笼在烟雾中的侧脸,那微扬含笑的嘴角,不知怎么的就这么迎了上去,将唇贴在了他的唇上,还未吐尽的烟在两人的唇间缭绕。
沈熙觉受了惊睁大了双眼,指尖的香烟掉落,溅起了点点星火,他仰身后退未及半步,顾廷聿却又向他近了一步,双手拥住他的肩头,吻的更加深沉了··脑中空白一片,两唇缱绻难分,气息像着了火一样滚烫,结束了这长长的一吻,顾廷聿缓缓移开,四目相视,彼此都有些不知所从,起伏的胸膛牵动着肩膀、胳臂、手指。
周围静的可怕,连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沈熙觉微蹙眉头,唇齿微颤,轻轻沾上了顾廷聿的嘴唇,倾泻出嘴角的笑容融化了羞怯,烟丝的苦味在彼此的齿间流转··秋夜风凉,撩拨着满树油绿,沙沙作响。
顾廷聿从来不知道时间能如此柔软,仿佛能感觉到每一分钟的流动都像丝缎滑过皮肤,久久缠绕在心中,眼睛像映着星月的湖水,同时也映着彼此的影子,耳鬓厮磨间的吻是烙在心里的印记,每一次都滚烫疼痛。
一切只是顺其自然,也许只是趁着酒意的一夜,但也许也会盼着不只是一夜,又或者谁也没敢想还有以后··暖暖的秋阳洒了满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顾廷聿愣愣的看了看床边,曾经有人睡过的痕迹那么明显,房里却不见沈熙觉的影子,房门大敞,顾廷聿猛的清醒了,彻底清醒了。
草草穿了衣服跑出房间,一楼的院门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沈熙觉半夜从顾廷聿的床上爬起起来,拖着沉重的身体,赤着脚从楼上走到楼下,蜷在沙发上昏昏睡去了。
眨开双眼,映进眼中的是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睛,沈熙觉伸出手去触碰那双眼睛,冰冷的指尖才触到眼角已经被他紧紧的攥在手里,顾廷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我是喝了酒,可我绝对不是撒酒疯,最多是借酒壮胆儿。
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块儿,不说话也行,我…我……”顾廷聿极力的想要说清楚他的感觉,说清楚他对沈熙觉的感情,可是却越想说越说不清,脑子里连半个词也蹦不出来。
沈熙觉挪了挪身子,靠在沙发上,懒懒的笑了起来,“你要真是撒酒疯,我能让你得逞么”·那是绷紧了弦在一瞬间松开的感觉,全身放松了下来,顾廷聿才终于笑了出来,伸手把沈熙觉揽起来拥进了怀里。
“我以为你后悔了,生气了·”·沈熙觉把下巴搁在顾廷聿的肩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慰一个担惊受怕的孩子,明明是一个大人,一个果敢的军人,可却会这么的时惊时喜,还说出这么撒娇的话来。
四年,不知从何时起渐行渐近,只是终于明白了的时候,已经深埋心中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了··而世间的事,若无关于他人,便会简单许多··每日的炊烟,总是煮成了疙瘩汤的面条,配着那坛剩咸菜,街上随便买的酱牛肉,满院的草越长越高,可住在这儿的两个人却能视而不见,就这么天天的腻在一起,坐在老榆下抽烟、闲聊,有时傻乐,有时亲吻。
不知是舍不得离开,还是怕离开后就再不仅仅是彼此,他们总是回避着去提起一些人,一些事··奉天顾家老宅,唯有那棵老榆树静静的在一旁守着,若他记得,若他能说话,他又会怎么说这半个月的岁月呢。
那是农历八月初七的晚上,年历上记得是9月18日··那天是一个开始,波澜纷乱的开始,一些暗涌向顾廷聿和沈熙觉袭来,最终他们不得不在这场波澜中,生生死死。
虽然响声不算震耳,可还是惊动了城里的人··天还没亮,街上就开始戒严了,来来往往许多当兵的,顾廷聿觉得事情不对,便让沈熙觉先回城里的旅馆,他则往驻防营去了。
·沈熙觉在回旅馆的路上买了份报纸,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柳条湖附近日本人修筑的南满铁路被炸了,日本驻军直指是东北军所为,双方打了起来,铁路以北文官屯的日本兵向南袭击北大营,而后,驻扎在北大营和奉天的日本兵分南北两路,向东北军驻地北大营进攻。
不安涌上了心头,沈熙觉赶紧往驻防营赶了过去,可是路上的路卡越来越多,不多时他已经被困在了城内了·沈熙觉马上调转车头,往东印度公司驶去··见到莱特之后,沈熙觉托他想想办法,可是没想到一切发生的太快,莱特还没打通电话,枪声已经骤然响起,城内一片混乱。
莱特怕沈熙觉出去会有危险,于是强行把他留在了东印度公司办公室,枪炮声并没有持续很久,10点钟左右关东军攻占了奉天··北大营也仅仅是草草的对战了几个小时,便被关东军攻陷了。
东北军在张将军“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的命令下,将奉天,将东北拱手送给了日本人··何其可笑,何其可耻。
战事一起,想要找一个人,难过登天·北大营虽然没打几枪,可是也有死有伤,沈熙觉在旅馆里等了七八天,终于等不下去了,他现在能指望的只有莱特了··莱特还是算是个靠得住的人,生意上的事不含糊,唯利是图,可是也就因为这样反到更好收买,无非是钱,沈熙觉从来不觉得钱能解决的问题是问题。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又过了几天,莱特终于带来了一个消息··“你要找的人在关东军司令部·”·那日,顾廷聿去了驻防营,刚到没多久关东军就打过来了,驻防营一开始还抵抗,可是北大营那边不知是谁来了个电话,驻防营便停火了。
顾廷聿怎么说也是个上校参谋,他觉得一个驻防营他还是能调动得了,他是绝对不能就这么停火投降的,于是他便命令驻防营拼死抵抗,可没想到的是,他不是被关东军打败,而是被自己身后的同袍用枪顶着脑袋,缴了枪。
“顾参谋长,咱们东北军可不归你们陆军管·”驻防营宋营长冷着一张脸,把顾廷聿押出了驻防营,交给了关东军··顾廷聿怎么也想不到,他向而往之的中华民国,军政也是如此不堪,东北军、西北军、滇军、湘军、粤军,谁也不买谁的账,到头来还是和北伐前的北洋政府一样,各占一方。
之前汪、蒋在华中打的不可开交,现在东北军又把他这个陆军参谋长的枪缴了··他不由的想起了父亲在他离家投军时说的话,天下乌鸦一般黑,沙就是沙,永远握不成团。
顾廷聿被进了关东军司令部·莱特带来的消息让沈熙觉无比沉重,那里可不是天津的警察局,想要把人弄出来,只怕不是花钱通通人情就能办得到的··在奉天,沈熙觉熟识的人只有顾廷聿和莱特,他一个商人想要跟关东军搭上关系实在不容易,于是沈熙觉想到了商会,日本人也组了商会,就是南满铁路的出资人,南满商会。
沈熙觉发了电报回天津,先报了平安,也向许朋韬说了顾廷聿的情况,接着便是让沈熙平先汇一万大洋到奉天的账上,时局越乱,钱越有用··莱特托了几层关系,终于约到了南满商会的经理。
顾廷聿已经被关起来十多天了,沈熙觉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只要人活着就好,想来他怎么也是个上校参谋长,关东军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把他怎么样,最多就是关着,视情况而定。
沈熙觉跟着莱特一起到了南满商会,日式的庭园修剪的十分别致,会客室跟莱特的办公室很像,全一色的楠木家具,到没有像日本人常用的和式装修··来之前沈熙觉也稍稍了解一下这位安野经理,他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在美国留学数年,年纪轻轻就已经被委任为南满商会的经理。
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桌上的红茶已经凉了,沈熙觉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了,这些小花招他太懂了,所以他一点儿也不着急,反到显得很从容··又过一会儿,人声渐渐清晰,沈熙觉浅浅一笑,寻着人声望了过去,一个身着西服,带着金丝眼镜的人走进了会客室,比起身边的日本人,他的个头高了许多,身型挺拔,斯文英俊,眼中透着深深的狡猾和城府。
“沈先生·”他笑着走了过来,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听不出半点蹩脚,“抱歉,来晚了·”·沈熙觉向他还以礼貌的笑容,比起对方的狡猾,沈熙觉的笑容表现出了更的诚意,虽然他并未抱有太多的诚意。
安野秀一落座,用眼神摒退了随从,转而打量起沈熙觉来··民国二十年,奉天南满商会··沈熙觉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会成为蔓延在他生命中的一场毒疫。
·☆、【六】··南满商会的花厅里,安野秀一给沈熙觉倒了一杯热茶··沈熙觉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不为别的,就只是想让安野帮忙,向关东军司令部求一个人情。
“我不过是个商人,沈先生会不会太抬举我了·”·“南满铁路上来来往往的,可都是军列·”·安野秀一稍稍蹙眉,转而却又云淡风轻的笑了,重新细细打量起沈熙觉来。
在中国经商也有些年头了,见过不少中国商人,唯利是图的有,高风亮节的有,精明老练的也有,可眼前的沈熙觉却哪一种都不是·他双眼澄明,看似诚意十足的来求助,却不输半点阵势,到好像早有准备。
“不知,那位被扣的顾参谋长,和沈先生是何关系”·“朋友·”·安野秀一付之一笑,道了声,“喝茶·”·在约见沈熙觉之前,他已经打听过整件事。
被关东军司令部扣拿的顾廷聿,隶属于国民政府陆军部77师,其实到也不是什么大罪,只是在奉天北大营负隅顽抗,是被他们自己人缴了枪,扣进关东军司令部的,就算国民政府陆军部向关东军司令部要人,也要他们东北军和陆军把事儿捋顺了之后再说。
沈熙觉请了东印度公司的莱特牵线,找到了他这里,安野秀一可不傻,就只朋友两个字就想把人要回去,只怕份量不够··“沈先生,你们中国人很重情义,我很敬佩。
不过,这毕竟是军方的事,我实在很难帮得上忙·”·沈熙觉早已预料到会如此,无论南满商会和关东军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就看这个安野秀一的腔调和态度,就确定没有找错人。
“安野先生·我们中国人讲礼尚往来,我既然来向您求助,自然不会空手来·”说着,沈熙觉从公事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了安野秀一··安野秀一接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不动声色的看了起来,却只是一眼之下,他不由的眨大了双眼,猛的抬眼向沈熙觉确认。
沈熙觉浅浅一笑,也道了声,“喝茶·”·放下文件,安野秀一的手就没有离开过那个文件袋,这份文件对安野秀一,对南满商会都是千金难求的东西。
安野秀一不由的开始对沈熙觉刮目相看,虽然已经想到他不会空手而来,可是却没想到他居然拿出这个当筹码,实在是不得不佩服他的精明和深藏不露··沈熙觉交给安野秀一的是一份路权书。
南满铁路早前是俄国人的铁路,后来被日本人占了,由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经营,一路延建直达朝鲜半岛,年初南满商会和美国中贸公司因为抚顺沙松岭的路权一事僵持不下,导至南满铁路延建遇阻至今。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安野秀一做梦也想不到,沈熙觉居然拿到了沙松岭的路权书,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但就冲着自己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也没能从美国人那里取得这张路权书来看,沈熙觉绝对不可小觑。
安野秀一虽然十分看重沙松岭的路权,但他也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收了礼救人和送人情救人,那可是两回事,更何况这个人情是给沈熙觉这样的人··“这份路权书对南满商会来说,确实是一份厚礼。
可是关东军司令部,未必受用·”安野秀一说到这里,笑了笑,注视着沈熙觉再次问道:“我再向沈先生确认一下,那位顾参谋长和沈先生是何关系”·沈熙觉心中已经有数了,安野秀一一再向他寻问和顾廷聿的关系,用意已经很明显,他是要确定在这件事情上顾廷聿的份量是重过路权书的,他是既要拿到路权书,还要卖这个人情。
贪得无厌·沈熙觉心中暗嗔··“实不相瞒,顾参谋长是我妹妹的未婚夫·”·本来只是一句应付的话,没想到却成了所有事情的祸端。
“原来如此·”安野秀一露出了狡猾笑容·“容我多问一句,不知道什么时成完婚”·沈熙觉心中咯噔一下,虽然脸上还带着微笑,可是脑中已经有些许不祥的预感,便借故缓口道:“因我父亲去逝,舍妹有大孝在身,三年之内不便婚嫁。
而今顾参谋长的母亲又刚刚过逝,所以婚事恐怕要缓上一年半载才行·”·安野秀一绝对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人,沈熙觉可以确定,也不肯定这样的理由能不能搪塞过去。
眼下形势多变,顾廷聿在关东军司令部的监牢里多关一天,就多一份危险,谁又能保证他能活着出来·许朋韬远在天津,层层上报,至今也没有回信·沈熙觉就算有再大的胆量,也不敢用他的命去赌,只要能把他救出来,他什么都豁得出去。
“沈先生的诚意,我收下了·”安野秀一拍了拍那份路权书,笑道:“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沈先生,请沈先生先回去,等我的消息·”·沈熙觉点了点头,不急不缓,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其实也想到会是如此,但是沙松岭的路权放在那儿,不会一点儿分量都没有。
“那我就先告辞了·两日后,我再来拜访·”·两日·沈熙觉给安野秀一定了日子,万事都得有个交代,帮或不帮,拖着可不成··安野秀一笑着把沈熙觉送出了会客室。
两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磨着心,沈熙觉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安野秀一不肯援手,那份沙松岭路权书就当是送他的帛金·而救顾廷聿的法子他会另想,南满商会这条路不通,那就只能直接寻关东军司令部了,当然,如果那么做,沈家势必就没法清清白白的做人了。
两天后,还是南满商会的那间会客室,不同于前的是,这次静静等候的人是安野秀一··窗外秋叶金黄,窗内两个俊朗的男人相对而坐,一室茶香··“沈先生。
我已经请求过关东军司令部的冈田大佐,他同意可以释放顾先生·”·沈熙觉不动声色的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淡淡的谢了一句··“不过·”安野秀一狡猾的笑着,话风一转,继续说道:“沈先生,你也知道。
奉天北大营一战,双方各有死伤·冈田大佐的意思是,他可以放沈先生的妹夫顾先生,但不能放枪杀关东军的顾参谋长·”·放,只能放沈家的姑爷··不放,死的就是负隅顽抗的战俘。
沈熙觉约是明白了,安野秀一根本是在逼迫沈熙觉就范,可是理由却牵强的可笑··“顾廷聿就是舍妹的未婚夫,就是沈家的姑爷·”·“我当然相信。”
安野秀一诚然的点了点头,“但是,冈田大佐要的是万无一失·”·沈熙觉压了压心中的怒气,缓声问道:“那您要我们怎么证明”·安野秀一笑了起来,“简单。
据我所知奉天有顾先生的旧宅,不如就在这里完婚吧·我也好拿着顾先生和沈小姐的结婚证,向冈田大佐请批通行证,到时顾先生也就能平安的随您回天津了·”·沈熙觉终于看清了安野秀一,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他每一步的算计都设着埋伏,让人不进则死,进则无返。
“沈先生,不用着急,您可以慢慢考虑·”·听来是一句缓和的劝慰,却是一句催促和逼迫,关在监狱里的顾廷聿还能等多久··送走了沈熙觉之后,一个军人从里间走了出来,安野秀一对他微微一笑,请他入座,为他另倒了一杯茶。
冈田律端坐在桌前,饶有兴趣等待着安野秀一的解释··“无论何时,经济都是一个国家的命脉·我们大日本帝国要占领中国,绝对不仅仅是要占领他们的土地,贫瘠的国家再辽阔也没有价值。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强大的帝国,需要的是强大的经济来支持我们的军队,支持我们完成大东亚共荣的鸿源·掌握经济的绝对不那些平民百姓,也不是那些成天彼此算计的政客,而是资本家,像沈家这样的资本家。”
安野秀一神情沉着,眼镜后的眸子里满是盘算和计谋,如沈熙觉所料,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安野大佐,梅津将军果然对您很了解·他说过,您会是建立大东亚共荣的重要基柱。”
冈田的夸赞,安野秀一也仅仅是淡然的一笑,他是学经济的,务实是他的原则,过份的夸赞并没有实质的意义··“您是战场上军人,您应该很清楚,对一个军人施恩,他并不会在战场上对我们有任何帮助。
我必须要让沈家来接受这个人情,这样一来,我们才能确保,将来他会成为我们经济上的助力,而不是阻力·”·安野秀一远比他人所见的城府更深,而被他另眼相看的沈熙觉,却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长长的走廊,- yin -冷- shi -寒,耳边时不时响起的镣铐声撞击着心底,比起和安野秀一的虚与委蛇,沈熙觉更担心的是怎么说服顾廷聿··民国旧影爱情战争·牢门被推了开来,浓重的霉味从里涌出来,冰冷而潮- shi -的牢房里没有半点阳光,只有一盏微亮的灯,顾廷聿抬手挡了挡门外忽然透进来的亮光,待牢门再次关上,他才看清来的人是沈熙觉。
顾廷聿比半个月前憔悴了许多,瘦了很多,头发长了,胡子拉碴,更别提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皱,他见沈熙觉来了,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用手抹了抹脸,腼腆的笑了··绝对不能让他再留在这里。
沈熙觉此刻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坚决无比··“听我说·”沈熙觉先开了口,若不先开口他怕自己就会心软了·“事儿了结了。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顾廷聿不蠢也不傻,这儿是关东军司令部,不是天津,国民政府的陆军参谋长算个屁,连自己家的东北军都不买他的账,更何况是日本人。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沈熙觉不知该把自己的眼神放在哪里,游移了一会儿,笑了起来,“你不老我说我有钱么,这不就是花钱了事了么。
走吧,这里味儿怪难闻的·”·说着,沈熙觉拉着他便要走,顾廷聿却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就这么僵在那儿··“你答应他们什么了告诉我。”
顾廷聿不依不饶,这事他不问个清楚是不会罢休的,他得知道沈熙觉向日本人许诺了什么,他才能确定走或不走,走了之后沈熙觉得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告诉我。”
“也没什么·”沈熙觉宽了宽心,迟早都要说的,说开了也好·“算是给了沈家面子·…放了沈家姑爷·”·顾廷聿的眉头揪在了一起,疑惑的看着沈熙觉,质问道:“为什么给沈家面子你和日本人做了什么交易我怎么就成了沈家姑爷”·“我们出去再说。
好吗”沈熙觉不想在这牢里和他争执,这里太冷了,而顾廷聿只一件单衣,已经在这里关了半个多月··“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会走。”
“我使了钱,送了人情,求了人·只有一个条件,从这儿放出去的必须是沈家的姑爷·”沈熙觉只要是认定的事,他就能狠得下心去做,不迟疑,不啰嗦。“从今儿起,你是你,我是我。
之前的事,都忘掉·忘不掉也烂在心里·”·“我如果不答应呢 ”顾廷聿冷冷的问道··“那你就是要逼死我。”
沈熙觉眼神绝决··顾廷聿心头如遭重击,那些柔软的时光明明还在眼前,一转眼就成了生死离别的抉择··“你是一个师的参谋长,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你让别人怎么看你那些不可能的事,想了也是白想,何苦骗自己”沈熙觉如实说着他们俩个都曾经不敢去考虑的事。
最终只能是一句凄然了结,“……就当是喝醉了·荒唐了·”·“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怎么看,我不在乎·就算让我脱了这身军装,我也无所谓。
”·顾廷聿在做垂死的挣扎,但还是枉然,那些所谓伦常沈熙觉又何曾在乎过,他在乎的只有顾廷聿的- xing -命,这是他唯一不会让步的··“我在乎。
我在乎人言可畏·我在乎遭人白眼·”沈熙觉绝决的把顾廷聿唯一的稻草折断,然后给了他一根细弱的枝梢,“想想以后,我们还能同桌吃饭,一处聊聊家常。
这不好吗 ”·顾廷聿愣住了,盲目的说可以放弃一切,却并没有真正想过是否真的能承受其重,他终于明白,沈熙觉远比他所更难舍弃他们之间的那一点薄缘。
只是,顾廷聿确定自己无法去爱沈芸妆,甚至任何人··“芸妆呢 ”·“你会是个好丈夫·”·顾廷聿望着沈熙觉的眼睛,问:“你呢 ”·“成个家,过日子。
”沈熙觉勉强的笑了··“我呢 ”顾廷聿就站在沈熙觉面前,一直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沈熙觉垂下目光,牵起他的手,冰冷的手,抬起头是一抹温柔的笑容,诚然许诺,“我收在心里。
记一辈子·”·顾廷聿不甘的咬紧牙关,低下头,紧紧的攥着沈熙觉的手,哪怕是让他疼了也不想放手,难掩的泪珠滴在地上,摔碎了··渐渐的,手上传来了被紧紧握住力道,那是求生似的紧抓不放,恍惚的抬起头,沈熙觉那腌红了的双眼,烙的顾廷聿心口生疼。
“我答应·”·三个字·顾廷聿说的疼痛艰难··沈熙觉笑了,眉头却好似上了锁,解不开···☆、【七】··这一年,奉天的雪落的很早,也比往年冷得多。
沈熙觉站在奉天火车站的月台上,客列呼啸着进了站,沈芸妆一身枣色的大衣,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冯经年和何铖··顾家老宅挂起了彩绸,临时请来的帮佣门里里外外忙碌着,朱红的门,青灰的墙,油绿的廊柱,不再是杂草丛生的院落。
本是主人家的终生大事,可主人家却没有一丝喜悦··一场婚事·一场屈辱··顾廷聿独自坐在雕花楼里,望着院中的那棵老榆树·他从关东军司令部出来的时候,那个冈田大佐对他露骨的嘲笑,要不是沈熙觉在旁边,他早就跟他拼命了,至少还能留个好名声。
“名声是别人给的,命是自己的·将来你把那些日本人打出奉天的时候,才是真的报仇了·”·忍耐,也许是最难的事,沈熙觉却说的如此简单从容。
有枪的大过天,顾廷聿一路走来仕途虽有不顺,但也是顶着天立着地的军人,而现在却在自己的老家被人供在了神龛上,这口气他忍的牙根儿都要咬碎了··回到老宅那天,顾廷聿把满心的憋闷都撒在了沈熙觉身上,就像一个知道了自己的死期的人,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只想疯一场、狂一场,然后咽下最后一口气。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我知道你憋屈·你心里有多少不痛快,我在这儿·”·沈熙觉哑着嗓子,伸手捧着顾廷聿的脸,缓声的告诉着他··身上的疼迟早会好,心里的疼是一辈子的,若迟一天也许就不会这么疼了,偏偏是梦醉在最美的时刻,那么残酷。
顾廷聿可以不管不顾只凭着一腔热血跟日本人拼命,大不了一死,他一个当兵的最后落得拼死敌前到也不亏,可沈熙觉剜了心的救他出来,又怎么会眼睁睁的看他去死,到头来却是要拉着他一起死,顾廷聿硬不下这副心肠。
把一腔子的憋闷倒给了他,那他又该倒给谁,最后伤的最重的人还是他·望着他沉在水光里的眼睛,心疼,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我们逃吧·”·顾廷聿紧紧的搂着沈熙觉,赤祼的身体紧紧贴着,不留一丝缝隙。
当兵这么多年,多少次枪林弹雨、多少次生死关头,顾廷聿从来没退过,更别说逃跑了,可唯有这一次他想逃,真的想逃··沈熙觉疲惫的合着双眼睛·如果能逃,他又怎会这么轻意便答应安了野秀一的威逼,城里多少兵、老宅外面埋伏了多少人,要是在天津他们能有些指望,可这里是奉天,他们只有两个人。
“你答应了我的·”·声音那么轻,每个字却都像刀一样锋利··人影渐渐地清晰起来,顾廷聿的神情仿佛是在参加一场葬礼,所有的景、所有的人都是灰白的。
 ·冯经年和何铖锁着眉头也是气的紧,打他们下了火车满眼尽是日本旗,早就恨不得拔出枪来跟这些日本鬼子拼命··“咱们杀出去我还不信了欺负咱们没人啊”·果然不出沈熙觉所料,冯经年凳子还没坐热乎拍着桌子就跳了起来,拔了枪就打算出去拼命。
到是何铖还算冷静,硬是把冯经年给按下来了,他瞅了瞅沈熙觉,显是看出了他的焦心和疲惫··沈芸妆没在厅里,到也好,不然冯经年这么一闹,反到让她难堪了。
跟冯经年的莽撞相比何铖沉稳一些,这到多少让沈熙觉松了口气,毕竟劝服顾廷聿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了··冯经年也看出顾、沈二人都颇为愁闷,想来沈熙觉这么一个面面俱到的人,如今也都能由着日本人说了算,必是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了。
“只是早些- cao -办了,原也是般配的人·”·何铖不让冯经年嚷嚷是怕沈熙觉面子上挂不住,好像顾廷聿多不情愿娶三小姐似的·毕竟除了顾廷聿和沈熙觉之外,谁都只当是提早办了事儿,论理儿到也是说得通,许夫人明里暗里保的媒,也就是只差那么一撇的事儿。
沈熙觉浅浅的笑了笑,不过是五六日的光景整个人都消瘦了,顾廷聿日日见他不说话只是不停的张罗着,有时过了点儿也没见他吃些什么,越是如此顾廷聿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我去看看芸妆·”沈熙觉说着起身往二楼去了··何铖这才说起冯经年来·“老冯你也真是·不说是人家沈少爷把参谋长救出来的,就三小姐那大方利索的- xing -儿咱们也得感激人家。
一个姑娘家就这么来了奉天,为什么呀,还不是来救人的·” ·冯经年这会儿缓了气,也知道自己刚才是失言了,本是冲着日本人撒火,可话里到是怨气冲天,反到好像是嫌弃沈家小姐似的。
“师座可是让咱们平平安安的把参谋长和沈少爷、三小姐带回去的·”何铖知道他是没恶意的,就是自己弟兄被人害了,他心里不痛快··许朋韬因为顾廷聿的事特意去了趟南京,一状告到了何司令那儿,就差没去面见蒋公了。
东北军一向不服管束,指着他们张将军的面子大,对陆军一百个看不上,顾廷聿摊上这事儿许朋韬也不觉得多惊讶,而且这事儿还搅了日本人在里头,就不单单是陆军和东北军的事了。
事儿说清楚了,梁子且记下,顾廷聿在奉天抗敌的事也让南京那边儿知道了,这就是分寸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办,把人弄回来便了结了··来奉天之前,他千叮呤万嘱咐,让冯、何二人把顾廷聿和沈家兄妹平安带回天津,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可到了奉天,到处的日本旗子,冯经年这才气冲了脑门,什么都忘了··二楼的客房里,沈熙觉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沈芸妆笑着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翻才定了心。
“我真是担心死了,大哥去了山西,我也不敢告诉太太·这会儿看到你们没事了,我才算放下心了·”·沈熙觉一听,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他原以为沈芸妆来奉天成婚是大哥和太太允了的,可现在听她的的话,这事儿却是她自己的主意。
“大哥和太太不知道这事儿吗”·沈芸妆摇了摇头·沈熙觉也该想到了,老太太的脾气是知道的,三书六礼哪样儿能少,她能让自家的女孩儿家送上门儿来跟人结婚吗。
奉天现在的局面进出都难,要不是拿了关东军司令部的条子,只怕沈芸妆他们根本出不了火车站,好容易劝服了顾廷聿,再不能有什么变故了·想到了这里,沈熙觉暂且把日后天津要面对的事先放下。
“这婚事委屈你了,等回了天津,二哥再给你好好- cao -办·一定要让我们三小姐嫁的风风光光·” ·沈芸妆偎在沈熙觉肩上,从小就喜欢玩他的手,这会儿长大了还是没改了这毛病,拿手跟二哥的手比划着,嘴角含笑。
接到电报的时候,她是吓的不轻,奉天被日本人占了的事儿天津也是传的紧,大家都是心惶惶的,可巧的连沈熙平也不在家里,沈芸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自己拿过主意,就这一回还是关乎二哥和顾廷聿- xing -命的事。
“风不风光我不在乎,我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暖心窝的话,却像刀一样扎在心里··夜色深沉,顾家老宅里寂静无声,只有两扇窗亮着灯,久久不灭。
顾廷聿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整个房间都笼着烟雾,灯光朦胧,心里结了一个结,怎么也打不开··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沈熙觉靠在床上,静静地任时间流逝,头疼的厉害却怎么也睡不着,灯影像会动似的拉得老长,窗外的北风吹啸着,窗玻璃呼啦啦直响。
隔天早上,顾廷聿和沈芸妆一起给顾家先祖上了香,各自换上了一身新衣服,签了婚书·无人道贺,无人登门,只是一起吃了个饭,便草草散了·之后,何铖就拿着他们的婚书去行政局办结婚证书了。
不知是事定了,还是着了凉,沈熙觉的头疼越发厉害起来,沈芸妆和冯经年都在跟前,顾廷聿也不好太过关怀,只能远远的看着,可越是看不清心里越是着急,实在难受的不行了,只好下楼在花厅里坐着等信儿。
·沈芸妆给沈熙觉吃了阿司匹林,便让他睡下了··“可能是着凉了·”·等沈熙觉睡着了才从二楼下来,顾廷聿坐在花厅里故作镇定,听闻他睡下了才稍稍放了心。
“这些日子二哥一定是累坏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沈芸妆心疼的喃喃道,说完才觉得不该,又转而笑道,“等回去了,你们都好好养养。”
冯经年见他们新婚燕尔,自己在这儿也不合适,便找了个借口到外边儿溜去了··顾廷聿和沈芸妆坐在花厅里,外头的院子里雪白了片,景色到挺好看·这婚是结了,却没有一点儿实感,且不说办的草草,就只是起因便是不纯的,更何况顾廷聿心里还藏了事,沈芸妆就在眼前,他却不敢仔细的看她一眼。
没有波折不知情深,心一但分了就收不回来了,更何况分出去的不是一星半点儿,而是全部··“委屈你了·”顾廷聿哑然一句,说的诚恳,也确实发于真心。
安静了许久的花厅,蓦地有了声音,到让沈芸妆愣了神,默了半晌方才笑了起来·“不委屈·” ·许夫人想保这媒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原是想他有所顾虑,一来他是军人,现在驻守天津,但未必以后一直在天津,二来他是个实心的而且还腼腆的紧,便一直拖拖拉拉到了现在。
一抹娇怯的笑容看的人心里发甜,可顾廷聿看着却更是觉得心里有愧·论家世、论人品、论样貌,她本该嫁一个一心一意对她好的,可现在却嫁了一个空壳,更心痛的是娶她的人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两天后,沈熙觉拿着结婚证又去了趟南满商会,安野秀一扯东拉西的啰嗦了一上午,方才把通行证交给了沈熙觉,临走的时候还说要去送行,被沈熙觉给回了。·奉天一片雪茫茫,那插在各处墙头的日本旗子分外的扎眼,一团团红得像血一样·回到顾家已经是下午了,冯、何二人去买火车票顺便再买些日用品,沈芸妆估摸他是没吃什么,便去厨房给他煮点儿稀饭,厅里就只剩下顾廷聿和沈熙觉两个人··“你收好。”
沈熙觉把结婚证递给了顾廷聿,对方却不接,他手伸在半空也不收,两人就这么僵着··沈熙觉累了,打从心里觉得累,他缓缓的把结婚证放在了顾廷聿身前的桌上,起身便想回二楼,手却被顾廷聿紧紧的握住了,沈熙觉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手收了回来。
“回到天津,太太那边我会去说,婚礼还是要重办的,三书六礼不能少,该有的礼数都照规矩办·我们家只有一个姑娘,你以后要好好待她·”·顾廷聿苦苦一笑,抬眼望向他,“回去,我是不是就该叫你二哥了”·“你是我妹夫,叫一声儿你也不算吃亏。”
话是说笑,可却笑不出来··沈芸妆煮的稀饭沈熙觉也还是没吃几口,两天后,四个人便起程了,火车开出了奉天,大家都松了口气··到了天津,许朋韬和许夫人早早的便已经在火车站等了,接了人便往沈家去,许夫人说了先得跟老太太赔不是,她再把这媒说了,老太太允了便各自- cao -办起来,婚礼一定要大办,一来是不能委屈了沈芸妆,二来也把这晦气冲一冲。
自从沈元钊过逝之后,老太太便也少出来走动,没事儿就在她的小院儿里转转,沈芸妆走了隔天她才知道了这事儿,生气自是不必说,只等着他们兄妹俩回来发落··说到婚事,老太太本也没有打算反对,就只是生气她一个女孩子家没过礼就先结了婚。
老太太好面子,许夫人心里有数,一进门就很赔不是,又是劝又是顺着话责备他们小孩子草率,这么一来二往的算是把老太太安抚了··顾廷聿事事都答应,随了他们去办。
来日方长,再想只会让大家都难受,想通了也好,演戏也好,叫一声二哥,他已经是沈家的姑爷了··☆、【八】··辛未年,庚子月,己酉日··宜 婚嫁。
忌动土··震天的鞭炮声从城外一直响到城里,喜炮放的响天动地,满天红屑伴着雪片四散飘落·一水的军绿站了整整齐齐的两排,红地毡从城门一直铺到了沈宅的大门前,好不风光。
门外一身戎装立在满天飞红飘雪之间,眼眸澄明英姿挺拔·门内满堂宾客盛装以待,众人的簇拥之下顾廷聿被引入了沈宅·说起来也不是没来过沈宅,只是不知为何这座大宅子看起来显得特别深,一进进,一重重。
本该是接了新娘去自家宅子行礼,只是顾廷聿自己没宅子,也不方便在师部办婚礼,便就从偏院接了新娘到正院行礼,也就算是完了迎亲之礼了··进了偏院的门,沈熙平笑着迎了上来,他是急忙忙从山西赶回来的,此前他就很是想结这门亲,一来是沈芸妆对顾廷聿上了心,二来沈家在军方有了这层关系也就是多了层保障。
顾廷聿的目光轻轻扫过院中却未见沈熙觉,沈熙平转身进暖阁去领妹妹出阁,顾廷聿浅浅笑了站在院中等着新娘出阁,身边几个卫兵和刘副官正在给沈家的下人们散红包,笑声嬉语,爆竹鸣响,然而这一切在顾廷聿听来却空洞的很。
方才从正门进来,一路走来,顾廷聿不时的四下望去,都没见到沈熙觉·回到天津也有半月,别过之后就没有再见面,本以为此时能看他一眼,却还是没见到他的影子。
不由的伸手摸了摸左手腕,唯有那只手表还与他有关系··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沈芸妆一身猩红绣金的龙凤褂裙,桃花妆面羞怯含笑,本该是盖着盖头的,许夫人说是新时代了,不兴这一套了,本想给他们备一场西洋婚礼的,可老太太不喜欢那些个白哗哗的嫌素净。
顾廷聿牵起沈芸妆的手,踏着红毡路和她一起往前院的正堂走去,刚到前院一个身影扎进了眼里,不由的手中一紧,沈芸妆不由一愣,不禁笑了起来,以为他是因为紧张,却不知他是看到了沈熙觉。
这城里城外的鞭炮,长街地上铺的红地毡,还有沈芸妆身上的褂裙都是沈熙觉张罗了,光是为了这件儿褂裙,照理说织锦加上绣工也要花上半年的时间才能成,新做是不可能,他就北京天津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找了几个老师傅把一件现成的褂裙加了金线龙凤绣纹,赶了几个大夜方才改好了的。
半月未见,沈熙觉还是那般清瘦模样,想来这半个月来他也是- cao -劳了··行礼、跪拜,礼数一一照着做下来,顾廷聿就像一个木偶,而他的目光只时不时的扫过沈熙觉,只是对方却未曾回应他一眼。
行完礼,便是推杯换盏的客套,灌新郎酒自然是少不了的,冯经年和何铖是男方家的也就首当其冲的给顾廷聿挡起酒来,可这两人喝高了越发的能闹,最后反到也一起起哄给顾廷聿灌酒。
·老太太比早两年老了很多,眼睛耳朵都不清明了,今天她格外的高兴,一是孙女儿嫁的风光,二是家里也真是许多年没有办过喜事了·原是想着先把两个孙儿的婚事张罗了,再到这个最小的,可她两个哥哥也不争气,沈熙平是一年里头有十个月也不着家,沈熙觉到是着家只是纱厂钢厂几处张罗,可见这守家守业的男人不容易啊。
如今总算是三个里头,有一个有着落了,嫁的人也是一个老太太喜欢的老实孩子,老家虽是没了父母长辈,可也是仕族出身,如今也是一师的参谋长,老太太虽不太明白这参谋长到底是个什么长,但就他那一身军服看着就让人放心。
“拿着·”·老太太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了顾廷聿的手里,里面是一个沁红的羊脂玉扳指,一看就知道是个极好的物件儿··“这个啊,是他们爷爷的阿玛留下的。
一早就说了,这是给咱们家姑爷的·”老太太一边拍着顾廷聿的手背,一边欢喜的说着·“咱们家呀三辈儿了,就这么一个姑娘·虽不是嫡出的,但也是家里宝贝儿似的,你可要好好待她。”
顾廷聿垂下双目,用尽了心力去骗所有人,包括自己,却不敢看着老人家的眼睛骗她,只是觉着眼睛热了,话也说不出口,就只是点头··“他会的。”
轻浅的三个字,却比什么声音都来得清晰,抬眼望去,沈熙觉笑着在老太太耳边替他许诺··烈酒一杯杯的往下灌,割喉的辣,胃里热的发烫,喝到最后连眼前的人也看不清了,也不知自己是笑是哭,有人过来为他挡起了酒,却也不知那人是谁。
热闹,大半个天津城都惊动了,许朋韬派了一个团给他压场面,顾廷聿这个新郎当的真真风光,来贺的宾客里有头有脸的一个也没落下··“来来来,快把他扶进来。
怎么喝的这么醉·大哥和二哥呢,怎么也没拦着点儿”·耳畔是柔声细语,身下是高床软褥,顾廷聿整个人就脑子里乱哄哄的,怎么都静不下来,沈熙觉那句“他会的”说得轻松简单,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二少爷也醉了·已经扶回屋了·”·谁谁也醉了顾廷聿听见了,却又好像没听见··身上仿佛依稀还有温度,可又觉得透心的冷,心里的不舍和不甘都随着胃里的翻腾,哇的一声会吐了出来,滚烫的濡- shi -从眼角滑落。
一夜昏沉,似睡非睡··太阳照常升起,雪停了,丝丝的凉气从一开一合的门帘外透进来,顾廷聿睁开了眼,刺目的亮光灼的头疼··过了晌午,他才堪堪清醒,起了身。
“喝点儿热水·头还疼吗”来自妻子的关怀··沈芸妆穿身胭脂色的长袖旗袍,原本披在肩上的长发绾成了髻,簪了只小小的珍珠发饰,婉约可人。
妻子·顾廷聿脑中闪过这个词,常人的幸福便是这样吧,体贴入微、恬静温柔的妻子··“我会尽快置办个宅子,给你个家·”·头一句竟是如此,顾廷聿自己都想不明白是怎么了,后来再回头想想,也许那个时候只是想要快点离开沈家,离开那个有沈熙觉存在的地方。
当你看到一个人,只一眼,便像是被针扎了心一样,又有谁不想逃呢··一张请柬打破了沈宅看似平静的日子··约莫是沈芸妆成婚一个月后,顾廷聿大半日子都在师部待着,几乎不怎么回沈宅。
他先是托了冯经年找宅子,可冯经年哪会这些事儿,转来转去又托到了沈熙觉那里··沈熙觉到也不推辞,早先就受了许夫人的托要帮顾廷聿找宅子,原是他推了不要,所以也就没太留心。
现在是正经的要找了,却又难有合意的,相中的几幢要么太贵要么太旧,好容易有一两幢合适的,却又因为别的阻滞就耽搁了下来··正月十五刚过,一切事情都顺当了下来,各人都忙起了各人的事。
“去不去”·小院的书房里,沈熙觉问着在房中踱来踱去的沈熙平··收到请柬的时候,两人心里都是一咯噔,谁也摸不清这请的是什么宴。
“去·得去·”·沈熙平打定了主意,不去怕是不行的,虽然沈家和顾廷聿结了亲,可是请宴的绝对不是一个怕事的主儿··沈熙觉点了点头,只要是大哥定的事儿,他都不反对。
打父亲走了那天起,沈家就只有他们兄弟俩支撑,对外他不是当家,帮衬着兄长理所当然,对内他不是长子,听大哥的话顺理成章··转日,兄弟俩便带着请柬去汇金楼赴约了。
汇金楼是天津城里最大的茶楼,打外面看是一座青灰石墙小楼,可里边儿却是大有文章·墙上糊的金丝盘枝绣的黑缎,地上铺的透金纹的墨云石,顶上吊的八方琉璃乌木大宫灯,台上挂的绣金腥红幡,台下摆的花梨四方桌,桌上放的暗金珐琅彩的果盘,单拿出来一样儿来都够小老百姓过上好几年富裕日子。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平日里能进汇金楼听戏听曲儿的非富则贵,都是见过场面见过阵势的人,三亲六邻多多少少都跟帮会的人有点儿关系··沈家跟一个阎四海不对付,结果沈元钊就送了命,现如今沈家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沈熙平和帮会里的头头脑脑没少联系打典。
整个天津城无非三等人,皇亲贵胄、租界洋人、平头百姓,而这三等人里头都跟帮会有扯不清的关系··皇亲贵胄也有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这就得找帮会的人搭把手。
租界洋人本就外来户,想要管好租界内的事儿,光靠巡警只怕不盯事儿·至于平头百姓那就更不用说了,不是被帮会里的人压一头的,就是入了帮会压别人一头的·算起来天津城里,真能跟帮会摘清关系的只怕还真没有。
天津城最大的帮会当属青帮,而这汇金楼便是青帮门面,也是青帮当家卢凤楼的产业··汇金楼今天闭门谢客,整个场子留空就招待他们兄弟俩,一进门儿台上的锣鼓已经响了,请的是京班名角儿楼玉春楼老板,唱的是鸿门宴其中的一折。
沈熙觉头一回进这汇金楼,平时只听说这儿是烧钱打发时间的地儿,今天进来了才知道在这儿喝一口茶、听一折戏,虽花销不菲但也绝对值得,想来这汇金楼的老板必是个知道享受的主儿。
汇金楼里格外的暖,紫铜珐琅暖炉里的火烧的格外的旺,楼外积雪寒风,楼里盆里栽的桃花竟已经出花苞了·茶倌把沈熙平和沈熙觉引到了楼中单一张的云石紫檀桌前,让他们落了座,稍一会儿上了一壶顶级的龙脑香片,便退到一边候着。
·台上楼老板从唱腔到身段儿不愧是京班的名角儿,只可惜他们兄弟俩着实没有心思听戏,光是今天汇金楼的场面已经让他们心里越发没底了··约是过了一刻钟,汇金楼的大门蓦地被推开,楼外雪映着阳光格外的灼眼,一队穿着灰色军服的卫兵整齐划一的走了进来,正了个军姿立在大门两侧,随后五六个穿长衫的人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他身上穿了件貂皮领法呢大衣,手里杵着鹰头鎏金黑酸枝手杖。
他刚进门,茶倌便跑了过去,接过他脱下的大衣转身挂了起来,卫兵退出了门外关上了汇金楼的大门,穿长衫的几个人站在门内一字排开,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到像是庙里的罗汉像。
沈熙平和沈熙觉从开门那会儿便自觉的站起身,愣了神似的看着对方,台上楼老板的戏半句也没断过,到显得他们兄弟俩没见过场面了··“坐·”轻声一句招呼,他便落了座。
茶倌上了一壶桂花香片,一时间楼里香气四溢··眼前这人,生的白净斯文,可他的身份却不那么白净,京津一带谁不知道他那真是没长眼··“卢爷。”
沈熙平拱手打了个礼和沈熙觉一同落了座··卢凤楼笑着朝台上举了举杯,楼玉春是他识了几年朋友,近几年他多在湖广少在天津,今天楼玉春能来唱也是因为他难得回天津。
“我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卢凤楼和颜悦色的说道,“两位沈爷的名号,如今在天津卫可是如雷贯耳啊·”·沈熙平和沈熙觉看了看彼此,看这阵仗瞧着场面就知道这请宴不简单,台上唱台下摆的都是鸿门宴。
“卢爷客气了·我们不过是小小的生意人,哪有什么名号·不敢不敢”·“今儿请了二位来,是为了两件事·”卢凤楼幽幽一笑,却是不怒自威的派头,吮了一口胚瓷杯里的香片。
“我手上有一批货,想要借沈家的船走一趟广州·”·沈熙平心里多半猜到了是什么··“什么时候起货,您说,我安排·”·沈熙觉坐在旁边,没有言语。
这几年漕运的生意都是沈熙平在打理,沈熙觉虽不说,可心里明白大哥没少做见不得光的事··卢凤楼看了沈熙平一眼,笑了笑··“第一件结了·咱们说说第二件吧。”
卢凤楼话音刚落,门边两个穿长衫的便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沈熙平押了,手起刀落··沈熙觉还没来得急拦,便听到了大哥的惨叫,一截断指血淋淋的丢到墨云石地面上,沈熙平紧握着断了手指的手,鲜血不停的渗出来,疼的冷汗直冒。
卢凤楼自若的喝着茶,穿长衫的两人又站回到了门边,台上的楼老板还在唱着,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九】··血滴在透金的墨云石地上到也没那么扎眼,只是从指缝中渗出的殷红让人生畏。
汇金楼里里外外都是卢凤楼的人,早就听说津门青帮的卢爷是个心狠手辣角色,提心吊胆的来赴约,十二万分的小心着生怕得罪,可还是受了这血光之灾··沈熙觉用帕子帮沈熙平裹了伤口,但血还是不断的往外渗着,沈熙平面色苍白冷汗直冒,只能咬牙忍着。
茶倌利索的收拾了地上了断指和血迹,转头给那壶龙脑香片加了热水,便又站在一旁默默候着·台上,楼玉春的一折戏唱罢,隐入后台,锣鼓胡琴俱静··卢凤楼抬手帮他们俩各续了杯热茶,自己则拿起了桌上的蜜桔剥开了皮,一边慢条斯理的撕掉橘络,一边缓声说道,“我这个人,不算讲理,但还算公道。
漕运的花费,我一个子儿也不会少·”·沈熙觉不言语,他和大哥的命现在攥在人家手里,多说一句话只怕都会有- xing -命之忧··卢凤楼的名声在天津是个人都听过,虽受过腰伤腿有些不方便,看起来也是斯文模样,但却是个杀老子、杀亲姐、包娼庇赌、走私贩毒的恶徒,二十几岁成了津门青帮的当家,从军伐混战那会儿算起就没人敢惹他,哪怕是南京政府缉私局和海关总署也都不敢对他的生意动手。
而且他和湘6军的唐军长交情匪浅·湘6军在未并入党军之前,曾是两湖一带的军伐,北伐伊始加入了党军整编后成了湘6军,一路打下来可谓狼虎之军,湘军之勇连陆军何总司令也不会轻易得罪。
但若只说凭关系才站住脚,只怕就太过埋没了他·湘6军能有如今的气焰,无论从钱银还是人脉上,卢凤楼绝对有大半的功劳··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你这人真不厚道。”
一声埋怨从身后传来,沈熙觉不由的转头望去,只见楼玉春卸了妆,一身丹宁色的长衫款款走来··“我在台上给你唱张良,你在台下给我动刀子放血,多晦气。”
说着,他笑嫣嫣的看了一眼沈家兄弟,笑道,“瞧你把人家吓的·”·卢凤楼笑着将他请到身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壶里的桂花香片赔罪··“我不喝,就你爱这一口,香的腻味。”
说着,楼玉春把自己面前的茶换给了卢凤楼,拿起他的杯子倒了一杯另一壶里的龙脑香片喝了起来··卢凤楼摇了摇头,把剥了皮去了橘络的蜜桔放到了楼玉春面前。
“看你那小家子气,好赖还是个唱正生的角儿,怎么跟个丫头似的·”·楼玉春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吃起桔子来··卢凤楼跟好友怼了几句,便转头说起正事来。
“阎四海杀了你爹,你杀了阎四海,我要你一根手指头,你不亏·”·沈熙觉终是明白了,原来卢凤楼是翻旧账立威来的,阎四海那几年趁着他不在天津便拿自己真当了当家看,可惜论手腕儿不及卢凤楼万一,论本事更是摆不上台面儿,成天就只是见高拜见低踩,抽大烟睡姘头。
他死了,卢凤楼只要了沈熙平一根手指头,可见在卢凤楼眼里阎四海也不是什么要经人··“我原是让他看着天津的当口,帮着帮里的叔伯们打理打理生意,可惜啊狗改不了吃屎,烂泥扶不上墙。
死也就死了,到也不算个事儿·”卢凤楼话里透着满心的不待见,末了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只不过,帮有帮规矩·毕竟是插过香头拜过关二爷的,可惜了他死之前还是青帮的弟兄,我这个当家做主的就得给他个交代。
委屈你了·”·沈熙平忍着疼拱手谢了,想是这事儿算是了结了,如卢凤楼所说自己也不算亏了,一家老小平安最重要··说完了正事,卢凤楼转头对楼玉春笑道,“你收拾收拾,我让他晚些派车来接你。
晚上请你到得月楼吃饭,算是给你赔礼·”·楼玉春傲然一笑,半推半就的应下了··只此一面之后,沈家便和青帮有了断不清的关系。
沈熙觉扶着沈熙平从汇金楼里出来,楼外站了一列卫兵,清一色的凝灰军装,显见与陆军不甚相同,之前在奉天看东北军的军装则是灰蓝,想来原都是各归各路各有算盘。
卢凤楼刚一出汇金楼,车里便下来了一个军官,卫兵立刻正了军姿一派严肃,只见那人冲着卢凤楼微微一笑,给他开了车门把他让进车里,方才从另一边上了车··车子刚发动,对方便把一个热水捂垫到了卢凤楼的腰后,“这么冷的天,让你先别回来,你也不听。
赶紧捂上,不然又该要疼了·”·卢凤楼看了看他,笑道,“你一个军长怎么还带着这个”·坐在身边的正是湘6军的军长唐孝嘉,湘军里出了名的人物,打起仗来如狼似虎,除了有些傲气到也是个讲理的,只是若有人在他面前说卢凤楼半个不中听的字,那他股子狠劲儿可就不是闹着玩儿的了。
“谁让咱们卢爷- xing -子硬不听劝呢·我呀也是- cao -碎心,你还不慰劳慰劳我”·“唐军长这是要我劳军吗·要脸不要”·卢凤楼语带戏讽,可唐孝嘉却听的不甚欢喜。
“你不说咱俩是兵匪配流氓吗·这兵匪和流氓还有要脸的”·卢凤楼白了他一眼,笑着转头望向车外,不与他不三不四下去了··直到车行渐远,长街冷清后沈熙觉才赶急把兄长扶上车,往医院开去。
湘6军军长唐孝嘉入津的事许朋韬很快便知道了,只是他并没有带正归军来,只是带了一个排的卫兵,名为探亲,实则为何许朋韬也摸不清··许朋韬不想跟唐孝嘉打交道,论派系他们各不相服,湘军虽不像东北军那般目中无人,可是对党系陆军也不算给面子,再说唐孝嘉这个人颇为傲气,只怕他这个师长自己送上门去,对方也不会多看两眼,何苦自讨没趣。
“真的不报吗”顾廷聿再次向许朋韬确认··许朋韬看了他一眼,笑道,“他没带正归军来,报什么廷聿啊,别太较真儿了,这官场上好多事啊,你还是要多学啊。”
每次许朋韬跟他说这些官场、人情的,他就不愿意听,这耿直的- xing -子许朋韬有时也拿他没办法··“报告·”卫兵在门外行了个军礼,说道,“报告师座,沈家来人请参谋长回去一趟。”
许朋韬看了一眼顾廷聿,神色微怒道,“你多久没回去了,还要家里来请你”·顾廷聿撇了头不言语·他也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是心里终是有道槛过不去,沈芸妆对他越体贴他就越觉得对不起她。
心往哪儿去眼往哪儿看,一家人坐下来吃饭,他就不自觉的老往沈熙觉那儿望·一来二往的,他便在沈家住的心不定了,本想若宅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带着沈芸妆去眷村住,可刚说给许朋韬就被顾训了一顿。
其实训的到也在理,他一个参谋长,让自己太太住眷村像什么话,还要占着下边人的位子,更何况人家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让她住在眷村里自己- cao -持家务,外头还有卫兵把着门,沈家的人能答应吗。
“说了什么事儿吗”顾廷聿微皱着眉头问,想着若不是什么大事,他还是不回去好··“没说具体的事·就说沈少爷受了伤,夫人害怕……”卫兵这儿还在报告,顾廷聿的脸唰的就白了。
许朋韬这儿都还没回过神来,他夺门便跑了出去,从车库开了车就往沈家去了··顾廷聿一路踩死了油门冲回沈家,进了大门就大步流星的往后院去,下人们跟都跟不上,进了沈熙觉的院子便冲进了屋子,一眼便看到他脱了外套,白衬衣上红了一片。
“哪儿伤了怎么这么多血”·也不等沈熙觉回答,便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起来··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我没事儿。”
沈熙觉先也是愣了神,没想到他这会儿会回来,也没想到他竟慌了神·“是大哥伤了,这会儿在医院呢·”·顾廷聿这才松了口气,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迹,抬眼望着他的双眼,直到沈熙觉堪堪收了目光,才垂下眼不再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顾廷聿敷衍似的点了点头,岔了话问道,“芸妆呢”·“去医院了·我回来换身衣裳再去。”
沈熙觉逃避着顾廷聿的目光,屋子里的气氛显得十分尴尬··“你回来了,正好跟你说,宅子我帮你找了两处,价钱合适,宅子也挺不错,有空你和芸妆一起去看看。”
沈熙觉也不知怎么会提起这个,也许是许久没见面了,也许是因为没话找话,也许只想把这次见面的机会变得正常些··“你不愿意在这儿住,就早些搬吧,别总让芸妆一个人,多陪陪她。
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难受的,前儿她还跟我说,想搬去眷村住,她是怕你觉得住在沈家寄人篱下,心里不痛……”·顾廷聿猛的把沈熙觉拉到近前,深深的吻了下来,任由沈熙觉挣扎也脱不开他紧紧攥住的双臂,渐渐地好似决心戒掉毒瘾的大烟鬼又闻到了鸦片香,失去了理智的回应起顾廷聿的吻来,唇齿间的痴缠像滴进死水中的微澜,一发不可收拾。
拽着他双臂的手渐渐松了力气,环到了他的背上,两人之间贴的更近了,后背感觉到了双手的温度,越来越温暖,直到那个温暖游移到了腰间,沈熙觉如从梦中惊醒般的推开了顾廷聿。
“不对·不对·不能这样·”沈熙觉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理智,坚定的对顾廷聿说道,“你回芸妆的院子去·我要换衣服了。”
顾廷聿看着他,一脸严肃的问,“我人回去了,心还在这儿,有什么用”·“你答应了我的·”·“你逼我的”顾廷聿骤然发怒,一脚踹翻了凳子,喝道,“你拿你的命逼我。
如果当初知道是现在这样,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奉天·”·沈熙觉默然不语,如果后悔有用他早就后悔了··“我害怕回来·”顾廷聿话中透着锥心的疼痛,上前一步轻轻地揽住沈熙觉,将全身的疲惫依在了他身上,浅声的在他耳边说道,“骗别人,骗自己,要骗一辈子。
嘴上能说谎,可心里说不了,你不也一样吗·”·沈熙觉筑起的心墙一瞬间土崩瓦解,已经被逼到了死角,顾廷聿的话触到了他心中最软弱的地方,本以为藏好了便能当做没有,可是原来只是自欺欺人。
·从回到天津那天起,沈熙觉就觉得自己像被判了死刑的罪犯,只有忙到身心俱疲才能让自己无暇难过,直到婚礼那天便是秋后处决的日子,顾廷聿一身戎装从门外走来,沈熙觉只能躲,当他牵着芸妆来行礼时,他便连躲也躲不了了。
顾廷聿被人灌酒,沈熙觉去挡,其实也只是想要喝醉了罢了··醉了就能不想,醉了就能睡得着,醉了就能不难过··原以为可以断的干干净净,原以为能把一份情藏在心里,原以为能心怀祝福,可是原来根本做不到。
沈熙觉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份冲动,伸手抱住了顾廷聿,这如同偷窃来的温暖让他无法自持··“能不能让我后悔一会儿,就一会儿·”沈熙觉耳语般的声音,凝固了时间。
顾廷聿锁紧的眉头下一双灼热的眼睛望着他,在他的眼中寻找着同样的炙热,然后燎原之火便一发不可收拾,再一次唇舌交缠,情感烧尽了理智··相拥、亲吻、抚慰,唇与唇间的濡- shi -,滚烫的气息仿佛连灵魂都要被烙穿,肌肤和肌肤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交缠的身体诚实而疯狂。
抛开理智,抛开愧疚,压抑已久的感情无限膨胀,已经分不清疼痛的是内心还是身体,只是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十】··背叛,有始,无终··沈熙平在医院住了几天之后,回家了。
左手的食指断了,说起来卢凤楼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若不是阎四海确实不着他待见,只怕断的就不是手指头了··晚饭难得人齐,厨房便备了一桌小宴,老太太精神越来越不济了,开席吃了几口便累了,薛嬷嬷就扶了她回小院儿休息去了。
沈芸妆心里高兴,大哥出院了,顾廷聿也回来住了,好似所有不顺都过去了,她往顾廷聿的碗里夹了块儿红烧肉,笑着低头吃着饭··“大哥可受了伤呢,你都不给我一块儿肉吃”沈熙平故意笑她,果不其然被她娇娇的白了一眼,可也得了一块儿她夹到他碗里的肉。
沈熙觉吃着饭也不接茬儿,沈芸妆便也给他夹了块儿红烧肉,“省得你再挤兑我·”·直到吃完饭,那块红烧肉还在小碟儿里放着,沈熙觉始终没吃··夜虽深了,沈熙觉的小院里还亮着灯,沈熙平受伤这几日他一边要照看着纱厂和钢厂的事儿,一边还要打典漕运的生意,其实对他来说忙一些到也好,至少能少想一些,少难为自己一些。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了开,一股凉气窜进了屋里,沈熙觉不由的觉得心口一冷,寻着寒气望了去,顾廷聿披着外衣走到了他面前··沈熙觉略微回避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账本,问道,“这么晚了,找我有事”·顾廷聿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笔搁到了一边,“我来告诉你一声,我不搬了,不用再帮我找宅子了。
…我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别人,我会找机会跟芸妆说清楚,她要恨就恨我,是我对不起她·我承认我自私,但若让我骗她一辈子,我做不到·”·沈熙觉一时间消化不了顾廷聿说的这些话,愣愣的看了他半晌,才缓缓的站起身,却又低下头愧于启齿。
顾廷聿这番话不是一时冲动,是思虑再三得出的结果,与其骗来骗去,到不如说破了反到干净利索··“我没碰过她·”一句浅声低语,像是一声炸雷在沈熙觉的脑中炸出一片空白。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我没碰过芸妆·”顾廷聿再直言,可言辞间还是透着内疚,“我知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是一个嫁过人的女人,是我坏了她名节,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沈熙觉抬起头··他想尽了法子想救顾廷聿出关东军司令部的大牢,他自以为面面俱到了,却彻底毁了沈芸妆的一辈子,她那样满怀欣喜的嫁给顾廷聿,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般配,到头来还是落空了。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和芸妆都不难过·”·那日,在这间屋子里,沈熙觉和顾廷聿不顾一切的拥吻,背叛原来是如此简单的事,只是那么一时的自私和放纵,便成了无耻的同谋。
“罪是两个人的·”顾廷聿拉住他冰冷的手,绝决的说,“我们是共犯·”·明明是两个人的错,沈熙觉却大包大揽,逼自己承受,逼自己冷静,他根不像他装的那般从容,他的心乱了,他早就溃不成军了。
“我对芸妆是愧疚·对你,是心疼·”·顾廷聿言罢,沈熙觉长长的沉了一口气,眼神坚定了许多,错犯下了便是不可逆转的了,光是逃避已然不可能了。
垂眼看着那只握住他手的手,他的手和他的人一样,不够圆滑、不会周旋,却表里如一骨骼分明,沈熙觉不由的涩然一笑··“受人唾骂、遭人白眼,都是活该,都是自找的。
反正都不得善终,不如死的痛快些·”·顾廷聿听完他这“视死如归的豪言壮语”,不由的笑了·这两个月来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处处回避却更加想念,抬头是愁,低头是忧,顾廷聿连肺腔子里都要冒火了。
他是如此沈熙觉又何尝舒坦,话是他说出口的,婚是他逼着结的,到头来谁也没得善缘··错都错了,还当什么善人··沈熙觉手一用力把顾廷聿拉到近前,嘴唇便贴了上去,沉迷的吻着。
顾廷聿先是一惊,随后也被他撩拨的忘我的吻了起来,披在身上的衣服无声滑落,贴近的身体,心跳也是同起同落,·“去关灯·”从唇角溢出的声音甜腻羞怯,让顾廷聿苏心不已。
灯息了,窗上的人影默在了黑暗里,沈熙觉从身后抱住了顾廷聿,顾廷聿转身望着他,漆黑的夜里他的眼中仿佛有了星光··“共犯·”·“同谋。”
沈熙觉说着将尾音了断在了炙热的吻里··突如其来的嘈杂声扰乱了沈宅的宁静的夜,各房各院的灯先后亮了··民国二十一年,正月十七·老太太,殁了。
老太太要了一辈子面儿,如今她走了,礼数自然不能怠慢·沈家在城郊原是有陵园的,前年方新修缮过,这一茬儿到不用太花心思,只是因为老太太走的有些突然,一时间尽找不到一口上等的棺木。
现成的只有几口柳木的算是好的,若想要用楠木的都没有现做好的,连夜赶工也需五到七日·沈熙平思前想后,选了一口上好柳木的,打算让人烫上金,也算能过得去了。
没想到老太太过逝第二天,便有人送了一口金丝楠木的烫金寿棺到沈家,押运的人是一队穿灰色军服的卫兵,还送上了五梭子银元帛金以示吊唁··沈熙平接过随银元一同送来的单子,方知原来是卢凤楼送来的寿棺,那五梭子银元是唐军长随的祭礼。
沈熙觉和沈熙平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那口金丝楠木的寿棺,想来这个物件可不是一般的东西,金丝楠木可是皇宫里才用得了的木材,搁在大清朝用这样的寿材入葬那是僭越的大罪。
这金丝楠木可谓一两紫楠一两金,而且这么短的时间里能置办得来,这位卢爷果然不是阎四海那货色能比的,真真是个人物··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沈家便大肆- cao -办起老太太的丧事来。
自古红白是人情,这都是人情往来的场面功夫·当初沈元钊去逝的时候,沈家何其冷静,如今老太太的丧事却门庭若市,沈熙觉不禁觉得心寒··人前有大哥,他不需参合也不想参合,他就静静的给太太烧些纸钱,送她老人家一程。
年少时初进沈宅,太太给沈熙觉的记忆便是凡事讲面子讲身份,说起来跟在太太身边最近的便是芸妆,像太太说的那样沈家三辈儿才出了这么一个女娃儿,最是太太的心尖儿,同吃同住从来不让她受委屈。
沈熙觉不禁看向了靠在身边的沈芸妆,她早已哭哑了嗓子,眼睛也肿得厉害,从前夜算起三天不到晚她着实憔悴了许多··“芸妆,你回屋躺会儿吧·”·沈熙觉柔声说道,拿了她的中的帕子,帮她拭了泪,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眼中满是疼惜。
沈芸妆眼中擒着泪摇了摇头,偎在二哥的身上,望着太太的寿棺默默掉眼泪··顾廷聿向师部告了假也跪在一旁,隔着沈芸妆,顾廷聿和沈熙觉相视而望,忧愁又上了眉头,好不容易狠下了心,要做绝情负心的人,可这样的芸妆谁又能狠得下心再伤她。
客来客往,磕头还礼,这些礼数上事沈熙觉不敢含糊,沈芸妆不肯去休息,他便只能看着妹妹向上香吊唁的客人们磕头一边心疼·这才两天,后头还五天,他实在是担心芸妆的身子扛不住。
他这个做哥哥的劝不住,只能向顾廷聿投去请求的目光,指望着他来劝一劝,沈芸妆或许会听··顾廷聿其实并不想太过亲近沈芸妆,他是不想给她虚假的希望·此前,他便借师部的工作为由不回沈宅住,就算回来吃饭也是谎称要当职入夜便回师部。
现在,他依然不想表现的太过关怀,人越在脆弱的时候越是会想要依赖,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狠得下心,否则日后她只会更加难过··不是不明白顾廷聿的心意,可沈熙觉没法儿对沈芸妆硬起心来,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的芸妆。
“你扶芸妆回屋休息一下吧·”·一句嘱咐,却更像是恳求··顾廷聿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把沈芸妆扶了起来,往后院去了··沈熙觉转头继续烧纸钱,时不时的他便向太太的寿棺望上两眼,心中的愧疚越发的深了,总觉得瞒得住活人的心事,却瞒不住去了的人,也许太太的在天之灵早就看透了他和顾廷聿之间的事,正在天上训责他怎么做出如此伤害芸妆的事。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失神的片刻火盆里的火竟撩着了手中的黄纸,在手上便着了起来,沈熙觉还未急回神,便有人跑了过来一把掸掉了他手上烧着了的黄纸,急忙检查着他手上的伤。
“不知道疼吗”言语有些慌,有些严厉··沈熙觉愣愣的看了才发现是顾廷聿,然后才感觉到手指火辣辣的疼··“怎么了”此时,沈熙平也跑了过来,许是顾廷聿刚才那一声有些响,把他也惊动了。
顾廷聿一边仔细的看沈熙觉手上的伤,也顾不得抬头,“让火给撩了·我带他去上点儿药·”说着,便把沈熙觉拉了起来,不管不顾的把他往后院带,眼里谁也没有。
沈熙平看着他俩的背影,轻轻的蹙了蹙眉,转脸安抚了四下,跪到了灵前,接着烧黄纸谢客··小院里,沈熙觉被顾廷聿按坐在凳子上,然后就看他又是端水盆,又是拿伤药,全都准备妥了,便把沈熙觉伤了手浸到了冷水里先降了灼痛,食指和中指红的最厉害,顾廷聿拿巾子轻轻的沾掉了水,再拿了火伤膏帮他涂。
“你怎么没陪着芸妆”·“薛嬷嬷陪着呢·”·十指连心,这会儿沈熙觉是着实觉得疼了,顾廷聿见他手指微颤,显然是碰到疼处了,抬眼看他,嗔道:“烧到手了都知道,我要是陪着芸妆没回去,你这会儿可不要把自己点着了。”
沈熙觉扯着嘴角笑了笑,又疼的嘶了一声,顾廷聿也是拿他没折了,摇了摇头,专心帮他涂起药来··“……过些日子再说,好吗”·顾廷聿手上的动作停了,低着头不说话,心想这是他憋了很久的话吧,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沈熙觉见他许久也不答,便又想开口,却觉得他手上力道加重,受伤的手指被他狠狠的捏着,灼烫的疼痛让他不由的想要抽手,却又抽不出··“疼吗”·“疼。
当然疼·”·顾廷聿问的严厉,沈熙觉答的直白··四目相视,沈熙觉溃败下来··顾廷聿松了力道,小心的重又涂起药来·“伤拖的越久越会成疾。
我知道残忍,但我更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你心疼芸妆,我也不忍心·可你也心疼心疼我,我看你这样,我的心也疼,比你的手还疼·”·屋里之后再无言语,只是一个默默的涂着药,一个静静的看着涂药的人。
转眼,老太太的头七过了,吃过头七饭,各人落了重孝,沈熙平和沈熙觉常要出门见人,下葬那天回宅子垮火盆便已经把孝除了,顾廷聿是外婿也在当天除了孝··沈芸妆好似生了一场大病,薛嬷嬷一直陪着她,也是心疼的紧。
薛嬷嬷跟了太太一辈子,在沈家也算半个长辈了,无儿无女,就拿他们三个当自己孩子似的疼··头七当晚,顾廷聿便回师部了··隔天沈熙平把熙觉叫到了家里的小祠堂,兄弟两上完香,沈熙平屏退了下人,小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俩。
沈熙平站在祖宗牌位前,冷冷的说道,“跪下·”·“大哥”沈熙觉心里疑惑,看着他的背影问道,“怎么了”·“跪下”沈熙平又再厉声喝了一回。
沈熙觉虽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但见大哥这般严厉,便顺从的跪了下来,等着大哥发话··沈熙平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弟,他们兄弟一路走来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
沈熙平自问对得起祖宗,对得起父亲,虽然是沾了些不该沾的生意,可这个世道谁又能活的清白,他顾的是一个家,是上下二十几口人··原来有太太在,他多不会沾手家里的事,现在太太走了,他便是这个家最大的家长了,不能待薄了谁,也不能纵容了谁。
“你和顾廷聿,在奉天都做了什么”·沈熙觉闻言如坠冰渊,全身的血都凉了···☆、【十一】··小祠堂里静的可怕,沈熙觉耳中自己的心跳声清晰无比,沈熙平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仿佛他是一个犯了重罪的犯人,连申辩也不敢。
沈熙觉从不后悔和顾廷聿之间的种种,他敢抬头挺胸的告诉任何人,只是他们之间不只是彼此,还有一个芸妆,她是被拖进这个漩涡里的,她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说”沈熙平的怒喝再次撞击着沈熙觉的心,一次沉重过一次。
沈熙觉沉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沈熙平,如实招供··“我们……”一时间,沈熙觉禁不知该怎么说,他和顾廷聿是什么关系,相好情人实在不知该怎么表达,两个男人说相爱,似乎又太肉麻,于是便草草说了四个字,“在一起了。”
“在一起”沈熙平强忍着不发怒,“什么叫在一起你和他在奉天到底做了些什么”·沈熙平生意场上见过多少女干猾狡诈的嘴脸,沈熙觉和顾廷聿又怎么能瞒得了他。
早前他便觉便他们俩从奉天回来之后便有些有不对劲儿,原以为是在奉天遭了劫祸心有余悸,可老太太的灵堂上,顾廷聿那赤祼祼的担心,瞎子也看得出他们不一般··“我和他在奉天,亲过,睡过,我们……”·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了脸上,立刻红了一片,左耳嗡了一声竟久久听不见声响。
沈熙觉已经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但他不想再瞒了,再瞒下去,他对不起的就不只是沈芸妆一个人,还有顾廷聿··“你怎么敢做出这么下作的事”沈熙平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熙觉红了眼睛,不是因为被打而是因为心痛,知道世俗容不下他们,活在这世俗之中,只能忍、只能藏、只能埋·把所有的感情忍住,把所有的感情藏好,把所有的感情埋葬,结果却是痛不欲生,可是谁又真的错了呢。
“就因为我和他都是男人,所以我们就下作了吗”沈熙觉不想退让,也不想再忍耐了,说好了的同谋,说好了的共犯,不想再后悔了·“我有错,但错不在我爱了他。
我的错,只错在骗了芸妆·”·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沈熙平拿起了偏桌上的藤条重重的抽在了沈熙觉的胳臂上,火辣辣的疼痛传偏全身,这藤条鞭是取了数条韧藤浸了油编成的,只一下便皮开肉绽了。
若说不心疼是假的,沈熙平向来疼惜弟弟妹妹,虽不是一母生养,可却也有十多年的亲情·父亲去逝之后,保护弟妹、孝敬太太、撑起沈家,这便是他生命中的全部。
为报父仇他亲手勒死了阎四海,那天他在这小祠堂里向父亲上过香之后便暗暗发誓,所有不干净的生意、所有不清白的勾当,都由他一个人来做,绝不让沈熙觉沾半点儿见不得人的事。
现在,沈熙觉的话简直是拿刀子戳他的心窝,他疼惜的弟弟居然做下这样不堪的事,与男人相好还如此不知悔改,更令他恼怒的是,他们居然把芸妆拉进了这浑水里··“你当着祖宗的牌位,你敢说你和男人相好没有错你怎么说得出口”·沈熙觉忍着胳臂上的疼,道,“我对得起自己,有什么说不出口。
…如果不是日本人抓了顾廷聿,我会亲口告诉你,我不会瞒你·为了救他,把芸妆拖下了水这是我的错,我认·我会告诉芸妆一切,她要恨就恨我,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是我应得的。”
“你还要告诉芸妆”沈熙平简直不敢相信·“你给我听清楚,这事儿谁也不许再提,你给我彻底死了这份儿心,他永远只能是你的妹夫。”
“大哥……”·沈熙觉刚要争辩,又是结实的一下打下来,藤条带着血在地上溅出一串血滴,沈熙平是下了狠手,他只盼着能打醒沈熙觉,若打不醒打怕了他也成,总之绝不能让他跟顾廷聿再维持这种不干不净的关系。
“骗芸妆嫁给顾廷聿已经错了,还要继续错下去吗我知道我自私,但继续下去,芸妆又何尝能幸福”·沈熙平的怒火像淬了火油似的,一下子窜上头顶,抬手便一顿藤条打下来。
血肉斑驳,沈熙觉身上交错了十几道伤口,额角一条血口分外扎眼,白净的脸上瞬间被鲜血染红,一顿鞭打之后,他脱力倒在地上,仍是强撑着要跪起来,脸色已白的好似一张白纸。
沈熙平也不比他好到哪里,胳臂好似脱了臼一般吃疼,可更疼的是心,他看到弟弟一身的伤满是不忍,可又必需狠心,否则后果可能是更加沉重的伤痛··“你既然骗了她,就骗她一辈子。
你是他亲二哥,你要作孽,就要承担后果·你断送了她的一辈子,有什么脸说幸福·”沈熙平心痛不已,“她一个姑娘家,为了你们,倒贴似的去了奉天,外面多少闲言碎语,你对得起她吗……早知如此,还不如你们就都死在奉天。”
真刀真枪伤的是身,说出口的话伤的是心··“我宁愿芸妆守寡,也不会让她知道你们之间的龌龊事·别逼我把事做绝了·”沈熙平目光寒厉,这是他最终的决定。
沈熙觉的心被猛的攥紧了,怔怔的看着沈熙平,他不只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会这么做·突然间,汇金楼的情景一幕幕的在脑子里闪过,清晰无比··兄弟相对皆是痛心疾首,眼前都是绝路。
沈熙觉伸手拉住了沈熙平的手拼命摇着头,乞求着,额角的血顺着脸侧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红了一片,身上越来越没力气,连疼也有些感觉不到了··藤条从手中滑落,沈熙平跪在了他的面前,把几近昏厥的弟弟拉进怀里,忍着满眼的泪,也求道,“大哥求你了。”
沈熙平身上承受的重量越来越沉,沈熙觉说话已经含糊不清了却还在叨念着,“……是我对不起芸妆……我答应他……别伤害他……”诸如此类。
左右都是心疼,再是不忍也要决断,不能再让沈熙觉和顾廷聿见面··沈熙平强忍着心痛,把候在门外的赵管事叫了进来,赵管事一见小祠堂里的情景着实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了迷迷糊糊昏过去的沈熙觉。
·“你和老张收拾收拾,到火车站买最快出发的车票去上海·”·沈熙平站起身看了看沈熙觉,皱着眉头又细细吩咐道,“带些上好的云南白药,到了上海赶紧送去医院。
还有,你们给看好他,绝对不许让他回天津·他若闹,你就告诉他,我说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唉·唉,好。”
赵管事愣了半天才回应,显然是恍惚了,连说话都不利索了··老张和几个下人架着不醒人事的沈熙觉回了屋,沈熙平怕他们下人手重,自己也跟着去了··沈熙觉的屋里,老张简单收拾着要带的东西,沈熙平小心翼翼的把云南白药撒在沈熙觉的伤处,左胳臂和侧背伤口最多,额角那道伤口也很深,药刚撒上便被血染红了,取了干净的纱布沾了碘酒轻手轻脚的粘掉血,一道道血红的口子更让人心疼。
老张在沈家也有七八年了,头一次看到动家法,沈熙平嘱咐了不许声张,来来去去只有他和赵管事以及两个下人知道,谁也弄不清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一切安排妥当,把人送出了门,沈熙平才定下神来,全身乏力的坐在书房里发呆,转看了看还有颤抖着的右手,心头压着巨石,郁结难疏。
这件事不是一个人断了念头就能了结的,自家的弟弟还能约束,另一个只怕没这么容易··傍晚时分,沈熙平坐车往城郊驻军师部去了·车在师部门外等了一会儿,顾廷聿从里面走了出来,这还是第一次沈熙平来师部找他。
沈熙平坐在车里看了他一眼,冷冷的道,“上车·”·顾廷聿愣了一会儿,便问了句,“大哥找我有急事吗”·沈熙平也不答他,只又说了句上车。
顾廷聿见他神色不悦,就没有再多问便上车了··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停在了一片小林旁·司机下了车,远远的站到一边儿抽烟去了··“大哥,有什么事您说吧。”
顾廷聿也看出来了,沈熙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这一程他一直神情严肃,一句话也没说··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沈熙平推开车门下了车,顾廷聿也随之下了车,两人站在车边,沈熙平沉了一口气,直截了当的说道,“你和熙觉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顾廷聿微微一惊,但也没有太过紧张,他本就没有打算再瞒下去,既然早晚要让沈家人知道,沈熙平是沈熙觉的大哥,早些知道了也到好··“他告诉你的”顾廷聿以为是沈熙觉提早先告诉了大哥,便问了一句。
沈熙平愤愤的瞪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道,“你到不避讳·……好,你不避讳,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熙觉不会再见你了,你就安安分分的沈家姑爷吧。”
顾廷聿闻言神色大变,喝道,“他人呢他把他怎么了”·借着黄昏落日,沈熙平看着顾廷聿,他只当他们一时糊涂做了浑事,却没想到顾廷聿对沈熙觉到是真的很了解,知道他不会服软退缩。
“你不需要知道·”·顾廷聿眼中怒色渐浓,竟觉得以前太小看了沈熙平的手段,转身便要走,与其在这儿问他,不如自己去一趟沈家看个明白··“你找不到他的。”
冷然一句从身传来,顾廷聿蓦然站定转身望向沈熙平,压抑着胸中的焦急和怒气,道,“他在哪儿天大的错都是我的·你是他大哥,你别去逼他。”
“是你的错,这全都是你的错·我若知道你们会做下这么不堪的事,我就不该让他和你来往·”沈熙平此时对顾廷聿的恨绝对不比对阎四海的少。
“你堂堂一个参谋长,也是有脸面的人家出身,怎么敢把我弟弟拖下水,做下如此胆大妄为的事·他为了救你的命,连芸妆也搭上了,如今还要去和芸妆说什么真相。
你们到底还有没有廉耻之心,还知不知伦常礼教”·天边的火烧云缠成一片久久不落,顾廷聿咬着牙把沈熙平的责骂听完,想着自己是太天真了,刚刚居然还想着他早些知道了会好一些,真是傻到家了。
“廉耻,伦常,礼教·”顾廷聿复念着,随之嗤之以鼻的一笑,“我喜欢熙觉,想和他亲近,就因为我们都身为男人,便就没了廉耻吗在世上有权指责我们的只有芸妆,她是不幸的受害者,就因如此我才不能再骗她,让她葬送了一辈子。”
“她的一辈子已经被你们的自私给毁了·”沈熙平疾言厉色的喝道··“所有的错都是因我而起,我会去向她认罪·”·顾廷聿知道,唯有这一点他绝对的罪人,除了认罪没有任何辩解的权利,可既然已经错了就不能再错,虽然纠正这个错误会带来伤害,但是不纠正这个错误将会是绵延一生的痛苦和不幸。
“大错已经铸成,就不该再错下去·你以后只要好好疼惜芸妆,便是赎罪了·”·“我不会和芸妆继续生活下去·我会和她离婚。”
沈熙平和顾廷聿互不退让的互相看着对方,两人都是铁了心要让这个错误不再继续,只不过他们所想的纠正错误的方向完全相反··“熙觉为了救你的命,搭上了芸妆。
你如今也该为了救他的命,好好对芸妆·”·沈熙平用冷漠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好似利箭般的话,直直- she -中顾廷聿的心脏,令他震惊,随即他便拔出了枪直指沈熙平。
司机远远的抽着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却时时留意着车那边的动静,此时一看顾廷聿拔了枪指着他的东家,他急忙跑了过来,竟也从怀里掏出了枪指向了顾廷聿··然而顾廷聿的眼根本无视司机和枪口,只直直的瞪着沈熙平,怒然喝道,“他人在哪儿”·“你今儿若开枪,打死的是沈熙觉的大哥,绝的是你跟他的后路,到也省得我在你们中间左挡右拦。”
沈熙平今天来找顾廷聿,就已经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但他就是来断他们俩的路的,就算死在这儿也绝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顾廷聿拼命压着怒火,他的脑中全是沈熙觉的委曲求全,不敢想象在沈熙平的责难面前他又会吃多少苦,以他的- xing -子应下的事便不会反悔,如今沈熙平说出这般骇人的话来,顾廷聿更是不敢想他现在会是何种处境。
“你到底把他怎么了你是他亲大哥,我不信你会杀他·我不信·”·“我沈家的人,我自有沈家的办法教育·若真是教不好了,我就只能送他去祖宗面前,让沈家的列祖列宗来教了。”
·沈熙平瞥了一眼司机,示意他收了枪,他已经很确定顾廷聿不会开枪,绝不会··“跟芸妆好好过日子吧·熙觉不会再见你,你别再想着见他了。
这样,你们就各自平安了·”·淡然撂下一句话,沈熙平转身上了车··汽车从顾廷聿身边经过,卷起一路扬尘··顾廷聿脱力的垂下举枪的手,面如死灰的站在那儿,久久未能回神。
·☆、【十二】··窗外下着雨,- shi -冷的空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从前一晚起就有枪声传来,夜里还有炮火和爆炸声·沈熙觉站在窗边拽了拽了披在身上的毛衣,额角覆着纱布,面色依然有些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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