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往事 by 羽尘(3)

分类: 热文
民国往事 by 羽尘(3)
·顾廷聿把衣服和药递给帮佣走过去坐到了沈熙觉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到是真不烧了,才安了心··裴英识趣的起身去厨房看药去了,临走帮他们关上了门··“我找个了中医,明儿来给你瞧瞧。”
“我都快成药罐子了·”·顾廷聿看着沈熙觉苍白的脸色,别提多心疼了,“快把汤喝了·”·沈熙觉端起碗小口的喝着汤,顾廷聿盯着他的侧脸目不转睛的看着,要是看一个人便能把这个人印到骨头里,永远不分离,只怕这一个多月来顾廷聿早已经把沈熙觉印在骨头里,世世都分不开了。
被他的目光凝视着,沈熙觉不好意思的转头嗔到,“发什么呆·”·顾廷聿摇了摇头,收了目光·沈熙觉放下碗和他并肩靠在沙发上,只是这样坐着都会让他觉得幸福。
他刚出院那几天,最怕的便是顾廷聿去找安野秀一,不是不恨,只是害怕,害怕在强权之下,顾廷聿去了是送死,于是便日夜担心,担心一不留神他就拿了枪去跟人拼命了。
直到顾廷聿向他保证,这事他不插手,沈熙觉才算放下心来··仇一定要报,但不假手于人,不急于一时,沈熙觉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吃过晚饭,沈熙觉早早的被顾廷聿赶上了床,现在除了吃饭、喝药、睡觉,顾廷聿不让沈熙觉做别的事儿,连想事情都不许,守着他睡下,直到他睡沉了,顾廷聿会才睡。
隔天,杏林堂的林大夫如约而至,给沈熙觉问诊号脉,大致也和之前的大夫的说法一致,按着之前的方子增减了几位药··“多休息,少烦忧,比什么吃药都好。”
林汉旻临走时在门口嘱咐顾廷聿,四周暗哨包围,乔装成车夫的被顾廷聿叫了过来,全当他是真车夫,给了钱让他送林汉旻回药铺··“药我让伙计抓了,明天给您送来。
吃完几副之后,我再来瞧·”·“谢谢大夫·”·车夫在一边等着,顾廷聿谢过林汉旻又问道,“最近天气寒,有没有冬补的药”·“有几个膏方到是对沈先生有用,改日您来我药铺看看,合适就给你制上,入了冬正好用。”
顾廷聿点点头,目送林汉旻离开··几日之后,顾廷聿去了杏林堂,林汉旻给他准备了几张方子,一一给他解释·跟着顾廷聿来的还是上回那两个卫兵,上次吃了些甜头,这回便就没那么生份了,见林汉旻和顾廷聿在那儿看方子,他们站的怪无聊的,就坐到一边儿去了,小伙计有眼力劲儿,立马给端了茶水和瓜子儿花生。
“之前的方子,换了几味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正吃着,没见大起色·”·林汉旻点点头,“中药起效慢,离入冬还有些日子,不着急。”
“照方子吃药,却不见起色,怎么能不着急·”顾廷聿和颜悦色的一边看着方子,一边说··林汉旻收了顾廷聿手里的药方,又换了一张递给他。
“您再瞧瞧这张方子·”·“要等到什么时候”顾廷聿冷言问道··“药太猛了伤身,千万别医不好病,还送了命。”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顾廷聿和林汉旻四目相交,一个沉着冷凝,一个云淡风轻··林汉旻将之前的方子放到一边,抬眼微笑着说道,“温补讲究循序渐进,之前的大夫没跟您说吗,有些病是急不来的。”
顾廷聿沉着脸,好在他是背对着那两个卫兵,他的面色只有林汉旻看得清楚,“外伤内毒,要命的病·慢慢治只怕等不到见起色,就已经丢了命了。”
林汉旻的神情没有一丝微澜,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只有对方,没人能看到镜子背后有什么··“伤人一千,自损八百,赢了也是输·”林汉旻低头在纸上写着另一张方子,低眉垂目唇齿微动,“你是来接替我的,不是来上阵杀敌的。
你不只是你自己,你是整个军统上海站·”·顾廷聿冷静了下来,他在来之前觉得自己可以很静的处理一切,但到了上海之后,先是沈熙觉的遭遇,再是日本人对中国人的屠戮,他不得不拿着枪带着人去杀自己的同胞,他要留下来,这是他来到上海的目的。
“我效忠的是国家,不是戴局长·我们随时可以被牺牲,生命没有贵贱,但死的要有价值·”·第一次和林汉旻接头的时候,林汉旻就在他的面前说了这番话。
顾廷聿刚刚被放出来,那11条人命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生平第一次出卖了自己的同袍,血淋淋的名字一个一个的切割着他的灵魂··顾廷聿强压着怒火和难以形容的痛苦,他第一次明白了戴局长说的话,“没有硝烟的战场,弥漫的全是血腥味。”
林汉旻,一个白净的书生,从他的身上顾廷聿找不到一点儿军人的影子·军人是钢铁铸就的,而林汉旻却像一抔水,宁静而温润,可在你放下防备的时候,他又能瞬间化成冰,如锥一般刺入你的心脏。
·“他们死后会是名正言顺的烈士,他们会被记入将士阵亡名录,他们的亲人会知道,他们是为国捐躯·”林汉旻的话中是对那11名同袍的尊敬和认同。
“也许有朝一日,你我也会如此结局·”·顾廷聿的一句话,林汉旻露出了淡然的笑容·棋局从来不在棋子的掌控中,棋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被放置在最有用的位置,哪怕下一步就会被对手吃掉。
漫长的时间里,林汉旻学会了不去面对自己,否则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完成任务的可能·上海沦陷之日,他失去了父亲·他永远欠他一个解释,他永远不能告诉他,您的儿子是一个军人,一个值得您骄傲的党国军人。
回忆是他走到现在的唯一支撑,他永远记得他进黄埔那天,父亲自豪的笑容;他永远记得汉口小楼里,他可以放心依靠的肩膀··寒山,惊鸟唯一的归处···☆、【二十五】··民国二十七年,冬。
这一年上海的冬天少见的下起了大雪,沈熙觉焦急的等着,火车顶着风雪驶进了月台··两天前,上海沈公馆的某个清晨,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公馆的宁静,管事接了电话急忙跑上楼通知在小书房的沈熙觉。
沈熙觉的脑子空白了半分钟,拿起了电话··“哥·”·“沈家没有当汉女干的子孙·”·冰冷的一盆水浇下来,沈熙觉觉得全身发冷,快五年了,沈熙平没有回过沈熙觉寄回家的任何一封信,也不有接过任何一个沈熙觉打回家的电话。
电话的两端都有是长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沈熙平沉着声说道,“我不信我的弟弟的是汉女干·”·沈熙觉的泪水猝然涌出眼眶,心上的裂口在一瞬间痊愈了。
“明天我会坐火车去上海,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挂上电话,长长的沉默,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还是久久的看着电话,舍不得把目光移开·沈熙觉感到身上轻松了许多,他想,也许真的已经到了最坏的尽头,于是便有了回旋的余地,于是便有了好的开始。
当天,顾廷聿依旧是到巡捕房点了卯,早早的便回沈公馆了,一进客厅,就见沈熙觉满面红光的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回来了笑着迎了上去··顾廷聿真的太久没有看到沈熙觉纯粹的笑容了,没有忧虑、没有勉强,真真实实的笑容。
沈熙觉担着共治会会长的头衔,断的了和青帮的关系,可是日本人却没有半点要弃他的意思,到是大力的渲染他这个共治会长和中亚银行经理的存在,头里有一半儿的原因是沈熙觉成了张先生的替死鬼,另一半原因便是因为,沈家在天津和上海的产业十分庞大,而如今家中仅剩沈熙平和沈熙觉两兄弟。
自从上海沦陷之后,沈熙觉便几乎断了和天津的联系,他这么聪明的人自然看透了日本的盘算,他是张先生背叛青帮的替死鬼,他是沈家在上海的人质··“拔了香头,你就不再是青帮的人了。”
在沈熙觉答应安野秀一条件的前一晚,他去了大世界见了黄先生··“我以后做的事,就都跟青帮无关了·”·“背义之人,按帮规是要杀的。”
黄先生神色冷凝的说道··沈熙觉点了点头,“这事儿,我来办·”·“有事让雁声来找我·”·那晚别过黄先生,沈熙觉隔天便被青帮剃了名,从此他不再是青帮的人,如他所说,他所做的事都再与青帮无关。
前些年,南满商会找黄、张、杜三位先生谈生意,想借着青帮在上海的势力和财力,在上海搅动时局,但杜先生和黄先生都不屑和日本为伍,便让沈熙觉出面推了·只是他们万没想到一向不作声的张先生却和日本人暗中搭上了。
杜先生和黄先生在大世界遇袭,沈熙觉在恒社被人埋伏都是张先生和安野秀一下的手··黄先生、杜先生、张先生是早年拜过把子的兄弟,杜先生临走时嘱咐沈熙觉,只要他姓张的不要太出格就随他去;黄先生也是对他一忍再忍,直到姓张的暗地里杀了不少青帮兄弟,黄先生和杜先生才决定按帮规处置他。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张先生在青帮的地位和黄、杜二位先生齐肩,按帮规能动他的人只有黄、杜二位先生,否则就是以下犯上,就算处置了他,自己也要受帮规惩戒的·而张先生一向小谨小慎微,以眼下黄、杜二位先生的处境,想要动他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熙觉正在这个时个候被安野秀一算计了,便顺水推舟全当不知内情,做了张先生的挡箭牌,消弱了安野秀一和张先生对他的戒心,同时,他和青帮断了关系,要杀谁也全然和帮规无关了。
因为此中缘由,沈熙觉便断了和天津的联系,尽量不把沈家牵扯进来,但当他接到沈熙平打来的电话时,他真的太高兴了,高兴的把所有盘算都抛之脑后了,他只想要大哥一个交代,他没有让沈家蒙羞,他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对得起父母的生养。
沈熙平的电话比什么药都管用,接到电话当晚沈熙觉饭也比平时吃的多了些,人也立刻有了精神,顾廷聿心下真是松了一口气··“要不要我陪你去”·沈熙觉靠在顾廷聿肩头,慵懒的摇了摇头,用微哑的声音说道,“我自己去,”说完便倦倦的合上了双眼。
顾廷聿看着他的睡容,久久舍不得把目光移开·上海犹如魔鬼的巢- xue -,顾廷聿身在其中心里笼罩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他每天要面对着敌人,他要伪装自己,看着和他一样怀着爱国之心的同胞被杀,有时候他甚至羡慕那些被杀害的同胞,他们堂堂正正的面对死亡,而他只能在魔鬼的巢- xue -里继续伪装。
风雪沾- shi -了外衣,裴英陪沈熙觉在月台上等着,可过了很久,火车上的人几乎都下完车了,依旧不见沈熙平的身影··沈熙觉越等越觉得不对劲儿,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了深深的不安,他再也等不了了,于是便跑上了火车,挨着车厢的找,从车头一个包厢一个包厢的找,裴英看他急成那样也跟着一间间的找。
裴英伸手拉开一间包厢的门,刚开了个门缝,浓重的血腥味便涌了出来,裴英心底一沉,从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车窗边坐着一个身影,帽檐压的有些低像是睡着了,他对面的软卧上倒了一个身影,血已经染红了褥子。
裴英急忙关上包厢门,瞥了一眼正在查看另一个包厢的沈熙觉··沈熙觉正从那间包厢门口里退出来,转眼便瞥见了裴英··“这间没有。”
裴英极力的让自己平静,挤出了些许笑容,问道,“会不会没上车要不咱先回吧说不定大少爷被事耽搁了·”·裴英不确定自己掩饰的好不好,也不确定包厢里的人是不是沈熙平,但他确定倒在软卧上的是老张。
沈熙觉的神情告诉裴英,他这个谎撒的一点儿也不高明··沈熙觉缓缓的拉开了那间包厢的门,看了一眼倒在软卧上的老张,转眼看向了窗边的身影··人在遭受致命的打击时候,往往只是平静,而后才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此刻的沈熙觉便是如此,他看着窗边的那个身影,蹲下身子伸手揭开了那压低的礼帽,沈熙平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映进了眼里,蓦地,他的头无力的歪向了一边,咽喉处一道血红的口子,血已经从那里流尽了。
沈熙觉伸手轻轻推了推大哥的身子,像是想要叫醒他似的,触及衣襟的瞬间,温冷的感觉像刀一样割开了他的心,翻转手掌,满手都是沈熙平的血,他的衣襟早已被血洇透了。
顾廷聿接到电话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裴英把失了魂似的沈熙觉带回了家,他坐在小书房的沙发上,一言不发··看到沈熙觉的时候,顾廷聿心如刀绞··沈熙觉心口堵着一口气,那口气魇住了他。
“难过就哭出来·”·顾廷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沈熙觉,也无从安慰,他被夺走了太多太多,承受了太多太多·沈熙觉依偎在顾廷聿的怀抱里,把头埋在他的肩头,没有哭也有说话。
沈熙平的遗体被裴英送回了天津,沈熙觉并没有回去,他欠大哥一个解释,大哥没有来得急原谅他··十天后,裴英从天津回到了上海··“我要去弄死那帮小鬼子。”
裴英咬牙吼着··沈熙觉坐在书桌前,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也许他早就已经猜到了原因,只是现在的情形证实了他的猜测··“杀一个人,总是有理由的。”
沈家的财力在全中国屈指可数,天津早在七七事变之时便已沦陷,当时的疯狂轰炸之下,天津和北京遍地废墟,天津成为日本侵略中国、掠夺中国经济和华工的战略基地,沈熙平支撑着沈家到今天,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沈熙觉不敢联络家里,沈熙平又何尝敢联络上海,到头来他们兄弟俩心里挂念的还是彼此,血浓于水··天津的日子虽不好过,但沈熙平依然对得起父亲的教养,他一直不遗余力的支援抗日,也因此早已被日本人盯上了,到也多亏了天津各界的帮衬和维护,沈熙平还能在天津平安。
恰恰是这次来上海,给了日本特务机会,在火车上将他暗杀··沈熙平一死,天津的日资商会竟然拿出了伪造的契权书,沈熙平名下几乎所有的产业都成了日本的资产。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沈熙平将所有的产业一分为二,和沈熙觉各占一半股权··“除非我们都死了,否则日本人别想动沈家·”沈熙觉冷静的说道。
顾廷聿敛着目光,沈熙平被杀的原因他在前几日已经知道了,早前他也从林汉旻那里知道沈熙平在天津的情况并不好,只是怕沈熙担心,所以一直没告诉他··此时顾廷聿有说不出的懊恼,那天沈熙觉说他接到了大哥的电话时,他便该上心的,日本人布了那么多暗哨在沈公馆,怎么可能不监听沈公馆的电话。
如果他再多一些小心,如果他能多一些警惕,也许沈熙平就不会被杀了··“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沈熙觉冷凝的语气和绝决的背影在那一瞬烙在顾廷聿的眼中,那个背影让顾廷聿觉得很陌生,但很快他便接受了这份陌生,顾廷聿太过明白世道逼人的道理,到了这个份儿上,无论接下来沈熙觉要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止。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命运总是喜欢打压苟延残喘的人,当最后一线曙光被沉重的巨石断绝之后,生命变得毫无价值,寻一个活的着理由,仅此而已·因为伤的太重,因为伤的太痛,所以撕掉所有的善,以恶报恶。
☆、【二十六】··新年的爆竹声响彻了上海租界,上海沦陷之后,这是沈熙觉和顾廷聿一起渡过的第一个除夕··沈公馆的餐饭前坐着沈熙觉、顾廷聿和裴英三个人,沉默的吃着简单的年夜饭,家里的帮佣都回家过年了。
顾廷聿夹了些菜放到了沈熙觉碗里··沈熙平死后,裴英回天津处理了丧事,回来后顾廷聿才知道,沈熙觉让裴英把沈宅拆了,然后把那块地皮卖了,沈家在天津的家当大部分都变卖了,在花旗银行全兑成了美元和黄金,存进了上海的户头。
半个月前,南满商会在公共租界办了个圣诞派队,沈熙觉没推局,准时到场,只是那天他带了尚雁声去,却没通知顾廷聿··顾廷聿曾觉得无论沈熙觉做什么,他都不会干预也不会阻止,可是现在他却十分的担心,担心他所做的事最终会伤害到他自己。
公共租界的派对之后,证明了顾廷聿的担心并非多虑··自那之后沈熙觉和青帮的张先生来往的密切了许多·沈熙觉被黄先生从青帮剃了名之后,青帮上下视他为叛徒,要不是现在上海是日本人当道,只怕沈熙觉早就横死街头了。
顾廷聿记得沈熙觉说过,他不喜欢与张先生打交道,此人城府太深利字当头,不似黄先生和杜先生那样讲江湖道义··上海沦陷后,张便公开投敌沦为汉女干,大肆镇压抗日救亡活动,为日军收购粮食、棉花、煤炭、药品等战略物资,甚至武装劫夺,趁机大发国难财,并筹建伪浙江省政府,拟出任伪省长。
顾廷聿到上海之前,戴局长已对他下答命令,张、汪二人需伺机暗杀,不能任由这样的汉女干出卖国家··“我有分寸·”·沈熙觉只一句,便不再多说。
顾廷聿想问,可又怕阻了他的盘算·当他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参谋长的时候,顾廷聿一直对沈熙觉的处处计算、事事量度有所保留·可现在,也许是真的开窍了,有许多事他开始放慢步调,思定而后动,慢慢地发现原来的自己是多么鲁莽。
他虽不能说他是军统上海站的接潜人,因为这是机密,是至亲之人也不能知道的事,可除此之外,顾廷聿对沈熙觉也有了保留,一种无形的力量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夜深人静的时候,顾廷聿总是仔细地年着枕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的沈熙觉,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毫无保留的去爱他。
心里无数次的说要保护他,不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可是到头来却什么也做不了,在这样的世道下,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单薄··上海站交替的日子就在眼前,林汉旻过了不两三个月就要离开上海,去完成另一个任务了,顾廷聿自问心里没底,他终于明白戴局长在他面前如此自豪的夸赞他的原因,也佩服林汉旻的冷静沉着和处变不惊。
有时,顾廷聿觉得林汉旻和沈熙觉有些相似,他们都心思敏捷思虑周详,但有时候又觉得他们完全不像·林汉旻会选则用最低的代价换取最高的筹码,而沈熙觉则会为了他所在意的一点,而舍弃所有。
顾廷聿最担心,也最害怕他这一点··国家危难,所爱之人受到伤害,顾廷聿受着双重的煎熬·他不敢踏实的睡觉,生怕他在梦中透露了心底的恐惧和秘密。
他要在仇敌面前伪装自己,却又不能完全改变往日的- xing -格,这让他倍感焦心··“你不是顾廷聿,顾廷聿已经为国捐躯了·…你是烟枪,你只有代号。
你活,是为了完成任务;你死,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杏林堂的密室里,林汉旻说出了和戴局长一样的话,魔咒一样的话语·顾廷聿在咬牙坚持的时候,也每每如此警示自己。
“你呢也只是为了任务”·面对顾廷聿的问,林汉旻淡然一笑··“我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我可以是任何人。
……惊弓之鸟,安逸则死·”·“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顾廷聿感到深深的无奈··那一刻林汉旻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神情,他的眼中似是微微带着泪光,仿佛是在思念一个人。
“寒山不移,倦鸟终会归巢·…等到战争结束,我们才能真正的,回到归处·”说着,他的眼中又透出了一丝黯然,“希望,能活到那一天。
希望,归处仍在·”·之后,林汉旻和顾廷聿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沈熙觉便是顾廷聿的归处,唯一的归处,刻骨铭心··除夕早上,连巡捕房都没人点卯了,顾廷聿送走了来拖花盆的花匠,今年上海冬天特别冷,沈公馆的小花园里冻死了好些花草,难得花圃的工人除夕还愿意来跑一趟。
沈熙觉穿了大衣出门,只和顾廷聿说是去银行,便让裴英陪着出去了··司机也回家过年去了,裴英便开了车载沈熙觉去了一处公馆,日本总领事馆副领事岩井的公馆。
今天,这里有一个小聚会,缘由是南京汪伪政府正式派了人来和日本人会面,接下来将会在上海宣布新政府正式成立的消息,以及配合日本特务机关,在上海设立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由周佛海出任主任。
而此时,安野秀一的特务机关已在上海成立有些日子了,将由他代表土肥原出任日军特务机关的机关长,统协汪伪特工总部和上海日军特务机关“梅”··原本这事和沈熙觉没有关系,而且安野秀一只想让沈熙觉在民生和经济上成为他的枪,军务上的事情并不想让他参与,毕竟他太精明,也根本没有合作的诚意。
只是,此次代表汪伪政府到上海来的人对经融方面十分精通,他来上海不只是为了汪伪特工总部的事,另外就是要在上海建立新政府的经融局··沈熙觉第一次来岩井公馆,他早就听说这里不是简单的副领事官邸,而是日本人外交口上的一处情报机关。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小会客室里,围着茶几坐了四个人,安野秀一坐在沈熙觉的左手边,而岩井公馆的主人岩井副领士坐在沈熙觉的右手边,坐在沈熙觉对面的年轻男人神情淡然、风度翩翩,全然是一副公子哥的模样,右手一直在摩挲着一只精致的怀表。
“周君,这位是南满商会的会长安野君,也是梅机关的机关长·”·“安野先生,久仰·”·安野秀一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而看了一眼沈熙觉,向对方介绍道,“我来介绍两位中国朋友认识一下吧。”
朋友,哼,看来安野秀一也没有把对面的那位周君看得很重,话里到有几份嘲讽··“这位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委任的上海中亚共治会的会长,沈君·”安野秀一说着对沈熙觉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带着令沈熙觉作呕的目光,“也是我的好朋友。”
“沈先生,你好·在下周书维·”·岩井领事瞄了一眼周书维,笑着说道,“周君的父亲,是南京新政府的周委员·”·沈熙觉浅浅的笑了笑,和周书维相互点了点头。
心想,原来是周佛海的儿子,看他这从容不迫的风度到是可惜了,爹是汉女干,儿子也是汉女干··“我只不过是个闲人,父亲见我闲在家里,就派我出来走动走动,也算为政府效力了。”
周书维说的轻描淡写,到是让安野秀一和岩井副领士没那么得意了··之后聊的话题,基本就是要在上海组建新政府的经融局,周书维会在上海待一段时间,经济方面的问题沈熙觉这个共治会长自然也要配合的。
“最近闸北闹的很厉害,沈君是不是该出面管一管·你可是共治会的会长,上海的经济要靠你维系,你们华工的秩序也要让你受累了·”·岩井副领士显然是和安野秀一套好了词儿的,沈熙觉这个共治会会长就是替他们日本人的挡箭牌,因为往往对敌人的仇恨远不及对汉女干走狗的仇恨来的深刻。
安野秀一笑着点了点头,“或者通知宪兵司令部,让他们派保安队去也行·”·书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靠在沙发上摩挲着手里的怀表,脸上带着淡而不觉的微笑。
离开岩井公馆时,沈熙觉和周书维一同走出来,相互客套了几句便各自回去了··回到沈公馆时,约莫已经过了中午,沈熙觉显得有些疲惫,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发愣。
顾廷聿从裴英那里听了个大概,知道他是见到了安野秀一,心里憋屈,于是放下了手里的事,上楼陪他去了··“把外衣脱了吧·”·顾廷聿把他拉起来,帮他脱掉了毛呢外衣,转身挂了起来。
蓦地,背后一笼温暖贴了上来,沈熙觉从背后环住了他,把头搁在了他的肩头··“累了”·“嗯·”·“要不要吃点儿什么”·“不要。”
“趟会儿”·“就这么靠着·”·顾廷聿笑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环在腰上的手,转过身把沈熙觉搂进了怀里,轻轻的顺着他的背,俩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站了许久。
·沈熙觉已经熟悉了除夕的冷静,他现在最亲的人只有顾廷聿和裴英了,虽然连一张桌子都坐不满,但这就是一家人,算是团圆了··顾廷聿的怀抱是沈熙觉唯一的归处,贴着他的身体,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沈熙觉原以为他只这样就能够不顾一切。
直到沈熙平死在火车上,沈熙觉才发现,有些人不会放过你,你也不能放过他··沈熙觉让裴英拆了沈宅卖了地,脱手了所有天津的家当,换了美元和黄金,乱世之中没有权,那就只能靠钱了。
“跟黄先生讨个人情,托青帮的兄弟帮我查一查,谁杀了我大哥·”·尚雁声陪沈熙觉去赴宴时,沈熙觉在车里嘱咐她··一个大世界的戏子,不管台下坐的是什么人,上了台就要唱。
尚雁声没有离开上海,她有心,想陪着他等,同时她也成了沈熙觉联系青帮,联系黄、杜二位先生的中间人,她一个唱戏的,不扎眼,也不招人盯着,到是有了些方便··“查出来,要动手吗”·“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来。”
尚雁声转脸看着沈熙觉无比冷凝的侧脸,伸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两位先生让我转告你,不必让他过中秋了·”·沈熙觉听罢,点了点头。
腊月之后,沈熙觉让裴英在江湖上散了暗花··“只要是天津沈家的产业,一处不留·谁能做成这事儿,每人十条大黄鱼,我保他全家老小,平平安安过好日子。”
暗花一散,沈家名下各处的实业不是被炸便是被烧,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原本沈熙平对拆了股权的沈家产业损失惨重,日本人几乎没有捞到好处··伤人一千,自损八百。
沈家的产业,烧光了也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受损失的不只日本人,也有沈家,日本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沈熙主使了这一切,只能愤怒于那些抗日分子,随后山西、太原几处的抗日组织被大肆围剿。
·☆、【二十七】··沪上三月,春阳正暖,苏州河上泛着波光,水鸭游出一条涟漪··顾廷聿靠在车边,点着了一只烟,抬手看了看表,转眼望了一下身后的长街尽头,保安大队今天有特殊任务,宪兵部半个小时前下的令,让他们配合巡捕封锁整个闸北。
南市一早便闭了市,整条街显得很萧瑟,巡捕房除了看门儿的几乎全都出动了,守在内围,保安队虽然安在巡捕房,实际上归宪兵司令部管,以往都是他们占大头,巡捕房跟着当跟班儿,今天却调了个个儿。
“头儿,这是唱哪一出啊”·保安队的副队长魏锋坐在车里叼着烟,瞄了一眼靠在旁边车上的顾廷聿,对身后发问的跟班笑了笑,“关门打狗呗。”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魏锋从顾廷聿被派到保安队开始就跟他不对路,但到好在顾廷聿不怎么管保安队的事,只有出任务的时候才出面儿,家里好像还有个病人,三天两头往药铺跑。
顾廷聿的目的自然不是留在保安队,只是以此消除日本人的少许怀疑,他抓过锄女干队、杀过地下党和重庆特务,刑讯逼供一点儿都不手软,而且他深谙军事部署,每次出任务都有周详的计划,魏锋有时候都觉他可怕。
越往码头附近越吵杂,沈熙觉坐在工棚里,裴英站在他身边紧握着拳头,工棚外面是一片打杀,闸北的工人今天谋划了一场暴动,打算涌入公共租界,其实根本起不了什么做用,只是身为中国人凭着一份自尊想要拼一点正气。
然而这早就被日本特务机关识破了,沈熙觉这个上海共治会长平日里无所作为,现在正是利用他的好时机,中国人打中国人,这才是日本人想要看的好戏··“别让他们出这条街。”
沈熙觉小声的吩咐身边的人,巡捕房的田队长陪他坐在工棚里,一脑门子的汗,不是没见过镇压□□,只是没见过这么凶的,除了巡捕,也不知沈熙觉打哪儿弄来了一群人,个个下手狠,打的那些暴动的工人头破血流,断腿断手,码头这一条街都快血流成河了。
巡捕房围了一层,宪兵队又围了一层,最外头还有保安队的人守着,田队长就想不通沈熙觉要不要下这死手,都是中国人,对付一下不就得了么··田队长起初对沈熙觉的印象源于顾廷聿,知道他是个身子弱的少爷,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原以为他该是弱不经风的模样。
没想到今早一见面儿,田队长就愣了,斯斯文文一位先生,眼里透出来的光冷的吓人,转脸又笑的比这三月的太阳还温和,只是到了这会儿,田队长真是不敢对他掉以轻心。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田队长见过顾廷聿刑讯犯人,今天见他的妻兄也是这般的心狠手辣,心想可不能得罪了这家子人··想想也对,要是寻常人,哪能当上这日本人的高官,中日共治会的会长,那是比市长还有实权的人,还担着中亚银行经理的职位,只怕真是日本人的心腹呢。
田队长虽是跟风倒的人,但对沈熙觉到也有几份鄙夷,毕竟还是中国人,看着他这为日本人卖力的样子,心里到底是瞧不上的··“沈会长,您瞧都这样儿了。
抓几人就收队了吧·”·田队长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几·百个华工被打的倒了整条街,惨叫声跟鬼哭似的,还有些嘴硬的,都满脸血的还在咒骂着汉女干走狗卖国贼,谁听了能顺耳呢。
沈熙觉起身走出了工棚,看着满街的伤者,小声对裴英说了两句,裴英便去集合打手了··沈熙觉转脸笑着对田队长说道,“皇军交办的差事,不上心可不成。”
田队长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笑的真,总之是笑着点了点头··从早上陪坐到过了中午,闸北的暴动算是压下去了,可能闸北以外的租界区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了,一切便结束了。
顾廷聿从巡捕房回到沈公馆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沈熙觉没在家,听下人说是去大世界听戏了·疲惫的倒在沙发上,他看着沈熙觉坐在车里离开了闸北,也看到了码头那儿的惨状,久久不能平静。
听戏顾廷聿不禁皱眉,这个时候他真的有那份闲心吗·直到午夜,沈熙觉才回到公馆·卧室里一片漆黑,顾廷聿坐在沙发上,沈熙觉刚要问,顾廷聿一把拉过他粗暴的吻了起来。
沈熙觉被他紧紧的束缚着,双唇被使劲的□□,连呼吸都有些来不急了,顾廷聿一边吻,一边脱去他身上的衣服,从嘴唇吻到颈间、到锁骨、再到胸口,顾廷聿掠夺似的亲吻着沈熙觉,每一下都像烙铁一样滚烫。
·“……廷聿……嗯……”·沈熙觉发出微弱的□□,很久他们不似这样激烈的亲热过了··顾廷聿把沈熙觉压在了床上,俯身凝视着他的双眼,沈熙觉回应着他的凝视,拉着他的衣领把他拉的更新,鼻尖贴着鼻尖,灼热的呼吸互相吞吐,顾廷聿看着他、吻着他,眉头越锁越紧,最终他逃离似的把沈熙觉翻了个身,咬着他的后颈,进入了他的身体。
沈熙觉猝然皱紧了眉头,疼痛像浪涌一般将他淹没··房间里蔓延着顾廷聿沉重的呼吸和沈熙觉沙哑的□□,刨去了人- xing -和感情,剩下的只有野兽般的欲望。
顾廷聿封闭了所有的感觉,只是机械式的律动,然而沈熙觉所承受的所有痛全都反噬似的撕咬着他的心··眼泪控制不住的涌出眼眶,滴在沈熙觉的背上·突起的背脊那么明显,皮肤上蒙着一层细汗,每一次的深入都能看到他的背脊深陷如一道沟壑。
顾廷聿闭上双眼,放纵的欲望,苏州河畔的血肉模糊历历在目,沈熙觉隐忍着,时而发出些许难以抑制的痛苦的□□,一场暴风雨般的□□在彼此的痛苦中结束··沈熙觉呼吸微弱,疲惫不堪,顾廷聿压在他的背上,深埋在他背脊里压抑着泣不成声。
沈熙觉忍身上的疼痛,转过身捧起顾廷聿的脸庞,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沙哑的几乎发不出声的声带颤动着,说道,“别怕·”·泪水从眼泪滑落,越过鼻梁滴进另一只眼睛里,相对的四目被泪水淹溺。
沈熙觉把顾廷聿的头抱进怀里,像安慰受惊的孩子一样,直到顾廷聿平静了下来,他们才又四目相对的卧着,·“抱我·”·“我弄伤你了·”顾廷聿伸手轻抚他额头上的碎发,眼中满是疼惜和愧疚。
沈熙觉微然笑了笑,“那就来治好我·……不要从背后,让我看到你,我想看到你·”·顾廷聿被沈熙觉那双充满了炙热和渴望的眼睛击败了,他的亲吻再次落到了沈熙觉的嘴唇和身体上。
“去想去的地方,去做想做的事·…我帮你·”·沈熙觉在顾廷聿耳边细声的说道,顾廷聿不由的一怔停下了动作,沈熙觉翻身压在他的身上,俯视着他的双眼,露出了微笑,伏在他耳边小声的继续说道,“不想要吗”·民国旧影爱情战争·“要什么”·顾廷聿试探着,他的心悬在半空,他知道沈熙觉观人入微的本事,也知道他远比他所知道的更精明,所以他怕,怕他知道的太多,怕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怕他会因此受牵连。
沈熙觉蓦然一笑,舌尖撩过顾廷聿的耳阔,“不想要我吗”·“想要·想的快疯了·”顾廷聿翻身把沈熙觉压在身下,“想把你一寸寸的吃进肚子里,融进血里,化进命里,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想要你,想要你,想要你,想要你……”·窗外乌云遮月,窗内两只扑火的飞蛾,在烈焰中彼此依偎缠绵··走在刀刃上的疼痛,沈熙觉深知不疑,到了今时今日他已经没有后悔的力气,只有一步一步走下去的隐忍。
闸北的血像烧开了的水浇在他的心头,只要是有良知血- xing -的中国人都会对他痛恨不耻,可沈熙觉知道那些华工是走出闸北的,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他们会被打伤打残,若走出那个范围,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即使巡捕能放他们一条活路,围在外围的宪兵绝不会,架在栅栏上的机关枪会把他们打成筛子。
闸北的镇压行动换来了受人唾弃的汉女干骂名,同时也换取了日本人的些许信任··要杀安野秀一,沈熙觉还需要一个助力,而这个助力便是松本英郎··镇压华工的行动之后,沈熙觉作为中亚银行的经理,时常出入岩井公馆,虽然并不能接触到更深的情报往来,但也有不少收获,其中之一便是和同为汉女干的周书维有了交情。
在沈熙觉看来,周书维是一个有些看不透的人,他看似一个精通经融的才俊,身上也带着一股子世家公子的气息,但是却有一种难以琢磨的心思深藏于心··周书维和沈熙觉一样不喜欢安野秀一,沈熙觉甚至能从他的一些话里听得出他对安野秀一的不满,同时也得知了安野秀一在梅机关有一个很大的竞敌,此人便是梅机关的副机关长松本英郎。
松本是一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秉持着他们的武士道精神,对天皇抱有最大的崇敬,比起安野秀一的狡猾,他到是显得耿直很多··在安野秀一主持下的梅机关犹如一个魔鬼的巢- xue -,而松本英郎是在梅机关组建之后由关关军司令部派遣而来的,论军衔他高过安野秀一,论资历和战功他也远胜安野。
安野秀一在他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穿着军装的文职,对安野的不屑和不满早就满溢于松本的内心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周书维把松本英郎介绍给了沈熙觉,然后便置身事外似的不再参与他们俩人的会面。
事实证明松本确实是沈熙觉的助力,沈熙觉从他的口中轻而易举的套到了关于安野家在日本的情况,并且很容易的便取得了松本的信任··同年八月,沈熙觉完成了黄、冯二位先生交代下来的事,通过层层关系,疏通了张啸林身边的贴身保镖林怀部,张被林怀部击毙于上海华格臬路的张公馆。
林怀部被法租界巡捕逮捕,按照租界条约日本人也无权审讯租界的犯人,最终林怀部被判处15年徒刑··沈熙觉的按排令张啸林身死,也让刺杀他的林怀部保住了- xing -命。
办成了这件事的两个月后,沈熙觉等到了出远门的裴英回来,同时裴英带回了一件东西··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法租界某个公馆的小窗,安野秀一手里抱着一只茜色花纹的手鞠,眼中透出了极度的愤怒,而满溢的泪水也显示着他的悲痛。
“我比你慈悲,我没让她看到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也没让她受太大的痛苦·”·沈熙觉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裴英站在他的身边,冷眼看着安野秀一。
这个公馆已经被裴英的人控制住了,卫兵已经被勒死在了门房和车里,安野秀一万万没有想到,在他自以为已经把沈熙觉打的惨败之后,沈熙觉居然用令他难以置信的手段给了他致命的回击。
沈熙觉从松本处得知了安野家在日本的情况,他让裴英去了一趟日本,没想到那儿远比中国好动手,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裴英便花了钱买了杀手,安野秀一的父亲、母亲、妹妹、妻子和女儿全部被杀。
·那个手鞠便是他女儿最心爱的玩具··“今天,你是被军统暗杀的,我也被牵连了·”沈熙觉说着笑了笑,拿过□□对准了安野秀一的胸口连开四枪。
裴英转身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枪声在公馆里四下响起,沈熙觉点了支烟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笼在烟雾里的影子,身后安野秀一躺在床上,身下的血已经将被褥洇透,一滴滴从床板下面滴落,那只精致的手鞠溅满了鲜血。
裴英站在楼下门厅中央,手下的人正四下开枪- she -杀公馆里的人,丫环、老妈子、园丁、司机,每一个都是中国人,每一个都是无辜的,可是谁又不无辜呢,活在这样的世道里有些事是注定的。
裴英抬头望了望楼上,沈熙平死在火车上的样子烙在脑海里,这辈子都抹不去,喉咙被割开的口子,流尽了身上所有的血,这一幕怎么能叫沈熙觉不心疼,那道口子割开的是他的心。
顾廷聿在安野秀一死后的两个小时后接到了裴英的电话,安野秀一被军统暗杀,沈熙觉身中两枪,被送到了日军医院救治··安野秀一的死惊动了整个上海,宪兵司令部全城搜捕,作为受害者,沈熙觉也没能安稳的养伤,而是被抓进了宪兵司令部。
连续几日的审讯,虽然没有刑讯,但他伤的也不轻,最终不支昏死在了审讯室,由于伤口感染,引发了肺炎,在医院抢救了两天才安稳下来··松本大佐从南京回到上海后,宪兵司令部才将沈熙觉释放。
沈熙觉事后松了一口气,还好松本不像安野秀一那样口蜜腹剑- yin -险狡诈,他总算没有赌输··整件事,顾廷聿从在得知安野秀一被暗杀时,便明白了是沈熙觉设计的局,安野秀一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让他成了被同胞唾弃的汉女干卖国贼,沈熙觉最终也利用了这一点,用军统和锄女干团的名头把安野秀一送进了地狱。
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沈熙觉是在用命在安野秀一博弈,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境,他又怎么会如此··民国旧影爱情战争·顾廷聿心疼他的一切,却什么也帮不了。
·☆、【二十八】··初冬的寒风吹进窗户,顾廷聿坐在书桌前双拳紧握,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放在花盆下的字条,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击中心脏··“暗杀沈熙觉。”
一天前,林汉旻的眼中是不可悖逆的坚定··闸北□□之后,顾廷聿就隐约感觉到了危险在一步步的靠近沈熙觉,闸北的镇压行动坐实了沈熙觉汉女干的身份,加之张啸林死后,日本方面对他这个共治会长的大肆宣传,现在只怕是整个上海滩,但凡有点儿血- xing -的都想要杀他。
“别忘了你的身份·”林汉旻提醒着顾廷聿,他早已察觉了顾廷聿和沈熙觉之间的关系,没有人能逃过他的双眼··必需杀掉沈熙觉,他不但是罪大恶极的汉女干卖国贼,更是顾廷聿的软肋,无论是将来被人利用,还是他察觉了顾廷聿的真实身份,对于军统上海站都是致命的。
也许他不会出卖顾廷聿,但谁有能说的准,有朝一日他不会为了顾廷聿出卖军统上海站··“这可以是我作为军统上海站站长的最后一道命令,也可以是你接替站长后的第一道命令。”
顾廷聿在林汉旻的眼中看到了绝决,虽然都是同样的命令,但顾廷聿很清楚,是林汉旻来下这个命或是自己来下这个命令,暗杀行动将会有天壤之别··“我来。”
顾廷聿沉声说道,“命令我来下,行动也由我来部署·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效忠党国,誓死完成使命·”·暗杀沈熙觉的行动,顾廷聿没有起用军统的杀手,而是联络了锄女干团,相比军统的杀手,锄女干团更像杂兵游勇,没有章法没有纪律,他们仅是一群热血的爱国人士自行组建的团体,虽然其中也不乏有能力的杀手,但是短时间内很难部署。
顾廷聿只用一天的时间联系了锄女干团的几个骨干,调了上海站几个军统特工接应,看似大张旗鼓的暗杀行动却没有细致部署··顾廷聿知道松本英郎取代了安野秀一成为了梅机关的机关长,他和沈熙觉虽然说不上私交好,但至少当初是他保了沈熙觉出宪兵司令部,一但沈熙觉被伏击,宪兵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再加上沈熙觉身边还有裴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汪伪政府在上海设立了特务处,顾廷聿和魏锋被编入了特务处,一年的时间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沈熙觉自从上次受伤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好些日子不出门了,顾廷聿却是忙的不着家。
“不怕树大招风么”·周书维离开上海回南京时,问沈熙觉··“风口里站着,不盘根错节的长结实了,怎么顶得住·”·沈熙觉答的淡然,周书维亦的浅浅的一笑,沉默了片刻之后,周书维握紧了时常在手中摩挲的怀表,目光诚然的对沈熙觉说道,“你与我一个朋友很像,面面俱到、精明干练。
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想告诉你,把肩头的担子放一放,不然心疼你的人会难过的·”·虽然只是一瞬,沈熙觉在周书维的眼中看到了悲伤和黯然,那是失去了珍如生命之人的凄凉。
“风寒如刀,骤雨如矢·我们纵使铜皮铁骨,还是会受伤、会痛,珍惜自己才是珍惜心疼你的人·……空山寂寞,无人归来·赢了前途,怎知不是输了全部。”
自己的仇,大哥的仇都报了,沈熙觉拼死拔除了安野秀一这剂跗骨之毒,真的觉得累了,累的不想起床只想整日躺着,等着顾廷聿回来,坐在一张桌上吃一顿饭,外头的风雨再大,也不怕。
但终究世道饶不过他,恶毒拔除之后,顾廷聿却好像越来越远了,他的话一日少过一日,已经不记得多久看不到他的笑容了·这一日的黄昏时分,沈熙觉见他在小花园抽烟,一抽就是几个小时,一支接着一支,眉头上了锁。
直到夜色深沉了,他才回屋,没有吃晚饭只是对着沈熙觉笑了笑,便说累,上楼休息了··沈熙觉来到小花园,看着草地上的烟头,想着顾廷聿的那一抹笑,转眼望向了身边的花盆,花枯了,盆里只剩干枝败叶,沈熙觉轻轻移开了花里的土,一张字条埋在里面。
手中的字条笔锋刚毅,沈熙觉再熟悉不过,不知为何他松了一口气,竟有些欣喜涌上心头,然而沉入心底的绝望是这般的刺痛··沈熙觉不由的抬头望向透着灯光的书房,凄然一笑。
沈熙觉垂下了黯淡的目光,将手中的字条放回了原处··沈熙觉缓缓走上二楼,站在书房外面,低头看着门底的那道光,许久,他才推门走了进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顾廷聿坐在书桌前,见他来了立刻合上了文件收进抽屉,起身迎了上去,把沈熙觉阻隔在了书桌的范围之外··“有事”·沈熙觉主动搂住了他的腰,贴在他的耳畔感受着他的温度,许久,才小声的嘟囔道,“回屋。”
从书房里把顾廷聿领进了屋,带上门的同时转头深深的吻上了他的唇,就这么一直忘情的吻着,舌头撩拨着上颚,彼此的体温瞬间升高了··“你什么都不用做,今晚让我来。”
言语在唇与唇之间吐露,撩人心魄··沈熙觉一边吻着,一边伸手解开了顾廷聿的扣子··赤祼的身体交缠着,像一种仪式·沈熙觉从上往下凝视着顾廷聿,眼泪滴在了他的唇角边,不知是因为身体吃痛,还是□□的欢愉,他的神情既悲伤又喜悦。
看着他的眼睛,顾廷聿的理智早已烧尽,剩下的只有腐骨的爱欲··“还要·”·几番缠绵之后,沈熙觉用游丝般的声音在顾廷聿耳边索求,像一个成瘾的大烟鬼,顾廷聿有些惊讶,今晚的沈熙觉完全不像平时的他,所有的欲求、所有的渴望都从口中倾泻,没有半点隐忍和克制。
“怎么了你今晚这么粘人·”·“…别问·给我·”·顾廷聿复生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继续了,再继续就会伤到他了。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沈熙觉紧紧的抱住了顾廷聿,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仿佛要把自己和他揉在一起,顾廷聿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许久,顾廷聿迟疑着开口道:“明天……”·“我累了。”
沈熙觉蓦地打断了顾廷聿的话,贴在他的胸口呼出的热气从皮肤渗入心脏··顾廷聿轻轻的吻了吻他的头发,怀里的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份沉重,也在他的心里烙下了一份疼痛。
夜很安静,沈熙觉埋头在顾廷聿的怀里,却久久没有睡去,微睁着双眼,眼神疲惫黯然,眼角落下一滴泪,伸出手把顾廷聿拥得更紧,更紧……·晨曦透过窗照进屋里,刺眼的光亮把顾廷聿从浅睡中叫醒,也许是是昨晚太疲惫了,沈熙觉贴在他的怀里沉沉的睡着。
均匀的呼吸,自然轻缓·不去管窗外的嘈杂,不去理外面的纷乱,就这么相拥到老,然而只是如此简单的愿望却也成了奢求··顾廷聿想着皱紧了眉头,拥抱的力量弄睡了沈熙觉,他睁开眼愣了愣神,便又像一条快要渴死的鱼,贪婪的吻住了顾廷聿,在彼此的唇吻间寻求着足以生存的濡- shi -。
一场疯了似的- jiao -欢,不知是因为沈熙觉的不顾一切,还是顾廷聿自己的私心作祟,总之他们都像是不要命似的在彼此的身上找慰藉,直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沈熙觉像一具被抽去了全身筋骨的皮囊摊到在顾廷聿怀里。
“我该走了·”·沈熙觉笑了,贴在他的耳鬓又轻声的重复了一次,利落的与他分开,起身往浴室去了··怀里蓦然失去了温度,顾廷聿不禁觉得无比的寒冷。
早饭过后,顾廷聿穿戴整齐便往外走··“我送你出去·”沈熙觉笑着送他到门口··花匠已经把原本堆在一角的花盆运走了,只留下了一地的泥土,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之后,沈熙觉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又不着痕迹的藏好了,他毫不避忌的拉住顾廷聿的领口深深的吻下去,顾廷聿不由的大惊。
公馆里的下人们也吓的楞住了·沈熙觉浅浅的笑着,眼睛一刻也不离顾廷聿,好像要把他印在眼里一样,而顾廷聿却回避着他的目光··“抱我一下·”沈熙觉像个粘人的孩子。
顾廷聿轻轻的揽住了他的肩,而沈熙觉却用尽力气和他抱了个满怀,就在那一会儿,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怎么了”·顾廷聿想看他却无法推开他,沈熙觉靠在他的肩上,合眼去记住他的一切,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触摸到的。
沈熙觉摇摇头,寻着借口,“想芸妆和大哥了·该去看看他们了·……今天就走·”·顾廷聿的心窝像被利刃刺入,猛的用力把沈熙觉拥的更紧了些,眼中满是不安与慌乱。
沈熙觉感觉到了那紧拥的力量,让他安心的力量··含泪的嘴角微微扬起,眉头却没有半点舒展,“我在蓉园等你,你来送送我吧·…如果太忙,就别来了。”
话音还没落尽,沈熙觉又急忙否认·“不,再忙也要来·…记得来接我,一定要来·”·眼泪冲洗着眼睛,如果到了这一刻不恨、不怨,是不是就说明一切都没有辜负,哪怕最后只有荼蘼开尽的惨烈。
顾廷聿仓皇逃离·不敢再留在那儿,不敢再站在他的目光里··送走了顾廷聿,沈熙觉默默的回到了房间,洗了一把脸,洗去了脸上的悲伤,在衣柜前站了许久,从里面取出了一套新做的西服,又从抽屉里取了一对袖扣,穿戴起来。
站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许久,合身的藏蓝色暗纹西服三件套很体面,整了整领袖,伸手理了理头发,转身拿起了床头柜上顾廷聿落下的手表,他送他的手表·表带已经很旧了,可走的却很准,买的时候校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校过了。
裴英来了,上楼来找他,一进门就见他在那我照镜子,便笑了起来··“这不刚做的么今儿还约了谁穿这么体面。”
沈熙觉又从镜子里把自己看了个仔细,笑了笑,“等不及了·…要体面些的·”·裴英皱了皱眉,知道他平时就是个讲究的人,也就没再多想。
车开出了公馆,入秋也有些日子了,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一会儿,不用等我了·”沈熙觉望这窗外的风景,缓声说道,“帮我把公事包送回家,然后在去把车子保养保养。”
裴英听的糊里糊涂,也没多想便草草应下了··车停在了蓉园茶楼门口,沈熙觉把一本折子递给了裴英,裴英接过来一看,不由的一惊··沈熙觉笑笑,“你不是下个月生日么,我也没什么送你的。
这是我给你在花旗银行开的账户,这个世道得有点钱傍身·美元还是金条都能提出来,钱不多,别说我小气·”·“我过什么生日啊·这么多钱,我不…”·“收着,别跟我磨唧。
反正也没下回了·”·裴英也不好再推辞,利索的道了个谢,便就收下了··沈熙觉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的下了车,朝裴英挥了挥手,让他开车。
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转了弯,没了影,沈熙觉才转身进了蓉园··保镖守在蓉园茶楼门里门外··床头柜上空无一物,顾廷聿四下找了也没见到手表,那块表,沈熙觉送他的表。
早上他离开公馆,开车到了稽查队办公室才发现手表没带,于是便又开车回来取,可是到了房里却没有见到手表··从未有过的焦躁,昨晚那么失常的沈熙觉至今历历在目,似乎那温度还在身上可是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冷。
无力的坐在床边,想想这些年,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沈熙觉之间只剩下了猜疑和提防··门外的脚步声唤回了顾廷聿的神智,他迫不及待的冲出房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带他逃。
“你怎么回来了”·同样的问,顾廷聿和裴英四目相接,都是愕然··民国旧影爱情战争·“熙觉呢”·顾廷聿忽然无比恐惧。
裴英依稀也感到了蹊跷,眼中的目光渐渐寒意凝聚·同一时间,两个男中了邪似的冲了出去··包间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沈熙觉沉下心,看着杯子里的大红袍,深红的茶水已经没了热气,有十二年了吧,他想着,那时也有这么一杯冷了的大红袍,只是顾廷聿不会从包间外面进来了。
吮了一口冷茶,沈熙觉微微的扬起了嘴角,时针走到了12字上,挂钟铛铛铛的报了时··从窗户望出去,本来该是熙熙攘攘的街口,今天却格外冷清··沈熙觉从包间里拉门走出来。
“先生·”保镖守在包间外面··“走吧·…孑然一身了,还怕什么呢·”细微的自语之后,沈熙觉露出了淡然了微笑。
保镖什么也没想,就跟着他下楼了··每下一层楼梯,就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得月楼门前的风雪,奉天顾家的老榆树,上海小公馆的闲来时光,太多太多历历在目。
转弯到了蓉园茶楼大门前,沈熙觉停了停,释然的笑了,整了整外衣,走了出去··到处都是尸体,一条繁华的街道现在变得鲜血淋漓··“熙觉·”·枪林弹雨之中,顾廷聿的声音渐渐清晰,寻声望去,他躲避着子弹,向他跑过来,神情里满是担心和害怕。
沈熙觉靠在车边,身边只剩下唯一一个已经负伤的保镖,胳臂上的血顺着手指滴落··最后一个拿枪的杀手和身边的保镖齐齐在枪声里倒下·然后,枪声停了,裴英和顾廷聿还在提防着,沈熙觉站起身,站在离顾廷聿不远的灯柱下,对他笑着。
一个身影拦在了沈熙觉和顾廷聿之间,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穿着女中的校服,紧张让她全身颤抖·突然,她大声的喊叫起来,同一时间两声枪响回荡在满是尸体的街口。
然后又是一声枪响,血从那女孩儿头上喷溅出来,随后她瘫软的倒下了,而她身后顾廷聿举着枪,双眼泛红,向沈熙觉跑了过去··怎么了忽然觉得有些冷,可明明胸口那么温暖,对啊,怎么只有胸口是暖的。
顾廷聿夺步上前一把揽住了沈熙觉,胸前很快被他身上的温热濡- shi -··“……你来啦……”·耳边,沈熙觉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切开了顾廷聿的心窝,他全身无力的瘫软在他的怀里,靠在他肩上的鼻息摩挲着他的颈项,一点点的滑下去。
“上车”·裴英喊着,顾廷聿这才回了神,架起沈熙觉钻进了车里·裴英一踩油门,车子飞驰而出··顾廷聿取出手绢压住沈熙觉胸口的伤,不一会儿血就浸透了手绢顺着他的手往外渗,裴英时不时的转头往后座看,他恨,恨怎么早上没看出来沈熙觉不对劲儿。
一处颠簸,车子不由的震了一下,沈熙觉咳了两声,血从喉咙里呛出来,顾廷聿急忙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裴英稳了稳车,继续开着··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一发不可收,顾廷聿的手感觉压住的伤口一直往外淌着血,沈熙觉靠在他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我错了·我错了·”除了道歉认错,顾廷聿想不到任何话·“我错了·撑住,撑住,别……别……”那一个死字怎么都说不出口,仿佛只要一说出口,就会成真了。
沈熙觉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的那么快,想要跟他说话却发不出声音,进出的空气像刀片一样割着肺叶,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要说,可是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不想放手。
裴英的车开了很久,不知为何今天多了许多路障,越开裴英的心越凉,这一个个路口的路障都像鬼门关的小鬼,要把沈熙觉往黄泉路上拖··“这不对劲儿。”
裴英握着方向盘的手冰凉,“小鬼子是故意的,他们是想要少爷的命··顾廷聿的愤怒染满了双眼,他意识到军统和锄女干团都被日本人利用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借刀杀人,所以蓉园茶楼那条街开了那么多枪,却连一个巡警都没有出现。
裴英又转了几个弯,调转车头往法租界铁士兰路99号开去··铁士兰路99号是一座位于法租界内的教堂,主教是一名德国旧贵族,杜先生的好友,杜先生临走时给沈熙觉留下的飞机,便是这名主教的私人飞机中的一驾。
顾廷聿坐在藤椅上发愣,手上胸前都是血·裴英在院里来回踱着,要不是这会沈熙觉生死不知,他早就一枪崩了顾廷聿了··整个上海,谁想杀沈熙觉他都能理解,可顾廷聿要沈熙觉死他怎么都不能原谅,裴英是知道的,沈熙觉对顾廷聿是豁得出命的。
“少爷要是死了,你今儿也死这儿·”·顾廷聿愣愣的抬起头,又黯然的低下了头,道,“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裴英一把揪起顾廷聿的领子,一拳打了过去,顾廷聿重重的摔在了青石地上,却没感觉得出疼,因为心更疼。
“你们有本事到是真刀真枪跟日本人干啊,杀自己人你们能耐大,杀日本人你们的能耐上哪儿去了要不是少爷,闸北死的人多了·日本鬼子往他身上泼水,你是瞎的吗”·不该是这样的。
顾廷聿抱着头一遍遍的否定,不该是这样的·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发了暗杀的密令,他以为裴英会在他身边,他以为日本人不会对置之不理··为什么为什么他认为的都错了。
“你若要杀我,我不会躲·”月光如水,沈熙觉的笑容依稀还在眼前,他说,“我只会难过·”·☆、【二十九】··教堂里寂静无声,不怎么明亮的灯照出片昏黄,顾廷聿坐在圣像前,仰首望着被顶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圣像。
中国有满天神佛,洋人有耶稣上帝·可为什么他们都不看一看世间的苦难,救一救在苦难中的人··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救国救民·顾廷聿因为这一句豪言,断了亲缘投身革命,从北洋到北伐,从民国到抗战,他现在已经弄不清怎么救国、怎么救民了。
他连珍爱之人都救不了还能救谁,谁又能来救他,救沈熙觉··顾廷聿紧紧闭上双眼,任泪水从眼角滑落,流尽了泪,再睁开眼睛,他看到的还是这样的世界,唯一改变的是他的眼神。
黄昏时,顾廷聿回了一趟家,如他所预料的,宪兵部的横川少佐已经在客厅里久候多时了··横川是松本的亲信,他出现也就意味着日军的封锁正是松本的授意·松本和安野秀一的行事作风完全相反,他没有安野秀一的诡计多端,但却有比安野秀一更强硬的手段,他不相信所谓的怀柔政策能换来民生归顺,只有铁腕才是统治殖民的唯一方式。
沈熙觉在松本的心中只是一个顺民,一个可以利用却又鄙夷的汉女干·在政见上他和安野秀一是对立的,而沈熙觉仅仅是那个可以用来打击对手的棋子,互相利用,利用完了,也就无瓜无葛了。
至于为什么要沈熙觉死,只因为松本想明白了安野秀一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连同他在日本的家人也一并被杀,这不可能是区区锄女干团能干的成的事儿·沈熙觉是一个危险分子,他的存在是一个隐患,松本不会像安野秀一那样想着如何让对手屈服,他只会消除对手的存在,甚至是在他成为真正的对手之前,就将他抹杀掉。
如同军统渗透到了日军的内部一样,日本人的间谍也同样渗透到了军统的隐秘战线中,互相的角力现在才刚刚开始··“蓉园发生了枪击事件,沈会长现在在哪儿宪兵司令部的津村司令阁下十分关心他的安危,特派来我前来。”
顾廷聿笑了笑,可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多先津村司令的关心·万幸我妻兄并没有受伤,现正在马丁牧师处·租界里还是比外头安全些的,马丁牧师和他是好朋友,也是担心他再被人袭击,所以要留他在教会再住一些日子。”
横川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带着军人的威严·顾廷聿虽然知道这个德国神父有些来头,却没有料到他的名头对宪兵队也这么管用··“那就好。
我会回去向津村司令阁下报告此事·”横川说着站起了身,欠身鞠躬,说道:“还请顾君转告沈会长,我们大日本皇军会保证他的安全,对袭击之人绝不姑息。
宪兵司令部已经全城宵禁加强封锁,全力抓捕伺机破坏大中亚共荣的恶徒·”·顾廷聿从容的送走了来探风声的横川,平静的回到卧室,在关上门的瞬间他的眼中再也压抑不住愤怒,攥紧的拳头几乎掐破了掌心。
林汉旻说过,上海不是一个死的城市,而是一个活的地狱··现在顾廷聿终于明白了·别自为聪明,因为最愚蠢的永远是自以为聪明的人,他自以为不会失误的草率行动,让锄女干团死伤无数,让军统惨败,让日本人从中获利,让……·顾廷聿压着喉咙低吼着,此刻他恨不得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上几枪。
隔天,顾廷聿照常到极斯菲尔路76点卯,这栋让整个上海闻风丧胆的汪伪特务巢- xue -就是顾廷聿的战场,同时也是他的立锥之地,他必需扎的深、扎的稳,把锥子扎进敌的心窝里才能发挥他的作用。
“顾队长,听说家里出事儿了”魏锋没安好心的来故意挑事儿··在保安队的时候他就一直看顾廷聿不顺眼,他本来是保安队的头儿,结果平空来了个顾廷聿压了他一头,像他这种比狐狸还狡猾的人,自然不会明面儿上得罪谁,只不过下套子使绊子的事他可很乐得干。
顾廷聿冷冷的笑了笑,客气的点了点头,“魏队长有心了,没什么大事儿·”·“那就好·”魏锋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来的路上,顾廷聿见上海简直像开了锅的水,巡捕和宪兵满大街巡逻到处抓人,蓉园茶楼的袭击事件被日本人利用的恰到好处,让他们有了全城搜捕的借口,这无疑对军统、对地下党、对无辜的百姓都是一场灾难。
周书维和特工总部的季局长去南京了,看情况过两天也会被叫回来·眼下顾廷聿只能见步行步,不过比起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让他半点不能耽搁··杏林堂药铺里,顾廷聿顺道来取先前定的膏方。
“家里的病人可好些了”林汉旻一边帮他取膏方,一边问道,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寻常的一句··“还成·”顾廷聿答的随意。
林汉旻对了对瓷罐上的名字,笑着把药递给了顾廷聿,“那就好·……老家出了点事,我过几天要回去处理一下·如果顾先生家里的病人没什么大碍,我就不去瞧了。”
顾廷聿目光小心的瞥了瞥四周,确定了没有盯梢的,才小声的对正在收拾药材的林汉旻说道,“哪儿能弄到盘尼西林·”·林汉旻未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轻掸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顾廷聿,“我这中药铺没那么大的门面,能治个伤风咳嗽,可治不了要命的病。”
“我要盘尼西林·”·顾廷聿的目光里带着鱼死网破的绝决,林汉旻沉了一口气,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沈熙觉对军统上海战而言是根□□,他随时会引爆顾廷聿这颗□□。
林汉旻一直想不认为顾廷聿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军统特务,他刨不掉感情,这是至命的·可林汉旻又有些羡慕顾廷聿,羡慕他在这样的世道里,以这样的身份活在世上,还能有一颗会跳的心,还能存着一份人的感情,比起顾廷聿,林汉旻觉得自己更像是军统那座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机器。
身份、名字、感情,统统都被切割的干干净净了·如果能活到战争胜利的那一天,还有谁会认得他··林汉旻给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小伙计立刻出了柜面,提起水桶到门外面洒水打扫起门面,给他们把风。
“你想要前线早就想要了·”林汉旻压低了声音斥责道,“这是管制药品,别说我,就算是宪兵队,没有津村的签字,也别想拿到一只。”
·顾廷聿不是不知盘尼西林的珍贵,可他是真的没办法了·马丁神父虽然帮沈熙觉取出了子弹,但是没有足够的药来治疗,现在如果没有盘尼西林,沈熙觉就死定了。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你不但任务失败,还搭上了几十个锄女干团的人命,你就不想想他们是你送他们去死的,他们不无辜吗”·林汉旻说到这里眼中透出了难以压制的愤怒,现在的局面上日本人占尽了上风,他舍弃了11名军统特工保下来的顾廷聿,却让上海战损失惨重,不但如此更牵连了更多地下特工被捕。
“如果我是老板,我会立刻就处决你·”·顾廷聿已经意识到自己捅了天大的娄子,可是眼下只能保持静默等待风暴过去,地下战线能等,沈熙觉却等不了了。
“救活了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会救该死的人·”·林汉旻目光绝决的直视着顾廷聿,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让他改变主意,用最小的牺牲博取最大的胜利,这便是林汉旻。
顾廷聿知道想从林汉旻这里寻求帮助是无望了,本来要下令杀沈熙觉的人就他,更何况现在事情已经恶化到了极为严重的地步,确实是自己病急乱投医了··“请你转告老板,让他另派别人来接替你吧。
救得了沈熙觉,我会带他上海,如果救不了,我就去鬼子拼命,打死一个算一个,打死两个我不亏·”·顾廷聿是铁了心的,他咬牙说出的话不是威胁,是真的会这么做。
顾廷聿走后,林汉旻久违的摔了杯子,不是怕他真的去干这些蠢事,而是怕他一个人拖进去整个军统上海站··顾廷聿开车到马丁神父的教堂时已经是傍晚,教会外面多了很暗哨,看来松本不会轻易让沈熙觉从他的眼线里消失,他对沈熙觉的监视只会更加严密,以确保沈熙觉不可控制前将他抹杀。
昏迷、高烧,沈熙觉的情况比顾廷聿预想的更糟糕,子弹打折了肋骨- she -进了左肺,失血过多加上了伤口感染,马丁神父已经尽了全力··“等他情况稍微稳定了,我会和裴爷送他去香港。
杜先生已经安排好人接应了·”·尚雁声坐在顾廷聿身边,两人齐齐的望向祈祷堂里的圣像,她说的是最好的情况,也是他们所期望能发生的情况··顾廷聿点了点头,他现在只盼着他能有起色。
“走了,就回不来了·”尚雁声缓缓转头望向顾廷聿,一个铁铮铮的军人满眼的泪水,哽咽不止··深夜的房间里,没有亮灯,借着微弱的月色,床上的人脸色更加苍白。
顾廷聿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细细的看着沈熙觉,伸手握住他的手,药水和血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着,那微弱的呼吸仿佛在下一秒便会消失··往事历历在目,好的坏的,快乐的痛苦的,原来回忆在回忆的时候是可以那么的清晰,每一个神情都真实无比。
“别离开我……”·顾廷聿哽咽着将话咽在喉咙里,每一个音节都像刀片一样,割着心··当晚,林汉旻在杏林堂的密室里发了一封密电,至寒山。
如果不是顾廷聿,林汉旻在去哈尔滨之前绝对不会和寒山联系,在上海他只是军统上海站的站长··卸下惊鸟的代号,转战上海,他给自己取名汉旻·因为在汉口初秋的天空下,他遇到了一生的牵绊,而在汉口深秋的天空下,他们生死诀别。
林汉旻以为他的心早已不再有波澜,然而当他发出密电时,还是感觉到了难以抑制的思念··从收到上峰密电,得知汪伪政府在上海设立特工部那天起,他便无数次的从华琳路的一处小公馆路过,仅仅是从那里走过,他已经很满足了,因为那里存在着他活下去的寄托,那里住着周书维。
想到顾廷聿的绝决,林汉旻不禁问自己,如果周书维遇到了同样的事,自己是否会像顾廷聿那样抛开一切,只为他活一次··☆、【三十】··冰冷的雨水拍着玻璃窗,街边的咖啡馆里周书维点了一杯咖啡,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报纸,窗外行人们拢着衣襟抵御着寒风。
两天前,周书维从南京回到上海,上海的局势比他离开时严峻了许多,大街小巷都能看到巡逻的宪兵,巡捕反倒寥寥无几··日本人的特务机关由日军本部的特高科掌握,就算他们有天大的本事,在异国他乡想把情报往来和间谍的活儿干的如鱼得水到也没那么简单,所以特高科极力支持上海特工总部的建立,以此来加深他们在中国的战线延生。
汪伪上海特工总部的建立让周书维忧心忡忡,如果不促成特工总部的组建,这个把利刃就会握在真正的汉女干手里,到时想要再渗透进去只怕难过登天,可是这个组织一但建立起来,对国共两党的地下战线无疑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窗外的寒雨还没有停·周书维若有所思的取出怀表在手里摩挲,金色的表壳上花纹已经快要看不清了·思念是一种苦难也是一种支撑,从上峰那里得知了孟实秋的死讯时,周书维出奇的冷静,身为军统的特工本来就是孤独的,他学会了不去在意生和死的界限,他告诉自己孟实秋一直在,就在他的身边,虽然看不见听不见也无法触碰,但也正因如此,他可以独占他了。
“周先生,您的电话·”·咖啡馆的服务员打断了周书维的回忆,周书维起身跟着他到柜台去接电话了·电话那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周书维一派公子哥儿的腔调,调情似的交谈着。
挂了电话之后,周书维一副失望的表情对着服务员笑了笑,说道,“这小姐们的心思真难猜啊,上午约我来喝咖啡,这会儿又说下雨不想出门儿了·”·一句玩笑,服务员也只是客气的笑了,周书维回卡座结了账,拿着公事包走出了咖啡馆。
服务员收拾着桌上的杯子,顺手把座位上的一个小盒子收在了抹布下面,走过转角另一个卡座时不动声色的把盒子递到了一个人手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接过那个小盒子,卡座上的林汉旻放下钱,起身也走出了咖啡馆,背向周书维离开的方向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上海街头寒冷的雨中,周书维做梦也想不到,他日夜思念的人一直默默的看着他,积存在心中的思念已经让他原本冰冷坚硬的心变得柔软如水··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林汉旻坚定的向前走着,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活下去,等到战争结束,等到倦鸟归巢,等到重逢,等到相聚,等到永不分离。
三支盘尼西林的药瓶放在顾廷聿面前的时候,顾廷聿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林汉旻曾经是下令要杀沈熙觉的人,顾廷聿不认为一天的对他的威胁真的会有作用,那只是他自己在和这个世道撒泼耍赖罢了。
·“三支已经是极限·尽快把他送去香港,老板已经和姓杜的布置好了,香港那边会有人接应·至于他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了·”·“为什么帮我”·顾廷聿紧紧攥着那三支盘尼西林,对方是林汉旻,戴局长最欣赏的军统特工,他不可能因为同情而抛弃他的风险控制。
军统上海站关系着多少人的生死,关系着多少场战役的胜败,就算戴局长和姓杜的有天大的交情,可对于林汉旻来说,没有什么比任务更大的事,他不是一个听令行事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果断、独行、把成本降到最低、博取最大的收益,在上海这个魔鬼的巢- xue -里,他是一个搏命的赌徒。
林汉旻冷冷的笑了笑,道,“每个人都有弱点、有软肋,控制一个的最好方式就是看准他的弱点,抓住他的软肋·”·顾廷聿不禁觉得手中的药瓶犹如烙铁一般烫手,但就算烫烂了手掌他也不会放手。
“你太感情用事了·”林汉旻的眸子里闪动着光亮,仿佛是一池水光,“沈熙觉是你的弱点、你的软肋,相信你也是他的弱点和软肋·所以你们必需分开,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
我曾经想过让你去策反他,但最终我还是觉得,你们分开才是最保险的·……顾廷聿,你没有身份,但你还有名字,把你的弱点和软肋变成你最大的动力,求生、求胜的动力。
只有活下来,只有胜利了,才有将来,才不是虚幻,才不是妄想·”·顾廷聿看着林汉旻,他承认,他佩服他,一个年纪比他轻,却比他更有毅力和信念的人。
“老板说,为救国救民我们可以抛头颅洒热血·、”林汉旻诚然的说着,“但我要活下去,死了就谁也救不了了·我们要求生,哪怕活的再艰难,也要活。
…每一个人都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们不是为死而生,我们是为胜利而生·我们是棋子,但我们不弃子,就算有一日要死,也要死的有价值·自损八百,伤敌千万,这才没有愧对我们自己,没有愧对希望我们活着的人。”
那晚之后,林汉旻离开了上海,去了另一个地方,以另一个人、另一种身份继续战斗·两年后,哈尔滨传来了他被关东军杀害的消息,可顾廷聿却没想到数年之后,在南京他们又见面了,只是那时的林汉旻又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身份了。
三支盘尼西林,沈熙觉的救命药,他看着马丁神父给沈熙觉注- she -,把他从鬼门关往回拉了一寸··到了离别的时候了,顾廷聿心里已经很清楚了·林汉旻说的没错,他和沈熙觉,互为弱点互为软肋,在这样这个活地狱里,他们靠的越近就越危险,纵然有万般的舍不得也要舍得。
月色洗礼着每一个人,裴英和尚雁声坐在教堂里默默无声,他们留给顾廷聿和沈熙觉告别的时间··小小的卧室里,沈熙觉沉沉的睡着,虽然仅仅三支盘尼西林根本不能治愈他,但至少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
顾廷聿静静的看着他,送他去香港的飞机还有三个小时就要起飞了,飞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真的要到胜利的那天才能再看到他了··沈熙觉去香港,是杜先生的庇护,也是戴局长的安排。
林汉旻说,看准弱点、抓住软肋·顾廷聿听的明白,这也是林汉旻帮他弄来盘尼西林的原因,留着弱点、留着软肋,沈熙觉是军统手里的人质,戴老板到头来对顾廷聿也只是一半信任,一半胁迫。
军统上海站是所有地下战线的支撑,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派林汉旻组建上海站的原因,在戴局长的心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林汉旻这个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至于其他人,都只是可利用却不可信任的兵卒。
“香港没冬天,也不下雪,你去了能惯吗”顾廷聿温柔的笑了笑,一手握着沈熙觉略微冰凉的手,一手抚了抚他额前的头发·“到了那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长点儿肉。”
顾廷聿拿起柜子上的手表,一圈圈的转着表轴上劲,宁静的夜里滴哒滴哒的声音让人感到无比平静,给沈熙觉带上表,顾廷聿用双手捂着他的手··“你给我存着,下回还我。
记得每天上上劲,别让它停了·”·顾廷聿哽咽着,一滴泪从眼中滴落,洇在被单上,长长的沉默之后,滚烫的唇落在沈熙觉的手背上··本想着离别的时候会有许多话要说,可原来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了,也许因为不知从何说起,也许因为,想把话留到重逢时再慢慢说。
在梅机关和76号的搜捕下,大批的抗日志士被捕,松本的铁腕使上海的地下战线如履薄冰,但同时对沈熙觉的监视却放松了,也许松本觉得一个生死不明的沈熙觉已经对时局不成威胁,而随着汪伪政府的建立,他这个共治会会长也有可有可无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再耽搁下去沈熙觉就真的活不了了,没有药,没有足够的治疗,虽然马丁神父是有经验的西医,可在这样的条件下想救活一个重伤的人也是不可能的··“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还有一种叫不得不为·”·说这句话的时候,沈熙觉低眉含笑,眼眸间云淡风轻··顾廷聿很长时间不懂,不懂沈熙觉的未雨绸缪,不懂他的筹募算计,所以很多时候顾廷聿不去参与他的事,仅是凭着心里的一份深情掩盖他看不惯也不喜欢的一切,可时间是残酷的,他会把所有的深情渐渐消磨,于是那些被掩盖的便都浮了上来,于是他们之间产生了很多矛盾。
事到如今,顾廷聿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得不为,人被逼到了一个份儿上,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懂你了·…你听到了么”·上天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相爱,只给了他们足够多的磨难和离别,所有的快乐都伴随着痛苦,仿佛永无止尽。
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尚雁声站在门口·顾廷聿转头看了她一眼,分别的时候到了,再不舍得也要说再见了··“好好照顾他·”顾廷聿说着,把沈熙觉的手小心的放下,帮他掖了掖被角。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停,俯身在他的额头长长的吻了一下,温柔的笑了起来,“…等着我·”·顾廷聿转身走出了房间,没有片刻的迟疑和停留,大步的走了出去。
尚雁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转眼看向沈熙觉,浅浅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该死心了·”·当天晚上,马丁神父的教会的北角发生了一场小爆炸,宪兵司令部收到的情报上写明,这场爆炸有两名死者,其中之一便是住在北角小院里的沈熙觉,另一个是他的保镖裴英,还有四名伤者都是教会里的神职人员。
·最终这场爆炸被定- xing -为对沈熙觉的另一次暗杀,松本虽然对此半信半疑,但眼下76号里有不少待审的犯人,比起沈熙觉的生死,撬开这些犯人的嘴更加重要。
沈公馆办了一场白事,无人吊唁,顾廷聿三天后退了孝服,重新回到76号,他军统上海站站长的使命才刚刚开始,还有多少惊心动魄在等着他,前路未卜,唯一可欣慰的是沈熙觉将不再经受苦难。
两年后·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在戴局长的庇护下,杜先生一家和沈熙觉等人搬进了英国领事馆的管辖区,每天在小楼里望去,隔着守兵的栅栏看到的尽是满目疮痍。
经过长期的修养,沈熙觉的身体比早前好了许多,没了商海沉浮,没了机关算尽,没了尔虞我诈,在香港的生活虽然乏味清苦,却也难得的平静··身边有裴英管着他,盯着他吃饭、盯着他吃药、盯着他休息,闲来没事就在背街的小花园里发发呆,看不见战争的残酷,给自己留一点儿安宁,腕上带着那块手表一直小心的呵护着。
“想他吗”·尚雁声问沈熙觉··“想·…我算着日子呢·算一天,少一天,离我们重逢的日子就近一天。”
他们成不了夫妻,却是知己··尚雁声笑了,笑的比骄阳灿烂··半年后,她嫁给了领事的秘书,一个年轻英俊的英国青年,战争结束后,她没有回上海,而是和他去了英国。
战争的血雨腥风洗礼着山河,风火无情的摧毁了无数生命,顾廷聿记着77师每一个人的番号,身在魔鬼的巢- xue -之中,只有夜半无人的时候,他才敢想念曾经的袍泽,冯经年、何铖,似乎牌桌上的欢笑就在眼前,而人已死别。
遗憾没能和他们共赴沙场,庆幸他们死得其所,而如今他们未尽之事,纵使再艰难也要走下去·不知从何时起,当顾廷聿面对抉择之时,便会在心中暗暗自问,如果是沈熙觉会如何应对。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日本投降··所有的劫难在这一刻划上了句号,所有的付出终换来了胜利·那些岁月在心底凝聚,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逝去的人留在了往事里,顾廷聿是少数经历了风雨存了活下的人。
站在镜子前,重新穿上了军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很多无法言表的感慨涌上心头·顾廷聿抬头挺胸向着镜中的自己、向着曾经并肩的袍泽、向着每一个为胜利付出的人敬了一个军礼。
又是一年的腊月,冰冷的空气唤醒了冬天的记忆,一别数年,街景依旧,苏州河上水光粼粼,路上熙熙攘攘··“要我等你吗”·“不用了。
你带着行李先回吧·”·裴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熙觉,回到上海那刻他眼睛里便透着亮,这是他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的,终于回来了··把沈熙觉送到军部外面,裴英就调头回公馆了。
在卫兵处登了记,勤务兵把沈熙觉领到了一间办公室··“师长一会儿就到·您先在这儿等一下·”·勤务兵走后,办公室里只剩沈熙觉一个人,打量着办公室里的桌椅,看着案头的杯子、笔、文件,沈熙觉心里不禁有些紧张。
“熙觉·”·思绪还没有理清,感触还在没平复,身后蓦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沈熙觉停止了所有动作,迟迟不敢回头,什么惊喜、什么感动,在真实的重逢里只有胆怯,害怕一切只是梦一场。
“熙觉·”·又是一声轻唤,脚步声渐渐靠近··沈熙觉缓缓转过身,顾廷聿站在面前,一身戎装坚毅挺拔,四目相接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泪光闪动,都红了眼睛。
浅浅的一笑,泪水夺眶而出滑过嘴角滴在襟前,沈熙觉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我回来了·我等不急了,不等了·”·顾廷聿拉住沈熙觉一把抱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他,所有的言语都化作力量,把他深深拥进生命里的力量。
活着真好·顾廷聿在这一刻感谢上天··“我们回家吧·”·沈熙觉小声的在他耳畔说··顾廷聿依旧拥着他,点了点头,“回家。
我们回家·”·话音落了,却依然不愿松开抱住他的手臂··从青年时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时过境迁,顾廷聿和沈熙觉用了十七年的时间磨平了棱角,犹如蚌中的珍珠,疼痛过后终于变得温润。
风雨过后,往事历历,冰雪消融,前路春风和煦··——完——··民国旧影爱情战争文案:·     此生长短不计,唯记此心不移。
内容标签: 爱情战争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熙觉,顾廷聿 ┃ 配角: ┃ 其它:浮生乱世~·==================·☆、【一】··儿时,沈熙觉的记忆里有一道门,那是和母亲、妹妹一起等侯的门。
每年的腊月里,他总是陪着母亲和妹妹等在那扇门外,母亲怀里包着皮草铺子里最好的几张皮子,来开门的位叫裴管家的人,他样子很慈祥,总是会给他们兄妹俩糖糕吃。
长大了之后,沈熙觉才知道那是父亲家的后门··父亲叫沈元钊,母亲是不被祖父和祖母认可的外妾,进不了沈家大宅,连夫姓也不配冠,日后去了,牌位上还是孤的。
沈熙觉十三岁时,母亲去逝了·母亲的一生是悲苦的,虽然他和父亲互敬互爱了一辈子,可最终她也没能堂堂正正的成为了沈家的人··母亲走后,沈熙觉便守着父亲送给母亲做为生济的那家皮草铺子,仅仅是能生存罢了,他要保护妹妹,他要保护自己,因为他们没有人可以依靠。
十五岁那年,沈元钊的大夫人去逝了·沈熙觉和妹妹被接回了沈家,那是他第一次从沈宅的正门进去,朱红的大门,亮堂的刺眼··沈家并非外人所想像的那般富庶,祖父是个文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打理家业,除了他们住的那幢体面的四进大宅子之外,只剩下几间收租的铺面和一摊子漕运买卖,听起来也许已经很好了,可是家里上上下下养了十几口人,祖母又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所以生活起来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父亲和原配大夫人有一个儿子,是沈家的长子嫡孙,名叫沈熙平··虽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可自打沈熙觉和妹妹进了沈家,大哥便很照顾他们,两个相差不过两三岁的男孩子,很快便热络了起来,更是加倍着的疼着小妹沈芸妆。
·民国十六年,这一年天津的冬天很冷,寒风呼啸了好几天,雪压在云层里,天是- yin -沉沉的,这是沈熙觉在沈家生活的第七个头··近年关了,父亲和大哥跟船押货还没回。
家里家外上上下下都等着打点,可是府里账房上留着的钱,却被祖母拿了出来送礼去了,眼看着这年关就要过不去了··祖母是上八旗富察氏出身,在娘家是大格格,沈家的大宅当年也是她的陪嫁。
她要了一辈子面子,就算现在沈家已经就剩下层皮了,她也还是要面子··“二哥,把这拿去当了吧·”沈芸妆把她所有的首饰都拿了出来,“能换几个是几个,下人们忙活了一年了,过年的利事可不能少。”
沈熙觉气还堵在胸口,要不是沈芸妆拉着,他早就要找祖母去了··“爷爷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太太她这一辈子就好个面儿,她那些要好的老姊妹来了,怎么能让她们空手回去呢。
…我这点儿手饰算什么,都旧了·等爹和大哥回来,让他们给我买新的·”·沈芸妆把手饰匣子塞进了沈熙觉的怀里,把他推出了屋子·都说受疼爱的孩子会使- xing -子,可沈芸妆却格外的懂事,父亲和大哥常年不在家里,回了沈宅和没回沈宅时都一样,还是他们俩兄妹相依为命。
从沈宅到东城的当铺路不近,外头又下着雪,于是裴管家让他儿子裴英套了马车送沈熙觉去·一路上沈熙觉心里说不出的憋屈·寒风撩动着车帘,路过街市,街边团着一些人,穷人,衣服穿的很破,也很薄,雪越下越大,他们脸上的愁色就越来越重。
沈熙觉想着怎么能给下人们多分些利事,可他们却盼着雪小一点儿,能有一口热饭,仅此而已··大清朝没了的那一年,沈熙觉不过几岁,也不懂这大清朝没了是好还是坏,只是看着街上,有的人笑,有的人哭。
后来,听说打仗了,再后来,又听说民国了,然后天津城里来了好多穿着军服的,说是现在的天下是北洋政府的了,总之是没完没了··今天来一个大帅,明天又换了个司令,老百姓的日子却从来没变过,一样的艰难,一样的路有冻死鬼。
那些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的,一个比一个横,没一个讲理的··“二少爷,我去把马车栓了·”·裴英把沈熙觉送进了当铺,转身去栓马车去了。
当铺伙计一见沈熙觉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哟,二少爷来啦·”·沈熙觉无奈的笑了笑,他已经算是这儿的常客了··“掌柜在里屋招呼客呢,您要不到小间儿等会儿”·伙计把沈熙觉引进了里屋外的小间儿坐下了,不一会儿又端了一些热茶和点心给他,便去前柜忙去了。
这个世道,恐怕只有当铺的生意还能算得上红火了,特别是到了年关,当什么的都有,世道艰难··裴英栓好了马车也进了铺子,伙计指了指门帘儿后的小间,裴英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沈熙觉见他进来了,就让他别站着,坐下来喝杯热茶驱驱寒··裴英是裴管家的独子,自小就在沈宅长大,也学过几年字,身子结实,办事又利索,所以一直留在沈宅,也算是半个管家了。
他和沈熙觉同岁,一个年头一个年尾,表面儿是主仆,关系到更像是兄弟··“……这事儿,您容我再想想·”当铺的曹掌柜撩起帘子说着。
打里面走出两个穿洋装的男人,其中个子高的那个看起来身形很是挺拔,站在一边没说话,上下一套合身的三件儿套,眉宇间有着一股子英气,着实不像是会来当铺当东西的主儿。
“曹掌柜,这事儿您上点儿心·”另一个个头稍矮一些的,小声对曹掌柜说,“还有·今儿,咱们可没见过·”·曹掌柜诚然的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沈熙觉把眼睛从他们身移开了,一边漫不经心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边自若的喝起茶来,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小声嘀咕··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民国往事 by 羽尘(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