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衣衫薄+番外 by 浮游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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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长,衣衫薄+番外 by 浮游子(3)
·正这样想着,许付亭就走了进来,见他醒了,脸上并无半点欣喜,大多被无奈所代替,道:“要不是我赶好过去看你,说不定......”话还未完,他便叹了口气··他微怔,问道:“您是说,我又昏过去了”随后他低下头,自嘲一笑:“现在竟然连身体难受的感觉都感受不到了。”
实在太没用了··许付亭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最后看着他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他心疼得没了脾气,终于开口道:“你这几天住我家,先把身体养好再走。”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圆子呢”·许付亭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圆子指的是那只猫,说:“它啊·”·“本来去看你的时候,就见你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那只猫还不断地在你旁边叫着。
我远远一瞧,还以为你只是睡着了·可是等我走过去时就发现有点儿不对劲了,你那只猫一直在叫,还用爪子抓你衣服,你却还是没有醒·”·“然后我走过去喊了你几声,叫不应你,我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了,赶紧把你带去了医院。
你那只猫呢,被我关家里了,一边叫一边挠门听得我烦,等会你回去收拾它一顿·”·成珏笑着说:“它怕生,别吓着它·”··许付亭正在做芋头排骨煲。
芋头用高压锅煮得熟透了,丢进软烂香浓的排骨汤中,然后用圆勺碾成泥,直至用文火将其熬得粘稠无比,最后盛盘的时候撒了点葱末与芝麻油··许付亭做的菜一直都很好吃,也让成珏难得有了些胃口,吃了一整碗的白米饭。
·饭后,成珏拿了些鱼干前去喂猫··圆子每次吃东西时脑袋巴不得埋在食盒里,尾巴一直翘啊翘的,样子很好玩··成珏就半蹲在它的面前,托着腮听着它风卷残云的吞咽声,时不时伸出手顺顺它身上的绒毛。
许付亭走过来,一手端着一杯温水,一手拿着几粒花花绿绿的胶囊,开口道:“小珏,别逗猫了,过来吃药·”·成珏闻言起了身,然而眼前视线的骤然漆黑让他险些站不住脚,隔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许付亭被他吓得赶紧上前走了几步,杯子因为震荡晃出了小部分的水,溅到他的手背上·他忙问:“身体不舒服”·成珏边揉着太阳- xue -边摇了摇头,说:“应该只是低血糖吧。”
“什么叫‘只是’”许付亭被他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忍心打骂他,只能长叹一声,开口道:“你先把药吃了。”
成珏接过那一堆胶囊和水杯,一口气就着水吞咽下去··许付亭这才放下心来,还不忘嘱托几句:“我熬了点中药放你房间那儿了,你到时别忘了喝啊。”
成珏点头说好···房间内··圆子在床上玩皮球玩得不亦乐乎,他挨着它躺到了床上,双手抓住它,将它举得高高的,左右晃了晃·圆子其实并不是特别重,洗澡的时候,它身上的毛便会- shi -漉漉地贴在一起,这时就会显得它小小的一只,可怜兮兮的。
圆子在灯光下的眼睛变得愈发的透明,眨巴了一下看着他··成珏缓缓将它放在自己的身边,手指弯曲拱了拱它的肚皮,轻声道:“这里住得舒服吗”·小猫自然不会回答他,用两只爪子抓住他的手指,亲昵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成珏笑了笑,说:“也不知道你以后的主人会是谁·”·小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倏地抬起脑袋,软软地叫了一声··“乖·”成珏捏了下它的耳朵,说:“以后我不在了,你就住在这里,好不好”···韩姨千叮咛万嘱咐地让顾思亦千万别去顶楼的那个房间,因此她每次走到前院时,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间阁楼。
然而就在今天,她惯例地抬起头向上望过去,却发现有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探出来·那间阁楼应当是四面环壁,本应当没有透光的窗户,但是它与隔壁的一个房间相通,而隔壁那扇窗户隐隐漏出幽微的灯光,显得格外- yin -森。
这是在夜晚,凉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跑进了灯火通明的房子里,一眼便看见韩姨正在低着头拖地,顿时松了口气··韩姨也看见了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问道:“这是怎么了,跑得这么急”·她待气息平复下来后,急忙说道:“你之前说的那个房间,现在,是不是有人”·“有人”韩姨一愣。
她点了点头,喝了口水,随后道:“灯是亮着的·”·韩姨若有所思地出了会儿神,遂摇了摇头,开口道:“指不定是有人在那儿忏悔呢。”
·容庭靠在墙上,看着成珏年少时的照片出神··他从小就喜欢摄影,拍过无数张风景,却唯独不拍人物··这是他仅有的两张,两张都是成珏·以前他一直想把这两张照片放在自己的身边,却又担心被成珏不小心看见,于是他一直都将它们压在枕头底下。
今天他的腿脚不听使唤,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门外依然有人看管着,然而那些人正心不在焉地低着头玩手游··容庭的出现让他们不禁大吃一惊,有个人还被吓得跳了起来,就像是被老师看到在玩手机的学生那样,急忙将它藏在了背后。
不知怎的,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淡淡道:“我是来......来看成珏的·”·他们听得一愣,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隔了许久,终于有个人鼓起勇气回道:“少、少爷,他不在这里啊,不是......不是一直没找着么”·他这才回过神来,不禁在心底嘲笑自己精神都开始恍惚了,随后开口:“是没找着。”
他看向他们,又问:“之前他也在这里待过好几回,你们对他还好么”··他们一头雾水地看着对方,说:“您不是让张叔叫我们......”·他怔住,问:“什么‘张叔’”·其中一人终于憋不住了,一鼓作气地道:“还是让我说吧,其实我一直觉得成珏蛮可怜的。”
“那时,也是六年前吧,您不是让张叔叫我们那三天不给他饭吃吗”·“当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孩,那么懂事的小孩,少爷,我就不信您真的没心疼过。”
“您真的以为当时项链是他偷的吗”·“将他关在这里不闻不问,连口饭,连滴水都不让我们给他送·他在里面一直拍门,一直叫的,嗓子都喊哑了。”
“你们别拦我,我现在就算被解雇也要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少爷,他最近身体也不大好,如果留在您身边,早晚也要被你折磨死·倒不如放过他,让他多活几年。”
·前几日容玦对他说,哥,你就放过他吧··韩姨也对他说,您对他不好,他主动离开,也算是一种解脱·您还是别去打扰了罢··现在,又有人对他说,倒不如放过他,让他多活几年。
放过··好一个“放过”,他想··他当时只不过是想让他在这里待个两三天,而好吃的好玩的照给不误,他大可以快活地在里面过日子··可他怎会知道当时事实竟是如此。
此时,他觉得似乎像是丢了一魂一魄,残缺的,空荡荡的,像密集细长的游丝那样紧紧地桎梏住他,将他勒得愈来愈紧,几欲窒息···张叔是容父身边的人,而他是太低估容父对成珏的厌恶与偏见。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喝了很多很多酒,明明意识清醒得很,看到成珏时,双手却失去控制似的,情不自禁地缠在他的脖颈上,微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语,抱紧我,别让我摔着了。
他们自然而然地亲到了一起,上床亦是水到渠成的事··他早就觊觎着成珏的身体,只不过一直都没找到机会下口·而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之中要更为美好。
他低着头,看见他因为情欲被熏得酡红的双颊,下身早已血脉贲张,未经任何润滑便长驱直入,随后狠狠地挺动腰身,直至将他- cao -干得哭了出来··在高潮即将来临之时,他望着身下的成珏,不由自主地叫了声。
阿珏···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对他说,却迟迟未能开口的两个字··他终于在这一刻说出来了··而他也只是当他喝醉了酒,并不会在意··这样真好。
·阿珏···第三十一章 ·“少爷,我查过了,成珏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次消费记录和出境记录·”·“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按理来说,如果是一个寻常外出的旅客或者出差的白领,必定能在这些记录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成珏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地消失了·”·容庭抽完了最后一支烟,此刻本宽敞的空间也被缭绕的烟雾所包围·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阖上眼睛,眼白处已是血丝密布,颓废得不成样子。
他沉默了会儿,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他”·成珏身边的熟人不多,能对他好的更是寥寥无几·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想起半年以前,属下曾递给他一叠照片,照片里,成珏与另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谈笑正欢,举止亲密,曾让他心头生起一阵无名火质问成珏。
对··那人曾经在成珏昏迷的时候帮过不少的忙,而在成珏失踪之时,他也曾经派人去问过那个人,然而却是无疾而终·而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可疑··他如是想着,旋即果断开口:“去查一下许付亭,给你一个上午的时间。
到时候,我要在桌上看见详细而又准确的资料·”·“是·”··容玦路过他的房间,正巧就将这段话收入耳中···其实他也想尽快找到成珏,并不是为了容庭,而是为了他自己。
·容玦是一个私生子··他妈妈曾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不免心中产生过过多的不甘与酸涩·遇见容父时,她正处在最好的年纪,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是找到了真爱,却不知他早已有过一段婚姻,并且还有一个孩子,而她不过是他众多情妇中的其中一位。
得知真相后,她骨子里天生带着的傲气自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然而在她心灰意冷之时,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打击难免过大,但她舍不得堕胎,她对于自己未来的人生已经失去了任何念想,唯想生个孩子寻求一个寄托。
于是她再三地乞求容父,最后终于征求他同意,于是她移居至墨尔本安心养胎··生下容玦以后,她便开始心无旁骛地照顾着他·待他渐渐懂事,每次问起他的父亲时,她只用只言片语就粗略地带过,而容玦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也并没有说什么。
她曾经是全家的掌上明珠,养在深闺中不问世事·随着年龄渐长,她心中本紧锁的郁结也慢慢解开·她没有怨过什么,自然不会将怨气发泄在容玦的身上,也不会刻意对他说明父亲的身份,更不会从小就灌输要跟他那素不相识的哥哥争夺家产的思想。
·容玦从小就生得漂亮·而在他出生前,因为医院错判- xing -别的缘故,让她以为她腹中的胎儿是个女孩,是以她提早地准备了一个摆满洋娃娃的公主房,就等待着孩子的降临。
然而却是一个男孩,这个啼笑皆非的事实让她不禁有些愣怔,但也舍不得扔掉那些洋娃娃,因此在大部分男孩都在玩变形金刚、钢铁侠的时候,他却待在粉粉嫩嫩的房间里玩娃娃玩得不亦乐乎。
·等容玦再长大一些的时候,她突然病重住院,医生说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康复·她躺在病床上,却仍然在担心着容玦一人在家是否会感到孤单和害怕,于是下决心去乞求那个她曾以为再不会有联系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快便答应下来,行动更是迅速·第三天,她就收到了容玦现在已在容家的信息···小孩子对于新鲜事物总充斥着几分好奇心,容玦也是如此。
他并不怕生,也没有因为他妈妈不在而抹眼泪,毕竟他们每个星期至少有三到四次的联系·很快地,他就跟大部分的人熟络起来,也是由于他长得可爱的关系,很多姐姐阿姨见到他总会母爱泛滥地想跟他亲近。
唯独容庭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的态度,而他本身也对容庭没什么好感,也不会巴巴地主动凑过去,因此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处于僵持状态···十岁,遇见成珏时。
容玦在日记本中这样写道:今天我把所有的洋娃娃都扔了,因为我遇见了会动会眨眼睛会睡觉的娃娃,活的,而且还会跟我一起睡觉·我要永远地记住这一天···十三岁,他妈妈出车祸去世时。
容玦在日记本中这样写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我作对为什么为什么·下笔的力道几欲要戳破纸背。
渐渐地,他冷静下来,又开始平静地在上面写着:我今天做错了一件事,但我不后悔···结果只过了三天的时间,他就开始后悔了··看见成珏从顶楼走下来时,他本来应该选择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离开,然而才刚走几步,他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视线一直落在成珏的背影上,如何也挪不开分毫。
他想,他似乎比以前更瘦了··不过是才三天的功夫··就在这时,成珏忽然转过身,似乎是什么东西忘了拿想要回去找,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容玦投来的目光。
他起先是一愣,随后苍白的面庞上化出一个虚无的微笑,说,二少爷好··容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那时他就知道,从他把所有洋娃娃扔掉,到他将怒气全都发泄在成珏的身上时,他已经失去了两样心爱的事物。
他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今天成珏起得很早·最近他在许付亭的万般叮嘱下,时间到了便吃药喝水,还有一堆的中药调理,原本虚弱的身体逐渐好转了许多。
他就地取材,正小心谨慎地搭建一个猫窝,正巧许付亭走过来,嚷嚷着:“喂喂喂,我这儿可不是避难招待所啊,别什么猫啊狗啊的都往我这儿塞,知道了吗”·成珏知道他是嘴硬心软,这几天下来,他一边嘴上嫌弃着圆子如何如何娇贵,跟尊大佛似的,一边却喜欢拿着根逗猫棒跟圆子玩着“钓鱼”。
待最后一枚钉子嵌入木板,他的笑容渐渐收回,轻声开口:“老师,如果我不在了,你能帮我照顾圆子吗”·不等许付亭开口,他又道:“我知道,您又要说我任- xing -了。
其实第一眼看见这只猫时,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在我一个人待在空房子里,不会再感觉到害怕,至少有它陪着我·”·“但是现在想来,我实在太自私了。
我一点也没有考虑到它之后该怎么办·”·“老师,我想最后一次求——”·“行了行了·”许付亭摆了摆手,叹气道:“以后它就交给我,我会好好养的。”
成珏顿时笑了起来,突然感觉到手上一阵毛茸茸的触感·他低下头,看向圆子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喵喵”地叫了好几声··成珏伸出手指轻敲了下它的脑袋,笑着问:“这么快就饿了”·许付亭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饭菜,开口道:“你先别顾及它了,快过来吃饭。
等下去医院做个CT检查·”···因为避开了上班的高峰点,是以车子一路顺畅平坦地行驶过去··车内放的是一首老歌,黄耀明的《罅隙》···当不惜交出一切去明白你·将双方之间差距变为极微·当装饰撕去猝然望见罅隙·当中的风光吸引我潜入你·将双方之间拉锯变为妩媚·当张开中的新世界融合你我的·于光天- yin -天都要你承认我·将沙漠砾荆棘都要变为蔷薇·当终于深深一吻猝然望见罅隙··容玦素来不喜欢听歌,他总觉得音乐声聒噪刺耳,而他此时的心情出奇的平静,竟没有发话让司机关闭音响。
而司机此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还未出发之前,他问这位少爷想去哪里,他只答了句“随便”··于是此时的他也是在二环公路上瞎转悠,毕竟现在车子还算不多,不会像以往那样开着开着便要停一段路。
毕竟这油钱也是容家报销,他本来也闲得百无聊赖,就陪着这位少爷瞎转悠··溜达了几圈后,他觉得容玦看风景应当看累了,于是决定折回容家··然而在经过某家医院时,他终于听到容玦开口,仅两个字:“停车。”
··成珏拿着病历卡,坐在一张长椅上·他本来是打算实行速战速决政策,然而看见挂号处从一至十都排着一群人,还有好多人是在插队的,人头攒动,将不算大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他便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不能久坐,更不能长时间站立·他想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找一个地方坐下来静静等待着人群的逐渐减少··今天天气很好,但气温依旧徘徊在零度以下。
他吸了吸鼻子,将小半张脸缩在围巾里,然后闭上了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容玦走进了医院,因为有前车之鉴,故而他觉得自己今天来也是一无所获·可他仍是想来这里看看,即便是希望渺茫也不能错过。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面孔都是陌生的,表情各异·周遭闹哄哄的噪音让他本来平静的内心开始有了一丝烦躁··他突然自嘲一笑,自己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真是浪费时间。
正要离去时,他下意识地往回看了一样,蓦地,目光突然停滞在某一个地方··他看见了一个穿黑色长棉衣的男生,围了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他正站在挂号台上,背对着他。
随后,转身··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咔嚓”一声,而画面好像真的定格了那样·他看见了他的正脸,甚至看得格外清晰····“成珏。”
他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寻着声源看了过去···第三十二章 ·医院四楼···成珏双手捧着温热的塑料水杯,靠在扶手上·他目光低垂,望着底下那些漆黑密集的人头有些出神。
身后有个人影慢慢靠近他,却不曾开口,直至过了许久,成珏突然道:“二少爷,您如果是病了,那还请您趁着现在人少,赶快去挂个号吧·”·容玦并没有答话,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像要用眼神将其盯出几个洞来。
“我没有生病·”隔了一段时间,他终于出声··成珏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就听见他说:“我来找你·”···许付亭的资料被人动了手脚,凡是跟成珏有关的一切数据都被抹去,看似欲盖弥彰,实则趁其不备,以防万一。
出乎意料的是,当他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工作,准备如实告诉容庭,等待着被他痛斥一顿的时候,然而容庭的面色却是意外的平静·他仅是喝了口水,淡淡地吩咐一句:“从现在起,寸步不离地跟踪许付亭。”
便打发他们离开··后来一整个下午,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房间·即便是韩姨敲着门过来叫他吃饭,屋内依旧毫无动静··顾思亦偷偷地遛上了楼,看着一脸忧心忡忡的韩姨,轻声问她:“怎么了”·韩姨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 xue -,叹道:“少爷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顾思亦见她这副模样,心底并不好受,毕竟在容家待久了,总是对这里的人和物都有了感情。
她劝道:“他也不是七岁大的小孩儿了,况且还有那么多事儿等着他来完成·他自己知道分寸的,你就不要多想了·”·“你不会懂的·”韩姨一边走下一节台阶,一边摇头道:“那个人对他来说不一样。”
顾思亦思索了片刻,终是憋不住地开口:“你说的‘那个人’,是叫成珏么”·韩姨微微一怔,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顾思亦的思绪不禁飘散到前几日的上午,容庭的伤势刚好,便独自一人来到那片枯枝残叶的荷塘,望着那张照片出神。
那张照片她看得尤为真切,而那两个字,她也听得尤为真切··料峭的春风吹来,和着那句清清浅浅的话语一起吹进了她的耳朵··她听见他说,成珏··声音轻而又温柔,好像填注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她渐渐从回忆中抽离,轻描淡写地对韩姨说了句:“我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韩姨自然不信,在现在这种时刻,谁还敢提成珏的名字,但她也不想追根到底地问,只道:“你说的并没有错。”
随后她侧过头对她道:“你知道少爷有个弟弟么”·她点了点头:“知道,叫......容玦,我前几天看见过他,不过他没有发现我。”
“他们兄弟二人都是一个- xing -子,小的时候,伤心或是难过了,就憋在心底什么都不说,但一旦生气,就总喜欢迁怒别人·等长大了,他们的- xing -子虽然慢慢收敛而变得沉稳,但骨子里带的东西,是永远也不可能更改的。”
“有一回成珏犯了错......啊,不对,是在少爷眼里,他犯了错·”·“当时发生了什么”·“少爷误会他跟二少爷的关系。
我说的‘关系’,你知道么”·“嗯......”·“总之当时他很生气,然后就将他关进了顶楼的那个房间里·就是少爷现在经常去的那间。”
“这不是成珏第一次进去,也不是他最后一次进去·据看守房间的人说,当时少爷一直守在外面,却迟迟没有开门进去·”·“他那是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等关在里面的成珏先开口求饶,也有可能,是在自虐。”
“自虐”·“是啊,明明可以皆大欢喜的,却在让自己不好受的同时,让别人也不好受,尤其是对重要的人·这是何必呢......”···“你想对我说什么”成珏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没有一丝畏惧,也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得就像一滩死水。
容玦也看着他,几个月未见,他比以前更瘦了,本就宽大的棉衣穿在他身上看起来空荡荡的,好似有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似的·他的喉结动了动,话语在其间辗转许久才开口:“你生病了”·成珏侧过头,缩着身子喝了口温水,鼻子冻得红通通的,看上去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他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
随后又生生止住···成珏拖着绵软的鼻音道:“对·最近倒春寒,然后就不小心感冒了·”·“怎么这么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未经思考的脱口而出,幸好他及时地反应过来,骤地刹了车,然后就见成珏朝他看了过来。
他不由自主地挪开视线,咳了一下,旋即转移了话题:“你既然看见了我,为什么不逃”·成珏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于是笑了起来,说:“逃走了又能怎样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他不禁挑眉:“你就不怕我告诉我哥”·顿时,成珏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须臾才开口道:“怕,怎么不怕·”他又喝了口水,吁出一口雾蒙蒙的白气,随后才说:“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容玦,眼神变得格外虚无,道:“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呢”·未等容玦开口,成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这个问题,我困扰了很久。
无非是有个念想,有个寄托·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想要了·”··他的心中忽然生起不好的预感···“容玦,还有,你的哥哥。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一直都恨着你们·”··“每次看见你们啊,我都有种反胃的冲动·尽管我总是装出一脸喜笑颜开的表情·”··“所以,为了避免我恶心到你们。
我希望,我们能永远都不要见面·”···顾思亦跟韩姨正围在一块儿吃小火锅,壁炉中不断燃烧的火苗熏得整个卧室暖融融的·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浑身热得出了层薄汗,送走韩姨之后,她转身回房,登时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
随后她走到窗前,正想将窗户打开,就在这时,外面突然砸落了豆大的雨滴,还有好几颗打在了她的脸上·这使得她不得不把窗户再次阖上,有些无力地将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骤地,她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在叫成珏的名字·因为声音太缥缈微弱,她以为是幻听,于是将耳朵贴在窗户上,仔细地听了起来···成珏··外面雨下得很大,他低头看着被雨水淋得- shi -漉漉的地面,觉得自己的视觉出现了恍惚,仿佛看见了一个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雨中。
他起先一怔,随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亲眼见着那个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漆黑清冷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滚落下来·他们的目光对在一起,随后,那人冲他露出一个微笑,然而笑意未达眼底,就这样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那样,空洞洞地注视着他。
他的肤色是苍白色的,白得接近幽蓝,不久之后,他的五官开始渗出了鲜红的液体,全然淹没了整张面孔,但眼睛依旧如一面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死死地瞪着他看··有风从窗沿的缝隙中漏了出来,掺杂着细沙吹进了他的眼中。
他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再看向地面时,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像是中了魔怔一样地飞奔至楼下,跑到门外,歇斯底里地喊着成珏的名字··然而并没有人应答,耳边只有风声和雨声,眼前只有一片空旷的地面。
他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最近几个月来不断困扰他的噩梦···他闭上了眼睛,任凭冰凉的雨水砸落在他的头顶、脸上、衣服上··他突然觉得身心俱疲,心想,成珏,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还是去年的夏天,他房间的门锁坏了,只能暂居旅社。
而他还是把他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也是一个雨天,他完成了任务回到容家,却看见一个男生待在他的房间,他当时是什么反应·他仅是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淡淡地说了句,少爷。
这没由来地让他觉得心头一阵烦躁,那时仅一味地想着,怎么是这个反应怎么只是这种反应·然后他便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你可以走了。
而他依旧是处事不惊地说了一个“好”字,便转身离开··他一直从窗外看着他的离去,见他跟那个男生同拼一把伞·他自然是不会让他如愿,一通电话,轻易地让他孤身折回了容家。
他安静地低着头走在雨中,雨水像是一个个沉重的铅块,压着他的脊背微弓,步履困难地踽踽独行··那时他就在想,他真瘦啊,等我有空了,就带他去吃点好的,顺便再对他好一点。
可是过了今天,明天的他早已忘记了这个决定···他向来把他悬在刀尖上置之不理,等到他想把他放在心尖上时,他却已经独自踩着刀尖离开··刀面上残留着他的血,也是他的。
胸口那里,像是被人剜下一大块血肉··很疼,很疼···第三十三章 ·容庭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可是等成珏已经消失了好几个月的时候,从开始扬言说,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到现在的手足无措,惴惴不安。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了··一场淋雨之后,当晚他就发了高烧··以前的他素来拥有一具百毒不侵的身体,从小到大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几乎能用手指数的过来。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成珏的离开对他而言就像一个变数,他开始酗酒、失眠、做噩梦甚至是出现幻觉,他想方设法地想要摆脱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却是无疾而终。
·“你是说,之前成珏还差点从山坡上摔下来”容家现在已经忙成了一锅粥,但顾思亦仍然存着一颗八卦之心,不断地问着韩姨··韩姨还在厨房煎着中药,这些药材外头很难买到,更难掌握火候,一不留神就会失了原有的药- xing -,必须得亲眼看守着。
韩姨本来懒得再搭话,但拗不过她的再三追问,只好无奈地开口道:“是啊,不然的话他的腿说不定就废了·”··“那他为什么会从山坡上摔下来”·“当时一个还算有名气的小演员跟着少爷,正值夏天,他既嫌麻烦又嫌热的,就有点儿不想拍戏,也就是罢演。
正巧成珏也在片场,他们就觉得他和那个小演员的身形颇为相似,于是就想将他顺走当临时替身·”·“这件事,容庭知道么”·“他怎么会不知道,据说还是他亲口同意的。
那个顾小姐......啊,跟你一个姓氏,她也姓顾,当时就把整个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后来呢”·“后来,后来他看着少爷同意了,他自然也就乖乖地跟过去演了。
当时那场戏是主角从悬崖上滚落下来,本来他身上是有安全措施保护的,可是,那些道具出了问题·”·“什么剧组啊,连道具都会出错”·“所幸的是,少爷看见那个威压断了,立马不顾一切地跑过去,然后跟着成珏跳了下去。
好在他及时地拉住了成珏,也及时地将手搭在了山边上,才不至于让他继续掉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成珏知道这件事么”·韩姨看着紧阖的瓷盖上已经漏出了缕缕青烟,拿着- shi -润的毛巾掀开了一道缝隙,顿时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弥漫在整间厨房内。
她拿了一根细长的银勺,动作颇为小心地在里面搅动着,过了一会儿,她将火调至最低,再次将其阖上··待忙完一切之后,她才侧过头跟顾思亦说:“当然不知道,不过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还能指望着成珏来感激少爷”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两边的嘴角最后化为一丝苦笑。
·“也是......”··容庭意识朦胧间,隐约地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他想开口说话,然而嗓子像是被堵住了,疼得他皱起了眉头·费了好半天劲,他才断断续续地问:“是......是谁”·“我。”
是容玦的声音··容庭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找到他了吗”·容玦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此时的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没有·”·“哈·”他突然笑了一下,说:“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了·”·容玦怔住,问:“你知道。”
“嗯·”他应声,“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成珏并没有折回许付亭家,而是叫了一辆计程车去往那个只属于他的房子里。
他坐上车时,还不忘发个短信让许付亭托人将圆子偷偷地捎过来··他仍在发烧,两边面颊滚烫·驾驶座旁的车窗没有完全关闭,刀片似的割在他的脸上,而他反倒是觉得怪舒服的,优哉游哉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而来的急刹车,让他的身体不由地往前倾,一头栽在前面不算柔软的车座上·司机急忙转过头看他,连连道歉:“先生真是对不起啊,路上突然来了一只小狗,所以我......咦,先生你流鼻血了”·成珏浑然未觉地摸了摸自己被撞痛的鼻梁,却觉得手上突然传来一阵- shi -意。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是渐渐干涸的血液··他毫不在意地抬起头对司机说:“能给我几张纸巾吗”·“哦哦,好的好的......”司机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立马从暗格里拿出一整盒的餐巾纸递给他。
他伸出手抽了几张,说了句“谢谢”···车子依旧平稳地行驶着,司机时不时地从后视镜偷偷看他一眼·他的面色实在太过苍白,脸颊凹陷,脖颈上的血管突兀而又脆弱,整个人像是暴露在阳光下奄奄一息的海螺。
他最后还是憋不住地开口:“先生,要不要送你去医院”·成珏摇了摇头,双手抱胸,正瑟瑟发着抖·明明已经用保暖的衣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他还是觉得很冷。
司机有一副好心肠,见他这副模样,赶紧将窗户全部关起,随后把热空调的温度调至最高··他这才觉得好受许多,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次回到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他依旧是孤身一人。
没有其他人,便连他每走一步,回廊处都会传来幽静的回音··圆子还没有来,他等了好一会儿,不知觉中天空已经降下夜幕·他起身去开灯,白炽灯的光线远不如阳光来得暖软,他裹紧了盖在身上的绒毯,随后就觉得自己有点儿饿了。
他迟钝地想着自己该吃点什么,泡面他摇了摇头,会被老师骂的·自己去做饭可是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就在他准备躺在沙发上过夜时,突然有一个电话打来。
“小珏”·“嗯·”·“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虚弱今天做CT的时候怎么没有看见你”·成珏想了一会儿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开口道:“因为......遇见了熟人,不想被他看到。”
“......”电话那头一时无言,只余下一阵轻微的叹息声,说:“晚饭吃了吗”·“......吃了·”·“那就好。”
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又道,“圆子我叫人明天给你送过来,你到时候去开门就好了·”·“嗯,谢谢老师·”·“啧,跟我还客气”许付亭故作不高兴地开口。
成珏不禁一笑:“一直以来,都是我麻烦您,这几声‘谢谢’是一定要有的·”·“我可不指望你能回报我·”许付亭叹了口气,随后道:“果然是年纪大了,竟然开始伤感起来。
啧,我现在只要求你能吃好睡好,我就安心了·”·“会的,老师放心·”··“比我这老头子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算了,时间不早了,你先睡吧。”
成珏刚说了声“好”,电话那头便传来阵阵忙音···他还是选择去厨房自力更生地煮了碗面条,并且加了一颗溏心蛋··吃饱喝足之后,他觉得身体渐渐回暖,不再像之前那样觉得寒冷,于是他决定去阳台看一会儿夜空。
小时候他总是能在空中看到很多很多的星星,可现在不论白天也好,黑夜也罢,天空始终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仅有太阳与月亮仍旧显眼··但山上不一样··他望着星罗棋布的夜空有些出神,突然开始懊悔自己应该带一个相机过来。
手机的像素太低,完全并不能拍出此番美景·说不定以后,他病得只能躺在床上的时候,望着那一张张照片,就像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模糊记忆又重新活泛起来··或许到那时候,他还有力气能够翻得动相册,以来温存他余生里最后的回忆。
··容庭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二十五岁之前··某个秋天,凉风习习·甬道上到处都是枯黄而不断滚动的落叶,枫树则像一簇簇正在燃烧的火焰,红黄交织,秋意浓郁。
当时的他正靠在躺椅上惬意地翻阅着报纸,隔了一会儿就听见成珏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容叔叔,你快过来看”·他不知是从何处突然蹿了出来,一脸兴奋地拿着一张画纸朝他的方向跑了过来。
而他一脸无奈地放下报纸,侧头看向急匆匆跑过来的成珏·他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随后递给他手中的画纸··他接过来,看着成珏用水彩笔涂得惨不忍睹的画,不禁揉了揉太阳- xue -问道:“这幅画,画的又是什么”·小成珏兴奋地用手指了指:“你看,这是一大片森林,有很多很多参天大树。
这里,这里是我的房子,很好看吧”·容庭忍不住笑了笑,指着那一道道凌乱的线条,像杂乱无章的毛线那样,开口问:“为什么这房子看上去比树还高”·小成珏理所当然地解释着:“因为这是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就像容叔叔家一样。”
“那你一个人住”容庭挑起了好看的眉毛··他忙不迭地点头,又立马摇头,坚定道:“带上容叔叔一起住,以后等你老了,我来照顾你。”
“真听话·”··于是他醒了···成珏想要一个大房子,但他不喜欢阳光,因此周围一定要有一大片森林,常年蔽日···他想,他大概知道成珏在哪里了。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成珏洗漱完毕之后,脚步缓慢地下了楼·他的脑袋仍是昏昏沉沉的,像一根线牵扯似的隐隐作疼·他担心自己会一不留神地滚下楼梯,于是只能扶着把手一节一节地向下走去。
随后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挠门声,他“咦”了一声,便上前去开了门,只见圆子脊背挺直地坐在地上,尾巴一晃一晃的·而在看见他出来的时候,它立马抬高了前肢,后脚掂立,“喵呜”地撒起娇来。
顿时,他笑了起来,俯下身将它整个儿抱在怀中,捏了捏它软软的耳朵,说:“怎么抱起来这么沉,应该给你减减肥了·”·圆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抬起爪子拍在他的脸上表示抗议。
成珏顺了顺它毛茸茸的绒毛,关上了门,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将圆子放下,走过去接听··“小猫平安到达你这儿了吧”是许付亭打来的。
成珏应了一声,随后道:“来送小猫的那人是谁我去开门的时候就只看到圆子在外边,还没来得及跟他道声谢谢之类的·”·“啧。”
许付亭不耐道:“甭扯这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人儿是我找的,他还有事要忙,与其跟他说‘谢谢’倒不如对我说·”·成珏的嘴角不禁向上扬起:“那谢谢老师。”
“啧·”许付亭又不开心了,嘀咕着:“你还真跟我说这俩字......算了,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说正事儿呢·”·“嗯”·“我最近可能来不了你那儿了。”
成珏皱眉··“我啊,被人跟踪了,感觉不止一个·说不准哪,他们已经打算偷偷潜入我家给我房间里安个摄像头了·”·“是......容庭的人”·“十有八九是他。
这都好几个月过去了,他还这么锲而不舍地在找你呢,啧,当初你上赶着跟他的时候他去哪儿了”·成珏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师您就别说风凉话了,注意安全才是关键。”
“他暂时不会对我怎样的,倒是你这里,我很不放心·”·成珏笑了笑:“不放心什么”·“不放心啊,你不会按时吃药什么的。
哎,要是再不小心昏过去,可不会像上次这样运气好咯·”·圆子跳到了他的腿上,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而它顺从地眯起眼睛迎合着他的掌心·隔了好久,他才道:“听老师这么一说,我决定每天给圆子准备一大盆猫粮。”
·“要是我哪天真的不在了,至少,我要保证圆子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被饿死·”··他挂断了电话,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儿冷·他吸了吸鼻子,将挂在沙发上的一件外套拿起来披在自己的身上。
打开了电视,他不断地切换着频道,只有一个电影频道画面仍旧清晰·正巧有部电影才刚刚放起,他看了一小会儿,觉得有点儿眼熟,突然想起这是以前跟容庭一起看过的一部影片。
·当时他仍小,看不大懂剧情,于是拉扯着容庭的衣角问他这个电影究竟是讲些什么而后者也只是敷衍的一句话概括:一对男女心意相通,本来是能永远在一起的,可那男的实在太过骄傲和自信,于是女的一时赌气就嫁给了他的哥哥,结局就是两个人最后都不好过。
但是许多年后再看来时,却完全不是他说的这么回事··这时水烧开了,冒着腾腾热气,发出咕咚咕咚的沸腾声·他拿着玻璃杯,正想要去倒水···“你越想忘记一个人时,其实你越会记得他。
人的烦恼就是记- xing -太好,如果可以把所有事全都忘掉,以后每一日都是个新的开始,你说多好·”··听到这句自言自语的呢喃时,他的意识有点恍惚,在倾倒热开水的过程中,浑然未觉玻璃杯的温度开始升高而变得滚烫。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只听得一阵杯子摔在地上的碎裂声·他看了眼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指腹,又看了眼地面的残渣,矮下身想要将那些碎片捡起··倏地,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达至他的神经。
他皱起了眉毛,目光愣怔地望着自己被玻璃渣划伤的手指··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和那一滩仍散着热气的水渍融合在一起,洇染,蔓延,愈来愈多··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口袋里应该还有一堆的创口贴,赶忙取了出来,动作笨拙地将包装拆开贴在自己的手上。
但是没用··不断冒出来的血逐渐浸- shi -了整块海绵,覆盖了布条原有的颜色··他像是习惯了似的,泰然自若地将那沾满血的创口贴丢进垃圾桶,继续换了条新的,直至重复了这个动作不下十次,血才全然止住。
疼痛感开始消失,他这下学聪明了,戴了副手套才继续捡地上的碎片·待处理完一切后,圆子抖着尾巴跑了过来,四肢抱住他的脚踝,眼睛眨呀眨的,似乎在说自己饿了。
他会意地抱起它,走到冰箱前将一大袋猫粮拿了出来,挑了个最大的盒子将它全部倒空···“少吃点呐,说不定我以后就不再给你准备了·”···容庭房间的那几盆多肉被他照顾得很好,他只要一有空就会给它们浇水松土,晒晒阳光什么的。
以前的他素来是不在乎这些东西,总觉得任何人任何事物只要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他都觉得无关紧要——他的- xing -子使然,就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他曾经总觉得一辈子的时间实在太长,可是现在想来又实在太短。
人活着就是在给生命的终结作倒计时的,即便他在商场上能够所向披靡、运筹帷幄,但终归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他的头发会变得花白,皮肤会逐渐老化,最后会躺在床上慢慢死去。
他挽回不了时间,更无法挽回错过的人···很多年以前,他跟成珏还会在一块儿看个电影··那部影片不算冗长,却包含了许多个故事··他一直都不喜欢这种文艺爱情片,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睡醒之后见成珏仍看得入迷。
当时他就觉得有点儿好笑,心想,小孩子家的,能看懂这种电影·果真,待影片全部播放完毕之后,他便巴巴地凑过来问他,这部电影究竟是在讲些什么·他当时在心底一阵洋洋得意——虽然他自己看得睡着了,也没有完全地看明白,但他为了不扫他的兴致,就拣了自己其中一个故事说给他听。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八年··他当时所记得的电影情节早已被现在的他抛之脑后,唯有一句话他至今仍印象深刻···“有些人是离开之后,才会发现离开了的人才是自己的最爱。”
·车子一路颠簸地行驶在山路上··“少爷,您的身体仍未康复,要不您先歇息一会儿......”司机从后视镜瞥见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不由地开口道。
容庭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有点儿晕车,过一段时间就好·”·“哦好的......”·N市并非是一个山林环绕的城市,面积也不算特别之大,但是要想将它全部绕上一遍,还是要费一番周折的。
·太阳从东边缓慢地移到了西边,天际上浮动着豆沙紫与落日黄相融的云絮,像团簇在一起的丝绒那样,还被余晖嵌上了一道熠目的金边··周遭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胭脂色的滤镜,便连刚冒出芽的小草也是黄绿色的。
他让那些人分头行动,寻找成珏的踪迹,然而找了两天仍是一无所获···他明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每当一无所获的消息传入他的耳中时,他总觉得天空有种快要塌陷的错觉。
阿珏,阿珏··他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这两个字,只觉得它们像一把锯齿在他胸口处来回地拉扯,可他却像入了魔怔,依旧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为什么这房子看上去比树还高”·“因为这是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就像容叔叔家一样。”
“那你一个人住”·“带上容叔叔一起住,以后等你老了,我来照顾你·”··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心想,阿珏,你现在究竟在哪里,你是不要容叔叔了么··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永远也无法更改。
可越是无法更改的,往往是自己越后悔越想要去更改的事情····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一阵微弱的猫叫声··他睁开眼睛,只见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正在地上打着滚儿。
小猫看见他,立刻警觉地站直了身子,不停地哆嗦着,似乎很怕他的靠近··他只向前走了一小步,那只猫像炸了毛似的,立马扭头便跑····“其实成珏,在他离开的一个月之前,要走了我一只猫。”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韩姨说的这句话,于是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跟着那只猫走了过去··走着走着,视野逐渐开阔,他跟着它来到了一片平坦而又空旷的草地上。
他正四处张望着,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对他而言极其熟悉的声音···“咦,怎么突然跑过来了”··时间就像是停止了转动,就连呼吸与心跳都悄无音息。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而视线格外清晰地捕捉到一个身影··那个人坐在秋千上,一脸惬意的笑容,两只手正不断地拨弄着小猫的脑袋··过了一会儿,那人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对上的同时,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风声、草木窸窣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而与那人无关的一切仿佛全部失去了光彩,变得无足轻重···他的嘴唇颤了颤,无声地喊着“阿珏”两个字,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第三十五章 ·逃···这是成珏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字··但有什么用呢这里再无第三个人影,他想躲也躲不得,想走也走不得。
枕在他腿上的圆子似乎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呜咽地叫了起来·然而他仍旧无动于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容庭朝自己走了过来··愈来愈近··太阳逐渐西沉,那一隅的天空如同被泼上了橘红色的颜料。
一排落雁笔直地从眼前一掠而过,化作几点虚无的黑点,眨眼消失在视线中··圆子很怕生人的靠近,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的时候,耳朵都竖了起来,小短腿一晃一晃地躲到了成珏的身后。
·容庭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看见他了·他知道他以前就瘦,可现在更瘦·下巴尖尖地抵在藏青色的围巾上,眉眼低垂的样子,显得既无辜而又可怜··他心中泛起一阵酸,试图伸出手来触碰他的脸颊,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又生生止住。
他缩回手,低头看着眼前的成珏,隔了很久才开口道:“成珏·”其实他更想叫他阿珏··成珏渐渐抬起头来看向他,眼中并无一丝波纹,也没有半分温度,像是被凝结成冰的湖面。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突然发出一声低笑,轻声说:“你还是来了·”·他将圆子放在了地上,而它立马脚步蹭蹭地遛回家里去·随后他道:“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我的。”
“你知道”容庭问他:“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走还是以那种方式,你有没有——”·“哪种方式”成珏的眼睛不禁完成两道弧线,“啊,往你胸口捅上一刀”·他的身体随着绳索的摆动而跟着晃了起来,说:“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你”他向上前一步,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毕露·隔了片刻,他突然闭上了眼睛,叹气道:“成珏,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
成珏裹紧了披在身上的毛毯,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以前,我也没有想过......现在的我会这么恨你,所以——”·容庭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如果说之前他的眼睛像一面凝结成冰的湖泊,那么现在,这面湖泊的表面已经浮现出数道裂纹,随时都有不小心跌入寒潭的可能··“所以,如果你是过来杀我的,那么,就手脚利索些。
或者,你还可以选择以牙还牙的方式,往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平静地开口:“捅一刀·”·容庭看着他面不改色的脸庞,心头像是被人用手捏了又拽,实在太疼了。
他颤抖地开口:“你觉得......我是过来杀你的”·“不然呢”他理所当然地道:“你特地大费周章地来这里,不是想来取我- xing -命,又何必让你亲自出马呢啊,不过你也不用自己一个人跑来这里,实在太折煞我了。
只不过,能死在容家大公子容庭的手中,实在是我三生有幸啊·”·“成珏,难道你就这么想死”他不禁咬牙切齿地反问他。
成珏笑了笑,说:“像我这样的人,活着跟死了,不都是一样的吗我爸妈不在了,身边也没有什么亲人,没人会记挂我的·”·他在心底不断地说,其实还有我啊。
可是他却迟迟未能开口··“对了,我还有只猫·它是无辜的·好歹我也床上床下地伺候你这么多年了,算我求你,带它......”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突然地被人抱在怀里。
“成珏·”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离开我·”·成珏像失了魂魄似的,目光空洞洞的,并没有再作任何回应。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的嘴唇缓缓侧过去,贴在他冰凉的左脸上,不断厮磨着:“这一页,我们就此翻过去,谁也不要再提,好不好”·成珏突然笑了起来,然而眼中却写满了嘲讽。
他启声道:“容庭,我似乎没有对你说过,只有离开你,我才会快乐·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很开心·”·“可是,为什么你要这么早出现在这里”·“你胡说”他愤怒地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不停地摇晃着:“你都瘦了这么多,脸色也这么差,还说在这里过得很好”·成珏的眼底并无半点慌乱,冷冷道:“容庭,我现在不是你什么人,你管不着我。”
·容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在心底连连摇头,这还是他以前认识的那个成珏吗··那个会对他说,少爷,您就别再喝酒了,酒伤身体,还有不要熬夜,这些活儿就交由我来做吧。
那个会对他说,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那个会对他说,带上容叔叔一起住,以后等你老了,我来照顾你··全都没了··都被他一手摧毁了。
·“有些人是离开之后,才会发现离开了的人才是自己的最爱·”··他又想到了那部电影中的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就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的手从成珏的眉眼处游离至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他的视线蓦地模糊了,紧紧地将他搂在怀中,颤声道:“你说过的,以后有房子了,要跟我住在一块儿。
等我老了,你要照顾我的·可是你却先走了,你是不要我,不要容叔叔了吗”·成珏怔住,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迅速地别开头,嘴唇翕动着,隔了好久才开口道:“原谅你还记得,我叫过你‘容叔叔’。
我以为,你什么都忘了呢·”··他怎么舍得忘记呢··容庭活了三十一年,自以为早已久惯牢成、饱谙世故,然而他到现在才明白一个道理。
·此时的他就像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一个罪犯最痛苦的并不是漫长的监狱生涯,而是他想洗心革面地去做一个好人时,已经不再会有人选择相信他··尤其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这晚,容玦看见容庭回到家中,遇谁也不搭理,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以前的容庭向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全然不像现在,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烟酒为伴,颓废而又萎靡得不成样子。
他曾经一直认为容庭永远都是这副模样,二十岁,二十五岁,到现在的三十岁,他的面容仍旧和第一次见他时的一样,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但现在看来,时间并没有偏心到完全地眷顾容庭,在他走过来之前,冷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清楚地看见了浮在他眼角的细纹。
就像是忽然之间,他就老了···月光铺散在水面上,犹如一条条银色的小鱼不断在水中游动·树影婆娑,风声微动··容玦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就想到了今天见到容庭的那一幕。
是谁把他变成这样··答案不言而喻··是他自己···容玦隐约地知道了他跟成珏已经见过了面,但是似乎是像他上次那样无疾而终···“容玦,还有,你的哥哥。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一直都恨着你们·”··“每次看见你们啊,我都有种反胃的冲动·尽管我总是装出一脸喜笑颜开的表情·”··“所以,为了避免我恶心到你们。
我希望,我们能永远都不要见面·”··这几句话每时每刻都萦绕在他的耳边,就如同一个可怖的咒语那样·他没有任何的力气去违抗它··其实当时的他只是想心平气和地跟成珏聊最近过得怎么样,却不知他突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想想也是,成珏在容家已经演了过么多年的“好仆人”,一直都是忍气吞声,有苦也只能咽到心底去,好不容易脱离了容家的束缚,他再也不用整日挂着生硬的笑容去讨好每一个人。
这是一种解脱,他应该为他高兴不是么·可为什么,他现在却没有半点欣喜的情绪···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容庭待成珏是不一样的,只是他的- xing -子太过别扭,别人只要轻轻地点破,他就会突然地冷下态度,将成珏弃在一个角落而不闻不问。
但是他对成珏的占有欲只会有增不减··开始就是如此··小时候的容玦还因此愤恨过一段时间···是他抛弃了一堆洋娃娃之后,想要每天睡在成珏的房间。
结果由于他有一星期回墨尔本去看望他的妈妈,回来之后,他发现成珏的房间还在,但是主人已经不翼而飞··那时容玦还会委屈地哭鼻子,正想跑到容庭的房间里诉说他最喜欢的洋娃娃飞走之事,“咚咚”的敲门声后,却看到成珏揉着惺忪的睡眼前来开门。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许久,而容玦突然哭出声来,扑到他的身上抽泣着,我我我还以为你你走了......·成珏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说,没有·因为我怕黑,所以暂时在容叔叔的房间里睡上几天。
容玦正想问他那你还回来吗,就在这时,容庭不耐烦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谁呀·成珏回道,容玦··哦·容庭懒洋洋地应了声,随后道,腻歪完了就让他走,我这床容不下第三个人。
他还不忘优哉游哉地补上一句,和那些洋娃娃··容玦当时气急了,但是又不能发作,只能依依不舍地看了成珏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可如今,因果轮回。
他看了眼容庭的房间,已至深夜,然而灯光依旧··他心中突然觉得痛快不少,连脚步也变得轻松许多···第三十六章 ·顾思亦有段时间特别想吃粢饭团,她时常跟韩姨形容它有如何如何的美味,比如掺杂着糯软的紫米的饭团,比如里面夹着的肉松与雪菜,比如烤得浑身流油的热狗。
这天她好不容易跟外面的师傅讨了点手艺,想偷偷溜进厨房去做一顿吃的时候,才刚迈向客厅一步,就被容庭逮了个现形··“你是谁”容庭的声音从她身后飘了过来。
她浑身一激灵,不安地抓了抓头发,转过身,支吾道:“我......我是新来的,来这里......啊,干活”说完还冲他干干一笑,心底却紧张到不行。
她可不想让容庭知道自己是他指名要娶的未婚妻,她还想在这里待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再看看成珏来着···容庭眯起了眼睛打量她,见她这身的打扮俨然不是来这里干活的姑娘,但也懒得揭穿她,径直地朝她身边走了过去,随后到冰箱面前拿了瓶水喝。
顾思亦顿时松了口气,正想踮着脚尖地往回走·就在这时,容庭在背后突然来了一句:“等一下·”·“啊”她心惊肉跳地转过身。
容庭并没有看她,而是坐在了一张沙发上,问她:“你多大了”·她心中虽是不解,但还是如实答:“二、二十三岁·”·“追过男生没有”·“啊”她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心里更是疑惑他问这个做什么,隔了片刻才硬着头皮开口:“追过吧......”·容庭这会儿才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模样不似平日里那样地问:“那你知道,跟你差不多大的男生喜欢什么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先是松了口气,再开口道:“呃......容......少爷,您大可不必问我,我也不是特别的懂。
您可以先想想您年轻时候喜欢什么·”·“年轻时候”他挑眉:“你是在说我老吗”·“不是不是。”
顾思亦急忙摆手,哭笑不得地道:“对于这个我真的不是很了解啊,求人不如求己,你......诶,或者你可以问你弟弟”·他将手中的水瓶扔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丢进了垃圾桶,随后兀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边抖了抖袖口边说道:“问他哼。”
遂再无半句话语,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上了楼梯··“......”顾思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待在原地,一脸纠结着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韩姨从外面回来了,看见她在这里,便从白色塑料袋里拿出一团紫色的物事,说了句“接着”,便朝她手上丢了过去。
她堪堪接住,摊开手一看竟是她心心念念已久的粢饭团,不禁感激涕零地看着韩姨··而韩姨一脸嫌弃道:“收回你那黏了吧唧的眼神·”随后便朝厨房走了过去。
顾思亦嘿嘿一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去,犹豫着自己该如何开口··“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拐弯抹角·”韩姨将青菜叶子丢进水中一边冲洗一边道。
顾思亦这才开口:“今天......容庭发现我——”·“什么”韩姨立马按下水龙头,水声骤然停止:“然后呢”·“然后,我撒了个谎,说我是新来的......”·“那他怎么说”·“也没说什么,然后就开始问我,嗯......说跟我一样同龄的男生喜欢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呢于是我就答,与其问我还不如问你弟弟——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可他听完这句话,貌似生气了,就这样......嗯,走了”·“啧。”
韩姨又开始低头洗菜,说:“你觉得那个男生,他指的是谁”·顾思亦想了会儿,不确定地问:“成珏”·“没准儿就是。”
韩姨继续道:“说不定他们已经见到面了·”·“诶”·“不过这次成珏应该是真的下了狠心想离开容家,不然的话,他早就跟着少爷回来了。”
“咦,有道理......”·“感情这事儿本来就是要靠两个人一起主动的,结果一个躲着藏着,另一个打死也不承认·因此他们之间还没有开始,便已经被现实画上了句号。”
“我倒是不止一次看见少爷装酒疯,啧,他装酒疯的方式比别人都来得特别,那就是会对成珏特别的好·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装醉,但是成珏却从来没有一次地怀疑过。
他从十五岁之后就一直变得格外内向,因为容家的人基本上对他采取无视的态度,所以他的内心逐渐变得自卑而自我封闭起来·”·“我猜他觉得少爷会对他这么好,应该是把他错当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者是一个正处于热恋期的情人。”
·“其实不是的,少爷他一直都很清醒·”···成珏有些头疼··今天容庭又来了··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成珏本来懒得去开门,但是他坚持不懈叩门的声音实在太过难听,因此成珏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给他开了门。
·见到成珏时,他反而沉默了·真是的,明明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语,可在他面前,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成珏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不由地开口:“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容庭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犹如一池沉静的潭水。
隔了良久,他才道:“我想你了·”语气竟夹杂着一丝委屈··成珏先是怔住,随后又觉得有些可笑地看着他:“你又想让我做什么我说过的,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你为什么还不——”·话还没有说完,他便被一个温热- shi -润的物事堵住了嘴唇。
他瞪大了眼睛,而容庭捕捉到了他此时的讶然,舌头趁机侵入了他的口腔,狠狠地碾过他的牙齿与黏膜,不断地翻绞、勾缠、啃噬··成珏被他这番粗暴式的亲吻弄得喘不过气。
与其说接吻,倒不如说是在侵略与掠夺·最后成珏拼尽了自己仅有的一丝力气,终于脱离了他的桎梏··容庭看着他,见他的眼底仍是一片清明,全然没有半点情欲,心头不由地颤了颤。
而之后他也无半点动作,不过是冷冷地与他对视,甚至还带着一丝敌意··这副模样,并不是他想看到的·他宁愿成珏扇他一巴掌也好···气氛一时凝结成冰,最后还是成珏率先开了口:“你到底想在怎样”·“我想怎样,你还看不出来吗”·成珏想了一会儿,垂下了头,说:“对不起,我实在看不出来。”
“成珏......”他试图前进一步,想将他纳入怀中,却被他率先躲到一边·他望着自己空落落的双手,便连心底也是空落落的,像是缺少了点什么。
他说:“成珏,你离开之后,我想了很久·我应该......应该是喜欢你的,我们重来一次好不好”·这句话听得成珏笑了起来,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笑声压得很低。
骤地,他的笑声化作了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听得容庭五脏六腑都开始搅动··他快步走到成珏的身边,试图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却被他一把挥开··成珏连续往后面退了好几步,逐渐地平复了呼吸,才嫌恶地开口:“别碰我。”
“好好好,我不碰·”容庭不由担心地问:“你现在身体状况如何我记得你以前——”·“关你什么事”成珏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揩去自己嘴角的一点血迹,随后道:“容庭,我成珏不欠你什么,要还的我也都还清了,可为什么你还是没有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容庭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颤声道:“我永远不会走的。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但是,我会改的·成珏,你就相信我一次,就这么一次,好不好”他的语气已经接近了哀求··成珏摇了摇头,叹气道:“容庭,你刚才说‘喜欢我’。
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没有等容庭开口,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喜欢,这种感觉很奇怪·就想一直对那个人好,无论他做错什么,弄得自己有多难过,都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
“没错,我现在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是喜欢过你,甚至可以说是爱过你·”·“但是现在,我不爱了·”·“所以,你还是走吧。”
··成珏听着那一阵脚步声离他愈来愈远,最后终于忍不住,飞快地冲到洗漱台前,不断地用清水漱着口··水渐渐从深红变作了淡红,流入下水道··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脊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就在这时,圆子踮着四只小短腿蹭蹭蹭地朝他跑了过来··他顺手抱住了它,开始一下一下地梳理它身上黄黄白白的毛发·圆子浑身上下软软热热的,他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说:“是不是又吃多了”·圆子似乎听懂了,“喵喵”地叫着,似乎是在说哪有。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说:“他今天又来了,说喜欢我·你信不信”·“我觉得我这个人特别的傻,明明被那个人骗了这么多次,但有那么一瞬间,我还是选择相信了他。”
圆子依旧眨巴着眼睛···成珏吸了吸鼻子,紧紧地抱着不停乱动的圆子,然后哼起歌来:“其实我即使孤单,依旧甚忙,其实你不必担心我无事干,有心然而无谓探望......”··第三十七章 ··外面有一片玫瑰花地,但是成珏搬进来的时候,早就错过了它盛开得最好的花期。
二月即将过去,三月又将要来临,气温很快就能够回暖,而那攀爬在铁栅栏上的藤蔓,已经结出了一颗颗红色的花苞,映着稚嫩的青绿色,分外惹眼··每年都有十二个月,但每次度过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有时候成珏很羡慕那些身体安好的同龄人·毕竟他们还年轻,以后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一段·然而他又厌恶那些明明有大把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却不懂得珍惜的人。
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中的主角,不光是因每年一次的生日,一生中或许只有一次的婚礼·没有什么可以自怨自艾,也没有什么值得叫苦连天的··他开始羡慕起那些人的幸运。
·天气渐渐地由晴转- yin -,乌云遮掩了太阳,只留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即便是没有窗帘的阻挡,房间也顷刻黯淡下来·大风来得愈来愈迅猛,吹得整一片松柏朝同一个方向涌动这,如同绵延的海浪那样。
很快就要下雨了·他想···他叫回了仍在后院玩耍的圆子,给它一个崭新的毛绒玩具让它抓抓挠挠滚滚·它自然是玩得不亦乐乎···这时,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他把圆子放下,走过去接听··“小珏,你最近状况如何”是许付亭的声音,他还听到了电话那头优哉游哉的转笔声··“挺好的。”
他有意隐瞒容庭的事情,并不想让许付亭担心··“那就好·”他啧了一声,道:“最近那些人不跟踪我了,反倒是有些不大习惯。
然后我转念一想,是不是他已经找到你如今的住址,于是便匆忙给你打了个电话·”·他垂下眼睛,开始心不在焉地把玩起电话线,说:“我这里很好,容庭并没有发现我,有劳您费心了。”
“啧,又跟我客气……哎·”他默了一会儿,随后转移话题道:“看这天气也快下雨了,你那边,现在在做什么”·“刚才在玩儿猫呢。”
他伸长了手,将电灯的开关一盏一盏地打开·须臾过后,房间又重复光亮·圆子察觉到了动静,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懒洋洋地往地上打了个滚儿··成珏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皮,随后便听见许付亭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倒是有这个闲工夫,不像我啊,一天下来没有半会儿是休息着的。
一想到离退休还有那么多的年数,这心头哪……”·成珏听着听着,不禁笑了起来,说:“老师这就是您不对了,谁能像您四十出头的岁数,就在医院里谋得院长之位。”
·“你不懂哪,院长哪有这么好当的”许付亭苦笑了一声,又道:“早饭吃了吗”·“还没。”
成珏轻轻地拽了拽圆子的前爪,圆子顿时扭起了肉嘟嘟的身体··“已经快八点半了,再不吃就错过了最佳的消化时间·啧,快去吃·”·成珏笑着说“好”。
“那就不跟你闲聊了,我等会儿还有个手术要做,先挂了啊·”·成珏应声,随后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忙音····他将话筒放回,开始困惑起自己该吃些什么才好。
他这个人什么都学得挺好的,唯独做菜是他的最大软肋·就比如炒一碗蛋炒饭,他时常不是盐放少了就是油倒多了·每回炒出来的味道都不大一样,而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很难吃。
因此他恨不得买个小型电子秤,就着菜谱将所有盐啊味精的质量全都列一遍,以来控制得住比例··他突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个冬天,当时他发高烧到40度,整个人儿都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但他记得有人给他来喂过饭··那时他完全没有一丝力气,浑身滚烫地瘫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地感觉到有人慢慢地靠近他·下一刻,一只温暖的大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随后他听见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他听着觉得有些熟悉,但现今却再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遂那只手轻轻地托住了他的后颈,再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他想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看来人,可上下眼皮像是被刮上了一层胶水,再如何卯足了力气也分离不开。
然后他感觉到有调羹抵在他的嘴唇上,微小的吹气声,就这样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着他··尽管他的口腔已经失去了味觉,但是他仍然吃得很香···一直以来,他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此时想着想着,他的脑海便浮现出一个人影。
然而立马被他否决·他不禁自嘲一笑··怎么可能会是他呢···就在这时,硕大的雨滴一颗颗地自空中砸落下来,顺着风的方向,大部分的雨珠子扭转了身体,敲打在透明的玻璃上。
叮叮咚咚,又伴随着溅入泥土时细腻绵密的沙沙声,格外悦耳··他走过去,想看看外面的雨势,然而视线刚落在地面上时,他便不由地怔住··容庭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整个人儿被雨水淋得- shi -漉漉的,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前面的碎发紧贴着额头,刚好地遮盖住了他的眉眼·他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天空灰蒙蒙的,那积压成一大块的乌云看上去沉厚至极·连天空看上去都是如此的凝重压抑。
成珏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过多的波澜,然而紧捏着窗帘而不断抖动的右手却暴露了他此时的某种情绪··过了一会儿,容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抬起头来,与他的目光刚好对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成珏觉得他们的距离其实离得很近···五十公分,十公分,一公分··然而却永远也触碰不到彼此,因为他们之间还隔了道薄薄的玻璃···他看见容庭张了张口,雨声幽微,他什么也听不见,但是他看懂了他的口型。
是在说,阿珏··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帘布,嘴唇颤了颤,目光旋即变得冷硬,毫不犹豫地拉上了窗帘··他思绪繁杂地坐在沙发上,脑子混沌成了一锅浆糊。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又在紧张些什么··这是一种变相的示弱,对的,他是故意不带伞,故意让自己淋- shi -,只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你不能信,绝对不要相信他。
他在心底反反复复地告慰自己,但似乎并没有起多大的作用··一时之间心浮气躁,气血上涌··他突然觉得鼻子传来一阵- shi -热的感觉,随后他低下头,发现好几滴红色的液体落在白色的茶几面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慌忙抽出几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然后仰起头来止血··圆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动作笨拙地爬到沙发上,将自己团成一团躺在他的腿上···他闻到了鼻腔内腥重的铁锈味,缓缓低下头,就见到圆子坐在他的身上翘着尾巴地看着自己。
圆子浑身上下暖融融的,它这么靠过来好像是想将他捂热似的··他的嘴角软化了不少,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说了句“谢谢”···耳边的雨声依旧没有停歇,反而有愈下愈大之势。
他被吵得心烦意乱的,干脆就闭上了眼睛,将耳机塞进耳朵上开始听起歌来··但是很快地,他一把拔出了耳机,将手机随手丢在一边,然后拿了把雨伞便朝门外走去。
·容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成珏开了门,朝他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黑色的伞檐微微低垂,从而遮盖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容庭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离他越来越近,随后他的脚步止住,伞面高高抬起,露出一张漂亮却又苍白的脸。
·空气里似乎酝酿着一种潮- shi -的暧昧感,粘粘腻腻的··容庭不再感觉到有雨水从他的头顶上方掉落,突然地笑了起来,下一秒就将成珏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叹息道:“你终于来了。”
成珏觉得他身上一片冰冷,毕竟是在二月底,气温依旧驻足于10℃左右··“容庭,你究竟是在做什么”他极力忍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尽量平静地问。
“没看出来吗”他的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嘴唇贴在后颈上,喷出温热的气息··“我在等你·”··客厅里。
·成珏还是服了软,让他先去冲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再从长计议··他正在跟圆子一块儿玩球球,此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用粗重的气音说:“成珏,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了……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你不要走好不好,就让我抱一会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在我房间里放的几盆多肉。
我没有扔,它们一直被我照顾得好好的·”·“还有你的房间,我也一直都有叫人打扫·前几天我进去过,没有落灰,很干净的·”·“再是以前……以前关你的那个地方,我现在已经把它拆了。”
“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你回来,我会对你好的·不会再像是以前那样……成珏,算我求你·”··成珏还是费尽全力脱离了他的束缚,转过身,朝他冷冷道:“容庭,你究竟想恶心我到什么时候”·容庭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漆黑的眸中似要燃起一束火焰。
隔了许久,他才开口:“只要你不会离开我,就是你恶心我,讨厌我,我也会很开心的·”·成珏不想跟他再费过多的口舌,撂下一句:“你现在可以走了。”
便侧过身欲要离开··然而容庭反应极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肘,将他猛地一用力带到自己的身边,随后按倒在沙发上,紧锢住他,苦苦哀求着:“不要走,成珏。
如果你一旦离开了我身边,我会害怕的,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成珏不怒反笑,挑起了眉:“出格的举动”他看着他从桌子上拿起了水果刀,笑意更盛:“就像这样,把我杀了”·容庭俯下身,在他的嘴唇上一触而过,叹气道:“我怎么舍得杀你呢……”··转眼,成珏嘴角的笑容渐渐凝滞。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眼角,随着弧度缓缓滑入耳鬓,像是血泪那样··他的嘴唇不断地在发颤,好半天才开口道:“容庭,你是不是疯了……”·那把刀没入胸口的位置,正是他之前亲手给予他的。
容庭无声地笑了起来,用那沾满血的手触碰着他的侧脸,说:“我是疯了·”··“但只有这样,你才能回来·”··“等他们过来,我就说,你想杀我。
反正这把水果刀上的指纹,可不止我一个·”··“对不起,阿珏……”··他的声音犹如恶灵一样,萦绕在他的耳边···“我要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第三十八章 ·成珏又回到了容家··之前的一切就好像是做了一场梦,而现在梦醒了···他抱着圆子坐在容庭的房间外边,看着面色焦灼的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忙,随后他表情漠然地低下头,曲起手指蹭着圆子的下巴。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到了夜晚又掺杂着细碎的冰雹,便连室内的温度也变得极低·他捂着圆子暖融融的肚皮来取暖,它受惊似的颤了一下,然后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脚步声离他愈来愈近,似乎是朝他的方向走来·待那个人影完全地覆盖在他的身上,他才抬起头来看他,眼中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平静道:“你怎么来了”·容玦。
他沉默地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随后才开口:“我来看看我哥·”·“......”隔了数秒后,成珏开口:“那你应该进去·”·容玦并没有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说:“我哥也是够幸运的,被你这么来回折腾了两次也没事,倒是要让你失望了。”
成珏动作轻柔地摩挲着圆子的脊背,说:“我本来就对容庭没有抱有一丁点的期待·既然没有期待,怎么会失望呢”·容玦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成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看向他··容玦继续道:“这次是他自己动手的吧·”·“没错·”他回答得很干脆——这并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他也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说:“我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了,可惜到最后还是我太自以为是。”
他低下头,自嘲一笑:“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他捡到的一个玩具那样,高兴的时候他就玩上一会儿,不高兴的时候就把我扔在一边·”·“但我是个人,并不是他所认为的玩具。
我想离开的时候,当时他是不是在想,一个玩具怎么会伤得了它的主人呢呵,我自然没有如他所愿·”·“但是现在,我越来越猜不透他了。
他究竟是想做什么......”·容玦察觉到了他身体的颤抖,张了张嘴,沉默了许久才说出一句:“或许,他只是想挽回你·”·“挽回”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就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那样。
容玦说:“对·”·成珏俯下身将圆子放在地上,它看了他一眼,随后甩着尾巴离开··时间静静地流逝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疑惑地开口:“世上为什么会有‘挽回’这个词语”·“嗯”·成珏转过头来,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我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为什么直到我走了,他才想到‘挽回’”·“别人都说步履不停地向前走实在太累,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一直站在原地等的人才是最累的。”
··“尤其是等一个永远都不会回头的人·”···成珏在外面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下决心进入容庭的房间··此时已到深夜,大概是已经处理好他伤口的缘故,原先的那群人已经离开,如今仅有两个保镖守在门外。
成珏的个子不高,一米七九左右,而那两人的身高早就过了一米九,像两堵肉墙似的,小臂上肌肉发达得把衣服也撑到变形,因此他只能仰视着他们,半晌无言··那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须臾后,他们各自往两边挪了一步,顺手轻轻地将门打开。
成珏放缓了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室内的一切对他而言既熟悉且又陌生,他的心头突然生起一种莫名的情绪,眼睛微动,朝四周看了一会儿··隔了好久,他才将视线移到那张床上。
·容庭正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紧闭,眉头紧皱,而右手裸露在白色的被子上,手背插着针,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憔悴··他走过去,找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手托腮,静静地打量起他来。
前几天的成珏从来没有好好打量过容庭,现在这么仔细一看,单单脸就比以前瘦了很多,形容枯槁,眼周是一片青黑色,嘴唇干燥得几近皲裂···这时,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得愈发明显。
他立马侧过头不去看他···隔了一会儿,待情绪渐渐平稳之后,他才转回头,就见他的嘴唇微不可见地蠕动着·他犹豫了一下,遂将耳朵凑过去听他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好......好渴......”·成珏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碗温水,随后重新坐回他的旁边,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喂进他的嘴里··水逐渐见底,他将碗搁在床头柜上,却听见容庭突然来了一句:“成珏。”
这个声音不似刚才那样干涩沙哑,就像是寻常他叫自己的名字那样··成珏本拿着的碗差点因为手滑而摔在地上···他没有应声,只是伸出手试探了下容庭额头上的温度。
滚烫的··确实发烧了,连脑子都烧坏了·他想···然而容庭仍旧坚持不懈地叫着他的名字··“成珏·”这声夹杂着兴奋。
“成珏·”这声夹杂着焦灼··“成珏·”这声又夹杂着失落··......·一次又一次···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读起来有这么多抑扬顿挫的语调,无奈地揉起太阳- xue -,终于应了声:“我在。”
容庭再无任何的动静,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此时容庭的眉头竟舒展开来,而嘴角略微上扬——就连闭着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流淌出欣喜来。
·成珏从椅子上离开,正要走去浴室,然而身后的容庭在此时蓦地来了一句:“阿珏,别走·”·话音刚刚落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气息绵长的叹息。
他愣怔地转过身去,看着床上仍然闭着眼睛的容庭,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从浴室里出来,手上拿着一条用凉水打- shi -的毛巾,折叠成了长方块的形状,正想将整面儿覆盖在容庭的额头上,未料到他在此时突然睁开了眼睛。
成珏面上并未露出过多惊讶的表情,镇定地将毛巾一把拍在他的头上,随后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容庭自然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轻声说了句:“成珏·”·他点了点头。
容庭突然笑了起来,似自言自语地呢喃着:“这应该又是一个梦吧·”·他并没有说话··“你来看我,我很开心·即便是个梦我也会笑醒的。”
“之前我还梦见你就走在我的前面,而且我离你很近,真的很近,但是我怎么也追不上你·”·“于是我只能一个劲地在后面喊你的名字。”
“我喊了很久很久,只觉得喉咙都要被我喊哑了·就在这时,你突然停下脚步,终于回应了我·”·“可惜你正要转过身的时候,我却醒了。”
成珏看着他,补充了句:“你现在还是在做梦·”·容庭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片星空,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笑着说:“真好·”·成珏有些疑惑。
·“现在这个时候,也唯独只有在梦里,你才会理我·”··成珏不动声色地按住他额头上的毛巾,命令着:“头躺正,别让毛巾掉下来·”·容庭依依不舍地将自己的视线从成珏身上移开,随后道:“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但是这三个字实在太虚浮了。
我没有勇气开口,即便我说了,我想,你也不会接受我的道歉·”·“嗯·”成珏简单地应了句··容庭苦笑了一声,说:“我一直想让你回到我的身边,虽然我用错了方式,但是我不后悔。”
成珏平静地说:“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加恨你·”·“恨我”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不是经常听别人说,因爱生恨的么”·“恨着倒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证明,你曾经爱过我·”··成珏的嘴唇颤了颤,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极力压抑住心头不断上泛的怒意,冷声道:“容庭,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如果要脸的话,我早就失去你了。”
·“成珏,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想起了很多关于我们之间的回忆·”·“我一点也不想听·”·“好好好,那我不说。
不过,你还记得我们唯一一次看的那部电影么”·他喃喃自语着:“有些人是离开之后,才会发现离开了的人才是自己的最爱·”·“前几天,你问我说,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么”·“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在心底埋下一个答案,但是因为埋得实在太深,慢慢地,我也就忘了。”
“成珏,我大你十岁,而我们已经错过了整整六年·你说一个普通人的一生,哪会有这么多六年十年等待着你消耗蹉跎呢”·成珏若有所思地说:“确实所剩不多了。”
容庭侧过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寻常并没有的兴奋,说:“那我们重来一次,好不好”·“重来”成珏缓缓摇头:“六年,十年,都太长了......”·“怎么会”容庭的眼中夹杂着焦虑,说:“成珏,你知道我心底的那个答案是什么吗”··“我连续想了好几个夜晚,终于想通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
·“因此,我觉得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爱你·”··第三十九章 ·成珏看着他,而他的眼中闪动着期待,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但是成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拿起了掉落在床上的毛巾,用力贴在他的脸上,随后才开口道:“先睡上一觉,等……”·容庭挣开了他的手,说:“至少,至少你应该回应我。”
成珏全当他是生病时说的糊涂话,敷衍着:“等第二天我再告诉你·”·“成珏,是不是等我醒来,你就不在了”·“想什么呢。”
他像哄小孩似的哄着他说:“你现在发烧了,先闭上眼睛睡一觉·”·“那我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会是你吗”容庭的语气竟变得可怜兮兮的,听得成珏怔住。
他思索了片刻,随后应了一声:“嗯·”·“真的吗”·“真的·”·“我还是有点不信......”·“......”·“好好好,我信我信。”
容庭见他的视线倏尔变得冷淡,忙不迭地说道,遂阖上了眼睛··成珏坐在他的床边,就这样目光平静地看了他许久,听见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轻轻地叫了声:“容庭。”
并没有人应答··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他俯下身,将那块已经被他脸捂热的毛巾拿在手上,而视线飘飘走走,忽然移到窗台的某一隅··此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将那几个红陶小花盆尽收眼底。
他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朵多肉,模样依旧像一朵莲花似的,只不过花瓣稍微肥厚了些,颜色绿了些·周边的泥土干干净净的,并没有生出任何的杂草···“你还记不记得你在我房间里放的几盆多肉。
我没有扔,它们一直被我照顾得好好的·”··原来他并没有骗他···他用手泼了点水上去,随后将窗帘拉拢,遮掩住外面的月色··临走前,他还是回过头看了眼正熟睡着的容庭,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将卧室的灯关上,信手阖门。
·雨势渐渐减弱,刚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圆子就朝他身上扑了过来··他一边单手抱着它,一边走到他久违的零食柜里翻找自己想吃的零食··其实所剩不多,因为在他离开之前,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次数也是寥寥无几,是以他没有找到自己特别爱吃的东西,打算拿一杯土豆泥就着温牛奶先垫垫肚子。
确实如之前容庭说的那样,房间看起来时常有人打扫的样子,桌上椅子上也并没有落灰··他的脸被冻得红通通的,捂着暖手袋上了床·即便开了热空调,他依旧觉得怪冷的。
被褥柔软之中捎上了些阳光的味道,温暖至极,然而今天却是个- yin -雨绵绵的天气·他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的形状,侧过身,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
一切正如他所料···他伸长了手,从柜子里找出一本笔记本,随意地翻看起来·这是他自己写的日记,但他读书读得少,肚里没有什么墨水,因此实在编不出什么华丽的词藻穿插在一个个名词中,每天发生的事情用只言片语便一笔带过。
然而却也能勾起他的不少回忆··看着看着,他便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在那间空房子里安安稳稳地住了好几个月,即便是回到自己已经待了九年的地方,也不能够全然地适应下来。
成珏睡得浑身难受,换了好几个睡姿才渐渐有了困意,等好不容易进入睡梦之中,他却做了一个不算美好的梦··他发现自己轻飘飘的,悬浮在空中,低头望向地面时,却看见了自己——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面无血色,连嘴唇也是苍白色的,就像是睡着了那样。
周边是一片荒芜贫瘠的土地,- yin -风阵阵,吹得地面黄沙漫漫飞舞,裹挟着落叶飒飒而下····他死了···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并没有生起过多的波澜。
他只是抬起手来反复地看了看,是半透明色的,随后往旁边一挥,轻易地穿过了那一节节弯曲的虬枝··就在这时,他的“尸体”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了件黑色的长风衣,低着头,仅能看见挺直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嘴唇··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不再有任何的动作·他右手的手指正夹着一支烟,一点猩红的光,氤着一丝袅袅上升的青烟。
因为衣服实在黑得如同浓墨,衬得他的手愈发像裸露在外的森森白骨··寒冷滋生着畏惧,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挪不开眼··下一瞬,盘旋在天空的落叶忽然如同齑粉似的剥落,倏地化作了一片片明艳的玫瑰。
花瓣急如雨下,耳边的风声骤地加大力度,将其吹成了一个偌大的漩涡··但容庭充耳不闻,仍旧目光浅浅地看着他·与此同时,一片红色的花瓣不急不许地落了下来,刚好停在他苍白的嘴唇上。
只见到容庭缓缓俯下身,贴着那片花瓣,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浅尝即止的吻···随后他醒了过来··然而睁开眼睛的刹那,就见到容庭那张放大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你怎么来了”成珏旋即反应过来,立马寒着一张脸问道··容庭的脸色很差,但他笑得很开心,慢慢凑近他,鼻子抵着鼻子,说:“我说过的,我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人必须是你。”
他的话语渐渐夹杂着一丝失落:“可是等我醒了,你却不在了·”·“我只是困了,想回房睡·”他侧过头,却被容庭用双手托住他的两颊。
“为什么不睡在我的旁边”他闷闷不乐地说:“成珏,我醒过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当时我真的以为就像我说的那样,只是一场梦。
你从来没有来看过我,而我也一直都昏迷不醒·”·“不过好在,你刚才承认了·”·成珏沉默了一会儿,才启唇道:“原来,你从开始就在骗我。”
“对不起,成珏·”他用力地抱住了他,颤声道:“如果我昨天只是醒了,只是想竭尽全力挽留你,说不定你早就走了……”·“成珏,昨晚我真的很高兴,这大概是我两个多月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你能听我说那么多废话,但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包括最后一句,我爱你·”·“我没有烧糊涂脑子,现在也是格外的清醒,我是真的爱你。”
·成珏眨了眨眼睛,任由自己被他锢在怀中,也不曾有任何动作,轻声道:“容庭,为什么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搭理过我,反倒是我走了,你才来上赶着对我说,我爱你”·“你不觉得这样很恶心吗”·“或许。”
他笑了起来,连肩膀都在颤抖:“或许你以前,根本就瞧不起我,从来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你只是不适应,一颗小小的棋子竟然会脱离你的掌控,等哪天我傻乎乎地回来了,说不定你又会重蹈覆辙。”
“不,不是这样的·”容庭急忙否定着,心中忽然觉得有些绝望··一个罪孽深重的犯人洗白实在太难··“你看我手机,那些人的手机号和微信我都删了,自从你离开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联系过他们。”
“还有你要是想去哪里玩,我就陪你去哪里玩·哦,你可以自己去,不用我陪,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也很好……”·“我说过的,那个房间已经拆了,我不会再把你关进去。
如果你想关我的话,也是可以的,大不了再建一个就是了·”·成珏叹了口气,说:“如果,我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你身边,你会不会答应我”·容庭的身体僵硬了下,将他带离到他的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肩头,不断摇晃着:“为什么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想走”·这究竟是为什么·成珏无声地笑了笑,说:“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容庭瞳孔微缩,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喑哑着声音道:“我说过的,我要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永远都别想离开我”·成珏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便连离他最近的容庭,也逐步分解成了一个个色块。
脑海一片晕眩,如同蝇虫嗡鸣·随之而来的是,鼻腔涌出一股热流,- shi -黏地滴在了他的手背上··容庭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顷刻焦灼无比地问他:“成珏,阿珏,你怎么了”·成珏只留给他一个未达眼底的微笑,说了句:“来不及了。”
便昏了过去···他的意识变得慌乱,连动作也比平时慌乱笨拙了许多·以前他明明最擅长临危不惧的,可偏生现在,他的嘴唇在颤抖,身体在颤抖,连心也在跟着颤抖。
“阿珏,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他将旁边的警报器都快拍烂了,然而一把抱住他,欲要往门外走去··然而一本笔记本从成珏身上滑了下来,掉落在地上。
刚好是扉页的位置··这本笔记本他也曾看过,但只是直接略过扉页去看他写的日记··到了现在他才得知,原来上面其实还写了一段字··写着:·我得了白血病,似乎挺严重的,需要尽快住院治疗,但是我觉得死了没什么不好。
我既没有念想,也没有牵挂,活着等同于死了那样··这本笔记本,就当做我生命结束的见证者吧···哈哈,挺中二的···第四十章 ·窗外的风声渐渐没了声响,月亮悄然爬上树梢,深蓝色的夜空映衬着牙白色的一弯勾月,甚为寂寥。
许付亭走进病房,一眼便看见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成珏,以及守在床边神色憔悴的容庭·后者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者看,好像生怕眨一眨眼,他便会在他的眼前消失那样。
直至听见离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才回过神,转移了视线看向来人,勉强地笑了笑,说:“你来了·”他的声音由于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和进水的缘故,变得有些喑哑。
许付亭点了点头,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随后递给他,叹息道:“你都知道了·”·他紧握着玻璃杯的指节已经变得一片青白,轻轻颤抖着,水面震荡出些许水纹。
隔了良久,他才开口:“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话音刚落,他便闭上了眼睛,无力地说:“他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我——”·“他什么也不肯告诉你,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告诉你。”
许付亭一直都记得当成珏得知自己的病况后,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的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问他,我还能活多久·他从医近三十年以来,头回见到反应如此镇定的病人,着实愣了一愣,下一刻才给了他一个答复,如果接受化疗,至少还能活十来年。
然后成珏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直视他的眼睛,说,不接受任何的医疗,还能活多久·许付亭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倏尔提上了喉头,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还不到二十岁,年轻,却是一副了无生机的模样。
那时他的头发还很浓密,发尾的一撮碎发不羁地翘了起来,逆光泛着浅浅的棕色·脸颊虽然瘦弱,但还泛着层健康的红润··到那时候,他的头发会变得愈来愈稀少,两边的颧骨也会渐渐下陷,最后逐步走向死亡。
他不敢往下想,摘掉眼镜擦了擦有些- shi -润的眼角,说,或许,还有两三年吧··成珏的目光骤然变得遥远,片刻后,他突然开口,老师,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这个忙,你一定要帮,算我求您··许付亭看着他,没有说话,随后便听见他继续道,我希望您可以隐瞒我的病情,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而成珏淡然一笑道,其实我偷偷地攒了一笔钱,在外头买了一个房子,本就是已经计划离开容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安度余生。
我正愁万一有天他们会找到我......呵,可能是我多虑了,但凡事有万一,只不过现在看来,我仅剩下两三年的时间·他们或许找不到我,我应该开心才是··我在容家过得一点也不好,那样活着跟死了其实没什么差别的,而这个世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在意的人或事了,所以希望您能够理解我。
老师您知道么小时候,我一直想当一个像您这样的医生,可是现在,我已经醒了···许付亭将这段回忆说给容庭听··语毕,他似被兜头泼了盆水,狼狈地笑了起来:“如果我现在说后悔,他一定不会原谅我。
可是我除了这两个字,就再也没有其他的话能让他原谅我·我该怎么办”·许付亭摇了摇头,道:“看来我之间跟你说的话,你还是没有听懂。”
他侧过头看向他··“他的意思是,他宁愿死,也不会回到容家·你,还是放过他吧·”说完他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病房。
容庭怔怔地看着门外,黑洞洞的,没有灯光的照映,似乎随时都会跳出一个人影·过了很久,他失魂落魄地看向躺在床上的成珏,犹豫着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摸起他的脸颊,冰凉而毫无温度,犹如在触碰一具尸体。
他实在太瘦了,脸上仅包着一层皮,摸上去只有一块块硌人的骨头·以前他怎么会察觉不出他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明明是很想要关心他的,可每次脱口而出的话却悖逆了他的想法。
他将室内灯的开关都逐一打开,甚至床头柜上的台灯也不放过·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成珏是最怕黑的,每天总喜欢偷偷溜到他房间里睡觉,那时候冬天,他浑身上下凉得像个冰块儿,睡着睡着就不知不觉将两条腿搭在他的腰侧或者腿上,而他经常半夜被他冻醒,也没有生气,顺从地握着他那一对冻得僵硬的脚踝,贴在自己的身上用体温捂热。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翘起嘴角,然而现实随之而来地汹涌至他的脑海,遂他的笑容旋即僵硬··回忆之所以美好而值得怀恋,是因为它再也回不去了···成珏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几乎都是一些琐碎的片段,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但眼前所有人都是一团模糊的虚影,他分不清谁是谁。
而他的意识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处在梦中,却如何也不能够让自己醒过来··结果还是突如其来的光线一下子照进他的世界,周边的事物全然被灼眼的光芒所取代、吞噬......·直至他睁开了眼睛。
容庭拿回来一个热水袋,站在门口,一眼便瞧见他已经醒了过来,欲要上前一步,随后突然想起许付亭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他的意思是,他宁愿死,也不会回到容家。
你,还是放过他吧··因此他又折回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成珏,喉结上下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不知所措地停驻在门外··成珏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将视线缓缓转移到容庭的身上——他早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不由地笑了笑:“你站在外面做什么”·“我......”容庭往前迈出一步,有些期待地问:“你让我进来么”·成珏看了他一眼,轻笑出声:“我有说不让你进来”·话音刚落,容庭便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好像生怕他反悔似的,弯下身来,将手上的热水袋塞进他的被褥里。
成珏感觉到一个热源贴在了他已经冷得麻木的脚心上,不由地看向此时低头垂眼的容庭,却闭而不言···室内一时沉默··很久之后,容庭才开口道:“成珏,你恨我么”·这个问题听得他肩膀一阵乱颤,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意,说:“为什么你要问这个”他的眼睛定定地看向他,眼底平静地像一面不泛水纹的湖泊,说:“我以为,这个答案你早就知道。”
容庭苦笑了一声:“现在是不是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是·”成珏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空气一时之间停滞成固态,外面树叶不断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容庭看了他许久,突然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随后顺着他侧脸的轮廓逐渐下滑,说:“这样也好·”·成珏怔了怔··容庭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声喷在他的脸上、耳垂上,只听见他用气音轻声道:“我会让你好好活着。”
“你可以恨我,但是你恨我的时间,一定要比我的生命来得更长久·”·成珏的嘴唇颤了一下,说:“容庭,我什么都不欠你了·我只不过想要离开你。”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但唯独这一点,我不会同意·”·成珏冷笑出声:“容庭,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说了向西,别人就真的不敢往东走”说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似要把生平积压在胸口的郁结都抒发殆尽。
“可能是我以前一直都听话惯了,让你不自觉地认为,我就是容家的一条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十五岁的时候,你听信容玦的一面之词,说我偷了他妈妈的项链,这让我匪夷所思了很久。
从我十二岁以来,我身边就没有了亲人,而你成了我最爱的容叔叔,可是,你却不选择相信我·后来我想了好一阵子,终于明白过来,一边是你的亲弟弟,另一边,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干系的陌生人。
其实你根本就不屑于寻找什么真相,也从来没将我放在眼底·我那时候真傻啊,居然还将你视作我最亲近的人·”·“十七岁的时候,我不光成了任你差遣的工具,更成为了床上供你泄欲的玩具。
你那时候包养了一个小明星,玩腻了就想换人,而他死缠不休,于是你就拿我当靶使·你对他说的那句话,我至今还记得,还能够一字不落地说给你听·‘不光要为我做事儿,还要每天给我玩儿,多累啊’。
容庭,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心是死的,还是说,你真把我当成了一条狗,就不在乎我是否会难过、伤心”·“去年,又是被你包养的一个明星使唤着去当了替身,结果防范措施没做好,摔折了一条腿,到了现今的- yin -雨天气,膝盖还是会疼。
其实我当时醒过来时,想法真的很简单,我只想听你一声道歉,可是你没有说·”·“其实我的心眼一直很小,幼时被隔壁的一个小孩儿推倒在地的事情我至今记得,但是你往我身上烙下的伤痕太多,我都数不过来了。”
成珏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怔住——他感受到自己的肩窝处传来一片- shi -意···第四十一章 ·“容庭,你这是在做什么......”成珏呢喃出声,却不敢侧过头看那个靠在他肩头的人。
他......是在哭么·为什么要哭,他想··“成珏,以前都是我不好,我错了,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离开我·”他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声音极低微,带了丝不可察觉的哭腔,哽咽道。
成珏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些什么,可到了最后,那些压抑在心头的话语化作一声叹息·隔了良久,他有些困难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容庭颤抖的脊背,说:“你这样一点也不像我以前了解的那个容庭,甚至是更早些时候认识的容叔叔。”
·身旁的容庭顿住,抬起头才正对着他·他的眼睛仍泛着红色,细密的血丝分布在他的眼白处,一眼望过去的人会以为他才是那个油尽灯枯的病人,只听见他哑声道:“如果你肯回来,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可以满足你......我一定要帮你找到最好的医生,也一定会治好你的病,只要你愿意等我。”
成珏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想极力扯出一个微笑:“即便是你真的找到了,我也不会签字的·”·容庭沉默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轻声说:“既然这样,那也由不得你了。”
成珏微微睁大眼睛··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眼底不知名的情绪似暗流涌动,而声音夹杂着几分痛楚与踌躇,倏尔道:“对不起,成珏,我也不想的。”
“如果说有一天,你真的......真的走了,那么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我一定让你好好活在世上·我自小不信什么因果轮回、恶有恶报,如果老天当真想折了我半生的寿命,拿去就是。
总之,成珏,”说着说着,他竟失了声,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成珏的脸上·成珏别开了头,就听到他再次开口:“我说过的,你要是敢死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了,将你的手和脚统统打断,让你想死也死不成。”
“容庭,你——”他刚想说“混蛋”二字,只觉得手臂传来一阵像蚊虫叮咬的酸痛,随后意识开始涣散而陷入昏迷···容庭将针管扔进垃圾桶里,随后将目光放在成珏的身上。
他用手轻柔地抚顺他有些凌乱的头发,遂矮下身将被子掖了掖,没过他胸口,最后仍觉得不放心地拿了条毯子盖在那条被褥之上··走到门口,他便看见沿着长廊的尽头有一团漆黑模糊的身影。
他眯起了眼睛,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支烟夹在手里,猩红的火点骤然亮了起来·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吐了出来,顷刻青白的烟雾像是千千万万匝缠在一起的丝线缭绕、上升,最后漫过他的头顶。
“这儿没你的事·”他不容置喙地命令道··那个身影渐渐走近了他,窗外微弱的月光依稀分辨出他的面容···容玦··他沉默地看着容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是想来看看他。”
容庭越过他,随后道:“他现在睡了,不方便见人·”·他侧过身看了他一眼,突然轻笑出声:“哥,何必如此·你这么关着他有什么意义呢”·“意义”容庭嗤笑着抽了口烟,说:“意义就是,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好好活下去,有什么不好呢......”他说到最后,语气突然变得有些飘忽而又疑惑··容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开口:“他的病拖得太久,病情很严重,可能手术的成功率也是微乎其微。”
他缓缓吐出烟雾,嘴中尽是苦涩,道:“即便微乎其微,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难道不是吗”·容玦没有说话,只一味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他今天穿了一身漆黑,仿佛被夜色吞没,唯独可辨的是被熹微的光线映亮的右半边脸,一星红点,以及时不时被微风吹散的烟··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冷意,走过去将窗户关牢,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他说话:“最近的天气为什么一直都这么冷”·随后他摇了摇头,蓦地笑了起来,目光缱绻地注视着窗外,轻声道:“幸好给阿珏多加了层绒毯。”
·在成珏看来,容庭当真变了一个人似的,对他的态度不再是爱理不理,反而像是一个粘人的橡皮糖,怎么也甩不开··他有些头疼··隔壁的病房有人在煮火锅和串串,似乎是在庆祝出院,尽管墙壁的隔音效果好,却也能隐约地听见几声叫喊。
辣油和香菜的味道很重,远远地飘到了他这里·他原本睡得昏昏沉沉的,闻着这个味儿便醒了过来,还愈发地清醒··他转过头便见到旁边的容庭朝他笑了一下,说:“早。”
这时,他不由地怔住,想,他这是......守了一夜·于是他问道:“你没睡”·容庭点头,说:“睡不着,就想一直看着你。”
他正想说“无聊”,就听见他继续道:“就担心,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逃走,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语气充斥着满满的失落与忧虑。
成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说:“你以为,凭我现在的身体,能够成功地逃离你的手掌心况且,我的住处不是早就被你知道了·”·容庭眼中划过一丝欣喜。
成珏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去睡觉吧,”随后还补充一句:“我不会走的·”·容庭凑近了他,伸出手贴在他的左脸上,开口:“你是在关心我么”·“......”成珏避开他的视线,说:“我饿了。”
他自然也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香味,劝道:“医生说你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成珏默不作声··“等我·”他撂下这三个字,随后便走出了门。
过了七八分钟后,一阵开门声响起,他一手拿着一把- shi -漉漉的黑伞,一手提着几袋早点走了进来··他的身上还裹挟了室外清晨的几分冷意,而头发、衣服上又捎着些细碎的雨珠,俨然有点儿狼狈,可眼观他的面容,眉目又稍显清冷无畏,仿佛冬雪中的一抹松竹,然而触及到成珏的目光时,含在其间的冰雪又疾速地化开,最后形成一池水光幽微的湖泊。
成珏有些恍惚地看着他,而他朝他笑了一下,说:“不是饿了我买了些你吃的·就是你以前经常去的那家店·”·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他说的到底是哪家店,然后看了眼桌上摆着的那些食物,确实是有他最爱吃的蟹黄灌汤生煎,还有几块软糯的香芋南瓜球,以及热气腾腾的豆浆。
容庭扶着他靠在床上,还连续地往他身后塞了好几个枕头··成珏生怕他还要拿筷子喂他,赶紧道:“我自己吃吧,你——”·“我在一旁看着你吃。”
容庭说··“......”··到了夜晚,容庭从椅子上醒了过来,随后蓦地睁大眼睛,立即将视线转向某一处·只见成珏仍躺在床上,慢悠悠地翻看着杂质,他才松了口气。
·他正懊恼着自己当时不过是想闭一会儿眼睛,怎么会不知觉地熟睡到现在,遂成珏察觉了他这边传来的动静,侧头望去··“怎么,以为我真的会走”成珏挑起了眉头。
容庭顿时笑了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他入怀,说:“太好了,幸好你还在·”·成珏的脸上并没有些许的表情,只道:“容庭,要是我真的不在了,你会怎么办”·他怔住,嘴角的笑容也随之僵硬:“什么意思”·“昨天夜里,你跟容玦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他缓缓开口:“那支镇静剂,你往我手上注- she -得太少,我很快就醒了过来。”
“病情严重,手术成功率低,”他轻笑出声:“其实你不用往我身上再费功夫,毕竟我早晚会离开·一切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容庭加重手中的力道,抱紧了他,好像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随后说:“成功率低并不等于零。”
“是么”成珏说:“那要是哪天我真的痊愈了,你会准许我离开么”·容庭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成珏。”
“嗯·”·“你刚才是不是问我,要是你不在了,我会怎么办”·“嗯·”·“你不会离开我的,是生是死都不会,因为我会过来陪你。”
·成珏不由睁大了眼睛,嘴唇打着颤,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犹如擂鼓···疯了··他们都疯了··耳边不断传来烟花的炸裂声,火车一驰而过的轰鸣声,以及水壶中的水烧热沸腾的声音。
然而眼前依旧一成不变···他只好选择转移话题,说:“我睡不着,你唱首歌吧·”·容庭微微一怔,道:“你要听什么”于是他的脑中迅速搜索起他熟知的催眠曲。
“无论你当天撕得我心多破碎,我已太懒太累分错或对,放心还未唏嘘......就这首·”他的声音清清泠泠的,像是散落在地的一捧珠玉,哼起粤语却平添一份沙哑,听着十分入耳动听。
容庭缓过神来,突然想起这首歌是在许多年以前,他经常用来哄成珏睡觉的唯一一曲·是因为这首是他唱得最为熟稔的歌,也至于此时的他苦笑了一声,说:“你还记得。”
成珏点头:“经常听·”·“听着听着就会想起以前的往事,顿时就觉得心情会好很多·”·“不过可惜的是,那些日子都已经翻页,再也回不去了。”
·第四十二章 ··“少爷让我把它交给你·”·成珏抬起头,只看见那人的手上抱着一团黄白的球状物体·骤地,它露出了毛茸茸的脑袋,眨巴了下眼睛,“嗖”地一声蹦到他的床上。
他一把将它接住,拇指拖住它两只短短的前爪,掂了掂,问:“怎么又胖了”·那人回道:“是这样的,少爷让我们把它当祖宗一样地拱着,因此我们生怕它饿着了,时时刻刻都给它备着点好吃的。”
“你们倒是听话·”成珏从抽屉里拿了包鱼干,撕成一根根细细的长条,然后让圆子一边抱着一边啃着吃··“那是自然·少爷怕您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会有些无聊,这不是叫我们把它带过来给您玩,打发一下时间也是好的。”
成珏点了点头·眼见着一大块鱼干很快就在圆子嘴里消灭,于是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撕了起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好。”
那人关上门,转过身去,一眼便看见站在他不远处的容庭·他并不意外,反而镇定地点了下头,随后朝他走了过去··“少爷,一切办妥·”·容庭没有说话,只一味地将目光放在那扇门上,似能够看清里面的事物那样。
“如果您觉得不放心的话,可以去看他·”那人也捉摸不透容庭的想法,明明已经用了最刁钻甚至可以说是无耻的手段将成珏留在自己的身边,那何不将这恶人的罪名一再地坐实下去,何苦回过头来选择当一个好人。
多累啊··容庭摇头,只道:“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有的·已经联系到了全美最好的医生,另外还有几位留美的华裔血液病学专家也会一同过来。
他们已经在一起商讨过他的病情,但是......”·“但是什么”·“但是结果很不理想·他们说会尽己所能来安排骨髓移植手术,可是手术成功率只有10%。”
容庭惝恍地闭上了眼睛,默了片刻,又重新睁开,不知所措的情绪全数暴露在眼底·他欲要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来,但双手颤抖得实在太厉害,将那几根烟全数掉落在地。
他低下头,眉宇中平添了一丝暴躁与不耐,正想抬起脚狠狠地碾上去,却在中途生生止住··动静太大,万一打扰到他可不是一件好事··他看了眼就在自己面前却紧闭着的那扇房门,就像是一道单面镜,他能看得清里面的人,而那个人却无法看见他的存在。
最后,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背影消颓得如同一位垂暮之年的老人···成珏再次回到了容家,房间内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唯独窗外的景色却与他之前看得不大相同。
爬满墙壁的藤蔓已经吐出了嫩绿的新芽,俏生生的,似乎昭示着真正进入了四季的伊始·气温开始回升,连阳光也开始有了温暖的感觉··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
从开始还能下床去倒个水拿个东西的,到后来的一天下来,他只能躺在床上度日,清醒的时间也渐渐减少·不过这样也好,他现在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也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偶尔圆子还会爬上床来跟他玩会儿捉迷藏,但是容家这么大,他的房间却是死气沉沉的——他听不见任何人声、脚步声,也看不见任何人影,也唯独只剩下圆子一个活物。
已经好些时候没有下过雨了,圆子躺在写字桌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将桌面晒得热乎乎的·它慵懒地团成一颗糯米团子,闭着眼睛,本来金黄的毛被光线映得颜色愈发鲜艳起来。
就在这时,它似觉察到动静地睁开了眼睛,眼珠子直溜溜地看着窗外,然后“喵喵”地叫了起来··是看到了谁·成珏想,然而下一瞬,他便昏昏沉沉地进入睡梦之中。
·“少爷,老爷正在路上,您......”那个声音有些为难··容庭收回了视线,漫不经心开口:“让韩姨来照顾阿珏,她最细心·”·“还有,尽量说服他好好活着。
他还这么年轻,太早走,不值得的·”·那人镇定地说:“好·”·容庭听到他的回答反而低声笑了起来,说:“总觉得,我像是在交待遗言。”
“少爷您不会有事的·”·“我自然不会有事,只不过......”他又抬头看向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小猫正一脸惬意地晒着阳光,打了个哈欠。
他的嘴角柔化了不少:“如果他的手术失败了,我也不会再回来了·”··“少爷......”··在很早以前,容庭其实还有一个叔叔··本来应该更多的,然而在争夺家产时,个个都尔虞我诈,斗得你死我活,唯有容父淋着一身的血肉夺取了主权。
他自然不是孤军作战,而是跟他一个小两岁的亲兄弟一起·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引得他人溃不成军倒戈卸甲··只可惜那人并没有全身而退,反倒选择仍然待在容父的身边。
也不知容父如何想的,本应该在大获全胜之后铲平身边全部的知情者,但他却一时心软选择留下那人··很快地,他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这也被幼时的容庭看在眼底,时隔二十多年,他早已记不清那人究竟犯了何罪。
当时他站在门外,眯起眼睛看着缝隙内的光景,就见到他倒在血泊之中,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外··但容庭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出乎意料地镇定·在隔了二十多年的光景,这件事他仍记在心底,也让他逐渐明白,虎毒不食子完全是个笑话——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都能自相残杀,一块从别的女人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又能如何呢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罢了。
容父已经忍他很久,他早就已经察觉到了·他在外头的私生子可不止容玦一个,到时候划分遗产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而容庭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原则——该拿的就要全部拿到手。
因此他在很久以前便撒下一张大网,就等着满载而归··成珏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仅一星火点便能引爆···容庭走进了一间茶室,打开门的瞬间茶香四溢,水声滚动,氤氲着几缕缓缓上升的白汽。
他见到容父背对着他坐在一张软塌上,一手拿着一盏纹有青蓝色花纹的茶瓷,一手拈着盖子,从容不迫地一口接一口喝着··他叫了一声:“爸·”·容父这才将椅子转正过来,说:“我知道,你叫我这个称呼,其实打心底是不愿意的。”
容庭毫无波动地说:“怎么会·”·容父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旁边,道:“怎么不会你最近这些年动作倒是越发多了起来,我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以为我真的没有发现么”·容庭渐渐抬起了头,眼底并没有丝毫的情绪,平静地开口:“我似乎听不懂你说的话。”
容父霍地一声站了起来,带动着身旁的茶盏“哐啷”地摔落在地,道:“听不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伎俩,想私吞股份,门儿都没有”·这句话不禁使得容庭笑出声来,说:“爸,你在说什么公司的股份迟早归我所有,我为什么要私吞”·“你”容父气不过,不由地提高了音量:“你心中有数就行,别让我直接把话挑明还有,之前那个姓成的怎么又回来了”·“爸,”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悦,道:“阿珏有名字。”
“叫得这么亲密,”容父鼻子发出哼声:“看上他了”·可他没有想到容庭竟然点头承认道:“是,我爱他·”·容父登时睁大了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顿了好久,仍是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遍:“你......你说什么”·而容庭依旧面不改色地答:“我爱他。”
“混账”容父气得直哆嗦,随手抄起一块玻璃缸朝他砸了过去··然而被他轻易地躲过,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而他浑然不受干扰,依旧镇定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要走了。”
他正欲转身,只听见容父又开口道:“我是不会同意你们两个男......”·“我本来就不指望得到你的认可,今天来不过是想跟你通知一声,我爱成珏,以后结婚的对象也只能是他一个人。”
“就这样·”·待容庭走远后,容父一脚将他面前的一张桌子踢翻,站在外面的属下听到如此大的动静,急忙进来询问,一走进便看见满地的狼藉。
容父仍然觉得怒意未消,冲那人重重地吼了声“滚”字··他灰溜溜地转身离去·平白无故被骂,他不知是何原因,却也知道现在必须要滚得越远越好。
“站住·”·他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只听见容父继续开口问道:“最近容庭有什么行程安排”·于是他硬着头皮地如实汇报给他听。
容父不缺儿子,区区一位继承人,无非是看他的心情决定··然而,如果有人敢悖逆他,可不是一个“换”字这么简单了···韩姨已经照顾他有些时日,房间难得添了些生气。
他望着床头柜上的一个透明玻璃瓶,灌了一半的水,插着几枝仍带着露水的玫瑰··韩姨跟他说外面很多植物都开花儿了,一眼望过去真的很漂亮,等他身体好了可以下床去看看。
他只笑笑,说,好,我等着··然他的身体并没有逐渐转好,反而等到了容庭车祸身亡的消息··他死了,没有再回来···第四十三章 ·成珏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毯上,眼神空荡荡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又动作滞缓地坐回了轮椅上。
与此同时,本来趴着的圆子觉察到动静起身,抬起爪子蹭蹭他的裤腿,遂“咻”地跳了上去··而他顺势接住,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喉中发出呼呲的声响。
随后它不住“喵喵”地叫了起来,是饿了的前兆·他点了下它的鼻子,想从抽屉里翻出几块鱼干,然而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掂了掂小猫的爪子,失望道:“没东西吃了,你只能和我一样饿肚子了。”
话刚说完,他便转头看向窗外·很安静,连鸟啼声他都没有听见,就跟房子里一样,空荡荡得可怕,仿佛唯独他一个人苟活于世···今天容家所有人都去参加了容父与容庭的葬礼,这样哀恸的气氛由远方经久不息地传染到这里,便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森冷的死寂。
容父是因为心脏病突发而导致死亡,容庭则是由于前往医院的途中遭遇车祸,连一具完好的尸体都没有保留,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起先的成珏并没有相信韩姨带来的噩耗,他不过是笑了笑,说,今天风有点儿大,我听不见你在说些什么,就当作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吧。
直至电视上连续三天滚动播报了这几则新闻,加上容家突然- xing -地变成了一群缺乏领袖的蚂蚁,焦头烂额地四处打着转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平静,但他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看上去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天气逐渐转好,可他的腿上依然盖了一条厚厚的毛毯·偶然中有人从池塘边经过,往上面一瞧,总能看见他用手支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托着腮,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那样,然而他的眼睛却直愣愣地看着远方,眼珠子里本来清澈的水光被- yin -沉的死气所埋没,状如一具尸体无异。
他们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在看些什么,每天瞧着同一处地方,即便景色再美也终究会看厌···或者说,他是在等死···“我不会签字的,如果你们硬要逼着我接受手术,即便是手术成功……”·他低着头,不疾不徐地抚摸着圆子的耳朵,看也没有看那些人一眼。
“那我也会让它失败·”·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随后无奈地开口:“成先生,这是……少爷生前唯一未了的心愿,看在死人的份上,您就签回字吧。”
“对啊对啊,更何况这对您也有利啊,活着难道不好吗”·他这才停止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他们,毫不避讳地道:“容庭死了,关我什么事”·“这……成先生,曾经他好歹也是您的救命恩人,即便是后来对你不好,那也请您放尊重点。”
成珏眨了眨眼,突然笑了起来:“我只是问一下你们,他死了到底跟我有何干系,你们反应这么大作什么”·他们被噎了下,犹豫了很久,最后才开口道:“这个......我们就放在这里了,您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他瞥了眼那叠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皱起了眉:“都拿走吧,我迟早也会把它扔掉的·”·想让一个活着的人死亡轻而易举,然而劝一个放弃生命的人好好活下去却是这样困难,就像是无法在缺水的坏境下养一条鱼,唯有海洋才是它们的归宿。
·过了好一会儿,又有一阵脚步声从外面渐渐传了过来,待开门声响起的同时,他略有不耐地开口:“我都说了我不会签字的·”·话语中难得的情绪波动让来人着实愣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启唇说道:“是我。”
他这才将头抬起来看向来人,只见容玦站在门口平静地看着他,眼中隐隐含着担忧··须臾,他又垂下头开始逗猫,轻声道:“你来做什么”·容玦走了进来,见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空了,于是将它拿了过来,倒了些温水又给他递了过去。
他顺手接过,手背上因为用力而隆起的一根根骨节实在太过突兀,容玦避开了眼,随后说:“听说,你不愿签字·”·他喝了一口水,遂轻笑道:“这件事情本来就由不得我来决定,我答应与否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容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也对·”·他喝水的动作一顿··容玦看着他,说:“如果他还在的话,应该也会这么说、这么做的。”
成珏并没有回答他,他仍是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随后将它放回桌上,然而他的手突然痉挛了一下,“咣当”一声,玻璃落地顷刻四分五裂,水花四溅。
他怔怔地看着地面上的碎片,就像是好不容易搭成的积木倏地崩塌那样,轻声道:“他……真的死了吗”·容玦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几欲要漫出喉中的话语最终化作了一个“嗯”字。
他摇了摇头,仍是不信:“不可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两个人在同一天死去,况且还是亲父子·”·“成珏,”他说:“你还在乎他。”
“如果他还活在人世,大概会很开心吧·”·成珏默不作声,隔了一会儿,就听见容玦又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是那个原本- yin -暗潮- shi -的阁楼,不过现在已经重新修葺,四面八方都开了窗户,室内亮澄澄的,已经焕然一新,完全不似以前的模样。
他扭头看了眼其中一扇窗户,其实从这里往下面看去,风景还是很好的,随后他的视线转向地板上某个角落,发现那里有一点点烧灼的痕迹··容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了然地开口:“你不在的时候,他时常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一待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外面的人怎么也劝不走他。”
“你觉得他是在做什么”·成珏看着地面上被烟蒂烫黑的斑点,摇头··“可能是在抽烟,可能是在发呆,更有可能......”·“他是在忏悔。”
成珏看向容玦,后者递给他一袋文件··他拆开来一看,是HMS的录取通知书··“他知道你以后想当一名医生,就帮你弄来了这个·其实不过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本来不需要费什么周折,然而爸知道后,在其中不知下了多少绊子,等不好容易弄到手之后,他又生怕你不会接受,于是还帮你申请了SAT和托福考试。”
··“当时他并不知道你的病情,每天醒来的第一句就是问别人,阿珏回来了没有”·“阿珏......”他微微一怔。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会被他爱上的人一定不会幸福·我从来没有觉得他值得同情,刚才说了这么多,也并不想让你原谅他·我只是想让你看清自从你离开后,他变成了什么模样——变得完全不像以前的他,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其实世上哪有什么公平之分,每个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
由于生长环境的关系,容庭的- xing -子使然,但是即便他渐渐释怀,心中仍是会存有一个芝麻粒小的疙瘩,然而他活着与否,以后的日子里再也不会出现容庭这样一个人了。
如此想着,他的思绪明朗许多··于是他对容玦道:“我觉得,现在我已经不恨他了·”·“恨一个人有什么好呢要皱眉,要烦恼,要生气,实在太累也太麻烦了。”
“我以为他死了,我应该觉得解脱的,但是现在想来,事实却不是这样的·”·“我还是没有看透自己的内心,我觉得......”·就在这时,有个人影从门口一掠而过,随后从门框外探出了头,小声道:“你......你是成珏”·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素面朝天,长得很干净秀丽。
成珏皱眉道:“你是谁”遂看向容玦,容玦也疑惑地摇了摇头··她笑了笑,抓抓头发苦恼道:“我啊,好像是容庭的......未婚妻”·成珏挑起了眉。
她摆摆手道:“你别误会,我对你并没有恶意·那个,我要走了,其实就是想来见一见你,顺便给你一样东西·”话罢她便朝他走了过来,将一张照片硬塞进他的手中,然后又立马退了一步。
他低下头,打量起手里的那张照片,顿时怔住··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以前,他仍是十二岁的时候·他站在窗台前,看着底下红绿交织的荷塘,看着上方夕阳如血的天空,随后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白影,那是仍少年时期的容庭。
渐渐地,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遂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背景是青藤白墙,以及灰红色的天空··就此画面定格··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颤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照片上自己幼时的模样。
照片有些泛黄,上面磨损得极其严重,但里面的人仍然保存得完好清晰··“这是韩姨在整理他的房间时,在他的枕头底下找到的·她现在回老家了,想让我把这张照片交给你。”
“我有好几回看见他拿着这张照片,当时就想,照片里的人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吧,可后来又觉得他很可怜,他仅剩用一张照片去想他·”·“其实你不在的时候,他过得一点也不好,他......算了,现在说了也没有什么用了。”
“另外我觉得吧,其实你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未来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你的人生仅过去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以后有很多变化和事故,你一定预测不到。
“只要你活着·”·她一口气说了一堆话,弄到最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好尴尬,我们本来素不相识的,我却跟你说了这么多心底话。”
他摇了摇头,笑道:“我反而要谢谢你·”·她有些怔忪··“谢谢你刚才的话·”·“我签字·”··第四十四章 ·成珏:··见字如晤,见面如初。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五年就已经悄然流逝··五年了,不光是哥,连你也走了··本来想说一下这些年容家的状况,在提笔之前,满脑子里确实想了一堆有趣的事情,但是想来你也不会感兴趣,所以就不费墨水了。
对了,圆子又变胖了不少·原先你知道的,它总喜欢往沙发底下钻,找到时已经蹭了一身的灰·而现在已经胖得跟只会动的抱枕似的,本来还会满屋子跑的,可现在越来越懒了,每次都爱团成一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这下也好,倒是减少了给它洗澡的次数··以前我听人说,猫一旦认定了一个主人,那么其他人对它再好也无济于事·我以为是无稽之谈,现在想来确实如此。
你走之后,照顾圆子的差事轮到了韩姨身上·我偶尔也会去看它、逗它玩儿,给它些零嘴儿倒是会抖着尾巴跑过来,然而想要抱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手刚刚碰到它,它就反应极快地往后退了几步,眼睛瞪得圆溜溜,毛还直愣愣地竖着,随后韩姨就会在旁边突然来一句“小白眼狼”。
其实我今天所想写的并非是这些,而是我想切切实实地还原一个真相··是关于容庭的事情,也不知你是否能够看到··五年前,爸心脏病突然发作并不是偶然,我想你一定知道,而背后- cao -纵者正是他。
容家数十年的纷争,我或多或少地听人提起过,但总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确实,说难听点,我不过是一个私生子,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干系呢但是容庭就不一样了,他是爸从小到大一手培养的继承人,也同样继承了他的自私与野心。
这两样看上去是个贬义词,但是在这全是铜臭味的商场中可是一个褒义词·容庭总是喜欢明里对他说一不二,而在眼皮子底下时常悖逆他行事·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但是你必定会对他们亲父子的身份嗤之以鼻。
比妖魔更可怕的是人心,虎毒不食子,而人就未必了·其实爸想除掉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他埋下的陷阱也并非一天两天能够大功告成··然而他的计划却提前了半年,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突然地实行。
半年,足以让夏日流淌进寒冷的冬天··毫无情感的人才是人生赢家,因为他们不会被任何人拖累·容庭自诩生平什么都不怕,但他心底一直都很清楚,你是他唯一的软肋。
·大概是因为矛头对准了你,计划才开始有所变动··其实他早就清楚爸的狠心程度,但也确实低估了其中的分量·他在容庭所有的车上都做了手脚——要毁坏监控录像,逃过眼线的监控范围,可想而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容庭并不是因为车祸去世的,而是想转移公众视线暂去避下风头,却因刹车失灵而坠入崖底··当我们赶过去时,周边的环境被一场大火焚烧过,便连车子的残骸也化成一堆焦黑的废墟,分散在各个角落,因此想找到一具完好的尸体是何其不易。
·说不定早就被那场烈火烧作骨灰,吹落四周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说来挺可笑的,原先起笔时,我以为自己会写得格外沉重,没想到竟意外的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那样。
你一定是想问当年为什么我会缄口不言,其实原先的我确实想找个契机向你说起这事,但是突然在某一天,有人对你说,你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未来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以后有很多变化和事故,你一定预测不到。
只要你活着··我当时一下子就清醒许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毕竟继续活下去是一件何等有意义的事···写着写着,窗外又开始下起了雨·我们这里正值春季,天气开始逐渐回暖。
不知你那边的天气如何·最后,我一直有句压在心底的话想对你说··对不起·我以为这是我余生里不会再提及的三个字··写出来后,意外轻松许多。
·待你学成归来···容玦·4.13···经过三天两夜的长途跋涉,顾初觉得自己的体力几乎被透支殆尽,现今仅剩下回国的喜悦支撑着她不断前行··终于登上飞机,她坐在柔软的坐垫上,顿觉松了口气。
隔着一层圆形玻璃,外面的天空由深蓝渐渐过渡成橙红色,中间镶嵌着几条金黄色的丝带·许是因为刚下了场雨,玻璃上还沾着一层细腻的水珠,从里向外看,隐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于是她掏出手机,“咔嚓”地拍了一张照片··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焚香气息,隐匿在潮- shi -的空气中,就像是无形中化作了几阵凉风,让她觉得胳膊冷飕飕的。
而在下一瞬,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看见一个男生坐在了她的旁边,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线衫,低着头,睫毛像把扇子那样微微颤动,隐约能看见他的目光清润得如同一池湖泊。
有些事情,不光是因为隔着一面带水珠的玻璃而觉得不真实,眼前这个人在她印象之中分明死了,却在时隔多年后,再一次地出现了她的眼前··“成......成珏”她半犹豫半不可置信地叫着他的名字。
那人的眼睫略略一动,须臾,他侧过头来,待看清是她之后,眼底划过一丝讶异,而后又很快平静下来,嘴角攒成一个微笑,道:“顾初,好久不见·”·她看着朝自己伸过来的手,仍是有些愣怔地回握,说:“好久不见。”
道完这四个字后便是久久的沉默,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试图再次开口:“你......你怎么——”·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开口:“我还活着。”
当年的事情确实很匪夷所思,董事长跟总经理的死讯她只是惊讶了一阵子,心底也并没有任何的波动,毕竟对于他们,除了在工作的时候能难得地见几次面,生活中便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然而当听到成珏病死的消息时,说不难过那都是骗人的,毕竟她是真的把他当做朋友看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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