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来了! by viburn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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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长来了! by viburnum
文案:·京痞理发店长和雅痞咖啡店长的故事·【引子】·停暖之后,总会骤然降温,这似乎已经是北京不变的惯例了·今年的天气玩笑开得更加恶劣,暖气前脚刚走,后脚就跟上来一场夹杂着雪渣的冷雨。
同一个大杂院儿里住着的老街坊见了面儿没有不骂几句的,这同样也是年年的惯例,不管骂的是天气,还是什么别的·总之,人人都格外自觉地遵循着“传统”,想骂的,骂了,该冷的,冷着。
纪轩算是相对而言不太爱参与到那些抱怨声中去的,他也不算多怕冷,虽说他爹一直纳闷儿,就这么个又矬又干巴的小瘦鸡子,怎么还动不动就能在冷雨夜里喊热呢·纪轩确实不高,刚过一米七,也确实挺瘦,刚满一百二,就是这么个父亲口中的小瘦鸡子,在冷雨刚停又偶尔还会落下几滴意犹未尽的“残泪”的早晨,呼吸着几乎没什么温度感,混杂着汽车尾气,早点摊子的油香,和北方人并不怎么喜欢的,可以渗入骨缝儿的潮腥味儿的空气,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叼着烟,走在街边,走向他的“工作单位”。
他的工作,是美发师,他的单位,是美发店·其实这么说有点儿低估了他,他的技术可以说是相当好的那类,因此来找他理发的,绝不仅仅是胡同里的大爷大妈,还不乏年轻男女跑来享受着低廉的价格和这价格换来的那份儿时尚。
另外,他还是个店长,这间四季美发店,是他从父亲手里接下来的,自那时起,他就正式成了小纪老板,并且稳稳当当托住了老纪打下来的江山··他不怕累,一天可以上十几个小时的班儿,他也不怕烦,客人不管多刁钻的要求他都认真满足,反倒是他经常问问被烫发罩子“困住”动弹不得的客人累不累,或是被让他的插科打诨弄得没招儿没招儿的大爷大妈们反问一句烦不烦。
纪轩不烦,他需要这个··逗贫,是他让工作更充实更快乐的利器,而他也充分让这份儿逗贫保持在风趣而不风`骚,通俗而不粗俗的程度,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境界了,连那个总是给人一种冷峻感觉,连名字都透着凉爽的,他的副店长俞冰,都会给他“轩子你该去给某些相声演员上上课”的评价。
“得了吧,宁带千军万马,不带什样杂耍·我还是老老实实当我的店长吧,是不是赵大妈”嘴里在回应,手上的动作可是麻利儿的一秒钟也没停,纪轩一边给最后一个发卷套上纤细的皮筋,一边问坐在理发椅子中的街坊老太太。
“那可不,少跟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打连连·”老太太随声附和,同时看了看自己一脑袋的小卷儿,“诶我说轩子,礼拜六你在不在回头我带着我们那老姐们儿找你理发来。”
“在啊,必须在,这样儿吧,您把门口那一摞宣传单拿两张给人家,让她先瞅瞅有没有喜欢的·”·“你得了吧,就你那单子上哪个不是小年轻儿的头型啊,就那啥,那烫完了之后脑袋上跟套着个油麦菜似的那种……”·“得得得,您嘴下留情吧,那叫梨花烫”·“啥啊梨花儿烫,照我说就是油麦。”
“哎是,就是油麦,那也不是梨花儿烫,那是麻辣烫行了吧”·“又贫,轩子你又贫”·“本来嘛这还赖我啦您油麦菜都搁进去了还不是麻辣烫啊我的二姨儿”·“去一边儿去少套近乎”·街坊大妈一边乐一边轰他,纪轩一边乐一边滚开去帮俞冰调染发膏了,店里别的客人也跟着其乐融融,笑成一团。
多少个工作日,不管白天晚上,四季美发店里,都满是这样的笑声,纪轩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他亲自营造出来的感觉··然后,就在他正准备早点过去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也开始一天的快乐时,一辆飞驰而过的特斯拉,溅起的冰冷的水花,就在打- shi -了他的裤脚还弄脏了他的夹克衫的同时,给纪轩这充满期待的一天,迎头扔了一板儿砖。
火红色的车子飞驰而去,拿他当街边随便被狗抬腿撒尿也不会有脾气的洋槐树或者电线杆,而瞬间就汆儿了的纪轩,只剩下大大地骂一句“我艹艹艹艹”,然后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眼睁睁看着人家迅速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连车牌号都没瞅见,肇事者就瞅不见了··纪轩在原地愣了几秒钟··这会儿折返回家换衣服似乎不值当的了,毕竟再往前走一点儿就是东四六条的胡同口,店里呢,倒是有几件预留的衣裳,虽说不如自己身上这套刻意搭配出来的帅吧……可至少也能讲究过一天。
想想还是算了,留着身上的泥点子还能血泪控诉一番,纪轩迈开大步往前继续走··他到店里的时候,俞冰不在,只有另一位跟着他打拼了多年的大蒋兄弟正在给毛巾消毒,见他进门,回头打了个招呼。
“来啦吃饭了没呢”·“吃了,家吃的·”应了一声,他先找自己的副店长,“俞冰呢没来”·“他昨儿不是住铁子那儿了吗你咋忘了呢。”
大蒋无奈地反手指了指理发店后门方向··“哦对,我还真忘了,那成了,估计现在还没起呢……哎,那珍儿呢也没来”纪轩说的,是大蒋的爱人,平时都在这间店上班的夫妻俩总是一起到,今儿却只来了一个。
“噢,送孩子去了·”·“今儿不礼拜六吗”·“报了个提高班,这礼拜刚开始上课·”·“好家伙,这刚几岁啊就套上小枷板儿了”·“那你说咋办,我跟珍儿都不算猴儿精猴儿精的那种高智商人群,孩子再不早点儿培养,哪儿追得上天生脑子好使的啊是吧。”
大蒋实话实说,抖了抖滚烫的毛巾,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又一回头,才总算是看见了他腿上身上的泥点子,“轩子你上哪儿滚去了这是·”··“嗐,甭提了。”有人问,自然是要说一番的,纪轩来了精神头,“刚才一特斯拉,跟特么打了鸡血似的,凑凑往前窜,也不想想昨儿刚下完雨地上全是水。”
“我去,开个特斯拉就牛`逼成这样儿了”·“那可不,这得亏还是个特斯拉,丫要开一哥斯拉不把四环以里全趟平了都算我小瞧他了。”
拽出理发镜子旁边摆着的纸巾,纪轩想着先把衣服上的水擦掉然后再换下来,而就在他弯腰从鞋开始擦起时,理发店的大玻璃门外,就骤然,停下了一辆火红的,红到发亮,亮到让人视线都无法准确对焦的,特斯拉。
·车熄火了,车门打开了,从里头下来一个高大的,穿着时尚雅致的,戴着墨镜的男人··男人关好车门,按了电子锁,摘掉墨镜,抬头看了看理发店的招牌,跟着,在露出一个不知道是不是透着不屑的浅笑之后,迈步上了台阶,推开了店门,一边把墨镜挂在剪裁格外漂亮的西装胸袋边沿,一边冲着还僵硬在弯腰擦鞋姿态,半边屁股对着他,脸勉强扭过来看着他的纪轩笑了一下,继而用低沉却缭绕着些许痞气的嗓音开了口。
“四季理发店对吧这儿还真不好找啊……店面实在太小了,我兜了一大圈儿才找着·请问俞冰在吗我今儿跟他约好了,说让他帮我弄弄头发。”
当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一见钟情的概率究竟有多大呢还是说,许多最终开花结果的关系,其实反而有可能没有什么美好的开始呢·俞阳是不知道纪轩最初的一刹那有没有一丢丢被他吸引住的,但他可以确定,那小子,想像只暴脾气的喵子那样飞扑上来抓花他的脸的冲动,绝对盖过了一切别的情绪。
“你……找俞冰”站直身体也只到他下巴的瘦子开了口,·嗓音意外地还算挺低沉,不是想象中唧嘹唧嘹的小公鸭嗓··“是,我跟他约好了今儿过来弄头发。”
“你哪位”把手里的纸巾团成团,纪轩仍旧在上下打量他··“我叫俞阳·”大大方方做着自我介绍,俞阳给了对方一个自上而下的浅笑,“俞冰是我弟,堂弟,要是没搞错……你就是他那同学兼店长吧”·一听是俞冰的哥哥,刚才还恨不能赶紧抓个机会盘问出来到底是不是你丫溅我一身水的纪轩,表情略微缓和了一点,又自下而上扫了一遍那大高个儿,他把纸团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反手指了一下理发店的后门方向。
“他还在后头睡觉呢估计,那个……你知道吧,他和那谁……”话讲了一半,又突然卡住了,总觉得就这么直接开口问,会不会不太好俞冰的取向以及和谁在一起,他堂哥到底知不知道呢要是不知道,是不是就……·“啊~那个姓高的小孩儿,对吧你们这间店的‘少房东’我知道他俩,不是在一块儿一年多了吗”·行了,纠结作废。
“成,你知道就成·”点了个头,纪轩指了一下门旁那张简易小沙发,“那你就坐那儿歇会儿吧,他应该也快过来了·”·“OK。”
简单应了一声,高大的男人坐在那张对他而言显得有点娇小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姿态有种颇令同为男- xing -的纪轩不爽的,更“男”了几分的王者气派,再加上那身恨不能瞎子都能看出来价值不菲的西装,那一尘不染的尖头皮鞋,那鬼才相信需要再打理的发型,还有浸透在细微的玩世不恭和高傲之中的,十足的优雅……纪轩觉得,他已经明显体察到了小沙发同学的自惭形秽。
军绿色帆布的沙发套加上迷彩的沙发巾,那小可怜儿就如同缩在鹰王面前的家巧儿,连开口说自己大小也算是只鸟儿的勇气,都没了··“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啊捯饬这么体面。”干巴巴笑了一声,并不承认自己也在和小沙发同病相怜的纪轩开口缓和气氛,却没意识到自己用的敬称还是泄露了他的心虚和不平衡感。
“哦,过奖了,体面谈不上,就是个开店的·”俞阳笑着整了整裤线,同时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酒店饭店”纪轩盯着那该死的,漂亮到逆天的特斯拉的电子钥匙,旧恨之上更添新仇。
“不是,没那么高级,就是个咖啡店·”·“哦·”·“晚上是酒吧·”·“哦”·“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是咖啡店,晚上七点到次日凌晨三点是酒吧。”
“这种啊……”明显眼里亮了一下,纪轩从抽屉里拿出自己那套家伙事儿,边整理边点点头,“那可是够忙的,一天十几个钟头……店挨哪儿呢我没准儿听说过。”
“就在后海附近,黑芝麻胡同里,Frish·”俞阳边说,边放下二郎腿,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格外潇洒地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两个指头夹着,微微欠身,递了过去。
而纪轩,则在下意识伸手接过卡片,又瞄了一眼上头镂空的一个外文单词LOGO之后,骤然间瞪大了眼··他只差没再爆出那一大串的“我艹艹艹艹”了。
“真的假的呀哥哥就这地儿这地儿是你开的”来了精神头儿,果断扔下自己的“刀枪剑戟”,几步凑过来,纪轩反复看着名片的正面反面,“这地儿我长草半年多了大众点评上瞅见的评价特牛`逼,说是白天咖啡好,晚上酒好,店员长得帅服务也好,气氛环境更是好一直想去,一直没顾上呢哎哟喂……这真是你的店”·突然被如此热情对待,让俞阳有点儿不适应,可他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一只态度转变迅速,从警惕保持距离,到突然靠近的胡同串子猫,还不至于吓着他。
笑了笑,俞阳再度将左腿搭在右腿上,两手交叠扣住膝盖,侧脸看着挤到他旁边坐下的家伙··小沙发君有了和自己水平相当的伴儿,大约每一根弹簧都被压出了喜悦,纪轩则同样欣欣然,就着雨后的阳光,看着卡片背面烫银的地址电话。
·“有空的话,就去坐坐吧,给你打折·”俞阳饶有兴致打量对方的表情··“成啊,那我回头带哥们儿过去·”纪轩应声,“你说俞冰也真成哈,这么长时间了他也不告诉我这事儿,弄得我都不知道他还有个这么牛叉儿的哥。”
“不怪他,是我不让他说的·”·“为啥”·“他说了,带去的就是他的朋友,熟人我是不好意思下手宰客的。”
“哦对哈,你那儿人均挺贵的我记得·”撇了一下嘴角,纪轩只沉默了一秒钟就又乐了,“没事儿,我跟你不算太熟,你可以下手宰我·只要酒好,到最后别把我宰到连裤子都没有了就成。”
听着那样的说法,看着那张脸,俞阳那一刻,是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爱··一种土土的,市井间的可爱··而且,从某几个特定的角度看,这小子还是挺漂亮的。
瘦是真瘦,脸颊线条格外流畅,皮肤也很是紧绷,眼睛清澈透亮,眉梢扬着,仔细看还颇有几分桀骜和嚣张··这家伙骨子里不是表面上的逗逼,断然不是。
当时,对于纪轩还没有任何深切了解的俞阳那么想··他想的,不能说不对,纪轩确实是有点儿桀骜嚣张的历史的,但那毕竟只是历史,遗留的问题也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更何况又是多年前的事了,好多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会忘记。
更何况当时还只是第一次见面的俞阳,想要知道那些,深切知道那些,真的是好久之后了··但至少表面上,俞阳看出了他的一部分内在,也有点喜欢那种内在,即使并没有开口点破。
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两个人也暂时没说什么话,直到店铺后门被从那一边打开,一个有着明显混血外表的,戴着复古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进店门··“哎,小俞来啦。”
正在整理自己那张台子旁边的小推车上一大堆发卷的大蒋哥打了声招呼,而后回头叫纪轩,“轩子,人来了·”·“噢”赶紧答应着,他站起身,冲着正迈步上台阶进屋的人笑起来,“行啊~昨儿晚上看来是舒坦了哈,平时这会儿你可是早就就位了。”
“行了你,别拿我开玩笑·”被那么一说,脸颊红起来的男人逃避问题似的拢了一把头发,而后在绕过洗头间的隔断后,看见了正从沙发里站起来的俞阳。
这一下,脸可就更红了··“冰子,你不会忘了跟我有约了吧”张口就是一句打趣,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去,抬手就捏了一下对方那直挺秀气的窄鼻梁。
“行了行了,我道歉还不行么·”竟然出人意料地有了点撒娇一样的表现,一贯给人高冷印象的俞冰在堂哥面前多少有几分招架不住··这样的气氛,纪轩看得出来。
他觉得面前这一幕有点儿晃眼,一个,是西装革履的时尚先生,一个,是俊俏异常的混血美男,他甚至想,假如这俩人没有血缘关系,倒是相当漂亮的一对儿CP了·且不说这样的想法有没有又娘又腐,但当时他真的是那么一闪念来着。
而脑子里短暂空白只顾跟个花痴的小娘们儿一样看着两位大帅哥的纪轩,绝没有想到的是,其中一位大帅哥还惦记着他的事儿··“那,我就让我弟帮我先弄头发了啊。”
俞阳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回头冲他笑了笑,而后略作迟疑,耸了一下肩膀,用眼神示意纪轩手里那张相当有档次的名片,“回头有空,可一定要去Frish喝酒。
你去了,我给你免单,就当是刚才溅你一身水的赔罪吧~”·俞阳的一天,很多时候,是从一杯意式浓缩咖啡,和一声“bye”开始的··他是个玩主,从不固定- xing -伴侣,更何况男友。
也许在绝大多数人眼里,他游走于道德边缘,也许在一部分人眼里,他俨然已经不知道德为何物,也许在少部分人眼里,他简直就是世风日下道德败坏的标志了,但,俞阳自己知道,他就是他,他只是不想安定下来,而已。
他并不跟家人住在一起,好像一年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他给人一种和“家人”这个词毫无关联的印象,他不轻易跟任何人谈起父母亲戚,没有人知道,他的初衷是不喜欢自己家人的事被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口舌谈资罢了。
而他看上去说不好是容易相处还是面热心冷的表现,就更是让很多和他接触不深的人干脆放弃更深度的交往··于是,不管是相貌还是身材,不管是品味还是智商都足够好足够高足够出众的他,这些年来,就这么一直不被理解着,孤独地热闹着,寂寞地快乐着,现实地梦幻着,游走在众人之间,以鹤立鸡群的姿态把玩着每一只鸡。
公鸡··他是卫道士眼中应该被集中火化的死同- xing -恋,还是最会玩的,需要被塞进超高温熔炉才能化干净一身脏骨头的那种··这么说可能有点儿残忍,但是他无所谓,也乐此不疲,他就是在享受鹤立鸡群的状态,不管是真心喜欢,还是出于习惯。
冲咖啡的时候,昨儿晚上的床伴收拾利落,手上搭着外套,走到他身边来了··“糖还是奶”头也不抬,他问。
“糖就好·”对方回答··修长的指尖捏了罐子里两块方糖,丢进有着繁复雕花的咖啡杯,用古银勺子搅拌了一下,他将泛着浓香的热饮递给对方,看着那个漂亮男人一饮而尽,而后把杯子还给他,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留给他一个浅笑,并最终转身离开。
门打开又被关上之后,俞阳抬起手,抹掉了嘴唇上微苦的液滴··又一个不需要再见面的,走了··很好··漂亮,但是俗气,没有一点能让他惊艳。
每一次过夜之后,他都用一杯espresso当作考题,判断着对方的“价值”,只选糖的,小家子气,只选奶的,装逼,双选的,没品味·慢慢喝的,罗里吧嗦,一饮而尽的,缺乏气质,问他怎么不一起喝的……算了吧,有想要跟他建立稳固关系的风险。
他总有嫌弃对方的理由,不管这样杜撰的理由是不是根本就是出自于付出恐惧症···要说这些年来,也不能讲就没有完全让他的考题变得苍白无力的角色出现,一物降一物,总归还是有神一般的对手的。
记忆中,那个比他大十来岁,却风`骚入骨还丝毫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男人,倒是真的令他惊艳到无法言语过··睡的那一夜,他有种最刺痒的地方被狠狠抓挠了一遍的通透感,第二天早晨,他前所未有觉得自己肾都已经错位了,滚去卫生间的时候,他想的居然是就算尿出血来都可以淡定面对泰然处之,而至于那一杯espresso……·“都不要。”
浅茶色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土耳其绿的眼睛带着点戏谑从他脸上扫过,身高比他矮个七八公分的男人,却总有点好像最骄傲的猫一样天生流露着自上而下的审视目光,看了看咖啡杯,指头穿过纤细的手柄,嗅了嗅味道,喝了一口,略显苍白的嘴唇就挑起了一个莫测的浅笑,“上世纪二十年代的Hammersley vintage骨瓷只拿来装普通的牙买加咖啡豆,有点暴殄天物了,要是还有下次……记得请我喝Kopi Luwak,我不介意那是从猫屁股里拉出来的豆子。”
丢下那么一句话,和轻飘飘的一声“Auf Wiedersehen~”,那个男人放下杯子,转身离开了他的视线··没有亲吻,没有流连,甚至抢走了他的台词和所有的玩主的风头,就那么走了。
俞阳的自尊,先是被扔到了平流层,继而以光速跌落到了地球核心··那是七年前的旧事了··那年,他二十八九,正是玩儿得最凶的时候,就在那年,他被别人狠狠玩儿了一把。
原来被当作泄欲工具,过后还被嫌弃,是这么难受的体会··可能雄- xing -动物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往好听了讲,那是狩猎者锲而不舍愈挫愈勇的顽强,往难听了甩,那就是贱骨头。
俞阳还真的曾经以为过自己有点爱上那个从气质到品味都胜他二十五个百分点的混血男人了,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个男人不会为他沦陷,那个男人喜欢的,是成熟稳重的老实人,总共加起来没睡过三次之后,他刚想卯足了劲儿去追求一把的狠角色,就从“夜行动物的游乐场”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的味道,半个带着余温的脚印,都没给他留下。
最会玩的人,安定下来了,有了想要托付的另一半,退隐江湖,把风月之神的宝座留给了一群根本不配却争得头破血流的“糙人”和“俗人”·也正是自那之后,俞阳没有再遇上过能让他输得五体投地心悦诚服的对象,而他,也就小心翼翼藏着自己也曾经玩儿输过这件事,继续在游乐场上招蜂引蝶,采花酿蜜。
“……shit·”某些谈不上好与坏,唯独会让心情有那么点儿不愉快的记忆涌起来,俞阳骂了一句,从睡裤口袋里摸出烟,用专门找匠人手工制作的纯银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定了定神,便光着膀子,走到窗边。
刷拉一下往两边拽开窗帘,他隔着透亮的玻璃,看着外头有点凄冷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只有9度,晒不着太阳的室内,若是停了暖气,又不开空调,更是- yin -冷到让人骂街。
好在俞阳是个懂得享受知冷知热的人,暖风,他是绝对不停的,他不稀罕那点儿电钱,比起这套院子,电钱,比九牛一毛,还九牛一毛··他家境相当不错,自己智商又足够高,在国外念完了研究生,回来时,他那个炒房地产的爹,给了他这套布局紧凑的小四合院。
本意是让他以此为本金,也走上炒房这条路,但俞阳不知道哪儿来的灵机一动,居然放弃了搜刮民脂民膏发家致富的大好前途,用这套院子的堂屋和东厢房,开了名为“Frish”的咖啡吧,他自己,则住在西厢房。
拉开窗帘时,他面对的不是高层建筑的落地窗,不是玻璃上擦不净的雨雪残迹,不是繁忙的都市,不是云雾缭绕的尘霾·他看见的,是小院儿里粗壮高大的那棵老金银花树,还有树下的石桌石凳,和泛着一层初春白霜的暗灰色瓦缸。
等到晚春,金银花就会开了,黄的白的落一地,等到盛夏,瓦缸里也会盛开出大朵的睡莲,粉`嫩的色泽,好像女人腮边的脂粉··只可惜,还是要等,现在,外头仍旧是冰凉的天儿。
指尖的香烟很快便燃尽了,俞阳将之熄灭在刚才那个都有点忘了名字的床伴三下五除二喝干净的咖啡杯里,叹了口气,重新朝着卧室走去··再度躺在床上时,他脑子里想的,起初是昨夜的种种,但那些纵欲的片段并没有让他很舒服或是意犹未尽,轻蔑地一咋舌,他从记忆里翻找着能让他精神层面愉悦一点的因素。
最终出现的,救了他的身影,是一个几天前才意外认识的,瘦小的男人,男人生着看似还有点稚气然而却透着戾气的脸,单眼皮的眼睛睫毛疏朗,紧绷绷的脸颊,线条倔强冷漠,笑起来却完全是另一幅模样的嘴唇,满嘴的老城区土著口音,被告知“我其实知道自己开车溅了你一身水”之后那句忍也忍不住的,不是八辈儿老北京领悟不透也学不到位的“我`- cao -”,简简单单两个字,一个词,半句糙话,还有随之表现出来的那吓不住谁的凝眉瞪眼得表情,不知怎的,真是不知怎的,就能抓挠到俞阳最酥麻的那个骨头缝儿。
“你丫当时怎么不停车啊你怕我揍你怎么着你瞅瞅我这身量儿能揍得了你啊你特么哪怕把窗户摇下来喊声不好意思也成啊”·跳着脚骂他的小瘦子,骂着骂着,突然停了。
紧跟着,就是听不大清楚的叨逼叨,再跟着,居然是一声笑··纪轩笑了起来,好像被自己的“气势”迷住了的猫··“- cao -,算了,反正你也说了给我免费哈。”
挑起一边眉梢,倔强的家伙追问了一句··“免,只要你去,不管消费多少,我给你免三回,行吧”这是他当时的回答··“说话不算话,生儿子没鸡`巴。”
面不改色心不跳来了句狠的,纪轩抬手指着他··“那就当闺女养呗·”俞阳反应够快,回了那么一句之后,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和再也绷不住的纪轩一块儿乐出了声。
纪轩绷不住,从来都对好笑的事物没有抑制力,面对着这样的纪轩,俞阳也绷不住,因为纪轩对他来说,是最新出现的,最好笑的事物···没有之一··抬起手,挡住脸,他一个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笑了好一阵子。
而那天,心情出乎意料地轻松愉快的他,就在天再度黑下来之后,见到了那个能让他单凭回忆就轻松愉快一整天的对象··不到九点,“Frish”作为酒吧的那一面,逐渐展现出最为迷人的风情。
各色人等沉浸在酒精和音乐的麻醉里,寻找着泡在杯底的自我·俞阳跟几个熟客打过招呼,跟新来没几天的调酒师交代了几句迎来送往的注意事项,听见门口那个颇有几分复古气息的铃铛清脆的鸣响而抬起头来时,正迎上了走进门来的男人好奇而兴奋的目光。
男人身材瘦小,但是精神头十足,穿着不算多入时但也绝不落伍,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儿之后,看见了吧台后头的俞阳,便好像发现了一大根金条似的几步杀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个空着的吧台凳上,冲着他直接开了口。
“杰克丹尼不加冰”·俞阳眉头一皱··嘴角却在上扬··鬼知道他哪里来的兴致,略作思索,拦住了旁边的Bar tender伸手去拿酒的动作,微微低垂着视线看着纪轩,他试探- xing -地问:“累一天了吧,要不要先喝杯espresso提提神豆子是牙买加的Marley蓝山,加糖加奶都可以。”
纪轩还算给面子地听他啰嗦完了,丢给他的回答,率- xing -到好像往他最装逼的那根神经上扔了一颗手雷··“啊咖啡啊那玩意儿苦了吧唧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有啥好喝的。
没有比酒更提神解乏的东西了,麻利儿的哥哥,杰克丹尼不加冰~~”·一席话落,惹得调酒小哥愣愣地看看这位贵客,又看看被拒绝后还在莫名微笑的老板。
而这位老板,则在微笑与沉默过后,侧脸点点头,伸手就从后头的酒架子上抄过来一瓶未开瓶的蜂蜜杰克丹尼,整瓶戳在了对方面前··“来吧,喝多少算多少,剩下多少你带走多少,要是一整瓶儿都吹干净,困了你睡我这儿,吐了,我给你扫。”
·酒吧这种东西,若是环境好到一定程度,酒也好到一定程度,是很容易醉人的··Frish吧里,客人喝到断片儿的情况,发生过不是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但之所以没有斗殴,没有裸奔,也没有警察找上门来,主要还得说俞阳的经营手段足够到位。
他会让每一个服务生和Bar tender留意有没有客人喝得太多,若是有,则及时旁敲侧击一下,别喝太醉,安全第一·若是客人有意买醉,开车来的,他会盯着叫代驾,没开车的,他会盯着叫出租,醉到亲爹都不认识,或者抱着他叫爹的,他会想方设法问出地址,然后帮忙叫专车。
是的,专车··而不管专车费是多少,他都不会要,全当这事儿不曾发生过,他不差这点儿钱,反正被他善待过的人,以后会再来,会点更贵的酒,会给更多的小费。
放长线,钓大鱼,他是高手··而这个高手,通常就那么站在酒吧某个- yin -暗的角落里,用那戴着铂金戒指的修长指头端着一杯放了大号冰球的whiskey,极缓慢,极缓慢地啜饮着,等着,观察着,抱着摸不清是在玩乐还是在认真工作的心态,看着每一位店客的酒后众生相。
他不否认这其中也有狩猎的成分存在,至少这些年来,最后留宿在他这儿,却不是因为喝醉的情况也发生过十来次了·俞阳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大家都是夜行动物,谁还不清楚谁呢·天亮之后,带着纵欲的疲惫,重新披上人皮,回到真实世界中去就好,没有什么,比假装正经更容易,因为正经人学不来堕落的细枝末节,但人人都再清楚不过“正经”应该是什么模样。
俞阳庆幸自己不需要太努力去装,别人带着宿醉头痛一脸谦卑恭敬待人接物时,他绝大多数时候,正在宽大的床上好眠,兴许旁边还睡着个美貌小哥·酒吧白天的身份——咖啡店,他不太常去打理,曾经的床伴,现在的白班副店长,自然会照顾好一切。
他睡到下午,滚起来把自己收拾漂亮,去店里喝现成的咖啡,把下午茶当早点吃,就好··纪轩第一次来找他兑现那“三次免单”时,他过得,就是一如往常的一天。
下午三四点钟起床,吃过喝过跟睡过的男人“Espresso Goodbye”过,休息过打扮过,准时站在吧台后头将某些待客技巧强化培训过,以为本日无战况的他,很是意外地,迎来了最令他有兴趣的客人。
那个被他开车溅了一身水,然后只是用免单就能换来笑逐颜开的男人··这小子,到底是有多单纯·以及……·这小子,酒量到底是有多差·才三杯杰克丹尼,脸就红成了大马猴儿,话,也开始逮什么说什么了。
“你这儿环境真好哎……”半靠在吧台上,他四下里打量,动作略有几分醉后的猥琐,眼神却十足泰然··“过奖了·”笑了笑,俞阳抄起酒瓶,又给他满上。
“这风格,应该叫复古吧……复古,哈”·“是,上世纪二十至四十年代vintage风·”·“啥玩意儿”不懂英文的家伙一脸茫然。
“Vintage,就是复古的意思·”·“复古就复古呗你跟我拽啥啊”突然笑起来,端着杯子,晃晃悠悠送到嘴边,终结了那一大串儿讨厌的呵呵呵哈哈哈,纪轩居然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了,然后,就低着头,闭着眼,忍过了最初那一阵灼烧的刺激之后,甩了甩头,又鬼使神差似的接上了前一个话题,“我的英文水准,仅限于‘三克油’‘法克油’和‘爱老虎油’。
你别欺负我念书少”·一席话,说得丝毫不加掩饰,逗乐了旁边坐着的客人,也逗乐了bar tender和俞阳··“哦对了你这店,点名儿啥意思啊”根本无所谓谁笑谁不笑,纪轩接着问,“英文”·“不是,是德文。”
摇摇头,亲手调了一杯青柠水递过去,俞阳很随意地解释,“Frish,是‘鲜’的意思,我不是叫‘俞阳’吗,跟‘鱼羊鲜’的‘鱼羊’同音,觉得怪有意思的,就用了。”
·“……噢————”夸张到吓人一跳的恍然大悟之后,纪轩猛点头,端起青柠水的杯子却没有喝,而是伸手去捞里头的柠檬片,“德文啊,更不懂了,我就认识俩德国人,一个是希特勒,一个是……嗯那谁来着马志明那相声里提到过的,就‘卖五器’那段儿……啊对了八国联军驻京办事处那瓦……瓦德西就这俩。”
行了,这厮可以到此为止了··当八国联军驻京办这种词汇都翻腾出来,再不拦着点儿,怕是下一步就会不知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想着总不能看着堂弟的同学、朋友兼老板喝到当街脱裤子,俞阳在不露痕迹间递了一张纸巾过去给纪轩擦手用,而后撤了酒瓶和酒杯。
“别喝了,要醉了·”他说··“怕个鸟儿啊,我明天倒班儿·”眼神朦胧的家伙嘴固然硬,但手并没有再试图去抓酒瓶,挠了两下,就收回来,拢了一把染成铜褐色的头发。
那发色很是自然好看,只是修剪方式有点刻意的保守,意外地看着像个老实人,而且总有种怪异的似曾相识··“你的头发……都是谁给理啊”一边低头换了另一杯青柠水,一边随意问着,他耐着- xing -子等答案,只是答案只有一半在他意料之中。
“俞冰呗……要不就是大蒋哥,就你上回来,瞅见的那个·东北人·大高个儿那个·”·“啊,记得·”·“然后这回这个吧……嘿嘿嘿……”说到半截,突然笑了,揉了揉自己的头毛,纪轩接过新的那杯青柠水,还算乖地喝了几口,打了个嗝,接着叨叨,“这个是我喝多了之后的结果。”
“你自己理的”俞阳有点惊讶··“不是不是,没辣么牛`逼·就是吧……我头一阵儿有回喝多了,叫冰子给我照着美国队长的头型儿弄个一模一样儿的,他……”·“他就配合你了”简直要笑出声来了,俞阳微微俯身,手肘撑着吧台,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更仔细地端详那个果然就是认识的发型。
“可能也有拿我开涮的意思吧……你弟弟……有时候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嗝·”一手冲着俞阳点点点,同时低头再度打了个嗝,纪轩眯着眼,嘴角挑着,笑得挺傻。
·“嗯,大概吧·”应了一声,俞阳暂时没有说话,反倒是那醉鬼,继续叨叨下去了··“其实,不过,不过呢,冰子算挺给面子的了。
我爹才坏呢,就前年,有一回冬天,我喝多了·这人一喝多了吧,就不怕冷你知道哈,我当时呢,就光着膀子躺院儿里了,高唱老崔的‘让我在这雪地里撒点儿野’。
后来吧……”停顿了一下,又把剩下的青柠水咕咚咚喝掉,纪轩抹了抹嘴,继续自己的故事,“后来我爹把我弄屋里去,让我睡在躺椅上·再后来,他就把我给剃秃了。”
“什么”·“秃了啊秃了啊一根毛儿没给我剩下啊你说哪怕给我脑瓜顶儿上留一块儿,跟个褯子似的留一块儿,我也好解释我这是新潮发型啊结果一下儿就没发型了”突然嚷嚷起来,苦大仇深的纪轩指着自己的美国队长头,控诉着曾经的秃头,“更- cao -`蛋的是第二天早晨,街坊赵大妈瞅见我秃着出来,一边儿哈哈哈一边儿叫我罗纳尔多啊我在胡同里当了小一个月的罗纳尔多啊我我比窦娥都冤啊我……”·“行了行了。”
忍笑忍到快要丧失自己那份儿微痞的优雅,俞阳抹了把脸,把一碟干果推到纪轩面前,“来来,吃点儿东西,解解酒·我先帮你把那瓶挂牌收起来·”·看着那厮终于安静下来,不顾旁边客人的眼光抓了一大把干果塞进嘴里,俞阳交待旁边的bar tender给这瓶蜂蜜杰克丹尼挂个标,写上纪轩的名字,再收起来。
然后,就在对方点头接过酒瓶的同时,纪轩已经嚼着满嘴的花生松子盐焗青豆,一边掉渣一边往店门口走去了··俞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带孩子,不,是遛狗··看不住的那种。
你一回头,丫自己跑了·并没有喊对方的名字,只低声告诉几位调酒小哥好好顾着别的客人,他绕过吧台,保持着稳健的步子,赶在纪轩自己晃荡出门之前,拦住了那家伙的去路。
看了看身后地上一大串若隐若现的干果渣子,俞阳先一步替他推开店门,然后很有风度地扶着他的背,将之送到了店门外··“你住哪儿需不需要叫个车”他问。
“不用不用,我喜欢地?·”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似的,纪轩拒绝··“有那么近吗”·“嗯……挺近的,我就住安定门。”
“那叫挺近的得两公里呢吧·”·“坑坑坑使劲儿走,也就半个钟头,人类步行速度是可以达到每小时四公里的,《十万个为什么》上都科普过了,所以你看两公里半个小时能走完了”·俞阳坚信,突然“科学”起来,更证明这家伙是醉了。
挑了一下眉梢,撇了一下嘴角,略作思量,他终究中了什么魔障一样,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开锁键,店门旁边那辆火红色的特斯拉闪亮了灯··“走吧,我送你。”
他说··酒精这种东西,对人的控制力究竟有多大·或者说,其控制力恰好体现在会让人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力上·纪轩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每次喝醉,他都尽情享受失控的快乐,然后在第二天将前夜的种种,忘到九霄云外。
酒后,他狂奔过,高歌过,正月在房顶上放过炮,八月在长安街边儿撒过尿,三月的夜半在居民楼里吹过哨,十月的凌晨在派出所门口睡过觉··他可以算大半个酒后无德的典范,但之所以还留了“少半个”的情面,是因为他不管借酒撒疯干了多神经病的事儿,也不曾乱过- xing -,不曾对任何人非过礼,无论男女。
他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只在酒精上头之后做着十足中二病的放肆举动,讨人嫌,却不犯国法···对于他的酒品,最熟悉也最没辙的,就数他亲爹,但他爹也不是全然没辙,终于在某一次逼急了之后,把那光着膀子躺在雪地里大唱“给我点儿刺激大夫老爷给我点儿爱啊我的护士姐姐”的二百五拖进屋之后,老爷子给瘫在躺椅里昏睡的不肖子剃了个秃瓢儿,让他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罗纳尔多。
也许纪轩并没有那么二,因为在那之后,他虽说没有戒酒,却也没再喝到抽疯·绝大多数时候,他就算醉,也会选择醉在家里,蒙头大睡,直至酒精在第二天随着长长的一泡晨尿,代谢出体外,落进马桶,冲到异次元。
而这次,在俞阳的店里,已经喝到半醉的纪轩,除了话多点儿,距离干傻事儿,尚远··如果高声唱歌不算傻事儿的话··从一上车起,他就吵吵着让俞阳放个歌儿放个歌儿,对方还算配合,抓了一大摞黑胶碟塞给他随便选。
纪轩一张张翻,一遍遍挑,最终定位在窦唯的黑梦和赵传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又一手举着一张反复琢磨,到底是定下来前者·好像赌圣一样用左手两个指头夹着碟,递到俞阳面前。
“黑梦是吧·”俞阳看了一眼,并没有接过,而是在方向盘旁边那块儿帅气的中控触屏上随便点了几下,音乐声就撞出了喇叭··“我去你让我挑了半天,结果放的是mp3”纪轩语气听来不爽,眼睛却盯着那块儿大屏幕不放。
“特斯拉没有CD机,只能放mp3·”俞阳笑着看对方格外孩子气的好奇眼神,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讲自己的理论,“可总觉得,选黑胶碟就是一种仪式,经过这个仪式,才能听音乐。”
“哥啊————”令人相当意外地用黏糊糊的语调喊了一声,纪轩戳戳屏幕,把音量调低了点,“那你干嘛不买个有CD机的车呢你瞅你店里那布置,怎么看也跟这车不搭配呀特斯拉属于……那叫啥黑……”·“黑科技产品”·“对对对就这意思这玩意儿简直就特么是打二十二世纪穿越来的啊机器猫开着时光机给送来的跟那个啥……弯……弯什么智……”·“Vintage”·“是是是跟这个八竿子打不着啊根本就是走错片场的赶脚呀”·半醉的家伙比比划划,满嘴现学现卖的蹩脚英文,一边叨逼叨一边还不耽误选歌,无师自通一顿捣鼓,直至选定了那首《噢乖》,才算消停,只顾在曲头那串漂亮的雷鬼音乐响起时跟着抖脚打响指。
接下来,就是一字不落,一字不差,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在调儿上的跟唱了,俞阳不敢断言这小子是因为醉了才口齿不清调门儿不准,还是天生缺五音少六律,但那哼哼唧唧黏黏糊糊刺啦刺啦吱扭吱扭的唱法确实堪比工噪,想了想决定不忍了,他保持着风度,用自言自语一样的腔调打岔。
·“其实……买这车,纯属意外·”话起了个头就停住,狡猾的酒吧老板斜眼瞟对方,然后再发现那家伙闭了嘴,眼里重燃了好奇之火后微微挑起嘴角,“……去年这时候吧大概,有一回,我喝多了,是真的喝太多了的那种,结果第二天一睁眼,发现昨儿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官网订了一辆特斯拉,就是这宝贝儿。
你要说……酒醒了再反悔,也不是不行,可面子上过不去,也就认栽了·”·话音落下,副驾驶座上的纪轩已经把下巴掉在了脚垫儿上··“我`- cao -您真是有钱- yín -嘿订这么大一硬货,还能为了面子认栽这要是我一步一跪也得求人家给收回去啊”一点儿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草民本质,纪轩抓了抓头发,呲牙咧嘴,“我喝多了顶多买过一条黄鹤楼‘论道’,然后还偷了一辆工地拉沙子的小三轮儿,一边儿抽,一边儿骑,大半夜的,打国子监骑到安贞桥。”
“不会吧你偷车”俞阳彻底忍不住笑了,“没人发现”·“没有啊邪门儿吧”一见有人捧场,瘦子来了劲头,喷着酒气连说带比划,“车上还半斗儿沙子呢结果我就躺沙子上睡着了后半夜让警察叫醒了问我干吗呢,怎么睡这儿了,我第一反应是往警察手里塞烟。
结果还弄了人家一手沙子哈哈哈哈哈……傻`逼吧也牛`逼吧哈哈哈哈哈……”·自顾自就乐起来的蠢货,在俞阳眼里简直就是突然兴奋.jpg的真人版。
又莫名其妙跟着乐了一阵儿,他叹了口气,不得不接着往下问:“后来呢三轮儿还回去了吗”·“还了啊,道儿上都是监控,警察看着监控录像给我指的路。”
“你自己不记得是哪个工地了”·“记得个屌毛啊ぁ都喝傻了我!车胎还扎爆了一个我都不知道!”·“工地没让你赔钱”·“没有。
我把剩下的八盒半黄鹤楼全给工头儿了·”·“那还是等于赔了啊·”·“不碍的,反正不给现金我就当没损失·”·“你心还真宽哈。”
“还行吧·”又傻笑了几声,好像酒劲儿稍微过去了一点的纪轩脸上的表情多少有几分正经的朦胧,“那应该是我除了让我爹剃秃了之外,喝得最多的一回了,再后来,这类事儿就没出过。”
“嗯,也是,省得家里人担心·”·“是,我爸老说他不管我,实际上,就他管我·”说了句似乎别有深意的话,纪轩脸上讪笑了一下,又恢复到贱兮兮贼兮兮的表情,“要说我不算酒腻子啊,以前那么喝,就是想发泄。
好像青春期没过完似的那种发泄·现在不那么发泄了,估计是终于长大成人了吧·”·长大成人·俞阳瞄了一眼那小身板儿··他没有说出涌到嘴边的话,毕竟不算熟悉,讽刺人终归不好,再加上又眼瞅着到了目的地附近,俞阳减慢速度,问纪轩具体住哪儿。
小瘦鸡子给他指了路,然后在他停好车时掏出手机···“俞老板,加个微信呗~”·“没问题·”倒是没有勉强,俞阳也掏出手机,用自己的肾七,扫了对方的小米。
那天起,他们成了微信好友··两个背景、个- xing -、成长经历、生活状态截然不同的人,就这样很是微妙又自然而然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当时,俞阳作为清醒的那方,以自己体内不到五口的稀释威士忌酒精含量,完成了一次酒驾送人的过程,而根本就没想到这些的纪轩,作为不够清醒的那方,只是无意识突然兴奋.jpg着,把自己的模样,在最短时间和仅仅两公里远的路程里,以最大效率,强制刻印在对方脑中,抹杀不去。
当然了,该怎么说呢,俞阳起初也没打算过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太快的,或者向某个特定方向发展,他只是觉得这小子有意思,他只是觉得,纪轩可以成为跟他玩儿得很好的人。
一个新朋友,新,但仅仅是朋友··俞阳朋友遍天下,多他一个,不嫌多··从三月下旬,到四月初,差不多一个礼拜的间隔,他没有再见到纪轩·他忙,忙酒吧的生意,忙跟水准相当的玩主们各种娱乐消遣,他沉浸在这忙碌里,有时候都会忘了纪轩的存在,对方,好像只是朋友圈那个角标红点,点一下,就会熄灭,像所有人一样。
偶尔,他也会稍微留点心思看看纪轩发了什么,胡同,大院儿,家人,哥们儿,墙头睡成液态的猫,墙根儿弓着腰啪啪啪的狗,客人的新发型,店里的老设备,如此而已。
普普通通,却又与众不同··俞阳的朋友,会贴出来的,多数是高消费场所的装逼自拍,总要有红酒有雪茄有美女有座驾的那种,要么,就是酸不溜丢一两句心灵毒鸡汤。
纪轩那些太过真实,太过乡土,太有烟火气的朋友圈,好像烈日炎炎,快要闪瞎他的钛合金狗眼··于是,他就在这种对纪轩的感觉时强时弱的起起伏伏之中,度过了七天,直到第八天,酒吧刚开始营业不久,人还稀稀拉拉没几个的时候,有个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中长款粗线羊毛外套,暗纹衬衫,牛仔裤,帆布鞋··看似随便的打扮,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是随便了,但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就是2017春季最新款时装穿搭法则。
你得遵守,你得学习,因为对方是神,神是说了算的··“Florian~~好久不见~~”看见他站在吧台后头,直接打了个招呼就迈步走近,有着浅茶色头发和绿色眼睛的男人理也不理盯着他看的吧台小哥,一直走到俞阳面前,伸开双手,象征- xing -拥抱了一下,又在那张正努力装笑的脸上似有似无亲了亲。
“今天怎么有心思过来”赶紧保持开一定距离,俞阳问··“放松放松啊,我家小警察值班去了,我来坐一会儿,喝一杯,然后再带瓶Riesling回去,等他回来犒劳犒劳。”
说着,男人单手摸了摸下巴,看着架子上的酒,径自撤了一瓶价值不菲的XO出来,只是看了看,就塞了回去,然后踱步到咖啡机前,动作熟练地给自己做了一杯espresso。
又来了……·西静波··奇怪的姓,不算奇怪的名,贵族猫一样的优雅,丛林豹一样的危险,只笑一下你就会想干脆让他生吞活剥了吧,具备这样特质的,唯一的狠角色。
俞阳一脑门子官司··这个叫西静波的,虽说只是偶尔出现,但每次出现,都把他的气场打压到快要阳痿,好像店也不是他开的了,老板也不是他当的了,他只是个实习打下手的,一切都得听人家的安排调遣。
·自己当年是那只眼得了白内障居然还以为爱上了这个妖孽·“你要犒劳他,用自己不就好了”想着总还是要找回一些尊严的,俞阳靠在吧台上,指头把玩着马口铁罐头筒里的金属吸管。
“亲自上阵是必然啊,Florian你拿着个逗我没有用的·”残忍地直接戳穿,放下咖啡杯,手里提起一瓶德产白葡萄酒的男人斜眼看了他一下,只轻轻一笑,就再度焚毁了他苦心孤诣刚刚建造的高傲。
俞阳想打人··不··他想开车出去撞人··算了,撞人要偿命,撞墙吧··反正那辆特斯拉他也不算多喜欢··他不说话了··然后,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那是一条微信消息,就短短几个字··【烤大串儿呢来不来】·跟着,又是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中间位置是纪轩,嘴里叼着一串大腰子玩自拍,身后有几个朋友,大家都是喝着啤酒吃着肉,一派热热闹闹··俞阳恍惚已经闻到了烤串的浓香和烟火气。
灵机一动,他觉得自己得救了··“我……有个朋友,有事儿让我去一趟·失陪·”关上手机屏幕,他冲对方笑笑,继而抓起车钥匙,只对店员交代了几句,就迈开大步,直奔店门口走去。
俞阳是个有钱人··这不假··他同样是个玩主··这也不假··他是个有钱的玩主,他经营着酒吧,开着特斯拉,他睡过的男人不计其数,但能记住脸和名字的却不多。
他是最名副其实会玩儿的那类雅痞,他有他独特的品味和魅力,穿名牌西装,戴金表,抽进口烟,喝洋酒,他留过学,会说流利的英语和德语,他高,他帅,他具备可以把任何人拐上床之后狠狠玩弄再狠狠抛弃的资本。
但他又有别于那些上流社会的X二代们,比起别墅洋房,他更喜欢四合院,比起龙血树,他更喜欢金银花,比起动辄就往外冒外语和假洋腔洋调的装逼表达方式,他更喜欢自己再怎么努力正经说话,也藏匿不住的京字京韵京白。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就算家庭条件不错,但他的口音还带着那股子摆脱不掉的乡土气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也是跟着哥哥们去工体看过球,一边骂某某某就是个傻`逼搅屎棍子一边誓死捍卫国安队尊严的。
而若干年之后的现在,国安队被他骂过搅屎棍子的,早就隐退江湖该干嘛干嘛去了,他这个曾经的血气方刚少年郎,则已经三十五六,带着通身上下藏不住的成熟男人的味道,带着若隐若现的眉心纹,开辟了他说了算的一方领土,在日渐密集的钢筋混凝土丛林包裹着的胡同院落里,自成一片江湖。
·他没有多么霸道,可他喜欢在自己的地盘里说了算的感觉,谁又能不喜欢呢那感觉,是真的太好了啊……·这些年来,他几乎没有阵脚大乱过,不管是生活,还是情感,他都应对自如,而他,也正是习惯了这种自如的状态,习惯到直至已经彻底动了心,还自己把自己蒙在鼓里,不肯相信。
于是,就在他果断跑到纪轩家,果断参与了那场烤大串儿盛宴并且鬼使神差做了后来那一系列他从没跟任何别人做过的事儿之后……·他都还只是告诉自己,这全是酒精的错,是一时兴起的错,是西静波突然来骚扰的错。
反正不是他的错··错不错的,都先放到一边,至少纪轩家他是去了,大串儿他是烤了··那个乱糟糟的大杂院儿最深处,是纪轩的领土,后来加盖的小房没有几百年老屋子的人字形山墙,而是大约十七八平米的一片平屋顶。
屋顶到地面,没有稳固的楼梯,只有一把粗三角铁焊接的大梯子架在房檐上·梯子看着倒是足够结实,上头用大号螺栓固定在墙里,下头则顶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留下来的老石碾子。
漆黑的角铁摸着冰凉,和房顶上热火朝天的烧烤趴体形成鲜明反差··俞阳刚进院儿的时候,梯子上正站着个人,举着手里应该是刚切好串成串儿的一大把羊肉往上递,而上头接应的,那个叼着烟攥着啤酒罐的家伙,便是纪轩。
瞅见他出现在视野里,屋顶上的瘦子明显亢奋起来,先是接过一把肉串,转而递给另一个人,拿掉烟夹在指间,嚷嚷了一句“二雷子再开一箱燕京”,又回头先把挂在梯子上的同伴拽上去,便蹲在房檐最外沿,像一只不怕高的野猫似的,冲着他咧嘴一笑,手一挥,做了个热烈欢迎的手势,喊了声:“麻利儿的哥哥快上来”·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那么自然,那么不加修饰,那么乡土,如同一碗只有亲爹亲妈才能做得最地道的炸酱面,成本极低,却可以把凯宾斯基饭店精雕细琢的天价西餐甩出去几百条街,甩到东六环之外那么远。
抬脚爬梯子的时候,酒吧里,那个妖娆得能让人骨头都酥麻了的男人礼节- xing -的拥抱和总是令人不舒服的言语,已经被抛向爪哇国·爬到房顶,被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家伙在背后拍了几下,习惯- xing -地问了一句“吃了么”时,身上四位数的西装,俨然已经换成了对襟疙瘩袢儿的大褂儿。
和那群同样是土生土长的土著们逐一打招呼然后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热情包裹着,手里不知何时就攥着竹签子和易拉罐的时候,俞阳连自己到底是哪年留过洋会说几门儿外语开的是什么黑科技座驾……都快要忘光了。
果然,这才是生活··这他妈的才是活生生的生活··孜然辣椒面儿在烟熏火燎的作用之下钻进鼻腔,羊肉被烤到滋滋冒油,无论男女,都肆无忌惮快乐着,大声谈笑着,吃着,喝着,大伙儿轮流滚下房顶去拿肉串,拿水果,拿韭菜豆皮金针菇,尖椒土豆老玉米。
不知道是谁的手机扔在小折叠桌上,外放着黑豹的《无地自容》,没人对那滋啦滋啦的破音质横挑鼻子竖挑眼,一帮土著个顶个儿的都是自来熟·在这片房顶上,你的钱,你的店,你的生活品质,没人嫉妒,没人赞叹,准确来讲只要你和大家能吃到一块儿喝到一块儿去,你是含着金汤匙还是粪叉子出生的,跟旁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全是凡夫俗子,全是一鼻子俩眼睛,谁特么嫌弃谁,谁特么艳羡谁呢·吃人饭,拉人屎,都一样··俞阳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也正是这一点,给了他意料之外的自由。
他忘了自己是何时开始醉的,他忘了一群人当中的一半儿是何时得知他开着特斯拉之后是怎样排着队滚下梯子组团跑去围观的,他甚至忘了自己何时关了手机,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生锈的破椅子上,直到第二天早晨找不着时才想起来这件事的。
他吃美了,喝爽了,聊嗨了,跟每个人混熟了,年龄都差不多的一帮男男女女们,痛痛快快闹到眼看到了扰民的时间边界上,见好就收,及时打住,三三两两,作鸟兽散。
·厚铁皮敲打出来的长条形容器里,碳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了一层虚弱的深红的光,大伙儿在散场前迅速收拾好的竹签子塞了满满一塑料桶,其余的垃圾则装了两个垃圾袋,被最后离开的人带走丢掉,纪轩站在房檐边缘,冲着喝得摇摇晃晃边对着手机跟代驾司机叨叨自己所在方位还边跟他喊“古德儿白”的哥们儿摆了摆手,抽了口烟,回过头,看着明明是“葛优瘫”在破椅子里,却仍旧有种他无法企及的风雅劲儿的男人,略作沉默,走过去,看着对方,问了句“咋样,爽吧”·俞阳没说话,但是笑着点了点头,继而坐起身,手肘撑着膝盖,抹了把脸,在一种“世界突然安静了”的微妙感觉中抬起头,看向纪轩。
“你们经常这么聚吗”·“不太经常,这是开春儿头一回,之前忒冷·另外,也是正好赶上我爹不在家,要不也不敢到这么晚。”
“你们家老爷子跟你一块儿住”·“啊,其实得说是我跟他一块儿住,人家是户口本儿头一篇儿上的·”又坏又傻又贫地笑了笑,纪轩扔掉烟头,用脚踩灭,“他今儿是跟几个老战友聚会去了,明儿才回来。”
“哦·”两人之间,大约沉默了几秒钟,稍微清醒了一点的俞阳站起来,定了定神,想要离开,“那我就先……”·“先下去吧,房顶上怪冷的,走走走。”
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抢走了对方的话语权,纪轩招呼着对方,然后直奔梯子走去·俞阳也就没说什么,跟着下了地,然后又跟着进了屋··屋门关上后,安静的感觉就更加明显起来,好像刚才的喧闹都根本不曾存在过。
而似乎是怕失去了喧闹的残存热度一般,纪轩径直走到那台服役年龄绝对超过二十五年的双卡录音机跟前,猫着腰看了看里头的磁带,便按了播放键··那刻着个小三角,已经磨掉了一层原本颜色,线条硬朗粗犷,充满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的按键,随着一声美好到令人想哭的“咔嗒”声被按下去之后,从音质仍旧醇厚的大喇叭里,就溢出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风格的音乐。
·“……《真的汉子》”俞阳莫名想笑··“咋了”纪轩跟着节奏感十足的前奏抖脚打响指,动作和之前在特斯拉副驾驶座上听《哦乖》时如出一辙,步态有点儿可笑地走到床边,从床铺下头不知怎么就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瓶啤酒,用后槽牙硌开瓶子盖,灌了两口,又放下酒瓶,用印着大屁股洋妞儿的一次- xing -打火机点上一支烟,深深抽了一口,长长吐出烟雾。
而眼看着那瘦子完成这一系列举动的俞阳,有点儿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坐在床沿,也有点儿反应不过来那家伙刚才为何要扶着他的大腿弯腰去掏啤酒,更不明白为何这个谈不上多好看,身材也过于单薄的家伙,就在皱着眉,低着头点烟时,骤然间冒出一种难以言表的- xing -`感。
一手是烟,一手是酒,纪轩把自己扔在床边的旧沙发椅里,抬起脚,搭在小茶几上··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房间里环绕着刚劲有力的乐曲声,借着音乐的流动,俞阳环视了一圈屋里的摆设。
家具都是旧的,但是干净齐整,地上没有地砖地板,而是擦得锃亮的水泥地·涂着浅绿色墙围子的墙面还算白,又或许是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管儿灯的灯光不够亮所以看不出被烟熏黄的墙角和每年夏天都会添上几笔的蚊子血,三开门大衣柜正中那面镜子角上还有花好月圆的图样,五屉桌上就是那台音质感人的老录音机,挂着竹林图案的“秋裤蓝”窗帘底下摆着脸盆架子,鸳鸯戏水的搪瓷盆磕磕碰碰了不知道多少年,再然后是地上的老暖壶,玻璃柜里的铁皮青蛙,靠着墙的一辆墨绿色大永久,和挂在车把上的木吉他……·颠了颠屁股,听着钢丝床动听的吱呀声,俞阳觉得,自己恍惚回到了童年时代,那个还相信共产主义会实现的时代,那个白衬衫蓝裤子红领巾干干净净抬头能看见星星的时代。
而那个时代的产物,就这样活生生摆在眼前·那一刻,他坚信纪轩也是个念旧的人,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发自内心的念旧,并非像他,追求迷恋着什么装逼的vintage风,却只是为了标榜自己的品味与众不同。
挫败感,难以言表的挫败感,从心里酸不溜丢泛起,在舌根蔓延开来,想要重新咽回去,都难··“你喜欢老物件儿”他边问,边在自己身上摸烟。
“舍不得扔,反正一样用·再说了,老物件没甲醛啊~”咧嘴一笑,纪轩指了指那台录音机,“那玩意儿比我大一岁·然后那大衣柜是我爹结婚时候买的,还有那大永久,是我爷爷留下来的,这床,我小时候淘气,连蹦带跳的还在床梆上磕掉过一颗门牙呢。”
边介绍,边回味,眼里居然有种可爱的温暖弥漫开来,俞阳看着这样的纪轩,听着满耳朵的老歌,无奈地笑笑,一声叹息··“你一有钱人,没体会过这种穷人日子吧”对方故意使坏地问。
“你得了吧·”这倒是问不倒他,“听冰子说,你八八年的,对吧我比你大六岁,穷日子也是记得的,有钱都是后来的事儿了,胡同口跟着家大人排队买冬储大白菜的印象还清楚的很。”
“是不是还穿着棉猴儿”好像被说到了充满快感的点,纪轩亢奋起来··“棉猴儿,棉裤,大棉窝,一应俱全·”俞阳也忍不住笑出声,觉得刚才的尴尬被瞬间缓和没了似的,又舒叹了一声,他本想再找个新话题,却再度被打断了。
这次打断他的,不是纪轩,是音乐··不,其实,也得说是纪轩··前一首歌结束了,后一首紧跟着冲撞出来··那真的是冲撞出来··感觉更有年代感,也更激烈的前奏之后,是格外熟悉的曲调,俞阳直到那个跟着音乐扭起来的货在亢奋中呼啦一下儿就脱掉了那件宽松式的卫衣之后猛地反应过来,这首歌是《十分十二吋》。·好了,可以断定这盘磁带不是盗版就是自己灌制的了,单曲混在专辑里,显然就是任- xing -的编排再组合。
而至于就在他面前毫不顾忌还格外自然地跳出《低俗小说》中特拉沃尔塔那段经典扭扭舞的纪轩……·俞阳失去了描述能力··他觉得脑子发烫,眼睛发胀,心里发浪,胆子发胖。
什么狗屁优雅,什么- cao -`蛋风度,在这个来自八十年代中期的封闭空间里,在音符的刺激下,在酒精和尼古丁的交替催眠中,他忘了所有,忘了平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一纵身从床上坐起来,他开始跟纪轩面对面,跳着对称的舞步。
·那瘦皮猴儿愣了一下,僵住了,停住了,似乎是发觉到了了不得的什么真相,真相的震撼程度甚至超过了卫星上天,导弹落地··“我`- cao -,你行啊哥哥你行啊你学过是吗”就算喝醉了,也还是看得出来人家的动作更劲爆更专业的,纪轩一脸惊异大声问。
“在国外的时候,学过一点·”并没有否认,也没有装作很牛`逼的样子,俞阳实话实说,然后在对方转身弯腰去小圆桌上抓酒瓶时,发现了那单薄的、光溜溜的后背上明显的刺青。
那是一对翅膀··“你这个……”·“噢,纹身啊,好看吧”喝了口啤酒,脸上泛着醉意的家伙牛`逼哄哄,“花了不少钱呢。”
“这是……天使之翼的意思你信教”看着那对翅膀,俞阳控制着想要伸手去摸的冲动··“我信个鸟的教啊,这是我有一年喝大了,进了个纹身店就说要纹这个弄到一半儿我酒醒了,后悔都特么来不及了。”
自嘲地傻笑了几声,蹦跶累了的男人重新坐进沙发椅里,目光朦胧地叨叨叨,“还天使呢……我这身板儿,充其量就特么是一只鸡·”·想着“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俞阳摇摇头,而后略作沉吟,转过身,几下解开自己的扣子,脱掉那件贵死人的真丝衬衫,把自己的后背展现在对方面前。
这展示足够刺激,刺激到纪轩好像让崩出来的弹簧戳到菊花一样,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椅里跳了起来··“我`- cao -我`- cao -我`- cao -了就”满脸不可思议,纪轩扑上去了,他看着对方的后背,看着那结实的,练出来的肌体上,精雕细琢刻画出来的线条,看着那线条组成的一只满是煞气的火麒麟,和底衬的大朵牡丹花,努力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人话,“哥哥你这牛`逼了啊”··“一个朋友是纹身师,给我看过一些图样,觉得这个好看,就做了。”
话,是遮掩着讲的,纹身师是不假,却也是床伴,觉得好看就做了是不假,却也是做完了纹身就把纹身的人给做了·不过此时此刻,那些历史都没必要提,俞阳转回身,和纪轩四目相对,发现那家伙在鬼笑时,问了句,“怎么了”·“没怎么,就是觉得吧。”
清了清嗓子,纪轩挑眉梢,“你这气场太强大了,跟你一比我真成一只鸡了·哎,你这‘大宝宝儿’,是吃素的,对吧我记得麒麟吃素哈”·“你放心,不吃素也不吃带毛的鸡。”
重新抓过衬衫穿上,但并没有系扣子,俞阳眼看着纪轩在低头沉默,像是在琢磨别的鬼点子··很快,那瘦子的坏水儿就吐出来了··“哎,我说,你跟你女朋友上床的时候,人家不会觉得身上趴着一只神兽吗”·混球儿。
就知道你没憋好屁··“那,你跟你女朋友上床的时候,人家不会觉得身上趴着一只鸡吗”·“- cao -·我但凡有女朋友,烤大串儿能不带着么”输了,但是莫名想笑,纪轩喝了一大口啤酒,开始耍赖,“不成你先回答我我特么先问你的”·回答,还是不回答这是个问题。
俞阳可能是真的醉了··他安静了一会儿,低垂着眼,看着抬头等答案的那只鸡,从那叼着烟提裤子的家伙嘴里把那半根中南海拿下来,自己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将烟雾吹到那张混合着痞气傻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帅气的脸上。
“我喜欢男的·”烟雾缭绕之中,他那么说··【我来了我来了我回来了】·醒来后,不知今夕何夕,这种情况,对于俞阳来说,真的,真的,算是少见。
他确实是喝高了,喝醉了,醉到睁开眼时看着房顶上的老管儿灯,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直到感觉到旁边有体温,身上有重量,才恍然惊觉,他在纪轩的床上,纪轩在他身上。
那家伙压着他,搂着他,贴着他,拿他当个大号抱枕,睡的正香··仍旧满是酒气的呼吸吹在他耳根,但俞阳没资格嫌弃,因为他深知自己也不香·昨天就那么睡了,没洗脸没洗澡,当然,也没刷牙。
身上的香水味早就没了,孜然辣椒面儿的味道倒是足够明显,再加上酒气,他觉得自己臭到可以销毁··伸手去摸手机,想至少看看几点了,枕头下方和裤子口袋里都没有,又愣了一会儿,总算想起来应该是在外套里,而外套在房顶上,俞阳小小郁闷了一下。
而这时,纪轩已经因为他的一系列动作睁开了眼··“……几点了”把脸埋在他肩窝,蹭得像只大猫,那家伙迷迷瞪瞪问了一句。
“你……能先让我起来吗你让我起来我给你看表去·”脖子和心里都在瘙痒,俞阳揉了揉眼,借着伸懒腰的动作,推开还赖在自己身上的醉鬼,而后坐起身。
至于那醉鬼,却似乎睡糊涂了的猫,一个滚儿翻到床的另一边之后,又很快窝了个安稳··看来你是真心不在意到底几点了啊……·心里念叨着,俞阳翻身下床,拽了拽乱七八糟全是褶儿的衬衫,看了一眼因为睡姿欠佳在打呼噜的家伙,试图用回忆的方式让自己清醒起来。
昨儿晚上,他们都聊了什么呢·断然是没有谈人生谈理想的,可至少谈到了家庭··纪轩的家庭··这小子坐没坐相赖在床上,眼神迷离,念念叨叨,把自己的家底儿交代了个透。
“我上初二的时候,我妈跟别人跑了·”话题来得格外突然,却又好像格外自然,打了个嗝,纪轩抬手抓了抓眉梢,像是在挠痒痒,又像只是在让下面有点尴尬的话题得以顺利展开的缓解- xing -小动作,“你都想象不到那男的是谁。
- cao -,说出来没人信,那女干夫是特么我二叔·亲二叔啊……那段时间,老纪家都恨不能成了全胡同儿的焦点了,都不用炒作,一夜之间,尽人皆知。
现在那些话题女王都比不了啊……人家是想着法儿的让人知道还怕没人知道,我们家这是想着法儿的不让人知道可就是没人不知道……”·有爆炸- xing -的消息,俞阳觉得酒都差点儿瞬间醒了,定了定神,他瞪大眼,完全是下意识问了句:“后来呢”·“后来我就没妈又没叔了呗,还能咋的。”
干巴巴笑了几声,纪轩摇摇头,叹了口气,“要说,我们家老爷子是真心不容易,十三四岁那会儿,我正是反抗期最严重的时候,家里出这事儿,我就恨家大人给我丢脸,在学校也没心思念书了。
本来我就不算脑子特好使的,再一不学,就更完蛋- cao -了·后来,就开始恶- xing -循环,逃学,抽烟,喝酒,打架,夜不归宿,离家出走……全干过。
本来,学校都要劝退我了,是我爸……”·话,说了一半儿,叨叨叨的人,眼圈儿突然红了,也许是酒劲儿作祟,或是根本就忘了屋里还有个别人,一下子情绪上来了的纪轩,低头缓了半晌,总算捏了捏鼻梁,把干笑,变成了苦笑。
“是我爸,给一屋子的校领导下跪·死说活说,把我的处分,改成了记大过·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我从门缝里都瞅见了·那会儿,我爸特瘦,他下跪的时候,后背一弓,隔着衬衫都能看出来脊梁骨的轮廓。
他说,他对不起我,要不是他没出息,我也不会没妈,也不会学坏·他以后肯定好好教育我,保证这孩子再也不给学校老师和同学添麻烦……我爸后来又说什么了,我没听见,因为我跑了。
我躲在厕所里大哭了一场·从那儿之后,我再也没打过架,书,我还是念得不咋地,可我没逃过一节课,没有一夜不回家·我没再跟老师顶撞过,没跟同学闹过矛盾,我不是不能,是真心不想了。
我不为我自己,我为我爸,我谁的都不欠,天底下……我就欠我亲爹的·”·故事,讲到这儿似乎是讲完了,讲述者愣了一会儿,喝了口酒,把已经见底儿了的酒瓶斜着贴在自己单薄的胸口,还是难免溢出来的几滴清冽的液体滑过紧绷绷的皮肤,好像讲故事的人终究没有落下的眼泪。
·俞阳一直没说话,他沉默着,听着,想着,自问着若是他,若换做是他,有没有这种酒后吐真言的勇气··大约,是没有的吧··这个叫做纪轩的小子,太真实了,好像和他相比,别人都是砖石草木,只有他,拥有真的皮囊和内里,拥有活的气息和血肉。
啤酒流过那个瘦瘦的胸口时,俞阳想去亲手触摸,他好奇,纪轩是不是有着比任何人都更剧烈而且清晰的心跳··“你……理发的技术,是跟你父亲学的”好一会儿之后,他总算开口问。
“啊,是,老爷子手把手教我的·”谈到这里,气氛像是一下子变轻松了,纪轩笑笑,略微坐起身来,“你别瞅我上学不成,理发倒是看看就会,上高中的时候,寒暑假我就没日没夜琢磨各种发型,都不带烦的。
那会儿,冰子算是跟我有共同语言的了,他也喜欢这个,不过人家胸怀大志,不像我,子承父业就知足·”·“胸怀大志不是也照样给你当员工吗”俞阳打趣了一句自己的堂弟,然后听着对方爽朗朗的笑声,暗暗克制着心里的痒。
纪轩笑起来,像个孩子,十五六岁,充满稚气,又从眼角眉梢透出藏不住的英气的男孩子,雄- xing -荷尔蒙没有沙场老手的浓郁,然而肆无忌惮释放着,丝毫不知收敛,让狩猎者难以自持,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活脱脱,一个危险分子……·他的危险,就是他那份儿简单,这个人简单到,在听见俞阳跟他出柜时,都只是琢磨了一下,便恍然地“喔——”了一声,还加了句“不就同- xing -恋嘛不就跟冰子一样嘛哎你咋不早说呢哎我咋早没看出来呢”·你这么傻,能让你看得出来的,得多娘炮儿啊……·俞阳内心世界满满当当全是吐槽和无力感。
但是,算了,谁叫这小子可爱呢·你傻,我原谅你,你可爱,你就是正义··行了吧·那一夜,两个绝对属于不同世界的男人,在同一个世界里,聊到再也扛不住睡意。
而在那一夜过后,俞阳已经清醒,危险分子纪轩,则睡得正香,好像醒来后,就会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至于什么都记得的俞阳,在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之后,轻手轻脚离开了。
纪轩不知道昨天莫名其妙就睡在了他床上的男人何时走的,何时爬到房顶去拿自己的外套,又何时离开了被各种私搭乱建的小厨房小库房小车棚挤压到显得格外扭曲逼仄的大杂院儿。
再睁开眼时,屋里另一个人,不是俞阳,是他亲爹,是昨晚他“真情故事”的主角··“睡死你就得了·”老爷子唰啦一下儿拽开窗帘,推开后窗,让有几分清凉的风吹进来,“一屋子臭萝卜嗝儿味儿,昨儿你们这帮小业障的又吃生萝卜就酒来着是吧”·“……爸。”
反应了一下,纪轩单手抹了把脸,而后突然乐了,“是,吃了·不瞒您说,还吃韭菜末油泼辣子来着,大春儿他媳妇儿还做了一大碗蒜蓉酱……”·“嗳哟喂……怨不得韭菜大蒜生萝卜,这三样儿放一块儿吃,嘴里还不得臭到后天去啊回头人家理发的嫌你恶心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您放心我戴口罩,戴双层哒。”
嬉皮笑脸了一下,纪轩晃晃悠悠爬起来,一边想着那谁上哪儿去了,一边在屋里四下寻摸了一圈儿,“爸,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刚。”
“噢·”·“怎么了”·“没没没,没怎么·”卜棱了一下脑袋,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打了个表情狰狞的呵欠,抓挠了两下睡麻了的脖颈,准备先去好好冲个澡。
然后,就在他走出房门之前,嫌他床单也都是烟味酒味正准备撤下来让这蠢儿子马上换洗了的纪老爷子,就有几分突然地叫了儿子一声··“哎,对了轩子·”·“嗯”·“你还记得我们一块儿的那老战友不邹学成,小时候你老叫他邹叔的那个。”
“啊……噢,记得,又高又壮那个,眼睛特大,络腮胡子·”·“对对对,就他·”发现儿子还记得,老爷子挺高兴,想了想,脸上带着试探的神色开了口,“他们家姑娘跟你同岁,现在还是一人儿,那什么……你要是愿意呢……”·纪轩get了。
“爸·”俩手撑着门框,站没站相的货傻了吧唧低着头笑了几声,“邹叔他姑娘,是不是长得也得五大三粗的身高得超过一米八了吧胳膊根子得跟我大腿这么粗呢吧我听说这闺女可都随爸……唉哟卧槽”·逗贫的劲头儿刚熊熊燃烧起来三分之二,老爷子把手里一大团床单就直接怼在蠢儿子脸上了,一头雾水的纪轩手忙脚乱抓开一头床单,冲着亲爹呵呵呵。
“甭臭来劲人家姑娘又清秀又斯文,配你我都觉得糟践去先把床单洗了去回来找我要相片儿”·父皇发了话,儿臣也不得不听,又贫了几句,纪轩老老实实洗床单去了。
老式双缸洗衣机里,水流哗哗地注入,手扶着洗衣机边沿,冲着里头一点点被浸泡洇- shi -的床单,余醉未消的纪轩,脑子里凌乱不堪,不知自己想的是昨夜聊了那么多,今早就凭空蒸发了的俞阳,还是那个父亲口中传说的,清清秀秀,漂漂亮亮的,未曾谋面的姑娘。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最开始,最最开始的迹象,究竟是什么·是因为他仅仅看了你一眼而瞬间燥热还是因为他看你时毫无他意而骤然冷却·俞阳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可以真心喜欢上谁的人,可是面对着纪轩,被那双修长的,漂亮的指头摆弄着发梢,被那好听的,有点儿痞气的嗓音灌入耳朵时,他还是燥热了。
就算摆弄他发梢的指头只是在为他打摩丝做造型,就算那嗓音说出来的话只是询问他这样弄是否满意是否喜欢···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站在自己身后的家伙,俞阳眼神有几分迷离。
他恍惚中快要忽略了自己置身于一个胡同中的小破理发店,快要忘记了对面墙上是已经有点斑驳的镜子,快要意识不到坐着的是会吱吱响的老式座椅,快要听不清挂在窗台边的蓝牙音箱里,放的是“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
“挺好的,就这么着吧·”回应了一句,他很是潇洒地挑起嘴角··这,是他继上一次参加了纪轩房顶烧烤趴体之后的第二个星期··连续好几天,都没见到那趴体的组织者,中间只是偶尔刷刷朋友圈聊聊微信而已,俞阳有种从骨头缝儿里冒出来的空虚。
他想抓个机会跟纪轩再碰面,可又觉得这个机会若隐若现唯独抓之不着·问那小子什么时候过来兑现另外两次免单,纪轩给他的回复则是一串语音,短短几秒,告诉他说过几天吧,不急呢。
你别不急啊……咱哥们儿想见你啊……·心里叨咕了两句,俞阳给了自己一个嘲讽的笑··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搞的·他堂堂开酒吧的高富帅,怎么就这么想见一个胡同里剃头的太邪行了吧,他俩根本连熟悉都不能算是多熟悉呢。
至于吗……·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自问,而就在接过电话之后,我们这开酒吧的高富帅,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狠狠丢了个“至于”,他抓起车钥匙,直接找那个胡同里剃头的了。
“啊”正坐在小沙发上,手里端着个磕磕碰碰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搪瓷饭盆,用有点儿奇怪的手势攥着筷子,往嘴里扒拉炒肝的纪轩,一脸懵逼,瞅着杀了他一个出其不意的男人,“你再说一遍”·“我大后天有个采访,时尚杂志的,主题是美食?美酒?美色,到时候肯定得拍照,我想赶紧换个发型,你……你怎么这么吃包子”·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空,视线却不由自主被对方诡异的吃法吸引了去。
俞阳眼看着那厮一边应声,一边啃包子,但并未连皮儿带馅儿一块儿吃下,而是把咬破了的包子堵在嘴上,紧跟着,都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再拿下来时,包子里头已经空空如也,再然后,他又眼看着对方把一大块带着芡汁的炒肝塞进包子皮里,并终于塞进嘴里,吃了个满脸幸福感。
“你这……吃包子还带中途换馅儿的”俞阳看得懵逼,快要忘了自己来的目的··“那是,你不知道老子舌功了得么。”
纪轩说得牛`逼,语调听来平稳,眼神却是唯恐别人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梗··“我还真不知道·”当然听得出深梗的聪明人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那……怎么着能不能帮我弄弄头发”·“成,没问题。”
咽下包子,放下缸子,纪轩站起身,拽了拽衣襟,“你信得过我就成·”·“那肯定是信得过啊·”看着那扣上饭盒盖子的漂亮指头,俞阳情绪不知怎的就又平静又愉快起来,他按照对方示意的坐在了某一张吱吱响的大椅子里,悠然翘起二郎腿,从对面的镜子中用余光注视着那个瘦了吧唧的身影开门通风的动作,“你是怕屋里的饭味儿出不去吗”·“那可不,我自己吃的啥我自己清楚。”
傻笑了两声,纪轩在跟路过店门口的街坊打了个招呼之后回到店里,好像在跟俞阳聊天,又好像只是在自己叨叨,“你今儿来得挺巧的,冰子倒休,跟铁子玩儿去了,大蒋哥孩子病了下午才过来,我本来说上午就我一人儿,干脆晚点儿开工。
正说先吃两口劳苦大众饭,贵客就上门儿了~”·“也没多‘贵’啊·”俞阳冲他笑··“哪儿没多贵啊,您老人家开的可是特斯拉。”
直截了当提醒着,纪轩指了指自己那双小细腿儿,“草民我天天地?,坐的是‘11路公交车’·”·“特斯拉也没多牛·”被那生动的比喻逗乐了,坐在椅子里的特斯拉车主一声喟叹,“这车啊,见天儿不是在充电,就是在去充电的路上。”
这次,轮到纪轩乐了,边哈哈哈边抄起梳子,站在宽大的旧椅子后头,他看着镜子里的俞阳,摸了摸那硬质的黑亮头发··“想怎么弄”他问。
其实,这问题有点多余,因为俞阳也根本没想好自己要怎么打理这已经很是完美的发型,他过来的目的也根本就不是发型,可毕竟不顺着发型这条路往下走,故事就没法继续发展了。
想了想,随口说了一点所谓的想法,他就任凭对方摆布了··那一次,他领教到了纪轩的厉害··真的··不管是洗头的手法,还是理发的技术,或是沟通领悟的能力,这个藏在胡同里的能人,都真的足够称得上是个能人。
于是,就算俞阳的根本目的并非理发,到最后,他还是被打理得舒舒服服,高高兴兴··“怎么样还成吗”指尖弄整齐最后几根有点不听话的头发,纪轩问对方的意见。
而除了一句好,俞阳说不出其它··糟糕··只是简简单单的修了几下,感觉就又上了一个档次,这小子,原来比自己堂弟的手艺还棒,而俞冰不管怎么说也是在国外进修过美发技术的。
就这么藏在这小小的四季美发店里,他就不觉得屈才吗·大约……是不吧,至少吃着炒肝包子过着自在日子的时候,纪轩是恬然自安的。
江湖中的身不由己,那些必须应付的人,那些必须陪上的笑,都与他无关··一句“我真的很羡慕你”并没有说出口,俞阳抿了一下嘴唇,取而代之,回头问了声:“你什么时候去店里可别忘了还有两次免单呢啊。”
“是是是,没敢忘·多谢俞老板惦记着·”逗了个贫,纪轩一边小心给对方清理领口残留的碎发,一边连连点头,然后,就在俞阳也想跟他逗个贫之前,那也许并不算美好的回复,就脱口而出了,“哎,对了,过两天,我有个相亲,是我爹的老战友家的闺女,不见个面儿不合适的。
要不……我带人家姑娘去你店里坐坐吧·白天你那儿不是咖啡馆吗然后我们俩去,你就算抵消那两次的免单了,成吗”··成吗·成呗。
不成也得成了啊……·从期待,到无奈,从喉咙发痒,到心里犯堵,就是那么短短的一刹那··原来在骤然冷却后质问自己“你特么到底想什么呢刚才”,滋味儿是如此的……酸爽。
俞阳想给自己一个响彻云霄的大嘴巴子··醒醒吧你,人家是会相亲的,人家是喜欢姑娘妹子的,人家是直的,人家只拿你当个朋友,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如果你正享受幸福,请你忘记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蹦出了多年前听过的歌,俞阳闭了一下眼,抬了一下眉梢,挑起嘴角,点了点头。
“行啊,来吧,我提前跟林克打好招呼,你随时去,他随时接待·”·“林克”听不出来对方话语之中隐藏的复杂情绪,纪轩只是在疑惑自己get到的新讯息。
“哦,我白天的副店长,咖啡屋都是他打理·”·“懂了·”打了个响指,很是有几分专业帅气地把清理碎发用的小刷子准确丢进旁边小推车上的纸盒里,纪轩挑了一下眉梢,又补了一句,“要是相亲成了,以后兹要是你来理发,哥们儿分文不收~”·那颇有几分江湖气的说法,俞阳没怎么上心听,他只想带着他的帅气赶紧离开,在越来越觉得丢人现眼之前,开着他那辆不是在充电就是在去充电的路上的特斯拉,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有一种烦闷,叫做被自己的蠢深深伤害··俞阳决定不受这份儿伤害··他短时间内,没跟纪轩联系··他暂时回到了自己以往习惯了的生活,跟各路人等周旋应酬,把店打理得顺风顺水,把采访完成得有模有样。
那天,Frish没有营业,跟他约好的几个人准时到了,包括工作组,和说好了会在他店里拍照的另外三个人··三人中的两个,是兄妹,相比之下,俞阳跟哥哥的熟悉程度更多一点,两人算是认识,虽然没有深入相处过,可毕竟都是圈内人,也算是从根儿上有共鸣。
对方的身份,准确来讲可以说是个美食博主,那个充满了各种令人垂涎欲滴的好吃好喝的博客,已经开了有些年头,甚至于俞阳店里,有那么两三份甜点,就是用了此人提供的配方。
他挺喜欢看对方的博客,也挺喜欢对方的- xing -格,不温不火,不骄不躁,算是个暖男,虽然这暖男是坚决抵制“419”的,但这并不妨碍一直沉浸在“419”的快乐中的俞阳拿他当朋友。
暖男名叫万柠,他的妹妹,双胞胎妹妹,叫万檬··也就是那个和另一个漂亮女孩坐在一起,正用细长的指头捏着一枚绛紫色的车厘子,送到对方粉`嫩唇边的妖娆女人。
万檬也是个厨师,说明确点,是正牌厨师,万家在法国开的餐厅,万大小姐是主厨,比她那一心留在国内玩博客专一不二谈恋爱的哥哥似乎要争气得多··只是,那身打扮,确实无法让人一开始就把她和主厨二字联系在一起。
紧裹在身上的孔雀蓝短裙,散落在肩头的漆黑长发,浓艳的妆容让一张足够娇媚的脸更娇媚了几分·俞阳承认,自己虽说是个喜欢男人的男人,可看到这样的女人,还是会单纯从视觉欣赏的角度赞叹一番的。
“你们俩的遗传基因到底怎么分配的”打趣一样,他问旁边的万柠··穿着浅色衬衣和牛仔裤的男人笑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耸了一下肩膀:“我随我爹,小檬随我妈呗。”
“是哈·”点点头,俞阳看着正在被摄影师围着的一对美女,“你妹跟鱼家特熟是吗这回拍照还特意把鱼大小姐给叫来。”
“还行吧,她就是跟秋容熟,跟秋容她弟还有他们家里别的乱七八糟的人也就那么回事儿·小檬还是有分寸的,毕竟鱼家黑白通杀,来路太大水太深。”
“噢,那她们俩……”·“……哎哎哎别瞎想别瞎想啊,打住打住·”好像被触碰了雷区,万柠赶紧摆手。
“干嘛呀,许你喜欢男的就不许你妹喜欢女的”·“我妹也喜欢男的”·“行行行,你说是就是。”
不想再进一步争辩什么,但就是觉得那一对女人之间的暧昧程度超过了常态,俞阳笑笑,干脆转移了话题,“……你跟你妹,俩大厨,我是个专业卖酒的,再加上俩大美女。
美食?美酒?美色,今儿一晚上,就算是齐了·”·“是吗,我妹跟鱼秋容对你来说算美色吗我怎么看你一直盯着那摄影助理瞅个没完呢。”
报复一样打趣了一下对方,万柠捏起自己和妹妹合作的那道连名字都还没取好的新式甜品上鲜艳欲滴的蔓越莓,放进嘴里,在酸甜的味道扩散在口腔中时,和被他点破了根本目的的俞阳不约而同,低声笑了出来。
美食,美酒,美色,采访,拍照,闲谈,闪光灯的亮,夜店的暗,点心的细腻甜美,酒精的浓烈甘醇,蜡烛的热,冰块的凉,言语的客套,气氛的高调……一切的一切,甚至包括和那摄影助理眉来眼去中已经心照不宣欲盖弥彰的种种讯息,都让俞阳觉得,这,才是他的生活,这是他熟悉的,也能熟练掌控的生活。
他属于黑夜,他属于天亮之后连名字都不记得的一段段苍白空虚又炫目热烈的激情,而至于那个跟他相反的,属于白昼的男人,他是真的不该有所期待的··越多想法,越多麻烦,他得尽快抽身力退,在情况变得诡异起来之前。
?·空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俞阳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懂得··他长久以来,都认为自己过得很充实,至少比一般人充实·他有钱,有事业,有上档次的朋友,他有个儿,有样儿,有身材,有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伴儿。
他缺什么吗好像除了一辆跟他的复古情怀更相配的好车,他真的,真的,捉不到可以称之为空虚的那个点··父母健在,家庭关系平稳,店铺经营一帆风顺,他甚至连猫都有,还不止一只,一个连铲屎官都当得风生水起的男人,似乎除了完美,再没有更好的词汇可以概括其生活状况了吧……··刚跟他“大战”了一场的那个摄影助理匆匆忙忙洗过澡穿好衣服说还有活儿要干而带着期待下次见面的眼神跟他道别时,俞阳只是光着膀子躺在床上,叼着烟,摸了摸凑上来跟他撒娇的那只深灰色的大胖猫。
“丘吉尔,生人刚走,你就来了啊·”他熄灭手里刚抽了两口的烟,而后欠身把床头柜旁边的空气净化机开大了一个档位··猫,是一只英短蓝胖子,圆脸宽阔无比,大到会卡住饭盆,喝牛奶都会在腮帮上留下一圈儿- shi -印子,即便已经有了三层下巴,一双橘眼仍旧永远闪烁着“给我饭”的光芒。
·这是他四只猫当中的老二,之所以叫丘吉尔,因为猫是英国猫,还有一张跟那名字十分般配的壮门面的脸·至于另外三只,老大是黄金眼的孟买黑猫,名叫尼赫鲁,老三是绿眼的俄罗斯蓝猫,名叫斯大林,老四是蓝眼的白化混血美短,名叫罗斯福。
“给猫这样取名字,你可真是有创新精神啊~~”几年前,那个有着一双跟“斯大林”同志一样的绿眼睛的男人这样调笑他的时候,他只是不以为然地撩起嘴角,并没有反击一句“总比你给猫取名字叫啥一毛二毛三毛强多了……”。
猫们,是俞阳的伴儿,是真正能看到他私下里最真实模样的存在,而就算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西静波这流浪猫头子,他还是和过去的西静波一样,只相信这些会喵喵叫的小生灵。
因为相比之下,这些四条腿走路的家伙,比两条腿走路,看似进化到极致,却时常做出畜生不如的事儿来的人类,要体面不知多少倍了··于是,不愿意相信“同类”的俞阳,沉浸在纵情声色犬马之中的俞阳,真的是好~~长好长时间内,都不懂什么叫空虚。
直到纪轩出现··直到纪轩在让他见识到了那份儿灼人的真实之后,又让他被残酷的现实给烫了一个泡··纪轩是会跟姑娘相亲的,他早晚是要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所以你是不是就……别想了。
带着你这生根发芽的空虚继续玩儿吧,就像昨晚一样··可以是可以,好是好,但,昨晚过去后,今晚,又该怎么过呢·“丘吉尔”一声嗲破天际的“喵”,让脑子里乱糟糟的俞阳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笑了笑,翻身下床去拿猫零食了。
烦恼皆因自取,去他地吧··当时,他那么告诉自己··那天,俞阳让自己放下烦恼·而几天之后,他就发现,那还没彻底放下的烦恼,居然在他心里繁殖起来了,开枝展叶,生生不息,热热闹闹,儿孙满堂。
见了活鬼··听白天负责咖啡馆那部分工作的副店长林克说,纪轩确实带着个姑娘来过店里·但看样子并不怎么像是相亲,因为两个人聊得太轻松愉快,反而更像是老同学。
话题里全都是各种手游,从益智的到养成的,从枪战竞技的到密室逃脱的,俩人吃了六块蛋糕,喝了两壶奶茶,聊了四个钟头,换了一次座位,而换座位还是因为手机没电了需要换到靠墙有插座的地方。
到最后分别前,彼此高高兴兴加了微信好友,约定了下回什么时候接着聊,便带着一种相见恨晚但只是知己绝非红颜的快乐,在店门口道别,向左走向右走,毫无眷恋··“不会吧。”
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高兴个鸟毛的俞阳笑着摸了摸额头,“那姑娘长得怎么样”·“白白净净的,挺好看,你要非让我说,他们俩看着倒是挺般配。”
林克边把洗好的咖啡杯倒扣着叠放起来,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对方··“是嘛·”俞阳挑了一下眉梢··“……动心了”总算没忍住的人还是开口问了。
“动心对谁啊”明明心里在打鼓,脸上却并未表现出来,俞阳很是有范儿地翘起二郎腿,单手托着下巴,嘴唇若即若离贴着修长小指上镶钻的尾戒,低垂着睫毛,说了声,“天快黑了,你男人该来接你了吧。”
“一会儿到,路上有点儿堵车·”简单应答着,林克擦了擦手,把毛巾整整齐齐挂在吧台下方的挂杆上,而后看了一眼对面红砖墙上的黑铁挂钟,并没有继续被硬是岔开的话题。
俞阳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克清楚,毕竟相处了那么久,他知道这个一贯标榜自由的男人,是宁死不会承认自己在荡漾的,平日里越是看似荡漾说着某个床伴儿有多销魂,实际上越不可能真的有什么内心的起伏,反倒是现在……·“哦对了。”
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好像是在故意借机试探着,林克低头收拾自己背包的同时念叨,“你那哥们儿让我转告你一声儿,以后他再来,就不用再惦记着给他免单了。
你们俩,今儿就算是两清了·”·林克说得轻松,但听到“两清”这个词的俞阳,却不管怎样,都轻松不起来··至少,也是轻松得不到位,好像抓痒没有抓到对的地方,反而变得更刺挠了那样。
但所幸,他刺挠的时间不算太长··当晚,他接到了纪轩的电话··那家伙嬉皮笑脸跟他说“多谢了”的时候,他只是很够朋友地笑笑,随后问他相亲相的怎么样。
纪轩的回答挺直白,就告诉他“失败了”,没有当女朋友的可能,倒是好像多了个弟兄,可以组团儿打打杀杀的那种·俞阳忍不住笑出了声,跟他说那就期待下一个不会这样吧。
纪轩倒看得开,打了个呵欠,叨叨了一句“我无所谓,我冷若冰淡若水”,然后在俞冰低沉的笑声落下后,问他今儿晚上有空没空···“我想上你那儿喝两口去……嗐,其实吧,我也挺希望彼此来电的,你懂,咱们爷们儿都这个岁数了,你要说真心不想成家立业?真未必�删褪遣还芰亩嗳群酰裁挥心侵侄陨涎鄱母芯酢N页蚣歉�“守望屁股”的手机壳比瞅见人家姑娘本人的身体中后偏下部还亢奋呢,你说这可咋整……”·纪轩的碎碎念有点儿苍凉有点儿蠢,还有点儿耍流氓,俞阳听着,渐渐眯起眼来。
“你就来吧·”他说,“来了咱俩上后头我住的地方喝两杯,店里不管怎么说,都是外人,闹心·”·可能,俞阳压根儿就不该提那个建议,因为纪轩会当真,还是很当真很当真的那种。
他确实来了,也确实去了后头俞阳住的地方,这些都还好理解些,那么,那些难以理解的事儿,又该从哪儿开始掰扯呢……·大约八九点钟左右,店里来了要找老板的人,但并不是纪轩,而是个漂亮到让人不敢正眼看的女人。
女人说是给他带之前商定的新口味法式点心过来,但其实,则是明显的另有目的··“万大小姐,屈尊大驾,有劳有劳·”接过保鲜盒的时候,俞阳的感谢明显透着打趣。
“得了,废话就甭说了·”只扫了他一眼,就直接坐在吧台上,而后毫无顾忌掏出烟点燃的女人根本不去搭理旁边其他客人的目光,直接切入正题,“都是生意场上的,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只为了几块破蛋糕跑一趟。
就直说了吧,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在北京开家分店·地点还没选好,不过暂定是老城区里,你这些年,一直在胡同里混,熟门熟路的,给我推荐个地方吧·”·果然。
“事儿好办,你放心·那……你是打算彻底回来了”俞阳拿了个玻璃杯给对方当烟灰缸,而后侧脸交代旁边的bar tender来一杯蓝宝石gin给“檬姐”。
“再过几年吧,法国那边儿的店也不是那么好撒手的,可以后终究还是得回来·先从法式烘焙和咖啡简餐开始做起,慢慢儿做大·”·“那给谁打理万柠”·“不用,我哥自己那儿也一堆事儿,就不让他当苦力了。”
摇摇头,万大小姐在吧台小哥将那杯冰凉沁爽的烈- xing -酒给她送过来时把手里的香烟戳灭在空杯子里,随后冲着对方笑了一下,眨了眨眼,旋即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这种豪放一如壮汉的喝酒方式,俞阳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会肠胃一抽,这个惹不起的女人,也就是因为其惹不起,而成了唯一可以在他禁烟的店里肆无忌惮抽烟的人·俞阳并不打算阻止,就算他想。
这个女人,着实用得上,不管是她精湛到可怕的厨艺,还是她水深到极致的社会关系··所谓“帮我选分店地址”的说辞,其实也真的只是一种说辞罢了,俞阳清楚得很,自己只是在被对方堂而皇之更深入地拽入那庞杂的关系网里。
他不会拒绝,因为这也是他难得的机会,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讲,万檬可以提供给他的资源,铁定是会比他能够提供给对方的资源要多得多得多了··虚伪一点又何妨,都是社会人士,谁不是在利用谁呢·边那么想着,边流露出虚伪笑容,俞阳把吧台上印着“no smoking”字样的软木杯垫反扣过来推到一旁,然后,就在他想继续跟对方聊几句时,店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他今晚真正在等的人。
纪轩··两个人看见彼此的刹那,都有点心里扑腾··只是,扑腾的点,截然不同··俞阳是觉得“你可来了”,而纪轩,则是全部视线,都瞬间平移,集中在那个穿着大露背吊带裙的女人身上。
但被注目的人,却好像毫无感觉,如同早就习惯了惊艳与热`辣辣的目光的大明星,从吧台椅上轻松站到地上,踩着十公分细高跟的脚站稳之后,万檬只轻轻松松说了声“那你忙,我先走了,改天详谈”,又把剩下的酒三两口灌进喉咙,放下杯子,摆了摆手,就看都不看纪轩一眼,迈步走出了店门。
接下来的气氛,对俞阳来说,尴尬到可以开始生气了··那眼珠子发亮的傻叉凑过来,没跟他打招呼也没跟他诉苦,看了看吧台上戳着半截香烟的空酒杯,和只剩冰块的另一个空酒杯,张嘴就问那大美人儿是谁。
俞阳可以说是很无奈了··酸不留丢的无名火起时,他干脆编了个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的瞎话··“人家是法餐厅女老板,老公是道儿上混的‘黑二代’,翻手云覆手雨的,你趁早别惦记着了。”
“我哪儿敢惦记啊哥哥您受累瞅瞅我这一身儿行头哪儿是惦记人家的料儿啊”倒是泰然接受自己的现状,满脸都是“你怎么冤枉人家”的家伙脱掉外套随手搭在吧台上,然后进一步强调自己的本意,“我是觉着你俩看着特般配好吗”·“我般配跟她”俞阳差点儿就笑出声来了,他摇摇头,无奈一声叹,“你就甭给我瞎编排了。
还别说我不想,就算我想,也办不到,就算她想,也还是不成,从根儿上就不成·”·“……为啥”纪轩的茫然不像是装的,接过bar tender送过来的一杯青柠水,道了个谢,他满眼真诚等答案。
·俞阳想揍人··“你……是忘- xing -太大还是最开始就没往心里去啊·”没辙地揉了揉太阳- xue -,他皱眉看着那家伙,“我不是早就跟你出柜了吗”·纪轩愣了三秒钟。
“出……”·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噢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啥”·那啥·哪啥啊·“不对不对,不该这么说,得说是……圈内人,哈。”
突然傻乐出来,似乎意识到自己在不尊重人家的取向,抓了抓头发,喝了几口酸甜的饮料,纪轩略微安静了一会儿之后,笑得更傻,脸上则出现了微醺一般的浅红,他用手指尖在杯子边沿分散注意力一样地轻轻划拉,随后终于豁出去了似的,带着怪表情,压低了音量,往前凑了凑,冲着俞阳开了口,“那个……就是吧……我有点儿好奇,我真的就是好奇啊,你……能跟我简单说说,男的……跟男的,嗯……到底,怎么爽吗”·俞阳讨厌精`液的味道。
哈··这么说可能真的有点儿好笑了,他从十八九岁正式开始基情燃烧肆无忌惮的岁月,到如今三十好几,都不知尝过多少人的胯下之物了,遇上长得格外漂亮的对象,兽`- xing -大发的时候还真是义无反顾把该吞的不该吞的都吞下去过。
可是……他真的没有喜欢那种味道,也不会因为那味道而更加亢奋,那只是在亢奋中可以做到忽略的味道,而已··仅此而已··那么,此时此刻,他眯着眼,嗅着手背上残留的,那个男人的体液气味时,却为何胯下那根,还是会不争气地再度硬起来呢·低头看了看又被支起来的裤裆,俞阳咬着牙发出一声叹息。
他,一个小时之前,带着纪轩离开酒吧,来到后院··就像他亲口所说的那样,带你去我住的地方喝两杯,那儿安静,那儿没外人··那儿确实是没有半个外人的,除了四只猫。
“……哎你养猫啦”灯一开,眼尖的家伙就看见了墙边柜子上原本睡了个四仰八叉,见有人进来便突然转醒翻身坐起的一只大白猫。
“啊,养了·”没想到话题会从猫开始,却也并不避讳从猫开始,俞阳关好门,落了锁,拽上窗帘··一系列动作相当流畅,就像每次带床伴过来那样,暗暗挑起嘴角笑了一下自己,他摇摇头,走过去摸了摸白猫的头顶。
胖乎乎的小生灵眯了眯冰蓝色的眼,表情餍足,好像在笑··“介绍一下儿吧,这位是Roosevelt,猫·Roosevelt,这位是纪轩,人类·”刻意卖萌的“介绍”刚刚结束,站在门口的人类就兴奋起来,虽然对于那个英文名字一脸茫然,却还是兴冲冲试着靠近,抬手给那胆大的猫咪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你刚说这猫叫啥”·“罗斯福·”把拗口的英文名翻译了过来,俞阳抱起毛团,亲了亲那隐约能看到浅米色暗纹的圆脸,“它是虎斑美短的串儿,应该是基因突变吧,就白化了,仔细看还是有花纹,就是特别浅,眼睛也是蓝的。”
“哦……”好像对那猫科的常识并没有太大求知欲,反倒是名字更让人感兴趣,纪轩看看难得流露出不像个酷炫高富帅的温柔表情的俞阳,又看看“罗斯福”同学,眨了眨眼,“我要是没记错,罗斯福是美国总统哈对吧”·“对。”
“还行还行,对得起中学历史老师了·”傻笑起来,纪轩抓了抓头发,“我当初对二战感兴趣,这才记得住罗斯福,当时是有个啥……三巨头是三巨头吧罗斯福,斯大林,和……谁来着”·“丘吉尔。”
接去了对方的话茬,俞阳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上几乎跟深花灰色的垫子融为一体的另一只胖猫,“那儿呢,英国大佬·”·其实,话题到此为止,已经严重偏离本来该行进的方向了。
俞阳想的,是进屋之后,营造一点正确的气氛,做一点“错事”的·可没想到跟猫比起来,自己的魅力值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只能说纪轩真的和他以往的那些床伴不同吧,但凡随便换个旁人,这会儿恐怕早就双双滚到床上去了,不把欲`望先烧个透彻,估计都不会留意到猫的存在。
唉……要么……还是算了·“你一共几只猫”又跑去沙发那边摸那只橘眼灰毛大肥脸的纪轩回头问。
“四只·”只得继续回应,俞阳暗暗开始打退堂鼓,“‘罗斯福’,‘丘吉尔’,这俩·还有个高冷的‘斯大林’,傲娇的‘尼赫鲁’。
那俩不爱出来,尤其是有生人的时候·”·“尼……啥”·“印度大佬,‘尼赫鲁’是孟买猫。
你要喝点什么我给你拿·”终于不想再纠缠于猫的话题了,干脆有点生硬地直接转换了交谈的方向,俞阳放下怀里柔软的白团子,转身迈步走向窗边。
·光洁的米白色- cao -作台面下方是一排复古风的橱柜,隔着浅茶色的雕花玻璃,能看到里头的茶具酒具咖啡具·其中两组橱柜之间还有个圆角的冰箱,五十年代复古红的金属色泽和SMEG的银色标记都证明了这物件的价格不菲,然而丢了个“随便”之后就大大咧咧坐在沙发里揉猫的家伙并不了解。
心里多少有点烦闷的俞阳拉开冰箱门,看了看自己的库存,略微犹豫片刻,撤出一瓶颜色诡异的苦艾酒来··喝死你算了··心里那么琢磨着,喜欢喝凉酒的男人提着酒瓶,又从旁边橱柜里翻出一个异常精美的酒杯,摆在台面上之后,冲着身后不远处的纪轩招了招手。
下一刻,他在对方“听话”地起身走过来之前,按下了近在咫尺的胡桃木音响的播放键··带着轻微老唱片沙沙声的曲子传出来,跟着便是《莉莉玛莲》的歌词,纪轩不知道这首歌,更听不懂德语的句子,但他不在乎也不打算问,他的注意力全被那瓶酒给吸引过去了。
而更有趣的还在后头··他眼看着俞阳打开酒瓶盖,却并没有倒酒,反而从个印着Route 66的黑色马口铁小桶里用食指和中指轻巧捏出一支造型好像埃菲尔铁塔的镂空勺子,卡在精致到极点的酒杯边沿,又从一个白瓷罐子里抓了块方糖,摆在勺子上,这才提着酒瓶,把颇为灵异的绿色酒精浇在方糖上。
方糖很快被浸染上了淡淡的一层绿,酒杯半满的时候,俞阳及时停手,随即令人意外地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方糖··被酒灌透了的糖块烧了起来,红蓝相间的火苗幽幽跳动着,很快便熔化了满是孔隙的方糖,糖浆带着火焰落入杯中,整杯酒就跟着被点燃了。
都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杯冰水,俞阳将之浇在火苗上,并最终在浓烈而极为特殊的酒香在火焰熄灭后被瞬间激发出来的同时端起杯子,递给已经一脸懵逼的纪轩。
他不说话,只用眼神示意正在目瞪狗呆.GIF的家伙麻利儿地接过去麻利儿地灌,然后,当那抹不开面子也着实好奇这究竟是个啥滋味儿的男人真的接过杯子,闭着眼一口闷进喉咙,短暂的空档之后流露出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的表情,脸上骤然红起来时,再也忍不住地扬起嘴角。
“爽吗”低沉的嗓音如是问··“……唉哟我`- cao -·”闭着眼,交还了酒杯之后,捏着鼻梁哼哼了几声,纪轩好一会儿才呲牙咧嘴说了一句话,“你先告诉我这酒多少度的。”
“七十·”一脸满足的男人以拇指摸了摸酒瓶上那个“迷人”的数字··“我了个大去……”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之后,这股劲儿好像终于缓过来了一点,纪轩发出几声傻笑,“真特么够意思。”
“好喝不”·“好喝个屌毛!简直就是二锅头兑藿香正气水儿。”甩了甩头,纪轩一把抓过台面上那杯没用完的冰水,咕咚咚灌进喉咙,然后在听见对方的笑声时肝火上升举拳就要捶。
一把挡住那眼看就要怼在腮帮子上的拳头,俞阳拿过空杯子,摆在碰不到的地方,略作沉默,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想要简单介绍一下苦艾酒的特殊味道和特殊喝法,却没想到,就在他开口之前,纪轩的问题就丢了过来。
“……我都忘了我跟你过来是打算干啥的了·”·一句话,俞阳什么都不想介绍了··音响里,一曲《莉莉玛莲》已经播完,下一首曲子的前奏很快在空白段过去之后响起,更为轻柔也更魅惑的爵士调子中,俞阳看着对面那家伙的脸,那张两腮瘦削光滑的脸,看着那双单眼皮的,已经有点朦胧的眼睛,琢磨着有技巧的回答方法,然而就在《Let’s Do It》飘逸又略带俏皮的歌词被嗓音沙哑的女歌手唱出来时,他只觉得自己只剩下实话实说的余地。
“你来……是想问我男人跟男人,怎么做·”·他在等着纪轩恍然之后拒绝,他现在其实是有点希望被拒绝的,毕竟在气氛也“对”,环境也“对”,甚至酒精浓度也“对”的情况下,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错”的,他可能会后悔,纪轩更可能会后悔,这种代价兴许会有几分惨烈的跃跃欲试,说不定还是早点儿喊“cut”才好,可是……·“哦对。”
纪轩恍然了,“那,到底怎么做”·Oh……F**k··俞阳脑子里,只有那一个声音闪过··他单手捂住嘴,拇指贴着嘴角,柔软的薄嘴唇在食指内侧滑过,反复磨蹭了几下,隐隐传递着焦躁和不安。
细长的眼低垂着,看着那看着他一脸傻笑的混球,揣度着那笑里有多少一样不安的成分·一句“还是算了吧”就在喉头滚动了若干次,最终,还是没能突破喉结和舌根的阻挡。
歌词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的“Do it”,就像是最好的蛊惑和催促,结合着对方脸上的绯红眼中的微醺,到底让他投降了··他拿出了自己最玩主的那一面,抹了把脸,玩世不恭的浅笑一闪而过之后,他点点头,看着纪轩,说了声“闭眼”。
那货居然还挺配合,真就闭上了眼,俞阳伸手过去,揽住那略显僵硬的脖颈,微微俯身,看似想也不想,实则已经快把脑子想穿孔了一般,堵住了那张线条漂亮,透着桀骜的嘴唇。
亲吻,持续了两三秒,然后,闭着眼的男人就把眼睛睁开了,尴尬地笑起来,纪轩试着推开俞阳···“你丫干嘛呢……”语调没什么力道,准确来讲根本就是缺乏底气的顾左右而言他。
“调动气氛啊·”俞阳的回答格外理所当然,“不这样儿我没法开始·”·“逼事儿还挺多……”·“这叫前戏,懂吗。
来来,再亲一个·”流氓劲儿开始发酵,话说得格外模棱两可,像是充满情`欲的逗弄,又像是哥们儿之间的戏弄,俞阳抓住想逃的家伙,在又一个货真价实但是并未深入牙关的亲吻过后,把嘴唇挪到瘦瘦的颈侧,压住颈动脉,轻轻咬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颤栗,这颤栗让他窃喜,同时也让他更加大胆··指头滑到后腰,把掖进牛仔裤里的T恤下摆颇有技巧地拽出来,俞阳一边在滑溜溜的皮肤上反复摩挲,一边在纪轩耳根低语。
他说,你闭上眼,想象这就是一女的在摸你··纪轩照做了,但仅限于前半句··他闭上了眼,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摸他的,是个姑娘··那双手太热,还有点粗糙,抚摸的方法除了情`色就是霸道,跟女孩子调皮细腻软绵绵白嫩嫩好像小猫儿爪子似的小手在抓挠一样的触感截然相反,虽说,那抚摸着实太有技巧- xing -,不会让他痒,更不会让他恶心,细致缓慢,一丝一缕,调动着他的欲念,寻找着他的敏感点。
纪轩到那天,才知道原来自己肋侧和胸前都敏感到让人想骂街··被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乳`头缓缓搓弄时,他的颤抖不是装的,搓弄那么小心,那么专注,让纪轩开始渐渐忘我,甚至衣服何时被撩得老高都忘了。
还是- shi -热的唇舌含住已经搓弄到发红发胀的那里继续深层次挑`逗时,他才发现,自己那不争气的胯下之物,居然很争气地有了反应··反应还不够大,也不够明显,可一想到自己被一个男人弄得快硬起来,他也多少有点想及时打住,但就在他的轻微抗拒刚要涌起之前,搂着他的男人就果断站起身,伸手到旁边墙上,啪地一下,按了灯的开关。
房间里一下子就暗了个彻底··黑暗,永远是情`欲可以充分燃烧的最好借口··眼睛看不见时,其它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他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在接触到灼热的皮肤时了解了那是对方脱掉了上衣。
紧密的拥抱里,他能嗅到香水和烟味混合的味道,然后,是皮肉本身的气息,是雄- xing -在开始发情时,会变得异常明显的,荷尔蒙的气息··纪轩开始无措,因为他听到自己的腰带被解开,拉链被拉下来的声音,然而这种无措持续的时间不够长,强度也不够大,一只灼热的大手覆盖住略微膨胀起来的那里慢慢摩挲,隔着内裤试探他那“家伙事儿”的形状,并最终,在那根又硬了几分之后,不容妥协地,把那条已经藏不住任何秘密的内裤给拽了下去。
纪轩意识到自己快特么完蛋- cao -了··他在亢奋,虽然有抵触的成分,可是他在亢奋,这种背德的玩法就算再怎么被他称之为玩儿,都还是真真切切把他给点着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努力想象着有个光屁股大美妞儿在为他服务,那么到后来,光着屁股被服务的他,脑子里的大美妞儿已经面容模糊甚至连- xing -别都朦胧起来·而一旦发觉被同- xing -这般那般还会老老实实勃`起的事实,并进一步发觉自己竟然没有在事实的打击下疲软下去,似乎等着纪轩的最好的抉择,就是让这场游戏进行到底,看看究竟可以发生些什么,搞不好,会很不错……·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乱,也越来越不成体系,直至不成体统。
纪轩到后来干脆睁开了眼,反正也什么都看不清,何必俩眼一闭故作娇羞假装黄花大闺男快感已经烧到整个下半身,并且很有可能被剧烈的心跳给勾`引到上半身来,有了自己很快会精虫上脑的预感的纪轩微微张开口,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这声音对他是一种宣泄,对俞阳,却是实打实的勾`引··他太喜欢男人的喘息了,要是能叫出来,就更棒,虽说目前他是不指望能听见纪轩的叫声的,可这喘息,还是很快就让他自己两腿之间的玩意儿顶住了拉链。
进入亢奋状态的雄- xing -,不准备再蜻蜓点水了,他潜意识里开过一列和谐号,以三百多公里的时速撞碎了蜻蜓,压过那一汪浅水,水花四溅中,先一步开始进入精虫上脑境界的俞阳,直接跪了下来,一手拉开自己的裤子,攥住那根上下套弄,一手扶着对方的那根,上下套弄了几次之后,义无反顾,吞进口腔。
我·的·玉·皇·大·帝·啊·啊·啊·啊·啊··一声丢人的哀叹,都不知是谁心里发出来的,又或者是两人同时的,一个在哀叹怎么会这么该死的舒服,一个在哀叹怎么会这么该死的让别人舒服。
俞阳几乎没这样跪着给谁口`交过,坦白来讲就纪轩这种颜值,这幅身材,这个身份,再加上这完全就跟他是南北两极的取向,根本不可能让他做到这一步·可是,关了灯,锁了门,荡漾着爵士乐和酒精浓度的房间里,当那男人没怎么压抑的喘息声钻进耳朵,他还是顺从了本能。
他本能地想这么做,既然想,就管不了是对是错··他细细勾勒口中的物件,欣喜于那滚烫的一根很快变得更硬,惊讶于那硬邦邦的一根居然还不小,直挺挺戳在喉咙里,不适感跟激越感同时侵袭,俞阳怀疑自己是不是暗藏着一个可耻的M型人格。
不甘心地把手探到后头,揉`捏下方的囊袋,他听着更销魂的喘息声传来,感觉着那双细瘦的腿在颤抖,总算是成就感提升了几个百分点···舌尖在顶端缠绕不去,喘息就变成了低低的呻吟,纪轩硬是忍着没有去拽对方的头发,一双手扣着台面的边沿,他竭力不让自己滑倒,就算腰身越来越没了力气。
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似乎是看到跪在他面前的男人也在玩弄自己龌龊的物件,而与其说警醒侍奉自己的是个同- xing -是种刺激,不如说一个同- xing -跪着侍奉自己的刺激让他更加兴奋不已。
都不明白为何脑子里会有这种过后大概会细思恐极然后累觉不爱的念头,纪轩在矛盾中,在微醺中,在种种耳根幻觉一般交替出现的杂音与噪音反复侵扰中,赢了道德,输给了快感。
新一层人生体验,get;并非只有男女才会爽的认知,刷新;通向陌生世界的大门,打开完毕;高`潮,来了,来得辣么突然,让他自己都毫无防备,在苦涩的液体喷溅在对方嘴里的同时,一声难耐的呻吟和之后急促的低喘,也灌进那男人耳中。
俞阳总算是听到了他想要听的呻吟声,而被迫吞精的屈辱感,竟然在莫名的物有所值的比较面前,显得那样不值一提··他可能是疯了,真的··因为就在他被呛到而干咳起来时,那号称可以连战三个回合而金枪不倒的宝货,就那么简简单单,缴械了,投降了,白浊喷溅在纪轩裤脚,然后滴落到地面。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挺长时间·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煎熬··谁都没有马上开口说话,极致的尴尬紧随着情`欲的消散疯狂涌起,像癌细胞一样在不遗余力拼命繁殖,好一会儿之后,是不约而同手忙脚乱穿裤子的动静,又一阵沉默过后,纪轩抢先一步出了声。
“……那个……啥·你……你没事儿吧……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故意……那什么……不告诉你……”·话说得磕磕绊绊然而意思明确,这份儿第一次犯了大错的学生念检讨一样的慌乱让俞阳听得差点儿笑起来。
“你慌什么·我没事儿·”一声也带着残余喘息的喟叹之后,他站起身,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而后慢慢走到沙发的位置,弯腰伸手,开了落地灯的开关。
温柔的暖黄色光源亮了起来,谢天谢地,亮度恰到好处,没有让彼此间的气氛在过分明亮的环境中变得翻倍尴尬·俞阳就近坐在沙发里,反手指了一下`身后不远处的一扇磨砂玻璃门。
“浴室在那边儿,你最好擦擦你的裤子·”·随着那建议低头去看,纪轩脸上余韵未消的红加深了几分,窘迫地拢了一把头发,他清了清喉咙,还是一语不发迈步朝着浴室方向走去。
而坐在那儿低着头的俞阳,则在对方把自己关在那扇玻璃门里面之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一任落地灯的光线照着他的侧脸,陷入最深的沉默,只嗅了嗅自己手背上残留的体液的气味,除此之外,便好一会儿,都没有半点别的动作。
-------------------------------------------------------------------------------·【附注】·①俞阳灌纪轩的那种苦艾酒的喝法,以及苦艾酒和梵高王尔德之类神经兮兮的文艺人士的关系百度即可,说得都挺详细的,要是想看视频,建议去看《来自地狱》里头德普叔泡在浴缸里喝酒做梦那段,?色香味俱全。
②《莉莉玛莲》网上有德文版,《Let's Do It》是Cole Porter的歌,建议听Ella Fitzgerald的版本··以上·?·俞阳在自己又硬起来的时候,开始懊丧。
懊丧夹杂着后悔,继而很快就全都变成后悔了··他刚刚到底做了什么跟一个直男关上灯,拉上帘儿,玩儿了一场……游戏·但为什么即便从最开始就认定了是游戏的开端,进行到中间,就变了味道了呢他开始认真,开始执拗,开始热血沸腾,这些情绪,难道是玩玩而已时该有的·啊哈,说起来,他俩这才真该叫玩玩而已呢,和圈内人,自己人,419也好,短时间内成为固定炮友也罢,都还没什么大不了,聚散离合也都显得挺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但跟一个直男……恐怕也就只能说是玩玩了吧不,简直就是玩闹,胡闹,闹心的闹。
只是,支起帐篷的裤裆不会撒谎,他喜欢纪轩的味道是事实,这只小瘦鸡子两腿之间好像释放着纯粹的佛罗蒙,诱人犯罪,也诱人沉醉··要是法律不管,俞阳这会儿可能已经冲进浴室,把那货掀翻在地剥个精光然后强`女干到丫好像被轮`女干过一样了。
“……- cao -·”心里烦躁起来的同时,懊恼就翻了倍,心情焦躁的男人按着裤裆,从沙发椅里站起来,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又试着冷静了好一会儿,才让小腹以下的火渐渐降温。
走到窗边的台面前,俯身亲了亲不知何时跑到那儿,正靠着唱片机打瞌睡的黑猫“尼赫鲁”,他给自己倒了一个shot的苦艾酒,捏起子弹杯,一饮而尽之后,闭着眼皱着眉忍过那最初的一阵喉咙里的灼烧,将杯子倒扣在台面上,便转过身,直冲着浴室走了过去。
如果说尴尬是一种病,那么门里门外四目相对时,两个男人都瞬间进入了癌症晚期··只能说,还好,他俩一个是玩主,一个是脑残,要是想装作一件事儿不曾发生过,还是可以排除万难做到的。
于是,已经把裤脚擦干净、扯平整,把龌龊的那根也擦干净、收起来,手里正攥着一团纸巾的纪轩,在看见俞阳时,只干巴巴地嘿了一声,问垃圾该往哪儿扔·而俞阳,也只是随手指了指大理石台面下方的垃圾桶,继而问,你完事儿了吗完事儿了换我。
接下来的一切,都尴尬僵硬到好像两个毫无演技的破演员,在上演味同嚼蜡的破剧本,也许,只有真的体会过那种尴尬僵硬的人,才会清楚彼此看似自然实则闪躲的目光里藏着什么,看似冷静实则凌乱的心态说明了什么,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危机四伏的剧情预示着什么。
才会为之唏嘘慨叹,感同身受···一语不发洗手、漱口、梳头,俞阳把自己重新打理得干净体面,如同刚才根本不曾含过男人的- xing -`器官··纪轩也不说话,扔掉纸团,他走出浴室,却没有走远,只靠在门口,用眼角余光偷偷看着镜子里拽下毛巾擦脸的男人那线条硬朗的嘴角。
妈呀……·那张嘴刚刚吞了自己的……·嗯哼……·显然是不能再看下去了,纪轩拢了一把头发,吁了口气,经历了短暂的欲言又止之后,还是开了口。
“那啥,要不,我先走了·”·说完这句话,他故作潇洒,咬着牙迈步就逃,逃到门口时,他听见了浴室里传出来的一声“回见”,只是“嗯”了一个,他手忙脚乱拧开门锁,径直走了出去。
·那一天,是一切的开端,一切的结束,也是一切的转折点··纪轩在很久之后回想起来,都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定义,他到底是被掰弯的,还是本来就有弯的基因用某些从网上查来的“术语”表达,就是,他虽然不“恐同”,但是个货真价实的“深柜”·难不成真的是因为如若不然,他怎么会一连好几天都因为这一次经历时发- xing -地魂不守舍呢·他要是纯种老牌儿直男,应该会有种骄傲与恶心并存的感觉才对吧骄傲是因为一个同- xing -跪着舔过自己,恶心是因为跪着舔过自己的是个同- xing -。
但不管怎样,都不至于有反反复复回味的心态啊……是,回味到细节其实多少也是有些骄傲与恶心并存的,可那感觉存在时间太短了,而且就算竭尽所能,也没法无限放大。
唉……我那不知所踪的亲妈唷……·很是二`逼地故作深沉叹息着,叼着烟看着天花板失眠的纪轩,把那根中南海在烟灰缸里熄灭之后,拉过被子,拽到胸口,重重抹了把脸。
如果说人生的前二十几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调整心态减轻压力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就在2017年的仲春时节,纪轩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得调节调节了··因为他那一阵阵儿表现出来的异样,再怎么藏,都明显到好像秃子脑袋上镶钻的虱子。
碍眼又晃眼··“哎我说轩咂,怎么今儿不跟我逗贫啦”坐在椅子里的街坊老太太冷不丁来了那么一句,吓了正在弯腰插上吹风机插销的纪轩一跳。
“啊是吗”在最短时间内装傻成功,那家伙直起身时脸上已经开始嬉皮笑脸地苦大仇深,“唉,赵大妈,您瞅瞅我,好歹也是二十大几的人了,也到了有心事儿的岁数了,咱虽说不至于为祖国统一跟世界和平都还没实现而惆怅吧,可毕竟连个夜静更深说句枕头话儿的人都还没有呢。
大蒋哥跟珍儿又一天到晚跟我眼巴前儿秀恩爱,秀完恩爱秀娃,秀完娃继续秀恩爱,您说我能不瞅着眼儿热嘛·您是有我赵大爷疼呢,我们家能疼我的就我亲爹,可您说,这……这不一样啊是不是呢。”
“你得了吧啊·”老太太根本不买账,拿下垂的眼角扫了一下纪轩满脸的苦逼相儿,哼了一声,“就你赵大爷那老兔羔子,见天儿还等着我疼他呢,你问问他什么时候疼过我撑死了也就上礼拜我感冒发烧他给我做过几顿饭端过几回水喂过几片儿药削过几个苹果……”·“嗳哟喂我的亲二姨儿您这还叫没人疼啊有天理没有啊您这叫变相秀恩爱吧让各位说得说得,这能叫没人疼这要叫没人疼那真没人疼的都干脆摸电门去算了”纪轩一边儿嚷嚷一边儿环视四周,而后在等着理发的和正在理发的都忍不住笑起来时,才看着也笑起来的赵大妈,咧着嘴角,翻着白眼,打开了吹风机的开关。
他稍微好点儿了··逗逗贫,就会暂时放下所谓的心事,那些想起来就会尴尬里缠着莫名兴奋的心事,就在嘻嘻哈哈之间,被压下去了,如同一口二锅头之后,可以让太阳- xue -不砰砰作响的那一口爽脆的老黄瓜。
此后大约过了三四天,他渐渐不再烦恼,或者说,烦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就在本以为自己眼看就要走出漩涡时,一个大浪,又把他给卷了进去。
啊……或许该说是他自己小腿儿抽筋了··事情要从某个周五聊起··那天下班之前,纪老爷子到店里来了,虽说只是看看,俞冰也好,大蒋夫妻俩也罢,全都好像接待太上皇一般对老店长一阵热情的寒暄,又是让座又是倒茶,不亦乐乎。
“爸,您瞅瞅,您比绝大多数国家干部都幸运了吧,处长局长退下来之后都未必有人捧臭脚搂粗腿,您这待遇好到没边儿了,大伙儿就差跟您跪下了·”纪轩边收拾小推车上的各种工具边臭贫,很快便换来了老爷子一个白眼。
“滚,我是脚也不臭腿也不粗,人家小俞跟大蒋有礼貌有教养,哪儿像你啊瞅见亲爹来了连个好听的屁都不带放的·”·“再好听也是屁啊我的爸爸我就算放个三角拐弯儿五彩灯花儿的出来它也终究是个屁啊我的爸爸”·“去一边儿去甭把你爹跟屁放一块儿说”老爷子急了,纪轩消停了,装傻充愣笑了几声,他把推车推到大镜子旁边,然后就像个所有会跟自己亲爹耍无赖的熊孩子那样,腻歪到旁边,一屁股坐进小沙发里,掏出手机开始跟个没事儿人儿似的刷朋友圈。
看儿子不再穷逼逼,老爷子也就开始说正事,说是自己突然想到,要不要以后店里发放一些优惠券,给孤寡老人,或者低保户,具体怎么- cao -作回头可以跟居委会讨论,至少店里先商量商量。
提议当然是好的,俞冰他们当然点头赞同,反手拍了儿子一下问问有什么想法,纪轩在点头赞同之后当然也少不了再贫几句,老爷子当然也采取相应的对策进行“镇压”,店里正热闹着,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个高个儿的年轻男孩子。
“嗳哟纪叔您来啦”看有贵客,来者挺高兴,赶紧招呼··“嚯,铁子,你又长个儿了还是又壮了”·“啊,应该是壮了点儿吧,最近我抽空健身呢。”
挺憨厚地笑着,卷着袖子露着胳膊的大男孩关好门,看向靠着大椅子站着的俞冰···眼神交汇之间能说明多少问题,老爷子是不知道的,大蒋和珍儿决定装不知道,而纪轩,则没来得及选择装傻或是干脆猥琐地旁敲侧击两句,因为他才别有所指看向两人,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就亮了,且不说铃声是“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有多令人侧目,真正难以描述的,是看到电人姓名时,他的眼神。
绿色的接听键抖啊抖的,像是勾`引或者挑衅,“俞阳”两个字就那么在屏幕上摆着,纪轩心里一颤,手指头就麻了··但他最终接了电话,逃避问题一样掏出烟,边点上边往外走,边开门边接了电话,随着大玻璃门关上,屋里的人除了一声“喂”没有听见他说了些什么,而除了俞冰,也没有别人额外注意到他的表情。
铁子拽着纪老爷子去后院跟自己爸妈聊天了,大蒋夫妻俩继续扫卫生,俞冰从门边摘下除尘拖把时装作无意扫了一眼外头抽着烟打电话的那个背影,告诉自己别瞎想了比较好,他耸了耸肩膀,想着存了一个白天的,等待晚上跟铁子分享的话题都有哪些,便专心干自己那份活儿去了。
·而门外的纪轩,则在简短的通话过后,把手机揣在裤子口袋里,皱着眉,深深吸了口烟··俞阳打电话过来,问他是否还好··好啊,能有什么不好啊。
这是他的回答,但同时也是他的自问·他确实还好吗还是说心里像歌儿里唱得那样,有了个“解不开的小疙瘩”·“嗐,没事儿,你甭惦记我。”他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怕你有啥心理- yin -影嘛,要是有,我可就罪过儿大了·”·“……要是有那也是我自作自受跟你没关系啊大哥·”倒是“明事理”,纪轩听着对方低沉的声音,觉得有股弱电流从颈椎一路钻进了尾椎,清了清嗓子,他义正辞严,“真的,没事儿,我肯定不至于有- yin -影,咱照旧还是哥们儿,回头哪天我倒休还找你喝酒去,成吧”·电话那头的片刻沉默不知说明了什么,但俞阳听来还算轻松的语调暂且起到了缓和气氛的功效:“那成,不过你这回来可就不免单了啊~”·“行行行,那我大不了少喝点儿。”
打着哈哈,又贫了两句,纪轩挂了电话··而直到微凉的夜风吹过脸颊,他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在发烫··抽了几口烟,在沉默中冷静下来之后,他甩了甩头发,转身进屋。
他当然并不清楚俞阳那头看着渐渐变暗的手机屏幕,想的会是什么,是轻松了还是更沉重了那个硬加上去的以后还是哥们儿的指向标又能使用多久会不会被某个突发事件简简单单就轰成炮灰炸成齑粉当时当刻,选择了逃避问题的纪轩,也许早该知道,从他跟个傻`逼一样问出那句“男人跟男人到底该怎么爽”时起,他们两个就注定了,不管顺着任何一种方向发展下去都有可能,但唯独再也不可能只是哥们儿。
两个人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总会被第三个人知道的··那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不过,俞阳没想到自己的秘密会被发现得那么快,俞冰则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戳到这个秘密的蛛丝马迹。
堂兄弟俩,在俞家老宅子里的一段对话,危机四伏,却也昭然若揭··准备跟着母亲回趟东北的俞冰,在难得能把人基本凑齐的一场家宴过后,一边跟俞阳在厨房洗碗,一边试探着,看似轻松地,提起了纪轩。
“你跟轩子,玩儿得不错”·也许他并没有打算问出什么来,也许他连有可能问出什么来的期待都没有,可他还是从自己那一贯是满脸高富帅版的“来啊快活啊”的堂哥脸上,看到了也许不该出现的一丝紧张。
就像……作弊的考生在当时没被抓到现行,过后却留下了被提起作弊二字就心里一震的- yin -影··俞阳在心虚··就算表面上他不动声色。
“啊,还行吧,这人挺好玩儿的·”简简单单说着,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高大的男人心理上矮了几寸··“是挺好玩的,当初上学的时候就是,全班同学都喜欢他。”
笑了笑,俞冰略微眯起浅灰蓝色的眸子,停顿了一下,从水槽里抓起汤碗,用满是泡沫的海绵球慢慢擦洗,“尤其是女生·”·“……讨小姑娘欢心是吧。”
本能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俞阳干脆顺着往下接话茬了,“优等生喜欢问题少年在论的哈·”·“你怎么知道他问题少年”俞冰当即反问。
“他跟我说的,说他老打架,还差点儿让学校开除了·”·“看来你俩确实挺聊得来·”·“嗯,看怎么说了·”·到此为止,两人的对话没有再继续纠缠纪轩的主题。
但俞冰已经可以确定,自己这个堂哥,和自己那个老板,肯定有问题·也许问题很小,可并不能小到被忽略,甚至因为小,才显得更加尖锐刺眼··排除掉天生的心思敏感,俞冰至少比纪轩更了解俞阳,这个平日里聊天从不冷场的人,如果对一个话题急于画上句号,那只能说,这个话题正在敏感点上,而且往往敏感非常。
只能说,也许俞阳该念万幸自己的堂弟并不喜欢刨根问底,从名字到相貌到个- xing -,都算是偏冷的他,在牵扯到隐`私时,还是会很留面子的,于是,确实对于自己和纪轩之间无法定义,又很想找到个合理定义的俞阳,还是选择了保持安静,毕竟,有些事实,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就算是对他而言。
其实俞阳也想过,他跟纪轩,可能不会更进一步了,毕竟对方是个直的,最起码表现上是个直的,自己呢,又不是个“恋直”的人·玩儿了这么些年,他更喜欢能简简单单就拉上床的自己人,或者说自己人里能简简单单就拉上床的那类,跟他一样都没打算安定下来的那类。
对于一个男人,三十几岁也许不算正年轻,可毕竟既没有青少年荷尔蒙毫无节制乱窜一天到晚精虫上脑只想着啪啪啪到肾衰才爽的鲁莽,也没有中老年- xing -`欲衰退心有余而力不足难得燃烧一次却好像把挤出来的牙膏装回去,或是好像用橡皮泥捏的杆子打台球一样的尴尬。
三十几岁,正是一个男人的身体处在最巅峰状态,魅力和- xing -`感最无法阻挡,各种玩法都最驾轻就熟的时候,再过十年,十五年,等体能不行了,心思沉淀了,再考虑安定什么的,也不迟。
·这个年纪对谁动心,太早了,尤其是对一个直男··想着这些的俞阳,告诉自己该收手时就收手,却根本没想到他在想到动心这个词的时候,没有觉得怪异,没有半点犹疑。
家庭聚餐两天后,俞冰跟着母亲去看远在东北的那些娘家亲戚了,俞阳看到微信朋友圈里纪轩在叨逼叨店里少了一个人一下儿就忙多了什么的,想要写点回复,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天气仍旧有些微凉的四月天里,差不多有一个礼拜,两人都是各忙各的,顾着自己的店,过着自己的生活··然后,就在俞冰回来的前一天,这种忙碌的平静,被也许是命里注定的捉弄似的一件小事,给刺破了。
那简直就是仙人掌上最细小的一根刺biu地一下戳穿了气球外皮一样,只需要0.1秒,积存的气体,就会从密闭空间里释放出来,继而爆裂倾泻得一发不可收拾··当天下午,刚说得空休息一会儿吃口零食,刚把手塞进薯片袋子,纪轩就看见从门外走过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跟他年龄相仿,长得高挑漂亮,妆容不浓不淡,衣着时尚得体··这个女人推门进来,看见他,笑得格外开心··“纪轩”清澈的嗓音和记忆中的稚嫩不太一样,但是笑的模样,眼睛的弧度,和可爱到爆的小兔牙,一点儿没变。
·“唷杨雪”想要打招呼,又怕手撤出来时弄人家一身薯片渣子,纪轩慌神儿了那么一秒钟,但很快就傻笑着,放下袋子,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指头,继而朝对方伸出手,“你还真来啊我以为你就是说着玩儿的”·“必须真来啊,这还能说着玩儿”女孩跟他握了握手,然后扫了一圈儿店里的配置,又冲着那边正帮别的客人理发的大蒋和帮忙扫地的珍儿各点了个头。
“这谁呀轩子”珍儿开口问,同时走向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来姑娘,先坐·”·“谢谢您·”自然而然道着谢,杨雪轻松而规矩地坐在门边的小沙发上,然后指着纪轩开口,“我们俩是小学同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一个班的。”
“嚯,小学同学啊,这得……多少年了”·“十来年了呗·”纪轩搭茬儿··“从毕业,到现在,十六年了。”
杨雪笑着边说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是怎么又联系上的”·“这不是最近想弄个同学聚会嘛,把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聚聚,然后纪轩他们家电话一直没变,地址也是,同学录上他算最好找的那几个之一。”
“啊,确实,他们家真是一百年不动摇那劲儿·连门牌号都没换过,还是那么一块儿小铁片儿·”·“得了珍儿姐你歇会儿吧·那门牌号是政府给弄的,我们家安善良民从来也没想过瞎动。”
纪轩知道大蒋哥这位夫人一向热情到没有边际,不出半小时,估计自己上小学时候的各种糗事儿都会被她从杨雪口中套出来,赶紧及时制止话题进一步深入,他请走了珍儿,让她“回到自己深爱的工作岗位上去如火如荼地继续为人民服务”,然后坐在沙发上,把薯片的袋口完全撕开,端着递到对方面前,“不减肥吧”·“不减,亏谁也不能亏自己的嘴。”
大大方方捏了一片,真的好像只兔子一样咯吱吱吃着,女孩看向正眉开眼笑的纪轩,“你真没变嘿,乐的时候还那德- xing -·”·“啥叫‘那德行’啊你得说还是那么英俊,不知道我笔名叫纪英俊么。”
“那我笔名就是杨玉环了·”杨雪反应足够快,快得让纪轩心里痒痒的,两人边笑边聊,还拿出手机互相指着对方朋友圈里的自拍照吐槽,气氛和谐热烈,满满当当,都是久别的老同学又联络上的喜悦。
虽然交谈中各自肯定也是隐藏了一部分不愿意提的经历,但对于年届而立的男人和女人而言,隐藏不愉快的经历,只说想说的,只问能问的,太容易了··只是……·纪轩怎么也不会料到,聊着聊着,杨雪的一句话,就让原本欢乐的气氛,骤然凝结出了冰霜。
“哎对了,轩子,你还记得我表哥吗比我大一轮的那个·”女孩说着,又喝了口水,捏了块薯片,“你还记得吧,你见过他,不止一次。
我们两家不是住得近关系好嘛,这回我一说同学聚会,我表哥就把你想起来了,我说现在你开理发店呢,他就说干脆也过来理理发,试试当年那个小瘦猴儿手艺如何·这会儿他应该快到了,今儿他半天班儿……”·杨雪后头又说了什么,纪轩忘了。
又或许是因为耳鸣太尖锐,让他有种进入了火车隧道的感觉,嗡嗡作响,听不清任何别的声音··一贯开开心心脑子里好像什么事儿都不装,至少是沉重的事儿可以选择- xing -过滤的纪轩,脖颈发硬,指尖发凉,心里,沉重的事儿,用一瞬间膨胀到极点的沉重,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喉头哽住东西似的,他没了言语··他只剩下干巴巴的几声笑,和僵在脸上的百味杂陈··那天,是个礼拜五,天儿不冷不热,黑下来之后,还有点清冷。
那天,纪轩喝多了,但这次醉酒,和以往的每一次,每一次,都不一样··那天,俞阳深深记得很出人意料大半夜跑到他店里来的纪轩跟他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那天,之前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不能把直男拉下水的自我警戒,不要莫名其妙对不该动心的人动心的催眠暗示,全都像漏洞百出的谎言一样,不攻自破。
且不堪一击··距离打烊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纪轩出现了··他说他就是来喝的,就是来醉的,他带着钱呢,先开一瓶最容易把人醉死的酒给他,就比如像上回绿了吧唧,跟藿香正气水儿兑二锅头一个味儿的那个……·俞阳直觉不对劲,却也没有多问,他只是想了想,伸手从架子上拿下来一瓶甜橙味的灰雁伏特加,直接摆在纪轩面前。
“喝吧,这个味儿好·”他说···“不是天价儿吧”脸上挂着个怪笑,呼吸里透着烟味的家伙开口问··“三十八一瓶,算天价儿吗”单手托着下巴伏在吧台上,俞阳看着对方,在旁边的bar tender一脸惊悚想说“老板你怎么满嘴跑火车灰雁啥时候38过”之前就用眼神示意小哥闭嘴,然后,他帮纪轩打开盖子,抓过一个刚洗好的玻璃杯,加了冰块,倒了少半杯进去,“来,先尝尝。”
那家伙,基本上就是一口闷进去的··俞阳看着紧紧闭着眼,在酒精浓烈的刺激过后长出了一口气的纪轩,想都没想,又给他倒了半杯··第二次,仍旧是个一口闷。
现在俞阳知道了,确信了,他确实是来为了喝,为了醉的··“你晚上吃饭了吗”·“……吃了,跟大蒋他们吃的烤鱼,铁子也在,铁子你知道吧,我们家亲戚,也是我那理发店的少房东……”·叨逼叨的模样,是突然灌了两杯烈- xing -酒之后的人快速失去理智之前最后的清醒,俞阳清楚得很。
他在话音落下后点点头,提着瓶子,捏着杯子,拉着轩子,去了后院··“剩下的上我那儿喝去吧·”他是那么说的··“你怕我撒酒疯上胡同里裸奔去啊我不会,我是一文明人,最起码也是一正经人。”
咯咯咯地笑着,呼吸里烟味混合了酒味以及酒味中的甜橙味的家伙还算听话跟着离开了酒吧··他去了俞阳屋里,喝了差不多一瓶灰雁,追着“尼赫鲁”跑,抱着“丘吉尔”亲,大大咧咧就那么躺在了人家床上,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伸着手,让俞阳把剩下的酒也给他,他直接对瓶吹。
“你还真打算喝完啊·”俞阳坐在床边沙发椅里,看着那光着脚在他的实木床屉上磕来碰去都毫无痛感的醉鬼,并没有真的把瓶子递过去··“有……有酒就要喝、喝到底,这……这特么是对酒的尊重。
尊……重懂吗”·听着那含糊不清却振振有词的腔调,俞阳可以断定这厮是已经喝傻了。
他无奈地一声叹,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哎,你怎么了·”·“什么……怎么了”·“你说什么怎么了,到底有什么烦心事儿,能跟我说说嘛保不齐能帮你一把呢。”
“……那我……那我先谢谢您了·”突然笑了一声,紧跟着就好像让自己的唾液呛到了,纪轩一阵剧烈咳嗽,打了个滚儿,缩成一团,抓过套着真丝枕套的羽毛枕,抱在怀里,把脸整个儿埋了进去。
俞阳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了一声闷闷的“你帮不了我·”·他思索着接下来怎么问,又过了好一会儿,另一声闷闷的“天王老子也他妈逼帮不了我……”就传了出来。
知道事儿绝对小不了,也听得出那语气其实是在盼着他继续追问,俞阳清了清嗓子,尽量平缓地开了口··“就算帮不了你,至少……你说出来,也会好一点儿,你觉得呢”·“‘我’觉得谁他妈在乎‘我’觉得……”蒙着枕头,骂了几句格外难听的话之后,纪轩把遮蔽物拿开了,他翻身回来,看着俞阳,“我问你……假如一犯罪分子,二十几年前犯了罪,可是直到今天,因为没有证据,没人会相信受害人说的话,这人就一辈子逍遥法外了……你说,公平不公平公平不公平”·话说到这儿,俞阳眉头皱了起来,酒量不好喝到大醉却吐字清晰条理明白,这才是该令人害怕的情况,就好像回光返照,是死前最后一丝力量的燃烧。
“……不公平,那,这犯罪分子……都犯了什么罪”仍旧用平缓的声音试探,他用床边墙上的总开关把屋里的灯光调暗了一半,想要营造出一种更适合倾诉的氛围。
也许是这举动管用了,也许是他低沉的嗓音有催眠功效,也许是酒精的麻痹,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纪轩自己快憋死了非说不可了不说不行了……·那呼吸粗重的人,微微喘着,单薄的胸口起伏着,沉默着,眼睛红着,嘴唇抖着,终究还是出了声。
他说,今儿他一个小学同学来了,女的,俩人关系不错,一直不错·是,中间断了联系好多年,可是最近又联系上了·本来一开始都挺好的,可后来,她表哥也来了。
这就很尴尬了·哈哈……怎么说呢……她表哥,比她大一轮,他们上二年级的时候,她表哥上大学了,高材生,状元级别的高材生,脸很白,白到刮干净胡子也还是看得见青色的胡子根儿,戴着眼镜,总是笑,一笑,眼角就挤出来两条细纹儿……她表哥……家跟她家关系好,还住得近,就经常走动……他呢,上小学的时候,跟那女孩子关系好,也就经常去人家家里玩儿,都是七八岁的孩子,也没谁说闲话,他就常去,常去了呢,就常见到她表哥。
那会儿还不是家家都装了电话,九十年代嘛,没现在通讯发达·有一次暑假里,就是因为他家里还没装电话,他就直接去那女孩家找她玩儿来着,也没提前联系一下,就去了,反正这也是经常的,不新鲜……结果去了之后,他同学没在家,表哥在,就表哥一个人在,至于为什么,他忘了,可他记得那个他一直叫大哥哥的人,说要“陪他玩儿”。
至于玩儿了什么反正最开始是掰手腕,谁赢了,对方就得听谁的命令……男孩子,对于可以吆五喝六让别人干这干那,可着迷了,可向往了……但,他也不傻,他知道自己才七岁,人家十九了,是大人了,掰手腕他不可能赢。
不过表哥说,自己打篮球受伤了,手腕有骨折,没劲儿·他也是傻,人家那么说,他就信,他就真比赛掰手腕了,还真就“赢”了好几次,这几次赢了之后,他让对方给他端茶倒水,给他说笑话,给他讲故事,甚至给他跳霹雳舞。
他在尽情笑过享受过之后,在又一轮的比赛里,输了·想想刚才表哥为他做了什么,他拍着胸`脯说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结果呢结果呢结果呢··结果就是,他哭着跑回家,用暖壶里还很热的水拼了命洗手,他没有烫伤,可是两只小手洗得通红,爸妈下班回来,问他怎么了,他说自己把热水瓶打翻了,爸妈只是心疼,却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他断定是不会说的,他恐惧到极点,羞耻到极点,愤怒到极点,他想让所有人都去死,想让自己也去死,但唯独不想说出真相··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女孩子家。
不管对方怎么邀请··他找了种种借口就是不去,这其中包括自己生病,作业没写完,家长不让,以及同学会议论说我喜欢你··暑假一眨眼就结束了,女孩子自此没有再邀请过他。
开学后,他还是那个嬉皮笑脸淘气捣蛋的小皮猴儿,但是记忆里,多了一条七八岁的孩子绝对不该有的伤口··他一天天长大,秘密也一天天深埋,他甚至在后来的日子里都渐渐怀疑那件事是否真的发生过,只是噩梦吧只是幻觉吧·那么离谱的事儿,分明只是噩梦和幻觉里才会出现的呀。
所以,就当做是这样吧,人生还有那么多烦恼和那么多快乐在每一天发生又在下一天等着,忙都忙死了,谁还会去在意一场噩梦一个幻觉的内容有多可怕呢·……·可就在今天下午,那个人又出现了。
笑着跟他打招呼,笑着跟店里所有人打招呼,笑着坐在椅子里,笑着说自己老婆孩子生活工作的种种,最终,在离开前,在和他握手道别时,压低音量,仍旧笑着,笑着,问他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跟我比赛掰手腕的事儿吗·如果说纪轩当时没有全身都剧烈颤抖起来,只能归功于他在某些关键- xing -场合,定力还是足够大的。
他什么都没说,但在头脑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你没记错,那不是幻觉,那是噩梦,但那也是真的··是真的发生过··整个下午,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过的,晚上,他睡不着,他又怎么睡得着呢·他二十九岁了,他是个大男人了,可他真的好想跟七岁时候那样,再拼了命洗一次手啊……只是这次他要用沸水,不烫脱一层皮,那种恶心的感觉就洗不掉,烫脱那层旧的、被弄脏过的皮肤,就会生出新的,干净的,为此,再疼,他也可以忍着,一声不吭。
·一声都不吭··“……反正,大概,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吧,你说,假如是你,你该怎么办你能怎么办假如是你……就说,假如是你……嗯哼……”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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