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欢旧爱 by 60_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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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欢旧爱 by 60_03(2)
··“嗯……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路晓笙问他··他却不答,反要问路晓笙:“请问我出名以后,是能和霸据一方的土匪头子比,还是能和山西总督比”·路晓笙一愣,觉得邓月明一摊故事讲下来,在这里布陷阱,真是非常狡猾;又觉得他讲的非常有道理,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除非我是李香兰,不然谁也救不了我·”邓月明浅浅的笑起来:“谢谢你路先生,我知道你是好意·待我好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我邓某人很领情。
不过我想你不要来管我的事……我自己都管不清,何况是你·”·他笑的有些腼腆,像是一个中学生,拎着八十分的试卷,在教师节的时候去谢师恩。
不见得考的有多好,却心满意足,要真诚道谢··第19章 ·沈文昌用完晚饭回白公馆,司机开出两里地,才想起自己约了邓月明,于是叫人开去恒仁路·他一餐晚饭用两个钟头,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很有种披星戴月见情郎的意味。
然而近来上海滩不太平,凶徒往往徘徊在新政府办公室一带,清源环路,恒仁路,都是暗藏杀机之地,谋杀犯夜里动手,尸体抛到路中间,抛到日日都要到清源环路新政府官员的眼皮底下。
沈文昌想到这里骇一跳,仿佛邓月明已然被害,血淌了一地,被扔在有轨电车的铁轨上·他甚至为邓月明想好了死去的形容——赤身裸体,残忍而香艳——是女干杀。
·沈文昌就喜欢邓月明的一身好肉,胸口两个淡茶色的点,腰细而韧·他想起他,总是与- xing -有关··邓月明逃过臆想中的凶杀,坐在恒仁路388号的梧桐树下。
沈文昌的车灯找到他身上,他便用手背略微挡住了眼睛,侧过头去了·沈文昌下车去,捉过他的手,是副不自觉的欺男霸女模样··“以为你不来·”邓月明依然不看他,眼角露出一点流连的光彩。
“这么怕光”沈文昌笑邓月明·他是真的差点不来··沈文昌拉起邓月明,用自己的钥匙开公寓楼的门··“我以前过来午间困觉。
这里保安很好,随便进不来·”门开要响铃,“叮铃“一声,像电车的急刹车,惊醒了坐在电梯口打瞌睡的西崽·他凶恶的瞪过来,看到是沈先生,立刻就成了家犬。
“沈先生好·“他大概是俄罗斯人,脱下帽子致礼,露出一颗油亮的光头·“沈先生去五楼哇”·“辛苦你。”
沈文昌略微点头致意··“不客气的不客气的“西崽把沈文昌和邓月明请进电梯,进去按下五楼。
“他中国话讲的很好·”沈文昌随意的对邓月明讲起来·西崽是一定要回他的··“没有的没有的·”·“我以为西方人听到赞扬都是道谢的。”
沈文昌适当的诺耶起来··“在这里不可以的·“西崽苦笑着摇头··电梯停到五楼,西崽拉开铁门,照例要出去迎,沈文昌却先他一步走出来,一手拉着邓月明,另一手已经取出了钥匙——沈先生第一次忘记要给人小费。
电梯停到五楼,西崽拉开铁门,照例要出去迎,沈文昌却先他一步走出来,一手拉着邓月明,另一手已经取出了钥匙——沈先生第一次忘记要给人小费··他这里的公寓外有朴素装潢,铁铸的防盗门,刷与墙壁一样的邮电绿,伪装浑然一体,无趣而又死气。
锁却要开三道,刀剑一样“乒乒乒”响起三声,亮出里头打蜡的雕花木门,到底还是要富贵模样的·他捉着邓月明的手,手劲很重,印出五个红指印,关门就把人压倒门上,去啃人脖子上一片白皙软肉。
“你坐在车里,洗过头面,水灵灵的露一段脖子给我看·”沈文昌低哑的对邓月明讲:“我就想这样·”·“沈先生……”邓月明自言自语的呢喃着,仰起脖子好让沈文昌肆意蹂虐。
沈先生每次见到邓月明,都想与他做这件事·他这里的房子没有开灯,没有开窗,窗帘一路垂到地上,隔绝了外头世界的暑气,有种与季节不相称的冷,不想符的- yin -。
邓月明的肉体却是温暖的,柔韧的,带着勾人气息的··“我还……没有洗过澡……”邓月明为难的讲道··“你哪一次洗过澡”沈文昌揉着他屁股,把手指头伸到缝隙里:“一身的狐骚味。”
邓月明颤着声呻吟,上衣早已被撩起,赤着胸膛被压在门上,腰臀贴着沈文昌的胯扭动,像是躲着沈文昌的手指,却进退两难,到底无处可逃·他扭出沈文昌的一片火气,让他单手扯开裤拉链,掏出来就往股缝里塞。
然而肉- xue -依然紧实,莽撞塞不进去,- yang -具便只能徘徊在臀缝里,危险的等候着时机··邓月明知晓一切无辜的勾引··沈文昌打他屁股,喜欢听肉响。
“一颤就响·”他笑着讲:“怎么这么紧,都进不去·”于是迁怒般又打下一巴掌·邓月明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沈先生疼的”·“我就喜欢听这声响。”
沈文昌揉着邓月明,讲话浓情蜜意,下手却干净利落,还要打出个左右对称:“南京回来,你有没有爬上别人的床怎么不说话”·“没有的……”·“其实有我也不怪你。”
沈文昌讲道理般告诉他,突然双手捉住邓月明的胯,一个挺身,捅进了肉洞··“别”邓月明痛出一身汗,额头抵到门上,高高的撅起了屁股:“沈先生,我没有和别人发生过关系”·“沈先生……太重了……”·“太快……”·“我……疼……”··“沈先生……先生……饶了我吧……”·沈文昌简直要爱死这种徒劳的挣扎,这种哀求的呻吟。
他胯下的身体已被汗水浸透,温润,- shi -滑,几乎要让他捏不住·- jiao -合的地方也不再涩然,正在热情的吮吸着他,如同一个潮- shi -,炽热的拥抱··“我这么喜欢你,我不怪你……”沈文昌意乱情迷:“不怪你……你和谁上床,我就杀了谁”·他清醒时,是不会对人道“喜欢”的。
于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便像酒后的醉话一般,信不得··然而邓月明很是触动,一厢情愿的要记这句话一辈子,连带着这场不如意的情事,也变得水乳- jiao -融起来。
他颤抖着肩膀,汗水顺着发梢一路淌下,流过脊骨,在腰窝积出浅浅的一滩·扭起来,就要积不住,积不住,就流到那- jiao -合的泥泞之地··黑暗中他们谁都看不真切对方,却一同缠绵,一同痴狂,紧紧的交融在一起。
待回到阳光下,一颦一簇都清明了,便又分开了··“我以前从不带人来这里·”沈文昌做完,叠在邓月明身上,喘着粗气对他说·话语间却很高兴:“你以后住这里。”
他高兴,因为觉得邓月明配得上这间屋子··“我把钥匙给你,你就住在这里·我中午过来吃饭·”他附在邓月明的耳边,热气呼到邓月明耳窝里。
邓月明痒的蹭他,投怀送抱一般··“还得从76号过来·我真是疯了……可是美人难求·”沈文昌自嘲起来··“那我还得日日搭电车去百花苑。”
邓月明试着回对一句,沈文昌果然没有生气··“沈先生,我蹭破皮了·”于是邓月明又近一步··“哪里”·“这里。”
邓月明拉上沈文昌的手,覆到自己的胸口·他那粒淡茶色的小东西,立在沈文昌的手心下,无助而又委屈,正在等待着讨一个毫无用处的说法··沈文昌不答他,却一把把他掀过来,托着他的屁股抱起,埋头含住那粒小东西。
邓月明低声惊叫一声,吓得抱住了沈文昌的头··“疼了”沈文昌含糊不清的问他··“突如其来的,吓一跳·”邓月明带着笑意回答他,心里非常的快乐,快乐的把两脚缠到沈文昌的腰上。
沈文昌略微后退,用背抵墙上的电灯开关,屋里登时灯光大作,邓月明趴在沈文昌的肩膀上看屋子,看着看着笑起来,难为情的把头埋进沈文昌头发里··“笑什么”沈文昌问他。
“没什么·”邓月明眼弯弯··“一定有什么·”沈文昌佯装严肃··“讲了你要不高兴·”其实他是很想对沈文昌讲一讲的。
“不讲一定不高兴·”·“我笑自己坐实了通女干·连做小都不如·”他低头看着沈文昌,目光痴情而哀伤,沈文昌却是十足的混蛋,倒反要问他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中意你,还能怎么办”邓月明无奈的笑着··“下贱·”沈文昌也无奈的笑起来··第20章 ·沈文昌夜里一定要回家,回家之前总要洗澡。
他挂电话给门房,叫人买热水,号码拨到一半又挂掉,因为看到邓月明对着镜子穿衣服··他略微仰着头,扣脖子上的双扣,袅袅立在紫檀色的墙前,镀一圈与世无关的暖光,目光却是睥睨的,不知在看谁。
“你不见的真穷·”沈文昌突然说··“嗯“邓月明诧异的看向他··“你和这里……非常搭。
我倒像个外人·“沈文昌笑道,又补一句:“很搭我的镜子·我的镜子是足金镶玻璃的,你也不看金子一眼”·邓月明也是低头笑笑,小声讲一句:“不是的……不懂是好东西。”
“我进清源环路第二年,有人过生辰送给我·当时吓我一跳,才24岁,生日就叫做生辰,人家要送礼来,还是送宫里的东西·我一眼就看出是金,把它挂到家里去,日日夜夜都要当作不经意的看上一看。”
他现在是平步青云,敢讲朽木贵于金,于是不怕在自己的领地里,讲一讲自己曾经的历史,笑一笑自己曾经的痴态·何况镜子现今挂在这里,可做厌旧的表现。
然而剩下的半段历史,他是不会讲的——白珍不喜欢这面镜子,她爱上飘洋过海的洛可可风格,于是摘下来靠到阁楼上——他那时几乎不能想象,会有人不爱金子,于是暗地里买小公寓,不过是为了藏一面镜子。
白珍是永远走在他前方的··“我现在知道了,也要时时刻刻看上一眼的·”邓月明笑道··沈文昌不置可否,他已经不爱这面镜子了。
他讲:“本来要买点热水,后来又不想让人进来,就算了·“送进来大概就要看到邓月明——夜半带人回来,还要买热水洗澡,谁知道做了什么事情。
他的屋子现在是用来藏人的··沈文昌在浴室用冷水洗澡,淅淅沥沥,像外面下了雨·邓月明坐在客厅,无所事事的看书柜上的书·书脊饱满坚挺,满坑满谷的立在那里,都是真有内在的书,不是一具轻飘飘的壳子。
可惜书脊是统一的簇新,想必沈文昌也没有看过,于是与壳子功能相同,都为唬人的装饰品·第三排又是一本《圣经》,邓月明看的心下惨淡·南京的疼痛像是鬼,又飘了过来。
他想:“还是书壳子好,砸起来不疼·”然而沈文昌的书是真材实料,都是唇枪舌剑外的武器··沈文昌洗的很快,出来时擦头发·邓月明立刻起身去接过他的毛巾来擦,像个不得势的偏房。
“怎么也不看看房子以后主卧也给你住·”沈文昌亲着他说···“以后总看得到·”邓月明笑着瑟缩一下,道:“我等沈先生。”
“你就这一点好·”沈文昌说··“哪点好”邓月明心想“不乱走动”·“不用香水,不用很使劲的洗。”
沈文昌嘲笑着讲:“有的人的香水,简直了·洗过澡都还留着·什么味道都有,还混一身汗味·”他捏着邓月明的腰,亲昵的嗅邓月明。
他其实不讨厌香水,总觉得炽热的肉体混着汗与香,给人一种热辣的意味·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反是受不了冷香,觉得人像大衣柜里的一件衣服,藏了许久,有鬼气。
他·不过是嫌香水染身难洗,怕白珍要闻出来··“他真是身经百战·”邓月明垂着眼想··其实邓月明好的地方很多,因为多,沈文昌就偏要只讲一点,仿佛一无是处,无人要他。
是怕他渐长自信,要逃··“就是这里有点腥气·”沈文昌把手嵌进邓月明的臀瓣里:“不过这要怪我·”他- she -在里面,像个气味的标记,很得意。
“不怪你,不怪你·”邓月明摇头笑道,很包容的模样,心里有些无奈,也是因为难洗··沈文昌亲自带他看屋子,给他看主卧·主卧朝南,飘淡赭色的窗帘,有种视觉上的沉沉的暮气。
依旧不开窗,不开窗帘,大概是怕暗杀,远处枪打过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要死·铜筑的床,也是赭色,泛出铜的红,铺米色的床单·床头柜放一盏玻璃绿台灯,洋铁皮时钟,滴答滴答,日以继夜走着——都是穷学生时代的遗迹,暗地里留着,是个扬眉吐气的意思。
卧室再存一个衣柜,连一个卫生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简单至极··“我这里东西少,以前偶尔过来睡个午觉·你的东西都可以搬过来,放得下·”·“我东西也少。”
邓月明想讲,话未出口,便觉得这像一种异样的攀比,于是又咽回去,改成:“我就零碎的东西多,庆哥还要骂我,讲我什么东西都往家里捡·”·“我以前捡猫养,养不活。”
沈文昌回他:“现在又往家里捡小东西养·”他凌乱的少年时代是个噩梦,偷偷养下一只小猫,晚上下课回家,便见到小猫在被褥里,死的惨然。
家里小孩子多,每个都可以是凶手·不好明问,毕竟是寄人篱下;又不好不问,怕被人讲心思深,主意大,要刷花枪·于是只能悲痛的大哭一场,引来叔父叔母一顿骂,隔天又强迫自己装出忘记的模样,装出“心大”的假象。
·他养邓月明,与养小猫是一样的道理·少年时代无力的事情,现在就要做回来··“以后要不要给你聘个猫来”沈文昌问邓月明。
“嗯”邓月明略微惊讶:“这么高的楼,不像是有老鼠的样子·”·“哈哈哈哈小东西”沈文昌出乎意料,倒是笑得很高兴:“怕你寂寞,给你作伴的。
我这楼里住的都是洋人,想你也交不到朋友·”·“哦……”邓月明佯装窘迫的低头:“好啊……不,不用的,庆哥家里有一个,他也不好好养,我带过来就好。
一只小梨花,脾气也好·”·“那就一起养过来·”·他还给邓月明看客房,是个聊胜于无的空间,一张床,一个落地的电风扇,不知道收拾出来给谁睡。
总不至于是给猫的··沈文昌夜里送邓月明回去,与他一同坐在后车座,靠在他的肩膀·沈文昌已过而立,官场进退,酒色财气,无声息的掏着他的身体·邓月明从后视镜看他,看到他的一双眉眼,疲惫而温柔,含情脉脉,不知道在望谁。
他希望他是在望自己,就像百年前那样,望到很深的地方去·然而他有些绝望,因为那间屋子,是个隐秘的旧爱博物馆,自己即将要被存入;他又有些释然,因为外面下了雨,每每下雨,自己总要哀伤。
庆哥讲起报纸上的科普,说- yin -天雨天,天气的气压就要低,人的心情就要变差··他不懂气压,于是简单的认为,自己难过,不过是因为下雨··第21章 ·夜雨不止,白珍坐在阳台抽烟。
藤编摇椅,双腿缩在椅子上,没有穿玻璃丝袜··“这么还不睡”沈文昌回来,看到白珍,像是楼梯踩空一脚·方才狐狸精的洞窟太过香艳,回家见到正室,坦然不起来。
何况正室现今似乎并不高兴··“多少年都没有抽过烟·”他俯下身,两手夹到白珍的香烟上去,嘘嘘作势要抽·白珍突然抓住沈文昌的手,挺起身来望着沈文昌的眼,眼眶是红的,是哭了许久。
“珍珍”沈文昌面上不动,心里楼梯碎成一地,人往悬崖坠去·夜雨如影随形,像菜市口的血滴——不过是因为心虚。
“啊……”白珍试着讲话,开口却只成暗哑的碎语·她清了嗓才讲出话来:“茜茜……passed away.”·她用英文词,恍然间讲出来,没有中文的真切感,仿佛人还在。
“怎么会”沈文昌面上惊奇了,心里的楼梯却登时铸好,人缓缓走到地上,脚踏实地,安稳了··“我总觉得她昨天还在参加读书会。”
白珍躺回摇椅里,夹烟的手垂在摇椅下·沈文昌现在是个听故事的心态,把蚊香盘踢到阳台上来·他的影子被屋里吊灯照出来,铿锵的横在瓷砖上,却又混着一圈圈荡漾的电风扇- yin -影,像回光返照前的走马灯。
白珍在走马灯里讲一个亡魂的故事··“她先生在外面养舞女,居然要带到家里来·她和我哭,我劝她离婚……现在离婚不算什么的·她家里人不让她离,让她和我断关系,讲我毁人婚姻。
她也怕离了从今往后要做黑人……其实现在离婚不算什么的……”·“那时筱家一出事,立刻就让她结婚,生怕别人知道她恋过筱为。
其实谁不知道……可筱家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用她先生的剃须刀片,人泡在浴缸里·眼见人要不行了,要送到医院去,他先生还拦着人不让进浴室,要老妈子进去给她穿戴整齐。”
“我有时候想……或许这就是命运,都是突如其来的·仿佛昨日还在欢笑……我大哥哥二哥哥也是,茜茜也是……甚至是筱为……文昌,我有时候觉得你残忍。”
“嗯”沈文昌并不反驳··“她永远爱着筱为·”·“珍珍,你不讲道理,她不爱筱为,就不会自杀了吗”·“她不爱筱为,就不会知道爱情的模样。
无知的人总是最为坚强·”白珍对着夜雨幽幽讲起·雨下是墨绿的花园,是黑暗的深海·沈文昌抽掉她的烟,反手扔到深海里··“她不爱上筱为,也会爱上别人。
该知道的滋味,总是会知道·”他抱起白珍,白珍蜷缩在他的怀里:“杀筱为的不是我,是国家机器·”·“该死的时候,也总是要死的。”
他心里想··“文昌,我爱你·”白珍哀伤的讲到··“我也爱你,珍珍·”沈文昌无限温柔的回答她:“你不要怕,你我都知道爱情的模样。”
白珍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沈文昌把她放到放到床上,开出橙色的灯·她的面容被镀上一层灯光,像一具墓碑上的铜像,目下有铜绿,是一种凄然的美,独自沉默在雨中。
有一段时间,沈文昌喜欢逛公墓,在一个远离家庭,远离社会的寂静之地,与石像亡者为伴,看一整天的书·他看墓碑,像女人看橱窗,都抱有一种猎奇的心思,不过更为隐秘。
于众多的先考先妣中见到一个夭亡少女,会隐隐的兴奋,因为看到了稀少的新情节··“爸爸妈妈永远爱你·”墓碑做成书的形状·他坐在墓碑旁,看租来的《火烧红莲寺》。
他端详白珍,像是端详许多年前遇到的夭亡少女,端详一种寂静的,惆怅的,凝固在时间中的美··后来白珍在巴西,写自己的回忆录:“他那晚看着我,令我悲伤而快乐。
我非常喜爱那样的眼神,那样的他,像是我与他的初识——我坐在汽车里,他是迷惘的少年人,递给我一块手帕——我与他一同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窗外下着雨,夏虫却依然在鸣叫,“吱吱吱吱”恍恍惚如时钟的计时。
她的咖啡林影影憧憧,海上的风带来北半球另一个国度的消息,她站在海边,想分辨出黄浦江的气息··可她寻不出来,因为格了太多的山与海··那时白珍年纪已经很大了,有一个儿子叫约翰.斯蒂文,圣人一般的名字,随父姓,接受过洗礼,却是完全黄皮肤黑眼睛。
约翰没有继承白珍的遗产,独自移民去了西班牙,和一个当地女人结了婚,老来得子,抓阄取一个名字,叫做安德烈··白珍从来不对别人讲起约翰的生父,而约翰的生父却占据了她回忆里大半的篇幅。
那是她爱情的模样,写在永世不见的热带国度·回忆录也从未面世,随她遗愿,与她的骨灰一同埋入白家宁波的祖坟··约翰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其后一生都在西班牙,没有回巴西,没有去中国,仿佛是在冥冥之中为他的生父报仇。
“我住在巴拉那,用许多年,才学会一个词:‘不与夏虫语冰’·学会的也不是它本来的意思,是字面意思·这里的人不懂下雪,终年穿一件短袖。
我与一只蝴蝶讲:有一年,我在南京为他买皮草·它不理我,很快飞走了·”·第22章 ·沈文昌因为邓月明,迟迟不去76号,借口公务交接,依旧留在清源环路,中午去小公馆吃午饭。
邓月明从庆哥家里搬出来,一藤箱的东西,放到衣柜里··“抽屉全是锁的·”他在后台和庆哥闲聊,庆哥问起小公馆,十分好奇,想要参观。
“哼,他还能在外面放要紧东西“庆哥嗤笑一声··“肯定不放,大概有这个习惯·抽屉都锁了,我要紧点的东西只能放衣柜。”
“叫你不要搬过去,你一定要搬·现在别人待你如待贼,不信你·“庆哥画眉,看着镜子,随意的讲道·邓月明不言语,给他泡茶。
“以后他不要你了,给你扫地出门·你还要收拾自己东西走人,那滋味……你等着吧·等出来了,身价也没了,风评又不好,看你怎么办”·“他现在如此见不得人好。
“邓月明心想:“何况我也不见得是好……就这样说我·“他对庆哥与徐师长的恋爱向来不闻不问,现在这段失败的恋情终于波及到了他,令他感到有趣。
他像一个旁观者,看庆哥对他迁怒··“他小情又多,可别到时候叫你腾出来给别的什么玩意住·“庆哥继续道··“不会吧·“邓月明引话。
“怎么不会你以为你是谁现在还有几分颜色,以后看腻了怎么办上海滩最不缺年轻漂亮的,你能年轻多久”·“我能年轻到二十岁。
“邓月明笑嘻嘻的讲··“敢顶嘴了你“庆哥眉笔一摔,捞起鞋底要打,仿佛恨铁不成钢·邓月明笑着躲开,往前台跑,那里庆哥追不出来。
他是喜欢庆哥的,因为这些话也就庆哥与他讲·“良药苦口利于病“道理他都明白,可惜药他不喝··他要搬去小公馆,一夜之间戏班的人都晓得了,个个都是笑脸相迎,仿佛家里人中了举人——胭脂粉堆拔得头筹——是在盘算将来是否有利可图,存了“苟富贵勿相忘的“心思。
余老板找他叙旧,回忆养他不易,培养更是困难,他能有现今成就,实在是自己真金白银堆出来的··“这就叫做成就·“邓月明哭笑不得,又不好意思显出面色,只能垂着眼,淡淡的听人言语。
·“这就叫做成就·“邓月明哭笑不得,又不好意思显出面色,只能垂着眼,淡淡的听人言语·他给余老板续茶,显得不忘旧,好让余老板早点讲完。
“他做那样的生计,实在是……伴君如伴虎呐这些事情只能靠你自己拿捏分寸·好好过,顺着沈先生点总没有错·不要像庆小子,那个臭脾气”·“当年我们班子不容易,大家都饿着肚子过来,我待人向来一视同仁。”
余老板饿过邓月明··“唯独待你是好的,你小时候身体不好,给你请郎中,都是真金白银的买药材·你师兄夜半就要起来给你煎药·”邓月明小时候身体虚,余老板怕五个大洋打水漂,请了村里给牛接生的赤脚郎中来,郎中不信钞票,要一升米,讨价还价,最后给了半升。
“打你也是有的,可是平心而论,小宁嘛,谁小时候没有挨过打老燕打人狠,以前当兵怪不得,唯独打你是轻的,你不要怪他·”燕伯川军出身,有一根马鞭,是余老板暴力的爪牙。
“嗯·”邓月明喃喃应着,续茶很勤快·余老板现在肝肾不好,跑茅厕也很勤快,茶水喝多了进去,出来时邓月明已经不见了··“臭小子”他要骂一句,声音里带着有所图的宠溺,以及隐匿的恐惧——怕连坐。
邓月明溜出去就爬上电车去了恒仁路·他早上赶电车去百花苑,中午出来又是赶电车,还要转车,费一个钟头,只为做一顿饭·菜是早上买好的,放在冰箱里。
恒仁路的菜总要贵一点,当然他也来不及去买进城菜农的菜··他煎鱼的时候和沈文昌闲谈菜价,沈文昌撕下一张五万块的支票,塞到他裤腰里·他僵在那里,非常窘迫,觉得自己像是故意撩起话头来要钱,还要到了。
油“刺刺”的响着,溅到手上他才惊觉,忙给鱼翻身··“我应该早点给你·五万块法币,现在央行里一个月还没有一万·”沈文昌低声笑起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不要靠这里,油爆过来了·”邓月明把沈文昌挡开:“厨房烟熏火燎的,沈先生下午还要去办公室”·“洗个澡就好了。”
沈文昌笑道:“张妈煎鱼要掺香油,腻死了·”·“这是哪里的习惯”邓月明立刻换个话题··“不是宁波的,她自己的。
我说气息怎么不对她每次都是下次不放了·下次永远都是放的,她自己喜欢香油气·”·“我不放香油·”邓月明摇头笑道。
本想问沈太太怎么说,后来一想沈太太要么是纵容这个老妈子,要么是自己也享受香油气——这两样沈先生大概都不见得喜欢——问出来又要当作是“妄议正室”,何况是刚刚受了人家的钱,很有要开始积财的嫌疑。
“其实蒸鱼的时候放点香油倒是可以的”沈文昌评论着:“就是这几年被张妈喂怕了,不想闻到香油气·人呐,年纪大,就怪,她嗜好怪·”·“人都有这一遭的。
我原本想做个凉拌干丝,放香油和醋·”邓月明抱歉的笑了起来··“你做,我不吃,闻闻倒也没什么·”沈文昌非常体谅:“我想你年纪大以后会是什么样,然而想想或许与现在没两样。
你这个人有时候简直与年龄不符·”·“那沈先生喜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邓月明把鱼盛出来,装做不经意的问起,其实很忐忑。
“你还叫我沈先生·”沈文昌打趣他··“嗯”邓月明一时反应不过来,随后略微睁大了眼,笑道:“老爷”·“哈哈哈”沈文昌非常愉快,帮着邓月明摆碗筷。
“我以为你喜欢摩登的称呼,可是摩登的称呼我只晓得沈先生一个,洋文那些……我不太懂·”邓月明有些难为情的为沈文昌盛饭··“我骨子里有旧时代的糟粕,糟粕喜欢你。”
沈文昌摸一把邓月明的后脑勺,像是对后辈:“国人骨子里旧时代的糟粕,可能百年也未必得以去除·”·“嗯·”邓月明低头为沈文昌拉开座位。
桌上一副碗筷,他自己不上桌,在厨房为小梨花拌饭·小梨花盘踞在沙发,幽幽然看着他们··“你也来·我这里自家人都要上桌·”沈文昌此处的思想正确而新潮。
邓月明抱着饭碗过来,眼里含着笑意,是真情实意的快乐着··“你早知道我这里能入座,却还叫我特地招呼你一下是不是”沈文昌打趣他。
“嗯·”邓月明低着头,轻轻的笑出了声·沈文昌意外他的直白,心里却软成一汪水,晃晃悠悠积在夏日的柳树下·树上有黄鹂,婉转而唱。
午饭后沈文昌洗一个澡,睡在暮色沉沉的主卧·邓月明给他拎电风扇来·电风扇不是落地式,底下要垫一张靠背椅,摇动起来震椅子,嘟嘟的响·像打鼓,唯一的乐器,孤寂的热闹着。
他睡到一点半,卫士来敲门,就走了·邓月明抱着小梨花站在阳台目送他,七夕后断断续续的落雨,隔着雨,看人看物不真切,只能见个大概——公寓门开,两顶黑伞出来,不知哪顶是沈文昌。
沈文昌却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停向上望·邓月明笑着与他挥手··烟雨朦胧,与人送别,沈文昌想到一句诗,叫“忽闻岸上踏歌声·”舟是不停的,人却可以向后望,于是牢牢的记着这副光景,刻在诗歌与时光里.·只是读出来是诗词,咽下去是刀子。
因为纪念的是别离··第23章 ·叔父来了,大儿子沈文幸陪着他,等在沈文昌办公室隔壁的招待间里··“父亲定了份报纸,看到三弟调去76号,现在还在气头上,一定要来。”
沈文幸和秘书道缘由,让她给沈文昌提醒·她转去给沈文昌,很不屑的神情··“倒像前朝太监偷偷传话,叫人做好准备·老佛爷的怒气”她跟了沈文昌六年,熟知上司脾气,很有话语权。
·“泡两杯咖啡过去·”沈文昌在看笔录:“以后这种记录重新抄一份,一股血气·”·“老爷子说不喝洋茶,换了龙井过去。
下次重抄就是了·”·“你倒是真大方,那可是周市长送的茶叶”沈文昌笑道:“罢了罢了,过去看看,省得你等一下又败出去什么东西。”
“我刚刚给人泡茶,找不到夹子,用茶勺挖了点茶叶出来·老爷子看见了要骂,说什么金木相克哎呦,好大派头周先生都没那么多讲究”她抱怨着,非常委屈,因为知道沈文昌恨这一家子。
沈文昌只是笑笑,对家丑无可奈何的模样··叔父坐在沙发上,穿油绿绸衫,剪了辫子,却依旧留着前清的头发样式——齐肩短发,剃掉了前额——一种恐怖的忠贞。
年轻的时候应该身量很高,而且漂亮,因为老来依旧模样体面,黑长的眉,白须,像电影里的忠臣·他身上有一股年老肉体未死而败的气味,是隔天的馊肉味;又有一种鸦片烟的甜气,从骨头里渗出来。
“阿叔·”沈文昌随意叫一声,坐下接过咖啡··“侬还晓宁得我个叔叔侬做格些事体又没有想过我个叔叔但凡侬做的事体有一两分分寸,我会进城会当这么多宁来讲侬侬事体报纸上都讲了”叔父立刻爆发起来,声音中气而洪亮,用先发制人的兵法,要在气势上占先手。
秘书小姐立刻出去关上了门··“谁给啊叔定的报纸”沈文昌低着眼,谁也没看,轻吹着咖啡的气·他没有指名道姓,问的却一定是文幸。
“我在与侬讲话”叔父红着脖子敲拐杖,作势要打,文幸立刻上来拉住他,把他按回沙发··“报纸家里还是要有一份的。”
文幸讪讪的讲,有些惶恐··叔父被按下沙发,从皮质手提袋里摸出一份报纸,摊出来敲着看:“侬看看啊”他老花了,报纸离眼很远,一双手哆哆嗦嗦:“原周市长秘书转职中央执行委员会……啊……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76号这是76号啊侬否要以为我否晓得那是什么样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吴四宝死了,它就只能是个养老的地方。”
沈文昌轻描淡写的嘲笑道··“侬……啊呀……侬怎么对得起我阿哥”叔父似乎想哭,然而没有眼泪,情绪酝酿不到家,只能干抹眼睛:“我否讲不食周粟……现在去不了重庆,困在上海滩,要谋生计养老小,宁宁都是亡国奴我晓得的侬这里做事情,我没什么好讲侬到底是给中国宁做事情侬到76号去,就是给日本做事情了侬晓不晓得那里是日本人管啦”·“这里的中国人,也给日本人做事,同样是被人骂做贼,到……”沈文昌话讲一半停下来,非常惊奇,因为叔父作势要打,被文幸拉着。
“他敢打我”他几乎要有些震惊的颜色:“他居然又想打我”然而面色依然沉沉,不在乎的模样。
心里有些害怕,因为童年长挨巴掌·打人不打脸,他往往被羞辱··沈文昌起身通电话,叫小张进来·叔父坐在沙发喘气,文幸拍着他的后背·错都是沈文昌,所以老人需要顺气。
顺气,顺着他的气··“年纪大了脾气都怪·”沈文昌心想,立在电话旁点烟·小张悄无声息的进来,立在沈文昌常坐的椅子后,无声无息的看着文幸。
他腰间鼓起一块,带了枪··“侬啊怎意思”叔父惊觉··“我这里不兴打人·”沈文昌坐下,叠起腿,很潇洒的可恶模样,心里是虚的。
他对叔父恨而怕,童年的恐惧袭上心头··“我大哥生下你这么个东西,地底下脸皮都没了侬对得起侬爹侬对得起我介么多年份教侬做人道理现在从76号出来还来得及”他用心良苦的悲愤着,因为对沈文昌无可奈何。
“我不和你讲现在政府和日本人的关系,我也懒得和你讲·”沈文昌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你讲我父亲,这就不对·最对不起我父亲的人是你,你待我不好。
哪里不好哪里都不好·”沈文昌悠悠的讲道··“么良心的东西”叔父气的跺拐杖··“你真心来我这里讲忠言我看未必。
我原先做市长秘书,上海的报社都要管一管,是这里的口舌,兼职去宪兵队取文件·现在去76号,不管报社的事情了·幸哥哥原先的报社做不下去了,现在闲在家里,是不是”他几乎带着笑意,看着文幸。
文幸转过头去不看他··“和文幸什么干系我自己看见要来的”叔父恨道··“哦,伊喊侬来。”
沈文昌笑着摇头:“‘伊现在本事大得很,要去做日本的狗·以后侬啊怎介还好出门别人通要讲,侬侄子是个什么东西’伊这样子讲的”他用上海话讲,有种特有的市井刻薄。
“伊讲的有错啊伊讲的没错”叔父激动站起来,背着手绕圈:“伊讲的没错,还不让伊讲”·“讲,讲,讲吧。”
沈文昌按灭烟头:“侬到上海来,来骂我,还是要我为幸哥哥介绍个工作”·叔父楞了下,随即道:“自热想侬介绍个工作。
但是做人的道理,也是要有人与侬来讲·侬是我养大的,我否能看侬入歧途·”·文幸依然不看他,也是心里虚·外界对沈文昌有传言,讲他喜怒不露于色,然而他对这个弟弟有幻想。
他小时候玩死沈文昌的猫,塞到沈文昌被窝里,沈文昌也没有怎样,不过是哭一哭,没几天就忘了·他想他这个弟弟或许是念情分的,毕竟血亲,没有不帮家里人的道理。
“三弟弟,原先的报社不识才,我不想做了·”文幸讲道··“我最初工厂做秘书,叫人呼来喝去,端茶扫地,我也没敢辞职——要养家,你是长子,倒是很潇洒。”
沈文昌盯着他看···“写文章不一样”文幸讲回去:“工厂秘书怎么能比”·“文幸有才啊”叔父叹气:“侬但凡好帮,都是要帮的。
将来能帮你的,只有自己人·伊侬阿哥”·“我家里人是白珍·”沈文昌心想,道:“哦怎么帮我”·“也好写文章,还侬清白”叔父怒道,为沈文昌的愚笨生气。
“我知道许多人误会了你,他们不见你的品- xing -·”文幸叹息一声:“我想你是好的,当初为四妹介绍工作,她现在很好·可见外面那样讲你,非常的不对,这对你不公。
我愿意为你澄清·”·“你现在和我提四妹妹哈哈哈”沈文昌突然大笑起来,咖啡险些倾倒,小张立刻扶了他一把。
“你什么时候像四妹妹一样一样被逼的过不下去了跳了楼我就什么时候帮你”他撂了狠话,依然是笑着,眼里带了狠意。
小张立刻知道危险,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怕被波及··“当初要伊嫁人,伊否嫁,这样闹跌断条腿还算轻的”叔父高声回过去,喉咙却带了颤音。
“父亲”文幸立刻打断他,怕他激怒沈文昌:“三弟……我……”·“小张,送客·”沈文昌沉声道:“十一点半了,下班。
开车去恒仁路·以后乱七八糟的人不要放进来·”·他们与他讲起四妹妹,他是立刻感到愤怒,感到悔恨,却又十分的疲惫·像是追一辆电车,追到站台,到底是开走了。
他起先戏谑的听叔父的骂,将叔父阿哥的唱和当作猢狲戏,准备在最后羞辱人一番,叫人含恨而归·可他现在想到四妹妹,便立刻想到那个家的恐怖,只能仓皇而逃,决定永世不与他们相见。
身后传来戏文一样的音:“商女不知亡国恨养出这样的东西,我不如去死”令其厌恶·“其实我可以杀·”他想:“杀人这么简单。”
但他不杀,他要让文幸进烟馆,让文盛去投股票,要让叔父老年丧子丧财,要让老沈家连办后事的钱也拿不来——他要用一种可怖的手段,永绝自己的恐惧。
“我不用任何人为我澄清·我本就是个屠夫·”他坐在去邓月明公寓的车里,心里明敞的想到··第24章 ·沈文昌去吃午饭,沉默不言,膝盖上趴着小梨花。
邓月明为他盛汤,冬瓜老鸭,主败火··“不吃鸭子,腥气·”沈文昌一推,不受汤··“其实我也不吃鸭子·”邓月明说。
“你不吃还炖”沈文昌问,字字都是“去“音··“都讲鸭子肉凉,败火·“邓月明笑道··“还特地为我炖噢我看起来像火气很大的样子”沈文昌质问他。
邓月明仿佛吓一跳,抱着饭碗低头不言语·沈文昌迁怒他,可惜他太为低眉顺眼,叫沈文昌有气无处发,只能恨恨离桌·小梨花从他膝盖上掉下来,痛的喵喵叫。
这是很小的一只猫,几个月大,叫起来令人心软·像他少年时代惨死的宠物·小梨花挠挠邓月明的裤脚,被邓月明抱到膝盖上··一人一猫惶恐的坐着,无言望向沈文昌。
沈文昌突然想起以前白珍看报纸,给他念:“幼年时遭受暴力,长大之后便会偏向暴力处事,于内,于外,都将如此·国人讲究棍棒之下出孝子,殊不知此乃身心的摧残,会使暴力的作风延续。
诸位读者不妨看看现今的父子关系,婆媳关系·“沈文昌听了很刺激,以为白珍觉得自己年少过的不好,将来会苛待她·于是从那以后出处当心,决计不能让那种暴力在家庭中露出端倪。
他时时刻刻都在与血统,与沈家,与一切弄堂里的刻薄对决··他感到愧疚,这样对待邓月明,又不屑道歉——许多男人打过女人,往往都要跪下祈求原谅。
他看不起这种男人,认为他们本质还是懦弱,既耻于承认暴行,又没有魄力悔改·于是他毫无表示的去卧房睡觉··心里是虚的,听客厅里的动静··小梨花叫了两声。
“不要叫,沈先生在午睡·“邓月明轻轻的讲,沈文昌听不真切,只听得声音是软的·客厅无甚动静,厨房偶尔发出瓷碗放到水台的”叮“声。
“他在收碗,做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他气自己比不过那些琐事:“也可能不敢过来……我吓到了他·“他又想到。
“我南京的时候还打过他……”·“他怕我·”·“其实他也怕我……“他突然有些伤心,有些后悔,后悔以前没有稍微待他再好点。
突然“咔嚓“一声,他像鱼般弹起,惊恐的去摸枕头下的枪,无声息的恐怖铺天盖地,以为是枪开了保险栓·幸好唯一的鼓声立刻响起,电风扇呼出凉风。
邓月明附身吻他的唇,非常的温柔··他箍了邓月明的腰,把人压身下,闭着眼狠吻他··“对不起·“他把脸压进邓月明的脖颈,像许多没有出息的男人那般讲。
上午的恶气突然就没了,只留下无尽的委屈与伤情··邓月明不语,吻他头顶的漩··“呼……“沈文昌长长的输出一口气,抱着邓月明翻身,两人都躺的舒服些。
“电风扇听着像开保险栓·“他解释道··“嗯,硌人·“邓月明笑着拍拍枕头,拍出下面有枪··“我这份工作……其实不好。
以前也想过做文职,后来又觉得文职没有什么前途,又刚好被周先生介绍去培训,呵,居然做这个做出了点成绩·后来知道的多了,更不好脱手·“他抱着邓月明,无头无尾的讲起。
邓月明静静的听着···“骂我的人也是有,我自己的亲叔父也来骂·忠言逆耳这个道理我都知道,其实他骂也没什么,我反而会要感谢他,记我在心。
可惜他不是来给我做职业规划,人生导向的·“他突然笑了一下:“很摩登的词,对不对·”·“嗯·“邓月明蹭了蹭他。
“他其实只是为了给他失业的儿子找个事情·“他垂着眼,无奈笑道:“不管我的死活的·”·“这几天班子里的人对我特别好。
“邓月明笑道:“中午出来,下午迟到,也没人讲·还问我要不要新炸的扣肉·“他握上沈文昌的手··“其实我们都一样·“沈文昌喃喃讲起。
“其实我们都一样·“沈文昌喃喃讲起··楼上传来隐约的梵阿林声,听不出是什么调子,却非常的动人,流水般千回百转·        他们搂在一起,静静的听梵阿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
“我有一个四妹妹,以前也学过梵啊林·“沈文昌追忆般讲起来:“后来因为没钱,不学了,梵阿林也卖了· “·那是一个傍晚,四妹妹给叔父烧烟,猫一样蹲在塌下,小心翼翼的求他不要卖梵阿林。
夕阳的余晖穿过障碍重重的弄堂,照的屋子里金光大盛·屋里烟雾蒸腾,一切都影影约约,朦朦胧胧,像皮影戏的幕布·幕布上高大的男人坐起身,用烧过的烟枪打猫背。
小猫惨叫着跑出去,遇到辛哥哥与五弟弟·辛哥哥吃着鹅肝脯,五弟弟提着烤芋艿,非常的快乐··小猫才知道自己心爱的梵阿林已经卖掉··“我的四妹妹,是我婶改嫁给我叔带的拖油瓶,与我一样在家中不受重视。
其实我还有个五弟弟,婶嫁过来以后生的——他的种,也不是好东西……”·她的四妹妹,念过书,没有进大学,二九年时在一片暖水瓶厂做会计。
很好的年纪,十七岁,喜欢穿一件蓝白格子的旗袍·旗袍不收腰,是很活泼的样式,人像一个拉长的A字,还会讲几句洋文,有一种老辈也能接受的摩登·她叫他“三哥哥”,与他在家中做同被欺凌的同盟。
她十七岁就要去相亲,和一个三十一岁的投机商人约在茶馆·投机商上海卖丝袜肥皂,做股票生意,乡下有太太,还有个傻了的儿子·别人都说是他大烟吸的太凶,所以种不好。
辛哥哥陪着她,怕她跑,坐在一旁和投机商人谈股票,先叫人陈哥,后来笑着叫姑爷·她突然的心惊,才知道他们早就谈好了,不过叫她来个过场·她想到那个烧大烟的傍晚,夕阳的光辉灿烂,辛哥哥用卖她梵阿林的钱买鹅肝脯吃。
心惊之后却十分的平静,仿佛鹅肝脯事件为其锻造了一副盔甲,刀枪不入,也隔绝了感情··“你有没有太太”她漠然的问他··“我可以离婚。”
他笑着回她,露出一口残破而参次的黄牙·她闻到他嘴里的气,十分的厌恶,呼吸简直不畅通,人却像枯木一般无动于衷··一个星期后他上门来吃酒,当着她的面拿出一千块钱的彩礼,三天后就和她结了婚,在她家附近的餐馆里办了酒。
他没有离婚,也没有与四妹妹领证·四妹妹婚后仿佛变了一人,变得木讷,愚笨·万事万物都成了一阵风,从她心上过,却不留任何痕迹·而她则是风里的花,很块便枯萎了。
她的模样不好看,脸蚀掉一块,眼却因为瘦而奇大,陷在薄薄的一层皮下,无时无刻都藏着一种幽深的惊恐·这样居然也能怀孕,可惜三个月就没了——身体不行了,养不住的。
邻居把她送到医院,她躺在三等病房,盯着天花板的墙缝··护工在病房外叫了一声:“沈姚,你先生来了·”·投机商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背带裤,用一块绸手帕擦汗。
来的很急,见到她就打,把人拉下病床,手脚并用的暴力她··病房的病人尖叫起来,护工冲进来拉住他·周遭一切都混乱而可怖,她在惊恐的嘈杂声中听到她先生的声音。
“你就是故意不要的你结婚后有给过我好脸色吗一天到晚像个鬼你就是故意的”他冲她咆哮,出口成章,很有体系。
“废物东西”他其实很早就开始打她,用酒瓶砸她的脸,烟头烫她·她抱着头缩在床脚,哭也是无声无息,令施暴者毫无乐趣。
她回家告状,哥哥父亲们是不管的·母亲直直的看着她,消瘦而- yin -沉,不言不语,低头补一只袜子,暗示她,母亲将是她将来的模样·她的三哥个又在工厂做事,总要夜里才回来,几乎没有休息日,偷偷给她点钱也要别人转带。
她其实知道会这样,可是心不死,总要亲自去体会失败··“废物东西我要你有什么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
·“那就离婚啊”她缩在地上突然尖叫道··他吓一跳,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她漠然外的表情,突然觉得她身上或许尚有乐趣,于是另一种残忍下作的言辞徐徐而来:“你是我一千块钱买来的,你要离婚,你还得到出这一千块钱吗你老爹早就抽光了吧”·她难得出现的真心与- xing -情立刻缩回盔甲,人却站了起来,幽魂一般,无声息的看了他一眼,随后退后一步,从身后的大窗翻了出了出去。
这是她一生最敏捷的时刻,仿佛是回到婚前的时光,灵巧的像一只小鹿,像一只飞鸟,像一切被上苍眷顾的生灵··第25章 ·“上苍没有眷顾她,连称心如意的死也不给她。
病房下面有一个油布搭出的凉棚,病房楼层本身也就三层·她跳下去,别人抓不及时,没有抓到,却叫油布接到了·油布破一个洞,人掉下去摔断了腿和手。
他也不叫人医,直接拉回了家·我叔父哥哥去看她,怪她脾气不好·“他笑道:“居然是她的错·”·他的笑容像一个扭曲的哭面。
“不肯离婚·我说本就没有登记结婚,根本用不着离婚,我们可以直接把人带走·他就要一千块钱,不然不肯放人·他说这是他画一千块钱买来的,还打电话叫了人来。
那些人带着木棒,围在客厅·叔父当然不肯再拿钱出来,喝完茶就要走·后来是我借了钱,带她出来的·”··一九二九年,沈文昌十九岁,在一片煤炭厂做秘书,占总经理办公室的一小块角落。
总经理是个不受宠的正房太太,穿开到大腿根的墨绿香云纱旗袍·可惜肉体追不上思想,已然败坏,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她靠在沈文昌的座椅边,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将动未动,将走未走,像一只不动声色的母兽,盘踞在他身后。
沈文昌停了打字,几乎是颤抖的,抚上了她的手··她笑了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第二天,她约沈文昌看电影·黑暗的电影院,她的手成了一条蛇,荧屏黑白交叠,花斑的蛇顺着他的裤腿游去。
他一动不动,脊背挺得很直,已经冷汗泠泠了··散场后,她要自己开车回家·因为是偷情,所以不敢用司机·沈文昌木木的站着,面色红而烫··“我似乎……中暑,有些发烧。”
他讲:“我去附近开个房间·”她自然好心的领他去开房间,两人搀扶着上楼,关了门他却将她一推,在她的惊叫中吻她·十分的粗暴,十分的莽撞,像是一场赌博,月光跌进俄罗斯转盘。
她却是爱的,恍惚如同新生··事后他半跪在地上,为她脱丝袜与高跟鞋·她靠在床头,说愿意为他死·第二天醒来,这位太太丢失了一对翡翠耳环,一串珍珠项链,一只玉镯,一只火油钻戒。
沈文昌也没有再去上过班·1935年,这位太太死于一场拦路抢劫——她是真的为沈文昌而死了··当天夜里,沈文昌当了首饰,雇了四个黄包车夫,疮进投机商的公馆要人。
黄包车夫统一的身强体壮,把投机商捆在椅子上,抱起四妹妹就走·沈文昌放下钱,下楼立刻解散人,坐另一辆黄包车去了火车站,连夜下杭州·他证件俱全,钱财也随身带,是早有预谋,要偷窃后就逃。
四妹妹本该死,却活了过来,靠着沈文昌的一千块钱,与沈家夫家断绝了关系,重塑了自己的灵与肉·她去沈文昌介绍的一片厂里做事,依然是会计,偶尔向家里汇钱,却再也没有回去过,也再没有结婚。
她一生都感谢沈文昌,沈文昌却不愿再见她·因为那一千块是他的卖身钱··这些事情自然不能与任何人说··“我那时候就知道他们的残忍——这样对待一个女人。
可他毕竟是我的叔父,我父亲死前对他托孤,我以为他对我总有一两分真心,可惜我错了,只能白白伤心·”沈文昌笑着吻邓月明:“还十分的生气·”·“我本来想讲沈先生侠义心肠,可实在是讲不出口。”
邓月明苦笑着讲道:“我要是讲,你也肯定不信·”沈文昌是名声在外的··“你这小东西”沈文昌竟然也不生气。
“只好讲沈先生坏的坦坦荡荡·” 他是全无心事的模样,搂着沈文昌讲枕边话:“你这样的,将来一定是要下地狱的·你不要怕,刀山火海我来替,扒皮抽筋我来顶。”
沈文昌侧过去亲他,心里却是不屑一顾,认定了戏子最无情——只敢讲虚无缥缈的身后的事,连个生前的假意许诺也不肯留·可他又是喜欢邓月明的,因为邓月明更为悲苦,更为坎坷,更有许多道不出口的龌龊事。
邓月明永远都不会为此来质疑他,嘲笑他··第26章 ·九月初,七十六号一位副主任挂电话来,请沈文昌快搬去七十六号··沈文昌与他周旋:“周先生任主任委员,我过来的工作还是他的秘书。
周先生这几天还在这边,我在哪里都一样的·”·下午周市长亲自挂了电话过来,把人笑骂一顿,叫他“滚”去76号··“你是在这里养了人还是怎么回事赖着不肯走”玩笑里点出隐约的真相,沈文昌苦笑着摇头,不做回答。
挂掉电话心里很气,气那边的新同事转身就告状·没两天他就搬走了,中午在总部餐厅吃饭,和新同事谈电码与股票··饭后给邓月明挂电话,告诉他今天不回家吃饭。
“以后来吃午饭吗”邓月明问他··“不知道·“沈文昌逗他··“来吃晚饭“邓月明又问他。
“还是不知道·“沈文昌笑答··“哎·“邓月明轻轻应着·他不撒娇,不好逗,电话里寡然无趣·沈文昌也失了兴致,放弃了开车四十分钟去看看他的念头,只觉得有些厌气。
沈文昌吃了一个星期的餐厅,和一位王处长交朋友·他来七十六号不见得是单枪匹马,可多一个朋友总不会有错·这位王处长坐镇海关,近两年很发迹,而且待人爽快,收钱公道,生意总想着自己人。
沈文昌约他喝下午茶,笑问他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做进出口··“搞得到,当然都可以做,可有些东西你我都搞不到嘛·现在备案都很紧,难道你要在周先生眼皮底下改备案“王处长打趣他,他也笑呵呵,不争辩。
拟定三七的分成,王处长说:“我也想交沈先生这样一个朋友,以前是没机会·“别人那里他都收四六··“我不交普通朋友·“沈文昌把茶推一边,分一颗烟于王处长:“王处长也一定也不想交普通朋友。”
·两人当然是相视一笑,共同分享这不知何处上供而来的东北烟··沈文昌还向他要一个人:“让王处长笑话了,我不能动家里的人找这种人,不然我太太要念我。
我要找个人,叫他带着我大哥做做股票,见识一下先下的上海滩·我大哥真是……“他苦笑这摇头,仿佛一言难尽:“他待我恶,仿佛我不是为政府做事,是给他做事叫个人带带他,让他别把心思放我这里。”
“沈先生还是心善·“王处长笑着说,心里想:“善个屁,到时候叫人生不如死·不好动家里的人倒是真的·”·“毕竟我叫他这么多年大哥,也真心实意待过他。
但凡不是忍无可忍,也不至于劳烦王处长·“他低着头,点第二颗烟·眼里有戾气,抬眼却只有笑意··“我明白我明白“王处长也笑:“以前我老丈人在的时候,也颇多拘束”··“对颇多拘束哈哈哈“两人相视笑起来,手里夹着烟,像风月场碰到了嫖友。
“沈太太现在也在上海“王处长试探着问他··沈文昌微笑点头··“哦……哦“王处长惋惜的摇摇头:“以后老哥出去玩,就不带老弟你了”·“啧“沈文昌惊,惊后有喜——这是一种感情上的亲近。
沈文昌很擅长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献丑来拉近陌生的感情·像西方人的自嘲,又带着东方人的狡黠,因为往往给人共患难的意味··“我现在一下班就回家,路上开车时间久,那边又一定等到我才开晚饭。
我太太这点很传统·“他突然想起邓月明,也是日日等他到才开午饭,心里一下子就软了,觉得非常愧疚··“我太太超过七点就不等了哈哈哈哈”·他想起邓月明,第二天中午就去见他。
开车路上买了方片面包,花生酱,很隐秘的期待着··门房像是永远在瞌睡,他走进电梯里,像人走进了电影胶片,由上而下的光,脚下漫爬的影·天气非常潮,伴着梧桐叶子青涩的气息,胶片也染成绿色。
他掀绿色的门铃,邓月明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肩膀倚在门框上··狐狸精自下而上的笑望他,他把门一拉,非常粗暴,箍住邓月明就吻·面包落了一地,风吹开窗帘,带进梧桐似有若无的气息。
邓月明踮着脚,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拥着他笼进吹开的窗帘里·朦胧一片白色,与世隔绝的天地,像是一个西式梦··“我以为你把我存在这里,不管我了。”
邓月明吻他的耳,声音黯哑而低沉··“哭哑了吗”沈文昌笑他··“嗤……”邓月明乐一声,把头埋在他肩窝:“回来路上不小心淋了雨,病了好几天了,你不知道的。”
狐狸精的唇又贴上了沈文昌的下巴,轻而痒的触着他:“我亲过你,要把感冒过给你”·非常的得意,非常的狡黠,是大仇得报。
“我怎么会觉得他无趣……我真是疯了……”沈文昌后悔的想··邓月明在厨房炖中药,瓦罐咕噜噜响起,他急匆匆的跑去关火。
沈文昌收拾地上的方片面包·花生酱和面包一起装在牛皮纸袋里,花生酱的玻璃瓶已经碎了,袋子里一片狼藉·沈文昌看着有种混乱而刺激的快乐·他顺口问邓月明:“今天中午怎么在是凑巧在还是天天都在”·邓月明不答他,低着头,弯着腰,把药滤到碗里。
他似乎瘦了,衣服下能看到绵延的脊骨·他反问沈文昌:“沈先生以后还来吗如果不来了,我也不想住在这里·我害怕这里·”·他这许多话,沈文昌一概避掉,不做回答:来是会来的,不过像是宠幸,需要人时时刻刻为了到来的一瞬准备着——就像是今天,突如其来的敲门,要有一分惊喜在门后。
他是喜欢邓月明的,甚至隐隐有爱意,可他吝啬许诺··邓月明背对着他,只露一个背影给他看,于是无端的生出一种萧条,一种隔阂,像是人在荧屏外看默片·他知道邓月明在期待一个答案,然而这个时候他非常的残忍,挑了最为无关紧要的一个来搪塞邓月明。
“这里有什么好怕的这是新的公寓,不像老房子死过人·你怕什么呢”沈文昌嘲笑他··“我怕你忘了我。”
邓月明笑答,却很凄惶··“我不会忘记你的·”沈文昌几乎是虔诚的回答他··“你已经忘记过我了·”邓月明低声道·沈文昌以为是南京之前,或南京之后:“那时我们并未确定恋爱关系。”
邓月明低头喝药,不做言语·沈文昌却依然沉浸在一种暗自的喜悦中,觉得邓月明这是心里非常有他··他想起他别的朋友安抚小公馆,都流行买婚书。
大红底子洒金纹,龙凤双飞,写“某某与某某签定终身,结为夫妻·”·“合卺逢春月,芳菲斗丽华,鸾笙锁竹叶,凤管合娇花;天上双星并,人间两玉夸”这是婚书自带的,不需要人再战战兢兢的写上去。
他和邓月明该写什么结为夫夫吗这些能写万一邓月明拿出去示人怎么办——这些方面他是很理- xing -的,并且毫无信任可言。
他把等待当作邓月明的一种责任,一种考验··这次他走的比往常还早,在门口和邓月明吻别·下午时从办公室给邓月明打电话,家里打不通,转到戏班子去,说要请他吃晚饭。
戏班子很嘈杂,邓月明握着话筒大声应着,没讲几句就咳嗽起来,把话筒远远拎在一边·沈文昌耐心等着,笑道:“中药好起来慢,你去西医院看看,别坏了嗓子。”
“嗯,也快好了·”·“其实你嗓子坏了我更高兴,不用防着你出去偷人·“沈文昌玩笑道··“不会的·“邓月明隔着电话线凄然的笑,不知道是不会坏嗓子,还是不会出去偷人。
“晚上我来接你,再见,小狐狸·“他电话挂的很潇洒,永远留下”咔嚓“的一声给邓月明··第27章 ·沈文昌在百花苑附近的本帮菜馆子定了一个包间,点蟹黄豆腐,扣三丝,荠菜双菇,另差人出去买了一份梨膏糖。
邓月明走进来,穿着沈文昌送的水绿麻纱衬衫,米白西装裤·头发用了一点发胶,温顺的拢到耳边··“转圈看看·”沈文昌饶有兴致的说。
邓月明转一圈,很纵宠的笑着,给沈文昌看着头次上身的衬衣西裤··“怎么舍得穿了”沈文昌起身,绅士的为他拉开座位:“早知道请你去吃西餐。”
“因为沈先生做请·”邓月明入座,轻而巧的叠着腿,脊背却很直,是随- xing -里还留着规矩,很世家的作风·他穿白色皮鞋,白色的洋纱袜子,非常懂得西装的配色之道。
沈文昌依然立在他的身后,他略微的侧身,抬着头,伸手搂下沈文昌的脖颈,温而软的贴耳告诉他:“其实是下午特地回去换的·我现在唱不了……很有时间……”他还洗过澡,周身有隐秘的香,或许是用了香洋肥皂,或许是用了一点鹅蛋粉,也或许香囊,藏在身上的某处。
沈文昌血向上涌,往下窜,气息很重,末了双手在邓月明肩膀一按,狠狠道:“吃你的吧,吃饱有你受的”··邓月明很快乐的笑起来,露八粒牙齿,却又低着头——是西洋文明青年与东洋女郎的结合。
他十分自然的取过沈文昌的碗筷,用茶水冲了刷一遍·侍应生敲门来送菜,他为沈文昌布菜,舀蟹黄豆腐给他··“真是……一点荤腥都没有。”
他笑道··“哦,前几天天天下雨,怎么偏生就你不带伞,就你要淋雨生病”沈文昌反问他··“中午回去,碰上封锁,伞都给挤掉了。
“他是十分可惜这把伞的:“幸好路边咖啡店关的迟,一起挤到店里去,又一起挤出来·进去谁也不买咖啡吃,白坐座位·老板很恼,又不好说。”
“这个事情我倒是知道,不过不好讲出来·人没伤到就好·你也娇气,淋一点雨要生病·”·邓月明笑笑不语,重新刷一个碗出来,给沈文昌盛饭。
他这是无声的回答,亦是感情的留白,让沈文昌想到闺怨诗词,女人独守空房,哀春悲秋,落雨要怜黄花残去,心有抑郁,往往弱不禁风·或许邓月明也是,相思是他病的引头。
“他为我而病·“这样子想,邓月明突然便全然的属于他了,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患相思·虽然邓月明一言不语··这是狐狸精的手段。
吃到一半小张来敲门,说王处长介绍了一个人过来··沈文昌有些惊讶:“这么快怎么找过来的”·“说是下午的时候开车过来的,路上撞了下,被人拦住不让走了。
从巡捕房出来再到您办公室,您已经来吃饭了·刚好那边的同事还在,王处长就让人带过来了·”·“太快了……算了,叫进来吧。
到底是我自己请的人·”沈文昌不情愿的说:“再取副碗筷来·等等,再点个菜,叫壶酒·”·“嗯……荤的”小张下意识问一句——沈文昌今天吩咐过,给邓月明点几个素净的,润嗓子的。
沈文昌皱眉,邓月明笑了笑:“我去吧·”他起身随小张去点菜,靠在柜台看菜单··“沈先生有什么忌口”邓月明问小张。
“不吃太腥气的·”·“我记得不吃鸭子吧”·“是的·”·饭馆里很嘈杂,上海话讲的快像绵延的联奏,联奏突然出现一个钝的,重的音,直直的在邓月明的脑里炸开,他突然觉得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面,扭着他的头,叫他往后看去。
他艰难的扭头看去,看到一个人四十多岁的男人,梳油光的三七分,跟在沈文昌的卫士身后,进了沈文昌的包厢·他心里顿生一口气,哽在胸口,沉沉的坠着凿着··“邓先生”小张看他变了面色,关心的问一声。
“午睡落枕了,突然一个转头,扭到了脖子·”邓月明佯装难为情,点了水晶虾仁,八宝鸭子··“嗯……沈先生从来不点八宝鸭子……”小张突然为难的讲。
“啊……哦……我这个记- xing -……”邓月明喃喃道,心里还是堵的:“换个扣肉吧·”·他提一小坛子花雕,推开包厢门。
三七分男人坐在沈文昌下手,有些惶恐的接过沈文昌给他倒的茶水·他见到邓月明,立刻站起来问好·邓月明笑着道:“您好·”他拍开花雕的封泥,俯身给沈文昌倒酒,随口问他:“我点了水晶虾仁,扣肉,你吃不吃嗯……”他询问的看向男人,抱歉的笑着:“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姓邓我姓邓我叫邓金。
谢谢,谢谢”他双手捧着酒碗,谢邓月明倒酒··“我也姓邓,我叫邓月明·”他礼貌而疏离,是上位者温顺的玩物。
只是脸太过漂亮,腰又太过纤细,于是自家主子允许范围内的这点客套社交,立刻成了一种暧昧邀请,成了一种欲拒还迎·他坐在沈文昌手边,吃沈文昌为他盛的荠菜双菇汤。
“说起来你们倒是老乡,这位邓先生也是漳州人·不过很早出来做生意了·”沈文昌介绍他:“现在他是我的合作伙伴·邓先生什么时候出来的”·“老邓叫我老邓……不,不老金就好了我是民国廿年出来的。
小邓先生倒是一点口语都听不出来哇”他讨好着笑笑,露出一粒粗壮的金牙··“月明呢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沈文昌问他。
“十九年,要早一年·那年闹土匪,是逃出来的·少小离家,话都不会讲了·金大哥怎么想出来做生意现在往广东福建做生意办厂的人很多呀做纺织,对吧我不太懂生意。”
他略微可惜的问着··一句“金大哥”,邓金的骨头就酥了··“就你嘴甜·”沈文昌用拇指揩了一下邓月明嘴角的汤汁,隐隐存了力道,是个警告。
他也听出了暗藏的甜意·“嗯……土匪,我也是土匪·”邓金的酥意褪去,心里立刻颠簸起来,像骑在瞎马上·他的“闹土匪”与邓月明不同,他本身就是土匪,还是土匪的头头,骑马放火,光汀漳镇里邓府就杀了七十七个人。
他的土匪闹事,是乌合之众分赃不均,亡命徒心里起了异心,暗地里要杀他,要坐他的位置·待他发觉,大局已成,于是仓皇逃出来,逃到这东方的金山来·然而他是不怕的,他这隐秘的往事,早就埋在了时光里,上海滩最不问的就是出处,何况他还是王处长的客卿。
邓月明这样一个为人倒酒作陪,家乡话都不会说了的东西,能耐他何·邓月明只是笑笑·侍应生敲门上菜,邓月明起身布菜,把荤菜放到沈文昌与邓金前。
他的衬衣下摆塞在西装裤里,腰窝太深,臀便显得翘··邓金低头喝酒,不敢看,怕要有反应··“侬不许吃花公·“沈文昌把虾仁转到邓金面前,把捏着调羹的邓月明的手,拉到三丝上:“其实蟹黄也发。”
·“哦·“邓月明不情愿的应一声··“小宁脾气·“沈文昌顺着邓月明的后脑勺,对着邓金笑道··“还好,还好。
小邓先生上海话讲的很好啊!“邓金赞扬着··“我最讲不好上海话·别人讲的快一点,我就要听不懂·“他忽然迅速的舀了一勺虾仁倒碗里,对沈文昌笑道:“我也听不懂你在讲什么”·沈文昌忽然一愣,他是从未见过这么不讲道理,却这么可爱的邓月明的,于是对忤逆豪不生气,反而顿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喜爱,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苦口婆心:“嗓子不要了“他抽掉了邓月明的碗,把自己的换给了他。
邓金当作未闻,心里却好笑,笑这个小东西在外人面前不收敛,又笑他这是持宠而娇,最易惹人腻烦——这样的人,要么没有深的心机,要么就是浑然天成的狐狸,最懂得人心。
他是倾向前者的,因为沈文昌不见得愿意把狐狸留在身边··沈文昌和邓金谈股票,谈跑马,谈进出口··“什么东西最好卖当然是女人的丝袜,香洋肥皂了女人花钱要命哟“邓金呵嗤呵嗤的笑着,像是喷出了无数的唾沫。
沈文昌与邓月明很默契,谁都没有动他身前的菜··他们聊着,聊到沈文昌的要求:“其实也非常简单·你到南通去,找个机会和我大哥‘交朋友’,带他去烟管妓院玩玩,来上海也可以。
叫我五弟弟也长点见识,去投股票吧,先赚后赔,资金我给你·”·“哦,沈先生要做到怎样一个度哇“他问沈文昌··“叫你来,就不是一个教训那么简单。
“沈文昌慢悠悠的喝口酒:“我自己也有人,不过是信术业有专攻·”·酒喝空了,邓月明没有再叫·他说:“我不想你再喝酒,想你陪我听评弹去——我看过报纸,今天没有好电影。”
“好吧,去听评弹·”他宠爱的劲头还在,飘飘然,对邓金下委婉的逐客令,派卫士送出去··邓金走时,坐在自己的汽车里,隔着玻璃看邓月明。
他看到邓月明手里提着梨膏糖,略微仰着头对沈文昌笑,天真傻气,像个无知的小孩,可肉体已然成熟,美丽而又鲜活·他喜欢美人,于是感到可惜,因为邓月明是沈文昌的,不能立刻就拉来亵玩,然而他又感到刺激,因为偷情,因为姘居,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
他深爱着“妾不如偷”这一理论,于是立刻定下计划,要创造出与邓月明的许多偶遇,能培养感情固然是好,培养不了,至少还有肉体的欢愉··第28章 ·沈文昌当然不会和邓月明去听评弹,大世界人多手杂,能凭空生出许多麻烦。
他带着邓月明去了酒店,做室内的运动··沈文昌非常的动情,进了门就咬邓月明的耳朵:“你简直是要当着我的面出轨金大哥”他有一种异样的刺激,异样的快乐,甚至为邓月明那绽放的吸引力而自豪——他是在这种风情下上的当,可他拥有了他,而别人却前赴后继的往这个陷阱里跳。
他的邓月明是完美的,是个贞洁的妓女,是个娴淑的姘客··可邓月明现在却是静的,无言的·像夜深人静的时候,妓女送走了客人,独自靠在窗边;又像是一盏灯,独自幽幽的亮着,绿色的灯罩,积着洋油。
灯颤一下就灭了·邓月明仰着头,接纳了一根可怖之物,再无心力亮出一点光·他成了一叶小舟,成了一粒浮萍,成了一朵芦花·他表现的差强人意,心不在焉。
“你是在生气,还是心里想着别人”沈文昌顶弄着他问·他有一阵恍惚,不知如何作答,像是邓月明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个年幼的邓国政。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你说过陪我去大世界……啊……啊……”邓月明活了过来,心思由散至聚,用一个声东击西的法子,小心翼翼的讨好着沈文昌。
“记仇的小东西“沈文昌笑骂··“你带我……出来……只为了做这种事“他抵在沈文昌的胸口,紧紧的缠着他,声音断断续续,沉沉浮浮,已经堕进了欲海。
这不是控诉,是一种拿捏到位的撒娇··“你的事情我全都不懂……你的客人……我也不懂……“他几乎是哭了:“我全不懂你……”·沈文昌知道一类夫妇,因为阶级,因为学历,婚后鲜有共同的话题。
妻子往往恐慌,丈夫却有恃无恐,因为知道妻子处于劣势,并且恐惧离婚·他们是灯与飞蛾,两厢无语,灯永恒的亮着,飞蛾却一代一代的惨死在里面··“我都不知道能和你说什么……”他的眼泪干在沈文昌的胸口,崩紧的一小块。
男人都喜欢别人为自己紧张,为自己伤心,为自己生出无限的危机感··要不我送你去读书“沈文昌好笑的问他·然而出口却后悔了,怕他真的答应。
读了书,会难掌控··“不”邓月明立刻说:“把我关在学校里,你好去找别人吗”·“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沈文昌佯装生气,却松了一口气,他捂住邓月明的嘴,由下而下的- cao -着他。
他虚虚实实的呜咽,依然倚着们,背上印一条门上的纹路,是缠绕在一起的花,污秽而缱绻··事后他恢复过来,半跪在浴室的地上,为沈文昌擦拭下体·他是完全的下堂妾的姿态,支棱一对蝴蝶骨,脆弱而美丽,终日都活在一种被抛弃的恐惧中。
沈文昌抬起他的下巴,他自下而上的望着沈文昌,面上是水龙头溅起的水花··水龙头还在放着水,浴室贴着蓝绿的瓷砖,水也染成蓝绿色,水上浮金红赤绿的霓虹光,千回百转的淌着。
邓月明的细发触着沈文昌的手指,千回百转的缠着··沈文昌领着邓月明出酒店,酒店的大堂放着留声机,为了政治正确,放德国人的唱片,《浪漫圆舞曲》·大堂里摩登的青年立刻站起来跳舞,快乐的笑着。
邓月明无声的立在沈文昌的身后,羡慕的看着···“想去跳”沈文昌笑问他·邓月明笑着摇摇头,知道他不过随口一问。
他们一起出门,沈文昌隔壁的咖啡店里为邓月明点一只冰激凌,像是一笔嫖资·邓月明一手拿着冰激凌,一手被沈文昌牵着,慢悠悠落后他半步,看马路两岸的街景。
他突然“哎呀”一声,被翘起的地砖绊了一下,冰激淋倒到了鞋面上··“这么不小心”沈文昌轻声的斥责他,却觉得天真有趣,于是掏出一块手帕给他。
他接过手帕蹲下去,擦拭冰激淋·擦到一半,他忽然笑了起来,抬头对沈文昌道:“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与你有了谈资·”·谈什么谈一个新买的冰激淋,立刻倒在了鞋子上——还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件小事却被邓月明剖白一般,真心实意的献了出来··那酒店黑暗里压抑的哭泣声,从沈文昌的灵魂里冒出来,微颤颤的,小猫叫一样·还有泪,先是一点一点,再是一簇一簇,最终汇成了一条河,一片海,一场一望无际的悲哀。
他落魄地置身在泪的世界里,孤独而伤感的想:“他原来如此卑微的爱着我·”·他在这一瞬里,对邓月明一往无前··又在下一瞬里,把邓月明的孤独,邓月明的伤感,摒除干净了,变回了风度翩翩的沈先生。
第29章 ·白珍不在家,去了浦江俱乐部·她对沈文昌没有等待,完全是摩登夫妻的模式,有各自的社交·最近她迷上- she -击,在俱乐部的地下室练枪。
有专门的教练给她记录成绩,汇成曲线图返还给她·横向是时间,纵向是环数·她把趋于平稳的曲线图给沈文昌看,沈文昌很心惊·他甚至觉得自己在白珍的袖口闻到了硝味。
她在沈文昌到家一刻钟后会的家,又把成绩递给沈文昌看··“报纸上说- she -击有利锻炼注意力,我真是毕业以后注意力全毁了除了传奇小说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引用现代的教育宣传,但是对报纸的兴趣还在传奇上·近日迷上探案小说,总疑心家里死过人,尸体封在墙里,埋在郁金香下··“怎么是郁金香呢”沈文昌笑道。
“比较罗曼蒂克·我们不是也有说法,叫做牡丹花下死自杀跳湖,也要是西湖·”白珍理所当然的说··“要我就不跳西湖。”
“哦为什么”白珍问他··“西湖人太多,到时候死的乱七八糟被捞上来,太窘”沈文昌也理所当然的说。
白珍笑他太务实,这方面一点都没有意思,然而他说的又是全然的正确的,白珍也痛恨被乱七八糟的捞上来··“所以你这样的人,只适合老老实实的去政府上班,一点想象力都是没有的。
“白珍伸了个懒腰,随口笑他·他不置可否,心想:“我又不是戏子,要想着法子讨人欢喜·”·“哎,下个月第二个周五,陪我去看新剧好不好我提前一个半月来约你的时间“白珍说:“你不会没有时间吧”·“没有时间也给你匀出时间来,看什么新剧“沈文昌温柔搂过白珍。
“白梅一个姓路的朋友写的剧本,演员的都是学校里的大学生,说是一个实验之作·非演员来演戏,觉得怪有意思的·你记不记得我们在英格兰的时候,还参演过《哈姆雷特》”·“是你去演了,我在台下给你拎着包,看你出来了,就把包挂在手腕上,要带头鼓掌。
不仅自己要鼓掌,还要让周围的人都一起……”·“不许说了”白珍佯怒地捂住沈文昌的嘴,沈文昌笑着拉她,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低头吻她的额头。
“是不是一个叫做路晓笙的”沈文昌问白珍··“哎,你认识他”白珍笑着去咬沈文昌的鼻子,沈文昌错开她,立刻咬了她的耳朵。
“一面之缘,前几天七夕的时候,路过百花苑,看到白梅和那位路先生一起听戏出来·”·“偏约七夕去听戏还和我讲是普通朋友”·“你呀别乱点别人的鸳鸯谱。”
沈文昌宠溺的笑她:”别和我说你没有,你一定有,我了解你的·”·“这次真的没有,这次可能要更为戏剧化——路编辑可能心里有人呢先不说他,先和你说说这个故事。
不许插嘴“白珍一手点住沈文昌的嘴,转头叫张妈送温牛奶来··“他写古时候的事情,要写同- xing -间的爱情·“这是敏感的话题,所以白珍讲者,有种刻意的自然。
张妈端牛奶上来,白珍自动停下,等她走了,她才继续讲起:“凡是同- xing -间的爱情,立刻就是悲剧你怎么看同- xing -之爱呢“白珍顺便问沈文昌。
“你又不叫讲,你先讲完·”沈文昌笑道··“这是一个虚构的时代,但是同- xing -间的爱情并不受到祝福,尽管如此,一对书生相爱了。
他们一个称作胡生,一个称作柳生·他们一同从家乡出发,去京城考试·对了,戏的名字叫做《言灵》·”·“哦,他们中有一人必定要遭抛弃。”
沈文昌笃定的说··“等我讲完”白珍娇嗔的打他,他笑着躲开了··“那是一个冬天,柳生路上患了风寒,到了京城,已经病的很重了。”
“怎么不在路上治偏要赶路大概胡生并不是真的爱他·”沈文昌插话··“闭嘴吧你“白珍捂住他的嘴。
沈文昌双手举起,呜呜的投降了·“那是一个冬天,柳生路上患了风寒,到了京城,已经病的很重了·胡生天天在照顾他,可是他不见好,快要死了·胡生非常伤心,说只要他好起来,要自己死也愿意。
后来街坊邻居说城郊有个医生很灵,胡生便租了马去找医生·那是一个雪天,马滑倒了,胡生摔下来死了·”白珍也是伤心的·在爱情上,她是有悲悯的。
·“好啦,胡生至少不会被抛弃·”沈文昌说··“嘘”白珍做了一个“立停”的手势:“医生没有来,柳生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他参加考试,中了举,封了官,成了大学士的学生·他原本学问非常一般,其实来考试,也是名落孙山·可那次活过来以后,他的学问突然好了起来,写出了胡生风格的文章,答出了胡生能答的问题。
简直像是偷窃了胡生的人生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叫做阿景的人,学会了甜言蜜语,敢用生死许诺讨人欢心·然而当他说完‘我愿意为你而死’之后,他也坠马了。”
·“难道也要死“沈文昌问··“柳生摔下了马,却没有死,只是摔断了腿·他夜里做梦,梦到大雪天,胡生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说:‘我舍不得你死。
我还是爱你·’“白珍讲完··“以为是什么故事,男欢女爱,不入流的小情谊·还要写个悲剧·可是这个故事并没有毁灭的资格……十分无聊“沈文昌皱褶眉评价。
白珍肃然的直起身:“是的,我已经预约了你的时间,你必须来陪我打发无聊的时间·”·沈文昌正色道:“是的,我不会后悔·“他突然跃起,迅速的抱起了白珍。
白珍尖叫着搂住沈文昌的脖颈,把腿缠到沈文昌的腰上·沈文昌笑着抱她转圈,她快乐的抱怨着:“哎我头晕“她见到所有的景物都融为了一圈,幻掉了型,留下了色,交织在一起,深棕陪着翠绿,珠白搭着淡金。
她的房间成了话剧的布景,整个的破开,留一面给观众——他们是台上最模范的现代夫妻··白珍跳下沈文昌的怀,抱着他讲笑话:“有个好玩的事情。
是路先生的意中人·”·“我真是对他一点也不感兴趣·”沈文昌苦笑··“可是你必须要听,这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而是为了满足我分享秘密的欲望虽然我对白梅说过:‘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白珍笑着说道··“好,那我‘绝对不告诉别人·’”·“路先生的意中人是个男人”白梅窃笑:“不过我倒是觉得没什么。
他对那位先生一见钟情,因为他像他剧中的人物,但是那位先生并不接受他的追求·”·“那位先生是谁做什么工作“沈文昌登时想到了邓月明。
“是谁我可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唱戏剧的·”白珍笑道:“那个路先生也好笑,因为自己笔下的人物喜欢他,那要是那天恨了自己笔下的人,是不是也该恨他我真是觉得这种感情不纯粹,那位先生不过是个路先生臆想人物的代替品。”
“哦……”沈文昌想了想:“白梅有没有说,为什么那位先生不答应”他是怕白梅讲出了邓月明与他的关系。
“又不是路小姐,答应他做什么·”白珍好笑的说道··“倒也是·”沈文昌笑道,搂着白珍,和她一同踩华尔兹的步伐··他想:自己是该见见白梅,警告她一番,叫她不要提起邓月明还是把白梅送到香港去:香港或许是不太好的,现在到处是日本人,国人地位很低,白梅肯定不愿意。
她不愿意,就极有可能做出兔子咬人的动作来,真的把事情抖露了·警告也需要拿捏好分寸,太过压制她,大概又要有小姐脾气,闹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倒是没想过和邓月明断掉,也没想过一些一劳永逸的方法——是舍不得小情,却又认定自己与小情的感情不会长久。
长久之法是不必要的··“你在想什么”白珍看着他的眼·他回过神,能立刻进入好丈夫的戏·他有些怀念的说:“想起以前追女人。”
“嗯”白珍诧异··“我想我一定追不到她,我无论是家世,学识,还是前途,都配不上她·所以只想对她好,这样哪天她和别人结婚了,也不会太快将我忘记。
幸好,她后来和我结婚了·这是我的往事,请你听过就忘掉它·”·白珍笑着低下头,和邓月明一样的动作神情··“我不要忘记它,我就要记得它我还要把它告诉别人。”
她非常的动容,几乎是想哭,于是把脸埋在沈文昌胸口蹭了蹭·她抬头时,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能与沈文昌继续分享秘密:“路先生写了剧本,想把剧本寄给那位先生,又不知道他住哪里,就往戏班子寄。
寄了三次,都被退回来,只好第四次上门去·他剧本拿给人家看,人家不要看,中午还要回家·他就这么跟着人家出来,出来就碰到封锁·两个挤不上电车,两边的店也关了。
哦哟那个时候,乌泱泱都是人,还是大雨,立刻就把人挤到街上去了·”白珍好笑··“运气很不好嘛·”沈文昌笑道,心里却探出一只兽,张牙舞爪的咆哮着:“他和别人有了私交”。
他想起邓月明晚饭间谈起封锁,就要升起无名的火,邓月明的从容不迫,立刻成立一种刻意的表演,就为了把路晓笙藏起来·“回去两个都生病了,那位先生还是重感冒。”
白珍道··“也算同患难,要病也是一起病了·”沈文昌不屑的笑着:“不知道是真拒绝了人家的追求,还是在唱欲擒故纵的戏·他们唱戏的……谁晓得。”
“随他们去,我们看看戏就好啦·”白珍停了舞步,颇为西式的耸了下肩膀·她及时的制止了自己的好奇心,当作是一种对自己西式教育的交代。
沈文昌却在太太转身后立刻进了书房,往恒仁路打电话·打了两个没有接通··“这么晚还要打电话,你也不怕扰人睡眠·“白珍端一小杯洋酒,靠在门框上。
“给老金,今天我刚刚认识他,一起吃了晚饭,突然想明天再约他一起吃个午饭·”沈文昌回身解释笑着,面上的肌肉却略微的僵着,像是麦克白听到了敲门声。
电话接通了··“喂”邓月明的声音传过来···沈文昌却没有接,稍微拎远了话筒·他依然对白珍道:“你明天中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个人在海关,里外的带东西,你要不要看有什么想要的”·“我真是对你这种朋友一点兴趣都没有。
谁要是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一定要恨死他了·”白珍略微厌弃的皱眉,无趣的走了··沈文昌贴回话筒:“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呐我过来”他客气的邀请着,因为白珍还未走远。
邓月明想应,却立刻咳嗽了起来·沈文昌恨的掐掉了电话··第30章 ·第二天沈文昌去76号,中午下班时,部里突然出动了警卫队,黑汽车全往北站去。
沈文昌奇异,问王处长,王处长也是摇头·过一会有人来说,是课长来了·于是中午谁也走不了··沈文昌私底下和王处长抱怨:“之前不是到南通看集中营去了怎么回来一点消息也没有”·王处长要显出自己的资历:“现在这些日本人,来去行踪从来不往外面透露了……时局哦,不好,很不好。”
他讲起时局,沈文昌心里也空落落,一时间对未来都有点迷惘··中午走不了,都一起留在部里恭迎课长,听人训话·明面上讲“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实际总是话里有话,认为中国人做事太过懒散,简直不对帝国负责。
日语问声好都像是一种催促:“怎么还不去工作”讲完话照例还要写报告,把训诫之词再品味一遍·为表敬意,要沈文昌这个市长秘书亲自书写。
到下午也没有准时下班,照例是恭送完课长才能回去·沈文昌走出76号,中午的迷惘尚未褪去,下午的训诫又带上一种恨意·恨意零碎,尖锐,碎玻璃般散在心里,想要抚掉它,还得先扎手。
“往恒仁路去·“沈文昌沉沉的说··开车的是小张,听到沈文昌的口气,精神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他梗着脊背发动汽车,偷偷去看后视镜里的沈文昌。
沈文昌笼在黑暗里,手里夹一颗点燃的烟,无声亦无息·可小张知道他现在是有怒气的,等一下邓先生也是要遭殃的··沈文昌到恒仁路的公寓,掀门铃没人应,竟然还要自己开。
他抿着嘴,钥匙捅进去又抽出来,一扇一扇打开门,进到漆黑的屋里··“邓月明·”他指名带姓的叫人,没有人回他·他“啪”开电灯,看到邓月明蜷缩在沙发上,赤着一双脚。
他沉着心走过去,坐到邓月明身边·邓月明依然没有醒·他把手伸到邓月明的脖颈上,皱着眉,摒着气,一寸寸的收紧了手·他容易就能掐死他,叫永远都不会有隐瞒,永远都不会有背叛。
他生是沈文昌的下堂妾,死是沈文昌的小艳鬼··邓月明终于呼吸不畅咳嗽起来,沈文昌恍然,随即惊醒,匆忙移开了手·他很诧异——因为面对邓月明,自己的自制力简直算是没有……一点小小的隐瞒怎么能要他的命呢·邓月明烧的很厉害,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屋子有一股浑浊的甜味,像是医院里混着药水味道的病气。
“月明”沈文昌摇了摇他,他却依然紧闭着眼·沈文昌想要抱起他去医院,手环着脊背伸下去,触到一片- shi -热·邓月明大概之前烧过一场,烧退后发了冷汗,却又烧了起来。
“月明……月明·”他紧抱着邓月明,低头吻了他- shi -漉的发梢·抱起月明时,他抬头间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个桌罩·罩下放着一碟时鲜的蚕豆,一碗红烧肉,一砂锅的汤。
饭筷却只有一份,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他登时非常动容,甚至是有一些想哭——他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着··他把邓月明抱到门口,没有手开门,于是把邓月明放下来,一只手环抱着他的腰。
邓月明全无意识,直直的往下坠·他心里升起一种恐惧,怕邓月明真的要死了··“他这么爱我,怎么能说死就死”他颤抖着摸出钥匙,对不齐钥匙孔,第三次终于戳了进去,打开了屋门。
走廊里的里的卫士立刻站起来,要拥着沈文昌去电梯·沈文昌却直直的跑下了楼梯·一群卫士噔噔的跟着,楼层里的邻居静默在黑暗里·三楼有人在弹钢琴,听到嘈杂的脚步声立刻便停了,仅留下一粒尖锐的音,惊慌的徘徊在楼梯间。
沈文昌问卫士:“阿个医院近红十字近否近”·“个头西人隔离医院近点·”卫士半土半洋的答着:“夜里头没车快点开,廿分钟头。”
沈文昌冲出公寓,钻进汽车里·他把邓月明平放在后车座,教他头枕在自己腿上·黑暗的车厢像个棺材,他却莫名的有些安心,大概是有些死同- xue -的意思。
“你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昨天还好好的……“沈文昌自言自语着:“月明邓月明是不是昨天晚上冲了凉水“邓月明皱着眉,依旧没有回应。
沈文昌像个麻醉医生,每个几分钟喊一次他的名字,要把他的灵魂带回来··到医院,立刻去看急诊医生·沈文昌把病情描述的极为凶险,医生却一下子就把邓月明叫醒了。
邓月明迷迷糊糊被医生检查一遍,又蹭蹭沈文昌又睡了过去·急诊医生说不是大病,只是普通的感冒,就是发烧到了39度··“要不要挂吊瓶啊我都叫不醒他”沈文昌还是担心。
“不用的,不是昏迷的症状·又不是急救,哪里用吊瓶“医生又听了听邓月明的肺:“肺里也没有杂音·你大概叫的不够大声吧。
”·医生给邓月明打了退烧针,开了药水,叫沈文昌一个钟头给他滴两滴··“怎么都不用住院他平常很健康的这次突然就病的这么重万一后面又凶起来怎么办“沈文昌对医生简单行事很不满,固执的认为邓月明生死悬于一线。
医生看到黑西装,就给沈文昌开了单独的住院间,并立刻在账单上加了住院费·沈文昌抱着邓月明睡病床,过一会就看手表,看看一个小时到了没有·他给邓月明滴药,就要把邓月明摇醒。
邓月明醒过来,不吃药,也认不出他,对着医院里的百叶窗喊“爹爹妈妈”·沈文昌捧着邓月明的脸,叫他朝过来,用一只玻璃滴灌给他滴药·他皱褶眉,抿着嘴,无声息的留起了眼泪。
·“乖一点小孩子一样·”沈文昌摩挲着他的嘴唇,教他张嘴,他还是不张·沈文昌好气又好笑:“我这么晚陪你在医院,给你上药,你倒好,一点也不配合。
之前你简直要吓死我”他摸着邓月明的额头,觉得有点隐隐的汗意,温度是下来了一点··“乖一点,乖一点……”沈文昌耐心的抚着他:“张嘴,喝了快退烧。
你都烧傻了……”邓月明不理他,自顾自的把头埋进枕头·沈文昌暂时将此当作自己的事业,现在只觉得非常挫败··“怎么哭了呢是不是哪里难受”沈文昌要骗开他的嘴。
邓月明点点头··“你告诉我好不好”沈文昌把邓月明挖出来,用玻璃吸管吸足了药··“做了乱梦·”邓月明沙哑的说。
沈文昌立刻把药水滴了进去·邓月明嗒嗒嘴,很痛苦的品着味··“梦到什么了”·“梦到一只黑狐狸……”邓月明的眼神没有光,像是肉体抽去了灵魂:“它说他能带我……逃出去……我跟着它跑,跑了很久,钻过一个洞……哪里都是死人,哪里都是火。”
小小的邓国政在家破人亡的夜里,见到了尸山血海里来的狐九·狐九引着他往外跑,避开刀与枪,避开血与火,从一处城墙的破洞里出了城·救他一命,要他十年。
·那是一个仲夏的黎明,邓国政爬出城墙的破洞,看到远处的地平线泛了青,零星的破屋的散落着,像是尸骨上落下的牙齿·狐九已经不见了·他走在旷野里,听到身后有人叫他——是家里的六姨跟着他跑了出来。
“不要怕,已经过去了·“沈文昌把他搂在怀里,抚着他的后背··“我恨他……我……恨呐……”他恍惚的说着。
“你恨谁”沈文昌问他··邓月明看着沈文昌,眼里慢慢的聚了焦,晕着疑惑而痛苦的光··“我不认识你…… 你是谁”他问沈文昌,却不要他的答案,又自顾自的睡了过去。
后来沈文昌再摇醒邓月明,邓月明也只是不情愿的吃了药,再也没有讲过话··第二天五点钟,沈文昌往家里打电话,白珍立刻接了起来:“文昌我担心了你一整夜,简直给你的朋友打了无数个电话,谁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差点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应该没事吧?你在哪里”·“我在医院。”
沈文昌疲惫的说:“昨天部里课长了来了,所以推了午饭,改约成晚饭,结果饭后闹肠胃,老金也说不舒服·吓得我,以为是霍乱,急忙到医院去·夜里响起要给你打电话,又觉得太晚,怕你恨我。”
“我现在就十分的恨你“白珍怒言,啪的挂掉了电话,把沈文昌吓了一跳··‘新的一天·“沈文昌搓了搓自己的脸:“从新的欺骗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南通是没有集中营的,上海倒是有许多,为了能让后面老邓去南通变得凶险,所以我编了一个·是的这是一个架空,我编了一个(微笑中透露这疲惫,JPG·第31章 ·沈文昌把邓月明托给了一个卫士,早上要回家去。
回到家对着白珍开始编,从和谁一起吃饭,哪里吃饭,吃了什么,去哪个医院,一路编到医院怎么检查·没有检查怎么编只好说到了医院跑两趟卫生间,肠胃好多了,也就懒得去看肠胃医生。
编完去洗澡,白珍在卫生间里数落他··“我老早就讲外面东西不干净,上海隔几年就要来一次霍乱你晓不晓得”·“也不彻底检查一下,你就对自己这么不负责”·“这种事情挂个电话我会真的恨你吗你分清楚端由好不好”·他隔着一层毛玻璃,隔着一层花洒声,对白真的话充耳不闻,随意的“诺诺“敷衍着。
出来的时候,白珍已经去睡回笼觉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擦头发,看着白珍睡熟的背影,心里很木然·放下毛巾穿好西装,胃里却突然翻滚起来,像是跑完了很长了一段路,人要抚着胸喘大气——这是一种源于谎言和背叛的恐惧,人一旦松懈下来,它就来了。
“一个谎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他痛苦的想着:“我为邓月明做到这个地步,不值得·”他以前也嫖过,也骗过,可嫖的无情无义,骗的点到即止,都是不伤筋骨的。
然而这次仿佛是动了真情,于是格外与众不同,格外凶险难测·白珍再疑心一点,再强势一些,他就麻烦了——不见得真瞒不住,可定会留下一只怀疑的兽,永远在他脚后跟嗅着。
“我去看他一眼,然后分一段时间吧·”到底舍不得完全断掉··他又回换衣间去,换了一条深蓝领带,异常的庄重,很适合做一个短暂的离别,也很衬他眼尾细微带出的愁绪。
他登时想到路筱笙——漂亮富有,眼角也没有细纹,正大张旗鼓的追求着邓月明——追求的方式都传到了自己的耳朵里·“小王八蛋”他恨骂道:“偏要去追他”·“可他以前爱我,大概只是因为没得选。”
他落寞的想着:“现在要换做我来紧张他……”·“小王八蛋”他恨骂道,“偏要去追他”·“可他以前爱我,大概只是因为没得选。”
他落寞的想着,“现在要换做我来紧张他……”·紧张归紧张,要见邓月明,还是要拖到晚上·部里有课长坐镇,中午连餐厅吃饭是一种罪过,是霸了“为帝国效力”的时间。
幸好,邓月明白天依然有些低烧,晚上也还留在医院观察·沈文昌见到他,就笑话他:“你再观察几天,他们就不收纸钞票了·”··邓月明诧异的笑道:“这么贵”·“当然了,所以人也少,能大方的开单人病房给你。”
“那我要早一点走·“邓月明窘迫的笑着,”其实我不大生病……这次像是一下子积到了一起 ”·“真是积到了一起,要吓死我。”
沈文昌好笑:“夜里给你喂药,要隔一个钟头滴两滴,我叫都叫不醒你·叫醒了又可怜,只是哭·”·“嗯……不是护士喂的啊……”他心里突然像是被人开了一盏灯,顿时敞亮起来,简直立刻就有了天堂的颜色。
亮不多久就灭了,只留更为浓重的黑·他很轻的垂了眼,密匝匝的睫毛遮着,眼睛却非常的亮,因为蕴了水汽,要滴下泪来··沈文昌当作没看见,却也不觉得这是一种把戏,“你不要不相信。”
他摇着头,想要拾回自己的笑,却翘了好几次嘴角,最后又都耷了回去·于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自己也觉得丑,只能低下头·一低头,眼泪就砸到了手背。
他慌忙去擦,却越落越多··他好笑的想:“连眼泪都像飞虫扑火·”·又想:“他现在对我这么好·”他现在对他这么好,可惜太迟了。
“现在又是哭什么呢”沈文昌伸手去擦他的眼泪,手指头上沾一滴,像个离别的吻··“哭你对我好·”他张嘴就是一把涩然的细嗓。
“这有什么好哭的·”沈文昌摸着他的发,把鬓角撩到他耳后去,“嗓子哑成这样,以后还想不想唱戏了不哭了好不好”·“我也不想哭,它自己就流了下来。”
他摇着头,“突然觉得难受,觉得什么都迟了,什么都晚了……”·“青年人胡说八道”沈文昌笑骂,“你才几岁就觉得什么都迟,什么都晚那我这个要四十的人,是不是明朝就要进棺材了”·“小时候来家里的和尚说我今世能活到二十岁,现在我已经十九岁了。”
邓月明吸吸鼻子,抬起头,望着沈文昌,“另可你对我不好·”·“我是无神论者,不信这些·想对你好的时候,还是要对你好·”他嗤笑邓月明太迷信。
邓月明被他一笑,竟也笑出来,笑中带苦,不如不笑··“我昨天晚上也哭吗”邓月明问他··“做乱梦哭的,记不记得”·“不记得……”·“辛好你讲给我听了。
你说你梦到了小时候进土匪,跟着一只狐狸跑出了城·”·“哦……小时候的事情……”——邓国政的记忆。
“你有的时候讲起话,像是讲古,很能吓人一跳·”沈文昌笑着抱怨一句··“大概我们那里比较信……”邓月明看着沈文昌,像是来了讲鬼话的兴致:“有这样一个说法,说是的确有狐精的。
一个人要是把他的寿命许给了狐精,狐精就会来拿·比方说了许了下辈子的十年给狐精,那下辈子这个的十年里,狐精能占这个人的肉身,来做十年的人·”·“人好好的活着,给狐精寿命做什么“沈文昌这方面向来很有质疑的精神,”要是那人命不好,狐精岂不是要亏死了”·“有人要财,有人要运,”他想起筱为,“或是有人走投无路,就要来问鬼神。
鬼神不来,狐精来了·狐精也不是非帮不可……其实也算是一种赌,赌那人给的寿命,自己用不用得着,用不用的好·”·“狐精神通广大哦”沈文昌笑着摇头,“连给出的寿命自己用不用得到都不知道不至于连许长义都不如吧。”
“我不知道……可是天底下的事情,哪有十乘十定死的兴许算好了,临到了自己头上,卦就变了·”邓月明想了想,“何况要拿命来换的事情,哪有那么好做的,所以得多要几年的命,也算是能办事的时间长一点。
宁多无缺,多了算赚的·”·沈文昌大笑起来:“你倒是很站在狐狸一头连怎么‘多了算赚’也想好了你怎么不去写志怪小说你要是写,我一定天天买报纸来追着看”·邓月明摇头,羞笑着:“我不写。
再写一遍,不如来要我的命,太痛苦了·”·“太痛苦了,”他想,“总共我才十年的命,要等他九年·”·第32章 ·邓月明上午出院,下午就回了百花苑。
庆哥见到他吓一跳:“两天光景瘦成这样”·“突然又烧起来,把肉都烧掉了·“他笑道:“住两个晚上的医院。”
“哦病这么厉害”他伸手捏了捏邓月明的脸,邓月明由着他,“像是骨头上光一层皮,捏着硌手·”·“我也不晓得厉不厉害,一觉醒来就到医院里了。”
“姓沈的送你去的”·“嗳……“邓月明一顿:“顺手送的·”·庆哥喝温茶,叠着腿,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们这里的后台统一做了西式装潢,安大镜子与灯泡,能把人脸上的瑕疵照个透——他眉心一条竖的纹,干涩而尖利··“我其实一点也不关心他是特地送你去,还是顺手送你去的。”
庆哥突然说··邓月明低着头,做一点无关紧要的杂事,什么都不好说,说什么都是错的·幸好庆哥很快上台去了,余老板笑劝邓月明:“不要往心里去嘛,庆哥儿这个脾气你也知道,不过待你是真不坏的。”
“我知道,我怎么会气他·”邓月明望着台上·和余老板话不能讲太多,一讲得多,都要往他教养的功劳上绕·邓月明陪着听,没多久就躲掉了。
他现在嗓子还没好,不上台唱,就在后台窸窸窣窣的做事,偶尔有人过来讲两句:“一场秋雨一场凉,现在病的人不少哦·”··“嗯呐·”·“生病在吃药呐莫要吃茶呐发的发的”·“嗯呢。”
“侬等过医院啦蛮贵的哦”·“嗯呢·”·他嗓子好了以后,白天里和别人一起练唱功。
声音像墨斗绷出的一条线,长而直,伶仃的窜到空气里·突然间岔了气,猛的咳嗽起来,线立刻就断掉了,铅一样一节节砸在地上·周围静了音,私语着看过来。
“看什么”庆哥吼了一句,于是众人又缩回了头,唱起了高低起伏各色的音··别人大概是想他现在这么没用,一个基本功都不行了,仗着傍到了一个人,整个的都不管了,都荒废了;又要想怎么突然病的要进医院,前天还是好好的,肯定是被玩的过了火,不得不去急救。
庆哥也气,拉他到后巷里,低骂道:“吃饭的本事都没了他以后不要你了怎么办“他是真的不管了,真的荒废了,于是反而不好讲实话,只说还没好透。
“你骗谁“庆哥简直想打他··他只是抱歉的笑着,连个”今后好好练“的假保证也不肯讲··“你不要住过去了,搬回来现在练回来还来得及,我给你听着。”
“沈先生要来找我的·”·“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现在在76号,开车去你那里都要40分钟,我根本不信他天天来见你你这几天有没有来过你说话啊”·邓月明摇着头,呼出一口很重的气。
庆哥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忽而他一想,立即惊恐起来,问:“你爱他他那样子一个人……你……”·邓月明低着头,很轻的应了一声。
弄堂突然起了风,- yin -恻恻的吹过来,带着上海潮- shi -的秋意·庆哥打了个寒颤,竟然笑起来:“怎么忽然傻成这样青年人头一次总觉得是爱,后面想起来只觉得好笑。
你以后还要遇到人……上次来找你的那个路先生就很好啊,很年轻,也漂亮,做电影又有钱……“他怕邓月明是赌气他管的太多,要执意的”反其道而行之”,于是劝的小心翼翼,几乎要带点恳求。
·邓月明抬头看庆哥,像是透过他看到自己散了修为的哥哥姐姐,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心慌意乱的”嗯“着·他眼前慢慢起了白雾,庆哥给他一擦,笑骂他没出息。
“我以前也昏了头脑,可现在和那个姓徐的分了,不也好好的谁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最可靠·好好唱,别老把心挂那姓沈的身上。
真要找个人……找个普通的吧·”·第二天邓金来了,带着一个后生来看戏,邓月明出去和他打个招呼,送他出百花苑的门·他走后庆哥又骂:“瞎了眼吗什么人都要试一试啊”·邓月明哭笑不得:“那是个认识的,就多讲了几句话。”
“你别以为我没见着你眼里的光”·邓月明还是要赖:“我怎么敢他在海关做事情,听说进私货,我怎么敢与他搭界万一他被人查起怎么办”·“连行当都晓得噢沈文昌那样的人都敢沾,你还怕的海关“将来查起来”你看他那个相貌,‘獐头鼠目’你也不嫌乌苏”他后两个字用了上海话,非常重的顿了下音。
他又恨劝:“不是我讲看人偏要看相貌,可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没听见他怎么和人讲话哦‘’·邓月明抱歉的摇着头。
“他跟个后生人讲‘戏子未必无情,戏唱多了,也信罗曼蒂克处个痴情的也好嘛戏子有钱’这是要骗戏子的钱下作卖香烟的小宁都听见了,讲笑话讲到后台来……”·“……老老实实唱下去不行吗搭上一个沈文昌,心都野了偏要靠旁门外道”·幸好还是私底下教训,好歹算是给邓月明留一点颜面。
邓月明“嗯嗯”的应着,虚心接受,死不悔改——现在他的确是非常‘看重’邓金··隔天中午邓金又来了,说要和‘小老乡’聚一聚,一起去吃午饭。
邓月明很为难:“中午要回家去,沈先生有时候要吃午饭的·”·”沈先生呐沈先生不是到南京去了他没和你说“邓金惊讶。
邓月明也惊讶,睁大着眼睛看邓金,大概是恨沈文昌行踪全然不告诉他,很不把他当回事·然而他那一双眼睛乌溜溜,太娇憨,恨便立刻成了娇嗔,成了一种风情。
“他们工作上的事情,也不好和别人讲我也是上峰讲起来才晓得·“邓金安慰他:“他是和太太一起去的·“这才是他想说的。
邓月明愣了一瞬,突然回过神,一抿嘴,眼眶就红了··邓金立马搂住了他,把他往百花苑外带:“上次和你吃本帮菜,沈先生这个不叫你吃,那个也不叫你吃可怜的可怜的我们再去吃过“他的手掌就握在邓月明的肩头,看似十分的男- xing -化,像一对称兄道弟的朋友。
可他自己是藏着心思的,五个手指头借机摩挲着邓月明衣服下的皮肉,简直要印上五颗不怀好意的汗渍··“那时候我嗓子不好,沈先生盯着我养嗓子……“邓月明辩白。
“我知道我知道,沈先生细心的·“邓金自己开车过来,开了车门,请邓月明做副驾驶座·他给邓月明关门,绕过车头去驾驶座,余光里见到邓月明低头擦了泪。
“是个傻的·“邓金想:“要和大太太争气·”·邓金开了车窗,旁边的电车声”铃铃“的传进来,一粒一粒的蹦着·邓月明的眼泪的也一粒一粒的落着。
“怎么突然就哭了“邓金佯装惊奇,摸出一只手帕递给邓月明·邓月明没有接,就着他的手,温顺的拭着泪。
眼泪透过手帕,染- shi -了邓金的手,像一个温暖潮- shi -的吻···前头交通亭亮了红灯,邓金无知无觉,踩油门冲了过去·邓月明却吓一跳,立刻坐正在位置上。
“不要紧不要紧谁都没撞到“邓金尴尬的笑着·邓月明吸了吸鼻子,只说:“别这样开了·”·“唉,我也不大这样开。”
两人还是吃本帮菜,头一道就点水晶虾仁··“沈先生上次不叫你吃呀”·“嗯,谢谢金大哥·”·“还吃什么自己点点看“邓金把菜单推给邓月明,邓月明又笑推回去,只说什么都吃。
“这么没有主见!“邓金试探- xing -的笑着,想摸一摸脾气··邓月明只是羞涩的笑笑,讲两句:“不是的……不是的·“既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知道怎样有理有据的回对他。
邓金立刻活络起来··“小邓先生贵庚呐“邓金寻着话··“十九了·“邓月明用茶水洗杯子,又给邓金重倒了一杯茶。
邓金很坦然的接过了··“我也猜是廿岁左右光景哈哈哈哈这几年一直在外面”·“嗳·”·“老家那边也不回去了”·“都没有人了,也不记事。”
邓月明苦笑:“话都不会讲了·”·“哦,哦……这个……这个不是讲‘人生四大乐’嘛,那个……‘他乡遇故知’“他立刻热情起来,笼了邓月明的手,说:“有我在有我在”·邓月明吓一跳,立刻缩回了手,低头陪笑着。
“怎么像个姑娘一样现在的摩登女- xing -都比你外向小邓老弟,你太内向了,要吃亏的“邓金嘲笑着,佯装带一点教育意味。
“不是的……“邓月明摇着头,轻轻的反驳着他,十分没有底气··点的菜上来,是水晶虾仁,重油桂花肉,蒸三鲜,蟹黄豆腐··“这个也发,那个也发“邓金立刻舀了勺水晶虾仁给邓月明:“现在好吃了”·“嗳。
“邓月明谢着接过,低着头动勺子·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缓缓耷了肩膀·勺子叮咚的和碗碰一起,是颤抖波及了下来,像冷夜里末班的电车叮铃驶过——没有下一站了,全然的完了。
邓金抚着邓月明的发,无声的安慰着他··“看到这个就想起他·“这个”他“字太过温柔,温柔的几乎带了恨意··他摇着头,很深的吸着气,索- xing -放了勺子,胡乱抹了一把泪。
他看向别处,沉默着,像是面壁——一种自我的惩罚··“你和沈先生的事情,我不好多讲……”邓金为难道:“只能劝你看的开一些,自己活的快乐点。”
邓月明恍若未闻,许久后问邓金:“他怎么时候走的”·“十六号吧我记得是十六号·沈先生请王处长弄把掌心雷送太太,是我送过去的。
刚好那天要动身了·”·“掌心雷”·“是种枪·哎呦现在这种东西,来去都难弄那把还是德国产的,真正的精贵拿到手吓死我,就怕突然有人把我拦下来,要搜我的身沈先生对沈太太真是……哎我这个破嘴不说她不说她”·邓月明垂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气力,讲话也恍惚:“我出院第二天他就走了。
我还天天往家里赶,以为他要回来吃顿中午饭·”·“沈先生就是这点不好!人太忙,工作保密- xing -也太强,什么都不好对人说·”·“呜……”·“哎……和你讲……”邓金拍上邓月明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也是把你当作小兄弟才和你说。
沈太太很厉害的,哪里都安插眼线,沈先生也不自由·沈先生出去交什么朋友,都要做报备·你也要当心点”·“怎么会……”邓月明凄惶的看向邓金。
“怎么不会他们白家的女人沈太太的妈就十分厉害,当年一路护着白老头子出山西·你想想,哪个女人要礼物是要手枪的”他“手枪“两个字压的极低,装作恐惧。
邓月明立刻被吓到了,惶恐的睁着眼,睫毛上都是眼泪··“沈先生是好的,待人很大方,但也有点用钞票打发的意思……”·“沈先生还有别人“邓月明颤抖着问他,几乎带着哭腔。
他捂着嘴,惊惶不已··“你……你不知道……“邓金也做惊讶状:“你是……真的要我说”·邓月明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即立刻摇起了头:“金大哥……你还是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还是要和你讲一些人教你知道点……我真是很把你当朋友……我出来这么些年,也就遇到了你一个同乡……哪怕沈先生要怪我”·“别“邓月明哀求着,伸手虚捂了邓金的嘴。
他的手温暖潮- shi -,带着面上雪花膏的气息··“金大哥,你不要说了……我怕我恨你……”邓月明落着泪:“我还是想着他……”·第33章 ·邓金的一顿饭吃到两点钟,吃完还要请邓月明看电影。
邓月明厌弃的摇摇头,非常疲惫···“什么也不想看·”·“对对,现在也是什么都不好看的,没有美国电影了·”邓金附和着,知道他不过是因为沈文昌伤心,没有看的兴致。
邓金笑他,暗地里带着轻蔑与讽刺——谎言里过的快活,真的知道了,整个人都不行了——竟也这么傻,一点都不知道·当然也是高兴的,因为邓月明太不聪明,好掌控。
邓金自从漳州死里逃生,到上海来又有了成就,自觉看人看事都非常有眼光,全然的自负着,很不把邓月明放在眼里··“那我送你会百花苑”邓金问他。
“方便的话送我回家吧·”邓月明捂着眼睛,难为情的笑着:“眼睛要肿了,不好见人·要被笑死了·”·“不会的,我看一看”邓金动手去拉他的手,他侧身躲开了,不给邓金看。
邓金本可以摸一摸他的面颊,摸一摸他的耳,还是忍住了,是自觉时候不到,怕吓到人··“家住哪里呐”·“住恒仁路388号。”
“这么远”邓金笑一句:“沈先生的房子吧”·邓月明不讲话了··这年九月中已经有了点秋意,天气- yin -,吹来的风竟然凉。
邓月明略微瑟缩了一下,要把车窗摇上·邓金很快的握住了他的手:“冷了哦”·邓月明惊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又自觉太不大方,很有“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的嫌疑,所以对邓金抱歉的笑笑。
邓金看他一眼,说:“果然是眼睛肿了,幸好没有再去百花苑·”·“唉,我就知道一定要肿·”他自嘲着:“一哭就肿,简直不敢哭。
不上台的日子才能哭,天天算着·”·“哈哈哈头次晓得哭都要有个计划·”邓金大笑,笑完顿了一顿:“自己讨生活,可怜的。
不敢哭不敢笑的·”·邓月明望着他,很动容,很凄凉,末了垂回了眼,是欲说还休··邓金也是深沉的模样:“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到恒仁路口,邓月明就叫他停下车。
汽车碾着梧桐落叶缓缓慢下来,车尾留了一路的碎屑·邓月明开车下来,踩上去也是咔嚓一声··“一年三季的掉叶子,要到冬天掉光才算好·”邓金抱怨一句:“你不请我去吃杯茶”·“沈先生一定不喜欢我往家里带朋友。”
“你又不告诉他”邓金嗤笑··“肯定是要晓得的,楼下有门房,上电梯也要人家来开·”他是很正经的讲着,像是没有听出这是玩笑话。
“你真是……太忠厚”邓金大笑着,一只手指头指点着他,当作非常西洋式的,开放的玩笑·邓月明也随着他笑,指一方高公寓给他看:”我住那边五楼,等先生回来以后我和他讲,请你来吃茶。”
“好好”邓金笑着应和,无限期待的模样,车开远了笑骂:“家养的小东西,什么都得问遍主子”一只猫,一条狗,都要比邓月明来的有脾气。
然而他嘲笑归嘲笑,还是通过一场聚餐,把自己归并到了邓月明的世界里··他自诩和邓月明有了交情,天天带着一个后生人去百花苑听戏,连带着还要买一束花,送到后台去。
送花的小宁跑进后台,绕过一干角儿的位置,把花摆在邓月明这个配旦的座上·后台的人见到笑起来,邓月明也跟着笑,问小宁:“不会是送错了吧·”他心里头是庆幸的,因为庆哥这两天不在。
“没有没有,一位邓先生送给另一位邓先生”小宁伶牙俐齿,等着邓月明派小费·邓月明给他一元,他立刻就跑了··“头次见人送花,送康乃馨的”有人笑起来,邓月明疑惑着:“康乃馨这个不兴送吗我只知道送菊花肯定不行”·“月明不知道这些”又有人笑。
“康乃馨送母亲的呀现在不是要过母亲节嘛”·“哦……”邓月明恍然大悟:“我就算是个女人,也不该送我‘母亲的花’呀……”他把花立在一旁卸妆,花倒下来,又掉出一张香水便签:“赠予邓月明先生”·“真是送我的……”他把便签塞回花里头,周围又响起了快乐的笑声。
别人大概是想“小邓是顶厉害的,最近沈先生不出现,立刻又有新的人上来·”·又想”这两天穿得也好,不像以前灰扑扑的·应该是真的要有新人。”
邓金找到后台来,邓月明看见了,立刻请他出去说话·身后又是一阵笑声,十分的刺激·邓金知道他要避嫌,和男男女女都要保持距离·可他是个下作的,还要问邓月明:“他们笑什么”·“笑你送康乃馨给我。
那是送母亲的”邓月明避让着周遭搬运道具的劳力·他越是让,别人反而越要凑过来,像是必须要听得一耳朵秘密才罢休·他只好带着邓金出了后台,到前台座上去讲话。
“我是看玫瑰太不合适!百合花又像是要去医院探病,看来看去,这个花倒是漂亮,又不俗艳·欸欸我是真不想带你去坐那里我和别人一起来听戏的。”
“哦都坐满了”邓月明为难的说··“没事没事,这里讲一讲,我很快就过去了·不过是来和你打个招呼。”
邓金笑道:“我这几天和沈先生讲了电话,他要好一段时间才回来·”·“怎么了上一次他去南京,也没几天呐”邓月明惊奇,转而又怀念:“我像是很久都没见到他了……”·“我也没敢和沈先生讲起你,怕沈太太在边上。”
邓金总要讲一讲沈太太···“嗯……我晓得·”·“沈先生真是最近非常的忙,上海这边的日本人也都去了南京,要开什么会。
一要开会,他们秘书组的立刻就要忙写文件,发报导·我早上看报纸,还看到沈先生的文章·”·“他写了什么”邓月明欣喜而好奇。
“就那样子,会里讲了什么,经济又是个什么走向,都是往好了说·沈先生那边忙,这边又要派任务下来·”邓金伸长了脖子,用嘴一努,像只伸长脖颈的鹅。
邓月明顺着看过去,看到一个年轻人,独伶伶的坐着··“沈先生的五弟弟,文盛,刚好在上海读书·沈先生说是叫我带他学学股票,其实是叫我带他见识见识,跳跳舞,听听戏,最好是交交朋友。”
邓金有些厌恶的讲道:“心往野了带,最好荒掉学业,将来做什么都完了——沈先生是恨他”·邓月明整个呆住了,简直听不进去。
“其实沈先生也是没办法·以前他家里人对他恶,他忍了这么多年,终于被逼到这一步·但还是存了善心的,要待到人成年·不行了不行了,那边看样子在找我,我先过去这几天我都要来,再一起吃饭呐”他小跑着去了,留邓月明立在原地消化讯息。
邓月明也不走,很符合他理想的站着,叫他看到自己有多么的吃惊与为难··第34章 ·沈文昌来信了·公寓大厅的西崽等了邓月明一个下午,见到他进门,很快的起身叫着:“邓先生有你的信”他把邓月明当作沈文昌“与众不同”的朋友,于是格外上心。
“南京那边过来的本来一定要你自己签的,我和那个邮差熟悉,就给你留下来了·不然下午时候人不在,就收不到,要亲自往邮局跑,麻烦死咯”大厅- yin -冷,门房却依然出了一身重汗,冷而腻的糊在身上。
他在信件冷蓝的信封上,留下一个- shi -冷病气的拇指印,却对此有恃无恐,认为这个世道,能收到信已经算是幸运··门房殷勤的邀功,邓月明只是道谢:“下次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去邮局也好拿。”
他没有提及小费,十分令人失望·门房又说:“以前沈先生的信也都是我留的”他意味的笑笑:“沈先生大方,我们都很愿意自己麻烦一点。”
“嗯“邓月明笑道,不听话外之意·他站在电梯前,等门房来开电梯·门房”咻咻“的笑着,动作却极慢,低头按电梯按钮,无声的恨着小费的事情。
“怎么这么慢·”邓月明笑道:“我想快点拆沈先生的信呢·“门房这才手脚快了一些··他回到家里,把信端放在桌上·小梨花跑过来挠他的裤腿,却痒在心头。
痒里带了痛,像是毒虫叮了一口,抓不的,碰不得, 时时刻刻都横梗,要叫人恨一恨——长时间的连个电话都没有,冷不防的一封信过来,太过郑重,倒像是打仗时候的讣告短信。
一想到这里,他立刻变得心惊,索- xing -去自己藤箱里请出一个红绸小包·他打开绸子,亮出六枚铜板,将红绸铺在地,铜板又一行铺在红绸上,自己跪下来,对着狐山方向五体投地。
他立身后捧起铜板,手一张,散在红绸上··天已经黑了,卧室里没有开灯,不夜城的灯光倒是照了进来,染在邓月明的背上·而那黑暗的一面,简直像是一个另外的时代,渗出来,溢出来,要把人整个的兜进去,吞进去,溺死在时间的漩涡里。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狐九,叨扰了·”邓月明在这恍如交错的时光里,算出了一个无凶无吉的卦,于是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跌坐在地,捂住了面颊。
“你就知道作践我……”他颤抖着说,因为后怕··那封浅蓝色的短信还躺在桌上,小梨花跳上去,作弄着撕咬信件,邓月明没有制止它。
他自有一种报复的心态,发泄在信件上··信被小梨花撕出来,掉出一片南京来的红枫叶,上头用钢笔写着:“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红枫叶很快被小梨花撕碎了。
邓月明拎开小梨花,去看里头尚存的信··“南京的晚晴非常可爱,想与君同赏”无缘无故的一句,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邓月明知道这也是一种恐惧,恐惧 “万一被别人拆开”。
“行事这样周密·“他嘲笑一句,把信又扔给了小梨花,自己去厨房做晚饭··晚饭下了点挂面,清汤寡水,没有油盐,甚至没有碗,就着一个洋铁锅,竟也吃的下去——心里木渣渣的,全然的不在乎了。
小梨花又渡进来,来回的蹭邓月明·他抱起它,挑面条给它吃,与它一同听邻居拉的梵阿林·琴声像一团丝麻,剪不断,理还乱,浮在上海的夜景上·他忽然看见小梨花脚上沾着纸屑,楞了一楞,于是抱着饭碗笑骂:“”混蛋和尚“这时笑的很快乐,因为信上什么落款都没有,反而像是爱人千百年前遗落的手笔。
“早知如此,你不如不救我,叫皇帝毁了我吧”他骄傲的挺着胸,抱着小梨花信誓旦旦:“我可一点都不怕他”·“我可一点都不需要你。”
“我可一点都不在乎你……”·小梨花扒着邓月明的前襟,跃上肩头,去舔邓月明的面颊,舔了一口涩而苦的泪,喵喵叫着跳开了··邓月明抹了一把泪,笑一声:“小东西”·他立在厨房的窗前,看着遥远的灯火夜景,突然涌上一股久违的新奇,于是欣喜的自言着:“你一定没见过这样的光景,灯都不用火,车都不用马。
刚见到我简直吓一跳,这样的一个世界”·“这样的夜色,可比长安的元宵节厉害多了我刚到上海,天天爬到屋顶去看夜景,什么百货大楼,什么政府大厦……怎么能这么好看……怎么能这么的……神奇……”·“你没见过这样的光景……你没见过这样的世界……真想叫你瞧瞧……”··和尚活着的时候,狐狸从没道过自己的心意。
第35章 ·那封臆想的信叫邓月明太快乐了,快乐的简直连对邓金也要讲一讲·他们还是站在百花苑后头的弄堂讲话,邓月明穿一件月白古香段长衫,肩膀披一件薄的墨绿色灯芯绒西装。
他穿的新一点,立刻就能显出年轻绅士洁净,知礼,略带一点俏皮的风貌·而他的快乐又化作一种环绕于他的气氛,简直要使得弄堂都生起光辉··邓金故作夸张的笑着:“邓老弟你像是全部都不一样啦几乎是换了个人”·邓月明笑着低一下头,面上有些薄羞:“可能是没卸干净妆吧。”
“不是的不是的像是发了财,要做新郎官人逢喜事”邓金一笑一讲,装作熟识的样子,把手搭到邓月明了腰上,评价一般道:“很好的料子嘛旁的时候也不见你穿”其实心里也是忐忑,怕自己下手太快,要遭人嫌弃。
幸而邓月明不在意这不怀好意的一手,任由他搭着··“他给我写信了·”邓月明低笑着讲··忽然街道上响起了车鸣,邓月明的话淹没在嘈杂中。
“什么”邓金掏掏耳朵,借由贴近了邓月明:“忽然的车叫,你刚刚说什么”·邓月明对他的靠近无知无觉,欣慰的重讲了一遍:“南京来信了。”
“哦哦,沈先生呐,沈先生说什么”·“沈先生说,他要迟些回来,叫我按时吃药·其实我生病老早好了“邓月明羞笑着,连带着对邓金都有了十分的温柔。
“我也想是沈先生暂时回不来·这次真是……”他又靠近了邓月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出大事了”·邓月明像是连话都不敢问了,屏息着,无声的询问着·“早上没看报纸”·邓月明惶恐的摇摇头。
“日本人上南京去,南通集中营那边立刻出事了死了三个日本兵,逃走一个英国人——是有人劫狱劫走的还是个什么……什么博士怀疑是那边做的”他朝着西边一指,做了一个“重庆”的口型,“今早报纸上立刻登出了英国人的通缉令。”
“这和沈先生有什么干系”邓月明无知的抱着不平··“啧,现在日本人在南通调查,我们能不协助吗出了事情,周先生立刻就要回来,岂不难看死了”·“哦……所以沈先生也要在那边……”·“嗨,我听上面说,两边都推着责任呢一边说我们这不上心,是玩忽职守!一边说这时候南通驻军都调南京负责会议安保去,这本就是大漏洞神仙打架神仙打架”邓金哈哈笑着,笑罢立刻沉了脸,用山海话抱怨一句:“日本人不讲道理,样式罪名,都教伊讲声算数”·“欸……那伊还要为难沈先生哇”·邓金冷笑一声,心想:“他可不够格,要难也难周先生去。”
出口却是旁的抱怨:“过两天我还去趟南通真真要命”·“这风口浪尖的……”邓月明惊吓道。
“没办法沈先生给的工作·现在我和文盛交成了很好的朋友,买卖股票,很教他开眼界·他要请我去他家里做客人,叫他哥哥也见见我。
虽然是沈先生的交代,可我总觉得这是不对的,很对他不住,他是个体面的青年人“他做出一种厌恶的表情,像是突然的良心发现,自觉有愧。
然而心思不在,面上的表情无关道德,反倒显出一种大鼠般的面相··“嗯……沈先生的事情……我也不好讲什么·”邓月明也是为难的。
“对,对,人人有本难念的经嘛·其实原本我也不用往南通去,沈先生家本是和别的好几户一起租石库门的,城里住了有些年份了·后来沈先生和沈太太结婚,叫自己家里人搬,家里人也只能搬回去。
沈太太那样子一个小姐,叫她和沈先生那乌泱泱的一大家子一起住……哦哟想都想不出来”他讲”沈先生家”,声音非常刺耳。
·邓月明愣了一愣,像是全然不知沈文昌曾经家境如此不堪,但又很快收拾了面色,搭了邓金的话:“我以前也是一直住石库门的……一家人炒菜,整个楼都是乌烟瘴气……”然而很快的住了口,像是自觉说错了话,于是立刻换一句:“邻居倒是蛮好的……”·邓金狭促的笑了,摇着头。
邓月明沉默了,摸了摸自己袖口,非常的局促·邓金也没有再讲话,反倒是邓月明,忽然的扑哧一声笑:“沈先生从来不对我讲过以前的事情,我也就不知道。”
邓金也笑道:“对我也没对你讲过,我们都是不知道的”·“嗯·”·“我计划这这几天请你再吃一顿饭,要不去吃西餐开开洋荤”·邓月明摇着头:“刀啊叉的,我全不会,吃一顿饭还要叫人笑话去”·“谁敢笑你”·“你一定要笑我的”邓月明打趣着,像是已然忘记沈先生正在南京受着日本人的为难。
“我怎么会笑你我什么时候笑过你”·“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一定要被你笑话去还是吃这边的菜吧,这次换做我来请你。”
“这怎么行我把你做小兄弟,你叫我金大哥,当然要我来请的”·两人互相争着请客,最后还是被邓金揽下来,定下去一间有名的老馆子,还是吃的本帮菜。
这顿饭像践行,邓月明请邓金直接饭点去恒仁路接他,一同到餐馆去·五点钟的时候邓金到公寓楼下,见到邓月明已经等在了路边·他穿一件鸭卵青长衫,纺绸的白裤子,脚上却是一双小羊皮鞋子。
一身都不是全新,穿着很熨帖,不像新衣服,刀枪剑戟般横冲直撞着·他手里提一个网编袋子装罐头,见到邓金,就拎着袋子摇了摇手···“是什么东西哇全是洋文字”邓金笑问他。
“西柚罐头,不过已经被我吃掉了,吃着和文旦没什么区别·这里面装了什么,你是肯定猜不到的”邓月明坐进车里,把网袋放脚边。
“我不猜,你都吃光了叫我猜哈哈哈哈·不过我倒是想你装点杨梅酒·”“邓金笑着开了车:“小邓老弟,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呐”·“我是一眼就见到了,进口的呢子吗”·“欸,英国进口的……嗯……海特曼现在这种料子难买极了,都不收纸钞票要金子嗨,整锭的都只能做个两身。
现在东西,真是贵的畸形”·“嗳·”邓月明微笑着听:“我是想也不去想,以前做的西服不合身了,索- xing -不做了,买不到好料子。
反正也没人看·”·“”怎么就没人看我不是人呐下回我给你带进口料子,斜纹的呢子,又摩登又贵气。
现在哪能没套西服啊“邓金得意的许诺着,邓月明经济上的局促更令他高兴——有钱能连块布都买不到这种穷自然也是邓金的一样保险,想要是玩了以后他要闹,也好用钱来行事。
“和洋人开打以后,我们海关经常都要扣这种呢料下来,以前不觉得,都分给手下人去了·等到自己要做了么,又没有了,真真不巧·”·“下次巧的时候,还想金大哥帮我留一匹。”
“怎么沈先生没帮你定”邓金瞟一眼邓月明,见到邓月明立刻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了,面上一层羞意··“看来也没捞到什么东西,嘴笨不会要东西,又想要……”邓金好笑的想着,心里骂人蠢。
邓月明却很快的把话揭过了:“还要请金大哥吃完饭后送我去蒲柏路·”·“还有约会”邓金试探着问,因为今晚他另有计划。
“不是的·”邓月明踢了踢脚边的罐头,“余老板病这两天又病起来,竟然要我去求香灰·要我说,就应该快点到医院去……真是……竟然信这种东西。
今天我挤了一下午,去城隍庙挖了两罐头·”他是惋惜的讲者,却带着一种残忍的笑意·邓金想,这个余老板大概在他心里无关紧要,不见得一定要过去,也就不在意,随意的应一句:“你们青年人都是新派思想,可是没有历劫过,紧要关头都是要信的。”
又想,吃完饭后去不去,可不由邓月明说了算的··“是吧·”邓月明哼笑一声,不置可否的样子··第36章 ·到馆子的时候到底迟了,两个人定不到包间,只能等别人走了,去坐一个空出来的小桌。
点一道很闻名的桂花鸭子,要一壶杨梅烧酒,左右等都不上菜,只能好歹催出一个猪肚的凉菜,叫人快点打酒过来··“外面倒是还好,里面简直要热死了我就这点不喜欢,吃西餐都是能来放冰的”邓金很讲究的抱怨着,脱了斜纹西装搭载椅背上,用手帕擦着汗。
过了一会索- xing -连呢子马甲也一起脱掉,露出一段热红的脖子··“怎么这么慢”·邓月明呷着酒,托着腮,笑吟吟的看着他:“反正没事情,等等就等等。
要是有急事,也不会来这种馆子吃饭·他们都晓得,索- xing -也不着急·”他喝掉一点,邓金立刻给他满上了,他笑捂着杯子佯装要逃··“菜上的这么慢,你又这么不给面子这饭怎么吃呐”邓金笑骂道,举着自己的酒杯一口干掉:“你看我,我已经干了”他砰“的一声落杯,倒叫邓月明很不好意思,又把杯子挪了回来。
幸好菜陆续的上来,一道水晶蹄膀,一道凉拌三丝,还是没有桂花鸭子··“特地来吃,就是没有”邓金恨道:“又不好一直催,很叫旁人笑话。”
邓月明不答,歪着脑袋含着笑,眼角已经微微泛红·邓金看着他一愣,很大胆的抚摸了上了他的面颊,笑嘻嘻的讲:“酒量不好”·邓月明垂了眼,把头柔软的歪到了一边,是个明显的回避,也是个不自觉的邀请——因为不是拒绝,尚留一步进的余地。
邓金把手指划到他的脖颈,那里温暖而细腻,因为喝酒微微出了汗,皮肤潮- shi -柔软,简直有种轻微的吸力··“我不太喝酒……”邓月明抬起眼,微扬了眉毛,仿佛有种得意在里面。
他水光潋滟的望着邓金,忽然一笑,八粒牙齿一闪,又下了头·邓金见过这样的笑容——西方绅士与日本女郎的结合——邓月明做给沈文昌看的。
他立刻觉得刺激,觉得荡漾,觉得有阵欲火向下涌去,觉得有阵酥麻往上扬起·他想立刻起身,把邓月明带到家里去,或是带到僻静的旅店去,人就放到床上,脱光衣服捆在铜床杆上。
他以前往往对人用强,知道那种身下人无力挣扎的美妙·然而只是心里过了一阵,抬手还是给他倒酒,怕醉的不彻底,要生事端·邓月明推脱一下,邓金却伸手整个的包住了他的手和酒杯,一对浑浊的眼盯着他笑,像是一种食尸的兽,绷了一张人面,嬉皮笑脸的等人咽气。
“喝吧,喝吧”邓金把着邓月明的手,把酒杯送往他的嘴边·他现在是完全的听话,完全的驯服,正歪着脑袋,就着邓金的手喝酒。
邓金甚至想把手伸进邓月明的嘴里,去作弄他的舌,他的齿·只是那道桂花鸭子好巧不巧的来了··邓月明尝了一口,把筷子一摔道:“一股鸭子味”他醉了。
“鸭子当然是鸭子味·”邓金失笑··“鸭腥气·“邓月明摇摇头,很自觉的抱起酒杯喝酒··“那就不吃了,回家去行吧”邓金试探着问他。
他摇着头:“不去,家里没人……我不去·”·“那去我家吧·”邓金立刻起身,抱起邓月明,让邓月明一只手搭在自己脖子上,装作哥俩喝高的模样。
·“结账”他心痒难耐,简直猴急,邪火一旦烧起来,立刻就付诸行动,要把邓月明带回去好好的干一番··沈文昌他是不怕的,邓月明醉成这样,他可以一口咬定是勾引,叫邓月明吃了亏也不敢告状。
何况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不会有最后一次,这等于是一种痕迹,一种把柄,落在了他的手里·他是最懂得怎样坐地起价,怎样要挟的——这是他的职业。
这时候一个包厢的人出来了,都是青年人,正高谈着什么,走在最前头的正好是路晓笙·他见到了邓月明半靠在邓金身上,几乎是被邓金拖着走,立刻觉出一种不详,以为邓月明这是被挟持。
他猜的其实并无大错,行动也是极快,冲上去就拦住了他们··“月明”他行动没有过脑,挡着不叫人走,后头的青年人听见,立刻都围了上来。
他们也喝了一些酒,也是血气上头的,有个人当众就质问了邓金:“怎么回事”·邓金一脸诧异,像个被围住的鼠,隐约有些羞愤,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是整理了表情坦然问:“诸位什么个意思我和我小老弟怎么诸位了光天化日的堵起人来”·“不是不是……月明这是怎么了你要带他往哪去”路晓笙拉住邓月明的手。
邓月明眯着眼,离开邓金的肩头,凑近了看路晓笙·路晓笙屏息正立,怕邓月明的端详出他面上的瑕疵来,又怕自己喝了酒,酒气熏到邓月明·然而邓月明是醉了的,酒气沉重,挤近了路晓笙的鼻子。
“月明你喝醉了你要去哪坐下醒醒酒再说,或者我送你去”他拉着邓月明要回座,一帮子青年人跟着推起邓金和邓月明来,笑嘻嘻的叫侍应生上醒酒汤。
邓金被人推搡一把,心中一怒,把推他的小子一拉一推,骂道:“现在的青年人讲不讲道理吃完饭结完账都不叫人回家光天化日的要做什么人多就好动起手来吗”邓金知道这样知理而又讲逻辑的骂法对付青年人最有效果,立刻憋得那位受了推拉的青年人不说话了。
他转而又骂路晓笙:“挡在这里还要不要店家做生意你认识月明,我就不认识小邓老弟吗我们同乡难得见一面,要叫你围堵”真是一句脏话都没有,隐约还有种‘勿扰他人’的绅士作风在里面,显得像个正派的人了:“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你们这些人,就是‘狗眼看人低’见到我相貌不好,就以为我是个歹人吗”邓金这生就输在相貌上,他自己知道,反而更要讲出来,因为道理上是十分不对的,他正在和人争道理。
路晓笙是真的觉得他像个形容丑陋的拆白党,内在又有种土匪一样的无赖的凶气,现在被人窥到真心,果然是气短的·一群人挪到店外,还是围着邓金·路晓笙客气了一点:“我是月明的朋友,你们要往哪里去”·“我和你不是朋友,你是个赖子”邓月明学着邓金的作风,脖子一梗,人往前头一顿,像是要斗架的鹅。
路晓笙听了非常诧异,简直是刺激,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是这样一个地位他这是真正的酒后讲真言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心里生起气来,简直想不管邓月明了,立刻走人。
然而他现在看邓月明,会产生一种- xing -的暗想,连带着他看别人对邓月明,也觉得那人是另有所图·他还是觉得邓月明要吃亏,于是勉强沉下气,依旧是拉着不叫走。
邓月明挣扎一下,反被邓金制住了:“小邓老弟,人家也是好心,你这样子太叫人难堪”他这时候反而对路晓笙和气了一点:“我这小老弟有点醉酒,讲话就直爽,这位先生不要生气。
我们呢,也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开车,送小邓老弟去他余老板那里·蒲柏路是不是你们也喝的不清楚了,这种七外八拐的小地方开不进去的·”·“去余老板那里做什么”他警惕的问一句,邓月明却是立刻炸起来:“管侬甚事体”他用上海反问一句,路晓笙听着一阵心惊,因为联想到沈文昌的作弄。
然而邓月明是不停歇的:“侬天天来寻我,天天来管个头管那头,管侬甚事体”他恶人先告状,却是像累计了很久,一瞬间的爆发委屈,竟然要哭起来,挣脱邓金要往外面跑。
邓金立刻扶住他,带着一整个人群走到车那边去·路晓笙一时间翻译不过来上海话,青年人里却有本地人,暗地里拉住路晓笙,低声说:“笙哥,算了吧,人家讲你多管闲事,很不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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