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欢旧爱 by 60_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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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欢旧爱 by 60_03(5)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饿死了很多人·痴了没有遭饥寒的罪,因为狐九牵连了他,叫他提早入了轮回·那时他竹篾上的几个破柿子还没有干,又被闯进来的铁骑踏了个遍。
他现在想起这些事情很平静,只把窗开了一指来宽,天上有一抹淡淡的月,没有星·他轻轻蜷缩起来,抱住了沈文昌的衬衣,人像是融进月光下的沙漠里,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人烟,没有生灵,只有看起来是美的——绵延的蓝色沙丘,那晚秋的帆要驶往的地方。
之后又是改朝换代,换代改朝,人一轮一又一轮,一回又一回,狐九杀生的罪责终于刑满,对痴了的恩抱也已还清,他再次回到人间,看到山川已平,江河改道,沧海化为桑田,唯有那淡淡的月还悬在蔚蓝的沙漠上。
·那时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胡林生”,像许多普通人那样,考了一个大学·大二那年,他们班跟着大三学长学姐去秋游,包车到另一个城市的旅游区露营。
傍晚扎完帐篷,他跟着筱为学长出来逛旅游区里的寺庙·筱为去解签,他就一个人逛到后殿去··这已经是晚秋了,庙的后殿栽了许多的柿树,叶子已经落光,柿子却熟透了,静静的坠在枝头。
一只小雀立在枝桠上,啄着柿子吃·忽然庙里晚钟响起,钟声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去,做完功课的和尚们从殿后走出来,穿着苍色的粗布僧袍,墨灰的裤子·狐九无声的立在殿里,看着一个长方面庞的瘦高和尚,面上似笑又似哭,已经落满了泪。
中殿里的灯还没有点起,泥塑的金刚立在两旁,晦暗里怒目着他·他在心中乞求着:“大慈大悲的菩萨啊,您不要再降罪于他·我只看看他……我最后一眼看看他……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见他,不扰他……不害他了……”·他曾经无数次的向神佛许愿着,祈求着,想要痴了重归正途,重获福泽。
现在上天终于如了他的愿,教痴了走上了该走的路途··晚钟又响了,像一粒沉重的句号,顿在他与痴了的故事上·此后岁岁年年,年年岁岁,他再也没有见过他。
第56章 ·十一月二日,沈文昌与白珍一同出门,去一个弄堂口接了徐师长的兵,又由兵带着往江边去·船是一条走私的货船,沿着黄浦江进长江,下重庆·白珍拎着提箱,穿一件墨绿印度棉风衣,梳着艾司头,面色煞白,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想她应该是有所猜测的,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就算平常不过问,紧急时候的敏感一定是有的·但他现在不能对她道理由,为了以防万一——一无所知才是保险——她大概也这样认为。
她已经到了这里,只能听他的安排··“她不求我发达,我却不能这样……”他想:“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她,她理应对我有所辅助·何况这并非牺牲,这只是一条退路。”
他对白珍约下第二天清晨相见,没有讲他回不来怎么办,因为自己也没有考虑,不敢做出最坏的设想··死亡是一种奢侈,他曾经无视过许多人的乞求··他回到76号去上班,没有吃早饭,到办公室就开始抽烟,又怕嘴里味道重,只是点在手上。
烟是万宝路,上一次周先生随手扔给他的,美国货,属于政治不正确的舶来品,所以扒了封盒,用一只金的烟匣子装着·他平常不太拿出烟匣子,显得瞩目,可一定要用它,因为一种低调的富贵。
下属来送文件,一眼看到,笑道:“沈先生烟匣子倒是别致·”·沈文昌指间僵硬,面色却没有变,笑道:“结婚纪念礼物,以前太太英国买的·现在不敢用拿出来了。
现在我们是公仆·”·下属被讲笑了,等他签了字就出去了·他的笑容依然僵在脸上,用手搓了搓,才整回面色·这个烟灰盒是他自己定的,白珍跟英国人审美相似,喜欢瓷器。
他中午也没用多少,空腹喝了一点白粥,觉得腻味,就到茶水间去泡茶·忽然想到午夜还有一顿油腻的鸭子等着他,整个胃都翻滚了起来,恶心的他冲进了洗手间。
后头有下属关切的叫着他,他没有应,在隔间吐了一个干净,出来用水龙头漱口,哗啦啦的水留着,带着一股水管里的腥气·一整个卫生间也是腥气的,混着尿骚气,他熟悉这种味道,宪兵队的牢房里也是如此:用了刑以后,犯人一身的血,还失禁了。
·下午他请一个同事为他配了胃药,只说是老毛病,抽屉里的药又刚好用完了·为了演的像,特地喝了一下午的热水,肚子胀得慌,也不去厕所,因为要留着尿意,分散自己靠向恐惧的注意里。
一直等到午夜三点,考前预备的时间已经结束,76号门口一辆车经过盘问,缓缓开了进来·他上了考场反而平静了,专心答自己的题,心想总有命活,徐师长不能让他落入76号的手里。
再不济,姓徐的应该也安排了杀手,立刻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或许会被当作是被刺杀,不至于牵连白珍和月明——当汉女干的好处··那白雾一样的厨子又来了,送来十只鸭子,油汪汪搁在报纸上,一字摊开,像屠杀后留下的尸首,等着抛到黄浦江去。
这两年他们一家都不吃大闸蟹,因为觉得有一股血腥气,眼看着连蟹黄都泛着血光··沈文昌叫卫士去请这一层警卫来吃夜宵,突兀倒是不怕,因为在清源环路也请过,自己有这样一个传统,周先生知道。
倒是俗话“无事不献殷勤”,要叫他在抛出一点请求来,主动的去欠人情债··这一层的警卫进来了,他和他们相互的寒暄着,请小队长喝普洱茶·他笑道:“十年前藏下的,现在都已经喝不到新的了,喝一点少一点,解腻。”
“谢谢沈秘书,谢谢沈秘书”小队长笑着:“我们这种大老粗,什么好东西喝着都一样,就喜欢吃肉沈先生讲究啊这位是?”他问厨子。
“过来送鸭子的,以前是北平对不对”沈文昌笑问··“对,对从小学这门手艺·”厨子哈着腰:“本来是得片给各位爷的,可是开车的老总不叫我带刀子,我就只送了鸭子过来。”
“什么老总”沈文昌笑道··小队长也笑:“沈先生的人太小心了带把菜刀能出什么事情,我叫人去厨房拿一把来”·“别别诸位兄弟且坐下,小张,你带他去拿把菜刀来。
对了,老齐,你也到厨房去烧点热水来·”他一只手作者做一个“去”的动,往外虚虚的扇着,另一只手按下小队长的肩膀笑道:“难得请一次兄弟们,叫他们去忙。”
这个小队长眼乌子咕噜一转,又笑着坐下了··这一层的警卫有七个人,现在都在这里·沈文昌自己带五个人,出去一个小张,一个老齐,剩下的三个枪里装满了子弹,胜算很小,还不见得完全愿意为他拼命。
可又不能多带,免得叫人怀疑·周先生办公室就在隔壁的隔壁,小张带着人进去,自己不敢守在门口,在拐角处徘徊着,装作刚出卫生间·厨房也不远,老齐被安排去拿刀,可拿一把刀的时间很有限。
·沈文昌这里的时间却仿佛太过漫长,因为需要他敷衍,话又太短·他道:“我也是无事不献殷勤……想来想去,只有来劳烦兄弟你·”他取出自己的金烟匣子,开了请小队长抽烟,小队长的眼睛黏在匣子上。
他笑了笑,把匣子塞进了小队长手里··“我有个朋友,在百花苑唱戏……”·“小邓先生”这个小队长殷勤笑道。
“哦你们在下面怎么传我”沈文昌好笑着问道,一干警卫笑起来,因为看出他没有生气的意思·他低头喝茶,又道:“最近有人在他身边盯着他,叫我见他一面都不成,我呢,又不好派自己的人出面。”
“这是为什么呀”·沈文昌摇着头反问道:“你结婚了吗”·小队长痛呼:“现在哪有好女人”·沈文昌意味深长的笑着:“等你有太太了,你就晓得为什么了”·小队长一愣,随即豁然开朗,大笑起来。
深文昌道:“老齐呢,是我太太一个老妈子的侄子,所以我叫他烧水去了·我那办公室的几个同事太太,也和我太太打过牌·所以这个事情……不足为外人道啊。”
他疲惫的叹息着·一众人讲起太太,又从太太讲到女人·一讲到女人,立刻又要谈舞女,一干价格摸的清楚,男女关系张口就来,沈文昌听得厌恶,却依旧是微微的笑着,心想:“怎么还不来”·一个警卫嘬着鸭骨头,也问了一句:“怎么还不来”·沈文昌唬一跳,咬到了自己舌头,面上却不能有任何动静,血沫得往下咽。
另一个警卫道:“吃吧,反正快吃完了,也不差那么几刀·我都自己撕下来卷饼·”·沈文昌惊恐:这些人夜宵吃起来是很快的·可他这个时候不能开口讲厨子,不然倒像是为他开脱,显得可疑,只能找一个旁的话题。
什么话题呢近的话题,只有他太太,可他痛恨把白珍拿出来供这些人做个谈子,这叫他有一种污秽感,仿佛妻子被亵玩··“他这些人呐,行动慢,也就开开车是好的,因为没有人来教。
别人都是太太把持,我太太从来不管·”他还是开口讲了出来,因为两项比较,妻子成了次要··“那是沈先生自由啊其他老爷的太太们……”一个警卫搭话着。
“其他老爷的太太们,一圈牌打下来,生意都做好了·我的太太,打牌只是打牌,家用补贴全要靠我请的会计·我呢,又是不懂的,一年下来能有多少补贴全不知道。”
他苦笑着摇头,惹出许多笑声··又道:“诸位帮我沈某人的忙,我一定大榭,可既然要谢了,不如再提点意见:缓缓的来,别一下子都清光了,叫人怀疑。
我有时候也要去找他,诸位看在眼里就好,也不足为外人……”·忽然,桌上的电话铃响,几个警卫站起来想走,怕他有机密要讲,他随意的压压手,示意人不用走。
他接起电话:“喂”·“她去朋友家里玩·”·“早上我去接她·”·三句话,下了大力气,生怕下面讲出一些不该讲的。
他挂掉了以后立刻喝了一口茶压惊·下面还在谈女人,谈跑马,可他知道,所有人都提了一只耳朵特地来听他··“不如就叫他们听了·”他想着,于是凑过去和小队长玩笑道:“以后结婚,要找个没有丈母娘的。”
两人都欢快的笑了起来,下面依旧讲者女人和马··可他一双腿全麻了,像是嵌满了一粒一粒的电话铃声,细细密密的震动着,又像是布满了黑白的粒子,随着无线电里的电流声“刺啦刺啦”颤着。
·“怎么还不来·”他想:“怎么时间过的这么久”鸭子已经显出了骨头··他后腰的枪硌着他,仿佛微微的发着热。
“再过五分钟,不行就先下手为强,打他个措手不及”他心里惨然的想到,目光一瞥手表,抬起头来有和一干警卫聊天··四分钟,他开始倒计时,数完六十秒,却不敢抽枪,又暗地里加了一分钟。
幸好,这一分钟里,厨子回来了·他进来伺候着一班警卫吃完鸭子,收拾了骨头就走了·沈文昌在送走警卫以后,走周先生办公室的方向去洗手间,看到办公室大门原模原样,又大着胆子进去检查了一遍。
他出来以后去了卫生间,把吃下去的鸭肉吐了个干净·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反胃的声音回荡着,掺在一股混沌的臭气里·人倒是很精神,睡不着,通宵也没有睡意,心跳的很快。
早上的时候,他强迫自己趴在桌上假寐,当作心宽,值班要偷懒·换班回到自己车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看到窗外走马灯般的景色,渐渐入了睡眠·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江边,开了车门出去接白珍,看到白珍坐在船舱里,仿佛也是一宿没睡,眼睛微肿着,眼下一片青。
他扶白珍起来,白珍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起身时一个踉跄,非常虚弱·他痛惜的把白珍抱在怀里,白珍却只是说:“这下你我扯平了·”·“扯平什么”他好笑的想:“她要是没派人盯梢月明,她就不来了吗她可是我太太呀她理应要来的。”
第二天他就知道这次的任务成功了,徐师长恭维他,他谦虚的供着手,心里却是狂喜,因为这算是向唐瑞生证明了自己的用处·其后他又很做了一些事情,成了一个真正的双面特务,1945年也没有逃难去日本,是跟着唐瑞生重归了国民政府。
他进入中统工作,却在47年的时候,因唐瑞生归共,进了中统的监狱··第57章 ·可以回顾一下《言灵》的剧本嘿嘿嘿·邓月明现在上午都要到大亚电影公司去排话剧。
路晓笙借了一个话剧馆做排练场地,布景和服装道具还在另外做·演胡生和阿景的是两个大学里的男学生,演胡生的叫做关林,面貌有些古韵,因为眉目轮廓不深,单薄的眼皮,眼细而长。
演阿景的叫做丘艺,活泼一些,西南人黑瘦清朗的模样,有一天排戏来得迟,下巴胡茬没有刮掉,排戏的时候偷偷用下巴蹭了邓月明的脖子·邓月明轻笑着推开他,略微垂着眼,没有讲话。
·话剧团里很有几个学生与关林丘艺同校,平常一起玩笑着·邓月明来的第二天早上,他们用英语对邓月明问早,邓月明抱歉的笑笑,因为听不懂,他们便转回国语来问好。
之后一起用英文讲话:“不知道哪里来的,和原来小郑相貌倒是很像·”·“听说小郑是拿了路先生的钱,却临时走了”·“不是跌断腿吗难道是假装的”·话到这里不好再讲,因为不是国事,再讲下去倒像是市井妇人嚼舌根。
可过了一会,还是有一个忍不住道:“虽然柳原这个角色很有挑战- xing -,但是答应了人家的事情,我认为还是非做不可的·临阵脱逃,非君子所为·何况还拿了钱”·几个人听了应和着,一个又笑道:“又不是真的同- xing -爱”。
他们读过卡宾塔的学说,那翻译进来的“- yin -沟方法”,以及“虽然不能说他怎样的坏,但不自然是确实的”·即便不见得认为同- xing -爱属于“法律与道德的罪”,但自己到底也接受了“不自然的- xing -爱”这一说法。
他们接受这个剧本,与外界宣讲:“批评封建上位者对底层人民的打压与玩弄",其实更多的也是一种对“不自然- xing -爱”的好奇,甚至特地去图书馆找来冰心女士在《慕贞半月刊》上文章。
何况他们作为剧中的玩弄者,与被玩弄者相比,还是有恃无恐的——好比一个男人强女干了一个女人,社会各界的谴责大抵是加在这个女人身上的——被玩弄者才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他们知道小郑原本是港大一个二年纪的学生,打仗了才回来,手头很拮据,简直不知何以为继,来演话剧原本也是为了钱·现在有了钱,也就开始考虑名声了··那么邓月明呢他不像是缺钱,穿的体面而熨帖,举手投足也不像个学生,像个“封建时代的上层阶级”。
他和路先生在后台,路先生为他试一件大氅,他略微抬着下巴,眼皮垂着,一种仿佛睥睨的神情·丘艺有一次问邓月明哪里高就,邓月明笑而不语,很快坐进路晓笙的汽车走了。
后来他们几个学生放假出去看戏,看到百花苑门口摆着几个旦角的照片,一张白素贞下写了“月明”··“原来是个戏子·”丘艺笑道:“怪不得不肯说工作。”
于是邓月明的那种“不差钱”,登时也有了“笑贫不笑娼”的意味,经济上首先就来源不正——又不是名角,哪来的钱丘艺有次读到一篇《返老还童术》,里头讲:“精神上的同- xing -爱,以少女们为最多,但肉体上的同- xing -爱则以男- xing -为最多,男色恶习,至今犹未绝迹,仍有男娼在社会上出现。”
他读着很刺激,因为想到邓月明,并且隔天就用胡茬蹭了他·而他只是笑了笑·自此,丘艺的胆子大了起来,有些假戏真做的意思,自己也想:“这本来就是一出出格的戏。”
邓月明和别人交流,照着剧本排,往往排完就走·他自从在百花苑见到几个一同排戏的男学生后,更是下台就躲着人,只跟在路晓笙身边·路晓笙想他大概也就熟识自己,所以也没怎么说话,只叫他最好多交一些“沈先生外的朋友”。
邓月明坐在他一旁,看着剧本念念有词,听闻笑道:“我不是交了你这个朋友吗”,又念道:“想你下手轻一点,你又轻过头,像是挠痒痒。”
(《言灵》)路晓笙红着面,苍慌站起来,坐到了一边·邓月明大笑起来,打趣他:“你自己写的东西呐”·路晓笙自从和邓月明发生了关系,就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他知道那天夜里他在- xing -上折磨了邓月明,羞辱了邓月明,既违了法,又背了德,全然的败坏了自己的人品·可他也知道,自那以后,自己就忘不了邓月明了——那旧中国式的隐忍的情欲,那见不得人的顺从的- xing -爱。
他再也没有把他当作俪三公子,当作柳原,他把他当作蝴蝶一般美丽的男娼··路晓笙送邓月明回去,邓月明坐在车里,侧着脑袋摸自己的脖颈,笑道:“他手脚不干净。
你当心点,他并不非常正派·”·路晓笙知道他说的是丘艺,却听着没有开口··邓月明又道:“他们知道我是个戏子了,看我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演完这出戏,我大概要有大麻烦·”·“不会的”路晓笙安抚他:“只是演戏而已·德国人这方面比较严格,但是日本人不一样,他们有这一类的传统。”
“什么传统同- xing -爱的传统吗”邓月明问道··“嗯·”路晓笙答道:“我以为你不太会在乎。”
邓月明打开了一点车窗,手肘搁在车窗上,支着下巴,像一类广告画上的西方忧郁女郎·他仿佛在不经意间笑了一下,看着窗外道:“沈先生在乎·”·“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路晓笙轻轻的“哼”了一声,目光还在正前的路上,没有看他··他却又说:“好在演完也就好了,我要回去了,也不在乎他怎么想·到时候你也不必来送我,我也不必再见你。”
路晓笙好笑:“我才不来送你,现在我对你非常有意见,我真是没见过像你这样狠辣的人——你只对你的沈先生是有真情的吧·不过你对小春倒是也非常的好。”
“是啊,举手之劳,结个善缘·”邓月明歪着脑袋笑了笑,娇憨而可爱·路晓笙被他带着也笑了起来··第58章 ·沈文昌要到内地去出差,去之前找了邓月明,在恒仁路的公寓里叫他坐老虎凳。
他拉开拉链坐在沙发上,退了邓月明裤子,叫邓月明自己坐上去·邓月明背对着他,一双手锢在沈文昌手里,两条腿却曲着半跪在沙发上,一整个人前倾着,动着,一颗头无力的垂着。
他朦朦胧胧的望出去,一片地面晃晃荡荡,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着,像是一片坚硬的海,泥塑的波浪,早就定好了型·忽然他身后低吼一声,身下一片温热,终于能上岸了。
沈文昌放出来后抱着他,笑他没用,却是很好脾气的轻吻他,把他抱起来放床上去···11月上海已经冷了下来,邓月明钻在被子里,叫沈文昌把裤子给他捡回来·沈文昌笑骂:“自己去捡现在一点规矩也没有我要趁现在还有热水去洗个澡。”
“还是不要洗了,怕突然断电·现在想断就断了·”邓月明缩在被子里笑道,沈文昌没理他,直接进去了·浴室里的流水声像是落雨,屋外也在下雨,打在梧桐枯叶上,打在玻璃窗户上,蕴蕴的就一层姜黄电灯光,有一种油- xing -,像西洋画。
他人在画里,静得像雨··沈文昌在里面叫他拿浴巾进去,他“嗳”一声,开了柜子拿出来,走到浴室口忽然一黑,断电了·浴室里外都静了一瞬,忽然一齐的笑起来,邓月明捂着肚子靠在门框,开了门伸一只手进去送浴巾,里面却把他一拉,将他拥入了一个寒冷而潮- shi -的怀抱。
“其实早就没热水了·”沈文昌笑道··邓月明立刻用浴巾裹住了他,仿佛嗔怒道:“那你还洗我给烧热水呀·”·“不想你起来。”
沈文昌用- shi -漉漉的笔尖蹭邓月明的黑发:“我看你卷在被子里,像是一只狐狸,大冬天的,缩在火灶旁取暖·我舍不得指派你,不愿意叫你起来。”
邓月明静静的听着,像是什么都听了进去,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一整个人已经停了呼吸,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木然的立在那里·因为想要时间停在这一刻,这大和尚仿佛还魂而来的一刻,想叫它无进亦无退,叫他一瞬成永恒着。
他还过神来,已经又躺回了被子,沈文昌去开窗户,雨声立刻大了起来,闷声打在防晒布上,声音都带着- shi -的气味·被子上有樟脑气,闻着干燥而洁净,但没有晒过。
沈文昌躺回来,邓月明抱上去笑道:“洗过热水澡,人是幽凉的,洗过冷水澡,人却是热的·”·“因为你抱我的时候我是冷的,现在恢复原来体温了,你就觉得比平常热。
这和井水冬暖夏凉也是一个道理·”沈文昌解释着,摸他光滑的屁股,他笑着躲了起来··“泥鳅一样”沈文昌道:“你可别扭来扭曲把被子弄脏了”·“弄脏了我给你洗干净。”
邓月明皱皱鼻子,俏皮的“哼”了一声··“我不用你洗,过几天我要到内地去,这里没人来,我叫个佣人来打扫一下·”沈文昌笑着,又道:“你要是个女人,我就能带你一起去,登记上写‘家属’。”
“我要是个女人,他不见得会和我这样长久,会怕我怀孕·”邓月明心想,开口却道:“沈先生今晚怎么不回去”·“你开始探听我的家事了”沈文昌道,却没有生气的意思。
“不是的·你知道我从来不会来干涉你的家庭·”邓月明平静的讲着,做出一种无意中的剖白,属于透露真言的一种·沈文昌果然动容,抱紧了他。
“我和她吵架了,最近经常吵架,一点点小事也吵,这次……要命……去内地也是我主动申请的,视察报业工作·可有什么好视察的呢,骗人的话谁不会写。”
邓月明没有接话,略微的沉默过后,无声的叹了气:“你应该体谅她,女人怀孕是大事·”·“我知道·”沈文昌放开他,躺到了一边。
雨声小了一些,街上有一辆汽车趟水而过,失修的地砖“咯哒咯哒”,人踩上去要被溅一脚·一整个上海都是黑暗的,没有灯,没有月亮,人像是被黑暗中的雨融平了棱角,能躺在床上心平气和的讲一些事情。
沈文昌讲起他的童年:“我小时候的生活简直是个灾难,到现在我还害怕小孩子·我其实不想要孩子……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
我没想过白珍会怀孕,我和她生活,就像是两个人坐在船上,很小的船,顺着流水往下游去·”·邓月明知道“漂游的船”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比喻,因为不知能否到达终点,也不知终点何处——他与白珍身份上的差距,永远都会令他惶恐。
他又道:“她妈简直是个鬼里外都盯着,想叫我和珍珍离婚·她怕我夺她白家的家产,又刚好有了孙子,不需要我了·呵,一天到晚和白老爷子乌眼鸡一样的斗,碰到个外人,还是要站在白家一边。”
·“她是个厉害的人·”邓月明轻笑道··“是啊,厉害……”沈文昌疲惫的叹气着:“可惜厉害到我的身上了。
你知道吗,我现在一回家,只要珍珍不在眼前,背后就跟着一个小大姐,随时准备叫‘非礼’,或是伺机勾引我,叫我坐实了偷人·我和珍珍讲,珍珍说‘身正不怕影子歪’。
然后我们吵架了·”他讲起“吵架”却笑了起来,因为自己也觉得荒谬——一个妻子居然这样对待他的丈夫··邓月明听着,只是枕到他的枕头上,他伸一只胳膊,穿过邓月明的脖颈,搂住了邓月明的肩膀。
邓月明笑道:“我们这样倒像是一对朋友,没有发生过关系的那种·”·“怎么连有没有发生过关系都想的出来”·“不知道,只是觉得非常摩登。
摩登的相处是不能发生关系的·”邓月明在被窝下面拉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因为纯粹”沈文昌笑道:“那么你呢”·“我”邓月明疑惑道。
“我对你讲了很多,你却没有对我讲你的事情·”·“我以为你对我的事情不感兴趣·”邓月明笑笑,蹭了蹭沈文昌的耳朵,望着黑暗的虚空里,无限怀念的讲着:“我的家里人对我是非常好的。”
“是嘛……”沈文昌苦笑着,因为替他惋惜··这一夜非常的短,眼睛一闭,天就要亮了·沈文昌很早起来要去准备上飞机,邓月明要起来送他,又被他塞回了被子,朦朦胧胧里睡了过去。
八点钟洋铁皮闹钟响起来,邓月明醒过来,看到床头放了他的裤子,叠的整整齐齐,另附一件干净的沈文昌的衬衣·邓月明把闹钟按掉,头枕在裤子上,又睡了过去。
·雨还在下,断断续续,淅淅沥沥,一朵一朵的伞来了又去,像洋铁皮闹钟一针一针走过的时间,来了又去··第59章 ·白公馆的早餐时间,白珍陪白老太太用餐。
白老太太戴着金丝圆眼镜剥鸡蛋,小手指带了一个错金指甲套子,镶一块缅甸软玉,并一围南海珍珠,听卫士报告邓月明行踪·白珍用餐刀给方片面包搽花生酱,皱眉抱怨道:“文昌都去内地了,还跟着他做什么我真是对别人的隐私一点兴趣都没。”
白老太太不置可否,撇一眼白珍身前的晨报,看到上面写着沈文昌的行程,冷笑道:“前几天吵成那样,这几天追着报纸看行程·没出息的东西·”·“吵架也有我的不对。”
白珍冷静道··白老太太垂眼哼笑:“我的女儿居然要向别人认错·”白珍也不回对,怕她一旦得到回复,就要生出一席诡异骇人的言论。
她被止在这里,也不言语,只轻抬着小手指,捏着鸡蛋沾盐吃,咬了一口“呜”一声,一个小大姐忙端来漱口盆,弯腰立在一旁·她把鸡蛋吐了,又用清茶漱了口,厌弃道:“蛋黄不黄。”
又哼笑着把半个鸡蛋往盆里一丢·那小大姐笑嘻嘻道:“这哪有什么好东西呀,还是在宁波好·”·另一个又笑道:“还是姑爷托了关系才有的。”
白老太太用一块洋纱手帕擦手指头,也往盆里一抛,笑道:“他也就这点能耐·”·白珍气的把餐刀往餐盘上一扣,起身就要走,白老太太面色一顿,厉声道:“坐下”·“妈”白珍立在那里,惊怒而无措道:“连我都知道上海现在米是什么价,菜是什么价我是个家里不管事的,别的太太帮自家先生攒点家用,我都不会,现在一整个家都是文昌在……”·“别的太太是别的太太”白老太太的音一层一层拔高,一种咏叹的调子,像她错金的指甲套子,一摞一摞的叠着,披金戴玉的凶器。
白珍慌然睁大了眼,看着她眼,像是看到西南的古寨,孤然匍匐在密林中,旗杆上挂满了人牲的头颅··“一个女人,连不想听的话都不敢听·”白老太太嗤笑:“你可不要对人说你是我的女儿。”
白珍抿着嘴,侧头望向窗外··“女人这一生呐,可比男人难的多”白老太太摇着头叹息道:“得看不愿看的,得听不愿听的,甚至得嫁不愿嫁的得爱不愿爱的”·“你得记着,你是个女人”她倾过身去,冰凉的一只手抓了白珍,叫她转过头来直视她:“你一出生,就得耳听八方,就得眼观六路。”
“他……”白老太太指着那个卫士,依然盯着白珍:“是报给你听的,叫你知道那样的一类人,怎样一个形式作风,好叫你有数·今天去了一个戏子,明天能来一个婊子你防不胜防你只能先去晓得他们的动作,摸清他们路数,才好以不变应万变”·“这个……”她指了那吐掉的鸡蛋道:“也是扔给你看,今天你老娘要骂你男人,你拔腿要走,明天要是他周市长,他汪主席他日本天皇要骂你男人,你能拔腿就走吗你只能忍着”·白珍愣愣的望着白老太太,嚅嗫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白老太太疲惫的靠到椅背上,两个高大的女仆立在她身后,面无表情的垂着手·白老太太对白珍招手,叫她坐下,自己苦笑道:“我是半截入黄土的人啦,今日鞋,明日不知能不能穿。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不能叫你在我走后过不下去·不是我要拆你们夫妻,只是我信不过文昌·咱们这样家庭出来的人,对有些事情是见惯了的,可这些事情呢,对他们小门小户出来的孩子来讲,叫做世面人呐,见着自己没见过的世面,容易丢丢了妻,丢了子,丢了自己”·“你愿意跟着他,你就跟,可你也得给自己留着一手,宁可学而不用阿。”
白珍把这些话听在心里,颓然坐下来,忽的看到摊在餐盘旁的晨报·晨报上写着沈文昌的行程,一日一日,四处巡查·白珍想:“现在他们新政府官员出门都怕暗杀,众多卫士跟着,怎么还可能把行踪登报纸上呢,这大概也是一种欺骗。”
又想:“他以前骗过我吗”想来吓一跳,因为她曾经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他,而他正在她身边见世面·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下去,因为她给了他太多的自由,给了他太多的机会,而他又太漂亮——他也是别人的世面。
·“不敢想就不想了吗……”她痛苦的自问着:“不想就没事了吗……”·“不是的……”她呜咽一句,落下泪来,两手着住肚子伏到餐桌上哭道:“不是的……不是的……”·上海的寒潮来了,不至于下雪,却延绵的下着秋雨。
她知道秋意已经沉到了她的心上,像落满了秋雨的梧桐枯叶,静静的烂在那里,无声无息的败坏着··可夜里沈文昌挂来电话,她却很平静,与他讲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又为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歪”的言论道了歉。
沈文昌沉默在电话的另一顿,许久才道:“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她笑道,面上却落满了泪,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在一瞬间里就被母亲教会了忍耐,教会了伪装,教会了蛰伏。
第60章 ·沈文昌在11月底的一个夜里赶了回来,因为和白珍约了第二天一起去看路晓笙的话剧·他给白珍带回来一批皮草,四川的金丝猴,黑狐,满洲里的貂,雪豹,满坑满谷装了三个箱子。
白珍淡淡的看了眼箱子,笑道:“一点规矩都没有,应该得先叫妈去挑挑·”·“好的你先留下·我给你带了件狐裘,很轻,叫人先捡出来。”
他对着镜子脱衣服,从镜子里看梳头的白珍,见她对这几箱子东西不上心,便道:“以前南京你还替我看来着,这几件比南京的陈货好,上海也弄不到·”··“你大晚上的抬房间里来,一股子硝味。
看着一层层的皮,我心里慌兮兮的·”她笑道,没有看皮子,依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自己的一身皮·她现在不施脂粉,沉沉的灯下面色有些黄,嘴角下耷着。
她本就不是十分美丽的女人——鹅蛋脸,略肿的单眼皮,因为瘦,因为一种中国古画中淡漠的东方神色,所以勉强算在美的一类·但她知道,再过几个月她这一张脸恐怕是要毁了,会圆而肿,会积上斑,会像秋雨下静默腐烂的梧桐落叶,生出许多参差的褐色。
其实可以用粉——那积雪下潜藏的污垢·她曾经从未在意过外表,去马来旅行,光着胳膊和面颊,把自己晒成金色,又搽朱红色的唇膏,因为她知道自己面目的轮廓依旧在,自己依旧是美的。
她现在还恐惧去看沈文昌,她看到他后脑的短发,看他的背,他的腰,会生出- xing -的欲望··“他该怎么办他能熬那么久吗”她想到他每次洗澡的时间都不长,不像自己哥哥们曾经讲起的“浴室里的事情”。
“他会出去解决吗”她忽然想到“偷”,想到“丢”,想到那金翠辉煌的世面·皮子沉闷的污秽气息悄悄缠住了她,一张猴皮依旧连着脑袋,眼眶中嵌了两只黑色的玻璃珠,倒映着房间里的水晶吊灯——一个缩小的壮丽的世面。
她痛苦的冲向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出来·沈文昌关切的跑进来,从身后抱住了她,仿佛在讲者约医生,止吐药水,她没有听进去··第二天他们去看话剧,她穿一件黑灰格子相间的英国呢大衣,额头钉一顶女士圆帽,落下黑色的网纱,下身依旧是玻璃丝袜,黑色浅口高跟鞋。
沈文昌笑道:“你像是活在两个季节,冬与春·不过这两个季节首尾相连,所以你依旧美丽而和谐·”她笑着挽住了他的手,与他一同走在梧桐树下。
这天上海没有下雨,早晨的空气清新而- shi -润,她走“z”字型的路线,特地去踩地上的落叶·他笑着把她拖回来,怜爱的训一句:“胡闹”,用一个英文词。
她大笑着,像是前一夜那污秽的皮子腥气从未缠过她··中午吃了日本菜,下午请了冯小姐来喝下午茶,喝完一起去看话剧,三个人到底还是迟到了·沈文昌无声无息的坐到了一个角落,周围全是自己的卫士,白珍这次没有坐到前排去,也随他一同坐边角。
他有些差异,低声的笑道:“你和冯小姐完全可以坐到中间去·”·白珍对她耳语:“看戏是次要的,只是想和你一起·”他听着非常的动容,低笑着,把白珍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衣口袋去。
冯小姐坐在白珍的另一只手边,笑道:“你们两个人,一点都不顾及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她转脸去看戏,又道:“还挺热闹,红的一……”她忽然消了声,惊奇的睁大了眼睛,因为看到了邓月明。
台上打着暗红的光,一个女人在台后轻轻的拨着柳琴,音乐蛇行着,像大烟,像吗啡,像个两个人幕天席地下的野合·邓月明躺在三个女人中间,微醺却痛苦,已经迷失在了琴声里。
又一个男人走了过来,粗暴的拉起了邓月明,抱着他,亲吻他,把他的外衣退在地上,把他的长发拆散在背·又一层的纱帘落下来,遮住了他们,琴声轻轻的褪去,鼓声却如同潮水,瞬间暴起,把人淹没了。
冯小姐的手已经抓皱了自己的旗袍,因为她知道鼓声的意思,那是一种动,夜里竹床动了,风动了,雨动了,腿间的蛰伏的蛇也动了……·忽然,纱帘后有人惊叫起来,邓月明惊恐挣扎出来,徘徊在纱帘间。
他的身体已经染上了石榴的色,淹没在暗红的情欲中,男人和女人围猎着他··有人念着台词:“小原,小原,你在哪小原我的小原哈哈哈!我的小羊羔我的小花鹿我的小娼妓”·邓月明挣脱出纱帘,绝望的跌坐在台前。
他哭泣着,瑟缩着,双手捂着眼睛,想把自己美丽的身体藏起来··“娼妓……”冯小姐想:“他美的像个娼妓……”她不自觉的向沈文昌看去,看到他已经离席了,而白珍依然坐在座位上。
“他偷走了珍珍的丈夫……”她看着邓月明心想:“珍珍还怀孕了·”·第61章 ·大亚电影公司话剧厅的后台要过一条走廊,廊顶上挂了邮电绿灯罩的灯,没有开窗,落着品红色广州土布窗帘,最现代刺目的颜色,衬着玻璃纱,像是一个开在防空洞里的妓院,头顶盘旋着轰炸机——末日里的寻欢作乐,整个的是一条不归之路。
沈文昌走在路上,立在窗下,看一条洋铁衣架·那上头横满了卸下的暗红纱帘,延绵起伏,逶迤前行,是一条爬在腿间的血痕,血迹干枯,留下潮水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立在红色的海边,一望无际,有光无热,海面上卷着浮沫;又觉得自己身处黎明的上海,毫无声响的极静,忽然遥远的上空有一片“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一架飞机离开,载满了孤岛的人。
·他现在很平静,非常慢的呼吸着气,他知道要先找到邓月明,和他谈一谈,问一问· 问什么呢对了,就问他:他什么时候和路晓笙有了这样的交情为什么给路晓笙演这样的戏这最下等的堂子里男娼脱光了上台跳舞的戏·黎明的飞机离他而去,血海呼啸而来,黎明上海的大街小巷里灌进了暗红的海水,他奔跑着逆水而上,看到邓月明站在蒲柏路石库门的阳台上,散着发,穿着一件月白的大氅。
有一次他对邓月明说,他非常想看他穿大氅的模样·他羞笑着,抱怨布价贵,手里提着暖瓶,里面曾经为他装过云吞··他在海潮中拉住了邓月明,把他推进了一扇门。
门外有许多嘈杂的声音,还有人来拍门·他突然恐惧了起来,因为邓月明有了这样多的交际,他还是这交际圈中的明星,是话剧台子上的角——这一切都与他沈文昌毫无关系。
“这是路晓笙为他经营的……”他心想··“他们瞒着我暗度陈仓……”·“我却认定那是单方的暗恋……”·“我却为他欺骗了白珍……”··“我却以为他爱我……”·“我却为此而爱他……”·门外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有人砸起了门,他惊恐拉起一张桌子别住了门,桌子上又堆上了两把凳子。
凳子上落下一竿旗,京剧里日行千里的“车”··他拿起那杆车旗,像是忽现了一个恐怖的灵光,为一切都找到了一个理由:“对了,他是一个戏子。”
他缓缓的转过身,一步一步向邓月明走去··“他是一个戏子……”·“戏子无情……”·“戏子无情”·所有的怒言都在心里沸腾着,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咬着牙,用车旗杆子抽邓月明。
他以为一切都已出口,他所有愤怒与羞耻都已叫他知道,他是先礼后兵的,他是毫无办法的·他恨他·他抽断了旗杆,又把手边所有的东西砸向了邓月明,一瞬间里所有的金红赭绿炸裂开来,所有的翠丽辉煌都翻涌出来,这世上一切相冲的色全都跌入了暗红的海,一个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谬——深紫的天,藏青的云,铅灰的梧桐树,墨绿的市政大楼,穿着老旧的赭色长衫的邓月明。
外面依旧在叫门,海潮一样的声音··沈文昌砸掉最后一张凳子,疲惫的靠到墙上,双手捂着面颊,无声的笑了起来——笑一个堂堂的上海市长秘书,用这样下作而惨烈方式,给自己报了情仇;·笑一个厂子里没有前途的秘书,处心积虑勾引他的女经理;·笑一个不受宠的侄子,提心吊胆的埋葬自己被褥里的死猫。
时光回溯,血海褪去,柏油马路的电轨上沾着几团苍白的浮沫,海啸后的废墟上立着一只蝉,尖声叫着:“严无豆腐严无豆腐”··他从墙上起来,木然的扯堵门上的桌椅,无声的打开门,看到白珍与冯小姐站在门口。
“滚·”他对周遭的演员后勤低声讲道,他的卫士便立刻掏枪开始赶人·白珍靠在冯小姐身上,向屋里望去,看到两张桌子砸在一堆戏服上,戏服下露出了一只青白的手,半面手掌粘了血。
周遭非常的喧闹,路晓笙被卫士拦在外面,嘶喊着:“月明”·“月明”白珍想:“‘那天早上,月明和沈先生一起从恒仁路的一座公寓里走出来。
’”·“他要杀他他这样的恨他”她疑惑的想,随即又恍然:“因为他爱他·”她一瞬间就猜对了所有,眼前一片模糊,血腥气叫她反胃。
她低着头,打开包,想要从里面找一块手帕出来··路晓笙依旧在嘶喊,有人叫来了巡捕房,卫士高声的回对着,枪已经开了保险,举着抵住了路的脑袋·路晓笙对危险无知无觉,依旧在向里面冲着。
突然,枪声响了,卫士们惊慌的看向沈文昌,看到他捂着小腿痛苦的倒在地上,而白珍白保持着开枪的姿势··她没有从包里翻出手帕,她翻出了沈文昌送她的掌心雷。
她也爱他··第62章 ·沈文昌曾经和白珍讲,如果将来有一天要逃难,他一定不往南亚逃,因为丛林密布,穿不了三件套,不像个绅士,况且热,满头满脸的汗。
他对绅士体面的看重,一如杂种英国人对潇洒淡漠的看重,皆因并非天生,来之不易··现在他被打伤了一条腿,忍痛淌汗,不肯去医院,靠在墙上要回家··“好,回家去。”
白珍镇定下来,只道:“把他也带走·”·“你带他……干什么”沈文昌低声怒道··“我的家丑不外扬。”
白珍略微抬着下巴,垂着眼睑看他·他后梳的发落了下来,垂在额头上,眼角渗着冷汗,一整个人都靠在墙根·可他依然忧郁而英俊,顾影偏偏的模样,很讨女人的怜惜。
白珍忽然想起许久以前,他立在她的汽车外,踌躇着递给她一块手帕·她鼻尖一算,仰头转身离去·走廊里邮电绿灯罩的灯恍着她的眼,像一轮一轮黄色的毛月亮,她低回头,眼泪就落了下来。
仰头止泪都是骗人的··但她现在心里很清明,她知道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一定欺骗了她许久·他之前对她一点端倪也不露,骗人骗的轻车熟路,瞒人瞒的滴水不漏,当然是做熟了的。
没准他在月明之前,还有过别人·她又想起她之前对他的信任与坦诚,只觉得好笑——她用现代摩登的婚姻方式对待他,他却用古中国的恶习回敬了她··回去时,白珍依旧和沈文昌坐在一辆车上,冯小姐不愿再与之同行,要先回家去。
路晓笙不肯叫人带走月明,自己带人和卫士打了起来·他当然打不过卫士,徒然的飞蛾扑火,落下一身伤,没有留住月明·白珍冷冷看着车外的暴行,面无表情道:“我和你过了这么些年,像是成了另一个你。”
“我没有这样……”沈文昌争辩着,却被白珍打断了·她依然看着窗外,只是略微压了压手道:“不要讲话,我在想一些事情。”
她想要不要和沈文昌离婚——她依然爱他,爱他的好,爱他的坏,可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和他过下去了——她感到恶心·她对沈文昌与邓月明之间的爱情毫无兴趣,对这场闹剧的责任漠不关心,可她依然要问问邓月明:“你们是怎么到一起的呢”,因为她想给沈文昌一个辩白的机会。
她其实已经不再相信他了,但她因为自己的爱情,要为他留下最后的一点体面··“他一定不知道”她好笑的想:“我在这个时候还在为他着想。”
夜里到白公馆,公馆已经亮起了灯,幽然伫立在车道的另一旁,隐没在梧桐的枝干间·白珍走下车,忽然觉得自己的家庭像一个坟墓,点满了鲛油灯·那灯永远亮着,是个长明的诅咒。
她亲自搀下沈文昌,拖着他往家里走,他很抗拒,叫她放手,却没有推她·她笑道:“早上你挽着我出门,夜里我挽着你进门·”··“你要做什么”沈文昌紧张的问她,她摇摇头道:“我只是想像一个平常的女人一样,问问我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那……”沈文昌嚅嗫着··“他吗现在知道心疼了吗”白珍冷笑道:“我问问你们是怎么一回事,问完送他去医院。
我白家不至于连医药费都付不出来·”·“这有什么好……”·“闭嘴”白珍尖利的吼道:“你做的事情,都不许我问一问吗”·她走进家里,张妈照例迎出来,看到沈文昌大惊道:“沈先生这是怎么……”·“滚出去叫佣人都到后备房去”白珍怒骂,把沈文昌往沙发上一推,又对着几个小大姐冷声命令道:“到楼上去,谁都不许下来,谁敢听一耳朵,我叫她今后再也听不到东西。”
沈文昌的腿只伤了皮肉,却流了一路的血,现在他苍白着面色靠在沙发上,神情已经有些恍惚·白珍坐在他的身边,看着那血迹笑道:“像《童话屋》里面包屑做的记号。”
又道:“还像人鱼的鱼尾要变为腿·”·沈文昌冷汗淋淋,无力讲着:“你疯了·”·“他顺着你的记号过来了·”白珍哼笑一声,看着卫士把邓月明搀了进来。
邓月明已经醒了,自顾自坐到一张沙发上·白珍皱眉道:“你弄脏了我的沙发·”·邓月明皱眉道:“是你先生把我打成这个样子的·”·白珍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问他:“你是怎么和他到一起的他爱你,你爱他吗”·邓月明望着她,半张脸都是血,肮脏,污秽,假发已经不见了,真发被血黏在脸颊上。
他像是非常诧异,惊奇的望着白珍笑道:“他爱我他爱我……您真是一个罗曼蒂克的太太·”·他疲惫的垂下了眼,仿佛喃呢:“他不爱我,他打我……”·“掐我……”·“他作践我……因为他作践不了你……”·“但是我依然愿意跟着他,因为他给钱非常大方,人也很干净。”
他惨淡的笑了一下,温柔的看了一眼白珍,眼睛依旧非常的美丽:“他把我当作你……他不爱我……”·白珍听着,渐失了笑容,愣愣的看着他,只道:“他为什么打你”·“谁知道呢……大概看着像老婆给他戴绿帽子吧。”
他嗤笑着:“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忙着恋爱,恋爱不顺,就拿我们来发泄……可是一个人能有几条命能给你们这样作弄呢”·“你……”白珍仿佛有些抱歉,一对肩膀松懈下来,低声讲道:“我不信你。”
“你信我吧……放了我吧……”邓月明苦笑着恳求她:“我疼……”·他看向沈文昌,沈文昌已经因为失血昏了过去,只是无知无觉的靠在沙发上。
白珍还在问他:“你为什么要去演那样一出戏给他看这下好了,他一打你,我全都知道到了……你是……你就是为了叫我知道吗叫我知道他爱你,你要对我示威”她问的语无伦次,因为她从邓月明的话里听出了沈文昌对她压抑的爱意。
她又开始问自己:“要不要离婚呢……要不要离婚……他……他或许依然爱着我……”·“我需要钱,把我妹妹赎出来。”
邓月明道:“我不知道你们要来看戏……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演了……”·白珍痛苦的抹了一把脸,像是把一整面的五官卸了去,茫然的站了起来。
她绕着茶几缓缓渡步,低着头心有所思··“他有一个不幸的童年的,他曾经遭受过暴力·”·“这或许是一种心里上的疾病,我可以带他去看心里医生。”
“我一直都在自作主张……我甚至都没有好好和他谈一谈……”·她把沈文昌的血迹踩出许多脚印,一个一个绕着圈印在羊毛的毯子上面,像一种残酷的思想的痕迹。
“珍珍·”忽然,她听到她母亲的声音,抬头看去,看到白老太太站在楼梯的尽头,穿着黑色潘云厚段旗服,点着一双小脚··“然后呢……不离婚然后呢……”她忽然想:“我和他一起老去,然后变成父亲母亲那样……”一种更为厚重的恐惧的席卷了她,把她牢牢的钉在了原地。
白老太太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一个高大的女仆低着头搀扶她·她走到客厅,在茶几上取了一杯茶,直接泼到了沈文昌的脸上·沈文昌惊醒过来,看到她,立刻正了面色。
她却不看沈文昌,只对白珍说:“送这位先生去医院吧·家务事,别叫人笑话·”那女仆去拉邓月明,邓月明无力的随着她,左摇右摆,挂在她身上,目光却飘向了沈文昌,小心翼翼的落了下去。
沈文昌抹一把脸上的水,只道:“珍珍,我们应该独自谈谈·”他望着白珍,没有去看狼狈的邓月明,像是全然的不认识他·邓月明的睫毛颤了颤,鲛油长明的诅咒盘踞在他的眼中,痛的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和姓沈的讲句话……”他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像有一根细骨卡在了喉咙间·他推开女仆,蹒跚的扑到沈文昌的身边,拉下他的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告诉对他笑道:·“我杀了邓金。”
·第63章 ··一九四三年的十二月底,上海的小报都在盛传市长秘书与太太闹离婚的消息·本不过是众多绯闻中的一条,令人笑后即忘,但因其后又渐渐写出了许多惊世骇俗的同- xing -爱艳闻,便被文化部彻查,禁了消息。
然而依旧有几个胆大的小报记者,偷偷去了白公馆,想要探听一些一手消息·记者心惊胆战的去,大失所望的回——白公馆已经人去楼空了··那时白珍单方面和沈文昌离了婚,请一位文化部的朋友,在报纸上发了消息。
沈文昌那天买了发行的所有报纸,亲自带卫士持枪围了文化部办公室,怒斥报纸刊登“不实消息”,要求重发消息予以澄清·这当然不能够,他当天就被市长训斥,强行停职了。
他还惹上了人命官司——大亚电影公司的编剧路晓笙报警,告他谋杀了京剧演员邓月明,并请了一个德国律师来处理这件刑事案·他当然不在乎这个指控,很快利用76号的力量的压了下来。
然而这些事情统一的成了痕迹落在众人的眼里,茶余饭后谈论起来,又结合小报刊登的香艳传奇,很被笑传了一段时间·而他的出生,他的发迹,他的仕途,也成了一类滑稽戏,给人带来了无限的快乐。
幸而一月一日过后,政府批下一个上海文化精英交流宴会,为了筹办宴会,沈文昌得以复职·他回到办公室时,依然风度翩翩,穿着英国呢的三件套,头发全都后梳着。
他办公仍然周到细致,待人依旧人宽和大方,像是一切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在午餐期间谈起跑马股票,会在值班时候请吃夜宵的沈先生··可沈文昌知道,他已经疯了——那荒谬的话剧落幕时,他就疯了——邓月明杀了邓金·他无时无刻都在想:“他为什么要杀他”·“他那里来的本事杀他”·“他有这样的本事杀人,会只是一个普通的戏子吗”·“他是谁他是哪一方的人重庆的还是延安”·“还有谁知道他杀了邓金”·“别人知道我和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一起,我该怎么办”·“他欺骗我……利用我……折磨我”·他现在看每一个人的笑容都有了深意,听每一个人的话都觉得另有潜台词——都准备着敲诈他,准备着举报他,都想踩着他的尸体去风风光光升官发财。
他随身带枪带弹匣,再没有坐过不防弹的汽车,也再没有独自出过门··可他夜里做梦,却常常梦到邓月明·那蒲柏路的弄堂里,无线电唱着李香兰,石库门一座并着一座,京剧脸谱一般的门面,横向拉着许多的晾衣绳与电线,像是一个人已经老了,眼尾布着秋意。
他站在石库门下,仰头叫着邓月明··邓月明探出身来,穿一件赭色的老气长衫,逆着天光,却镀了一层明亮的,柔软的金··“嗳,沈先生·”他笑着回答他,他也笑着应着。
梦醒时分,他面上都是泪,窗外梧桐依旧,邓月明却已经死了,大概是死无葬身之地的,顺着一条黄浦江,尸体冲到东海去·起先以为是失踪,路晓笙报了警察局,警察来询问,他又问起当天开车送月明回去的卫士,才知道白老太太下了命令,要邓月明的命。
他听着真相很平静,甚至有些欣然,因为邓月明是为他而死··“生死大事·”沈文昌对路晓笙笑道:“我在他命里的分量·”路晓笙从此恨透了他,势必要和他官司打到死。
文化部举办宴会时,他又见到了路晓笙·大概是磋磨久了,终于平静了一些,路晓笙不再对他恶言相向,也不再高声痛骂他“谋杀犯”,只是静静的讲道:“那天我给他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就放在导演办公室里。”
他也静静的听着,听完一点头,转身离开了··宴会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全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气里,举着酒杯听致辞·整个宴会装饰的富丽壮伟,隐约靠向洛可可的风格,像战前的香烟招贴画,最符合中国人想象的欧洲风格。
沈文昌一直往外走,走到晚冬的夜色里·天上没有月亮,乌云漫卷着,他没有戴帽子,没有穿大衣,手里依旧端着宴会里拿的酒··第二天,他仍然到76号去上班,办公室里挂汪主席,悬和平建国旗。
一九四四年,沈文昌在上海做文化官··《新欢旧爱》完·作者有话要说:·民国篇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各种改文……主要是改细节,因为写的有些久,一些细节没有用上。
结尾我觉得粗糙了一些,但是也写不出别的什么来了,因为他们的结局早已写出……这是我文力的问题,我再想想……·民国篇有一个自印授权,想收的小伙伴可以关注一下本帖的首楼,到时候各种信息我写在首楼里。
月明去演路晓笙的戏,其实与沈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他们这些精怪讲究因果,所以不得不去·因为因果,他与和尚分和这么多世,也因为因果,他死在白家人手里。
(毕竟是个烂俗的故事啦,大家不要想太多……)··文案:·痴情的狐九爱上了青衣瘦骨的痴了和尚,要生生世世追他随他,爱他报他·故事从民国开始,狐九重生为戏子邓月明,痴了却堕为罪人沈文昌。
胡九是无踪的旧爱,月明是轻贱的新欢··他们的爱情是一颗柔软的钉,滩涂在墙上,污秽而扎手··写在最前面,再次预警:汗女干渣攻戏子受,穿插古代架空,正文民国架空+现代,1V1,现代he。
路晓笙剧本《言灵》请直接CP搜索一下吧·楔子 第零章 ·邓月明搂着沈文昌讲枕边话:“你这样的,将来一定是要下地狱的·你不要怕,刀山火海我来替,扒皮抽筋我来顶。”
沈文昌侧过去亲他,心里却是不屑一顾,认定了戏子最无情··第1章 ·一九四三年,沈文昌在上海做文化官,办公室里挂汪主席,悬和平建国旗·家里叔父哭到上海,在清源环路的办公室里要寻死,指着他骂卖国贼,转又身唱:“商女不知亡国恨”。
是料定沈文昌胆细怕血光,不敢把人拉到宪兵队·沈文昌做汉女干不尽职,无暇顾及叔父的反动言行,一心扑在男欢女爱上——没有做官前会送花,做了官后直接睡,睡完送日本钞票。
近日睡到一个戏子,戏子知情知趣,穿衣上厅堂,脱衣又耐- cao -,- cao -完也不要金银头面·他接了戏子住进他的小公馆,戏子为他洗手做羹,唤他老爷·仿佛是恋爱,实际是白嫖。
沈文昌颇有老树开花之感,心中熨帖,能接叔父的“隔江犹唱后庭花”··戏子名叫邓月明,台上演白素贞,贴小弯大缕,桃花面上戴珠翠绒花,一袭绣花白衣,站在小青的伞下。
他望着许仙情意绵绵,眼里尽是痴情痴意,开腔却唱:“雨过天晴湖山如洗,清风习习透裳衣·”软声道晴不言情,却一下子钩了沈文昌的眼,想要睡他一睡。
于是邓月明下台卸了妆,还未换上西装,就被上下搜了一遍身,请到百乐门·百乐门包厢门一关,沈文昌盘腿坐首席,端着酒杯笑看他·邓月明长的漂亮,长眉凤目,卸了小弯大缕,脸便显了棱角出来,没有脂粉气,不像个唱花旦的——像个欠- cao -的闹事学生,以为凭一根脊梁骨,能在乱世里力挽狂澜。
沈文昌书生意气来的不合时宜,登时怜惜起这穷途末路的学生来,于是没了先前调教戏弄的心思,只叫他唱《断桥》·邓月明有些惊奇,却是立刻直了身,勾起身段来,微微侧着面,蹙眉唱:“这不是断桥吗”仿佛即将泪下。
百乐门的包厢改了日式,点落地白灯笼,铺了榻榻米·邓月明赤脚站着,夏布贴一段盈盈的腰,风流落拓的模样,在森然的东洋装潢中格格不入·楼下舞厅隐隐传来《何日君再来》,他一舒无踪的广袖,几乎是泪眼婆娑的对沈文昌唱道:“断桥哇想当日与许郎西湖相见之时,也曾路过此桥,如今桥未曾断,素贞我,却已柔肠寸断了啊”·“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
鱼水情山海誓他全然不想,不由人咬银牙埋怨许郎·”他唱得恨中有爱,爱中有痴,千回百转之际却又伴着如影随形的《何日君再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沈文昌在这奇异的混曲中听出了风情的味道,仿佛是一瞬间被红尘淹没,晓得了痴男怨女的苦,于是他立刻下了决心,认定花开堪折直须折,起身就把邓月明按倒在地·邓月明唬了一跳,一双桃花的眼睁大,眼尾微微翘着,很有天真的味道——是个还不晓得尘缘趣事的浪子。
沈文昌撩起他的下摆,手抚上去,皮肤细而白,仿佛有轻微的吸力·他的身子有些僵,却又慢慢的放了软,大概是认了命,知道今晚逃不掉了··他软了身,微颤颤的想给沈文昌脱裤子,沈文昌却擒了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吻了:“我不是许郎,你不要恨。”
邓月明侧了头,长眉一路蜿蜒到鬓角,面上确是泛了红·然而转过面来,眉眼便带了桃花,微微笑着:“我哪里敢恨沈先生·”转手解自己裤子。
他穿一件月白塔夫绸上衣,下身却是卡其色西装裤,是没来得及换完衣裳,就被人弄到这里来的·沈文昌也不脱他衣服,就这么撩着,卷着,露出一片瓷白的胸膛·他吻他的胸膛,手扶在他腰上,箍着他,带着一种暗藏的暴虐。
“多少人玩过你”沈文昌问他··他略微了愣下,有些难过的看着沈文昌,似乎被伤了心·沈文昌却是戏谑的,抓着他的屁股,在白肉上掐出五个红指印来,就等着他说——说的好了继续玩,说的不好便玩凶些,横竖不会放过他。
邓月明颤着睫毛,看着他眼对他讲:“算是三个吧……”沈文昌是知道的,这些戏子都是早早的破了身,三个算不得多,尚在接受范围之内,然而还是要挑横刺出来:“什么叫做‘算是’你到给我讲讲。”
邓月明一言不发,只是痴痴的看着沈文昌,仿佛白素贞断桥再遇许仙,是痴里带了爱与恨·沈文昌被看的心软,稀里糊涂的放过了他,于是低下头,想去吻那双要命的眼,邓月明却头一偏,一推沈文昌,狼狈的向外爬。
“沈先生既然介怀,那便算了吧,月明怕污了沈先生的身子·”话语里带了颤音,水汽缭绕的安抚了沈文昌,于是沈文昌尚未生气,怒火已然熄灭·可他还是要佯装发怒,抓回邓月明的腰,按在自己胯下:“你就这么光着屁股爬出去”他胯下已经硬如磐石,一只手抓了邓月明的头发,一只手掏出孽根来,插到邓月明屁股缝里头,不怀好意的摩挲着。
邓月明一动不敢动,压低了腰身,高高抬起屁股,大腿大张着,好叫沈文昌畅通无阻·于是从上往下看,他便是一段细腰,连了一只桃心··“都道美人在骨不在皮……你就长了副万人骑的漂亮骨头,轻贱。”
沈文昌低笑着,附身贴到邓月明耳边:“会不会唱《后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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