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搭长棚 by 六朝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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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搭长棚 by 六朝风致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文案:·流氓无赖绝症已死受&无法形容的小渣攻··喜闻乐见的死亡梗,非传统意义上的渣贱文··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 yin -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纪优 ┃ 配角:意。
┃ 其它:·第1章 (一)·(一)·“我吧,就是个穷新郎官儿,两个月工资租一列宝马当婚车,摆酒婚照都是东拼西凑的,估摸着还得挽个120斤重的妞勉强宣誓。”
“而你终于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上流社会的女人有财力地位不够,还有胸大腰细肤白貌美加成”·“一想到你要跟那狗娘们成双出入,还要站在老子一辈子没摸过的教堂台前发誓——我就气得肝疼,真想杀了她爹。”
纪优一口气噼里啪啦打了一大通,回头读了一遍,不无心酸的敲上一句:·“开玩笑的,如果真是这样,我真他.妈的祝你新婚快乐,文雪,我比谁都希望你好。”
纪优打完这一篇尾声,朝右下角看了下字数,5800··他照样点了放入存稿箱··纪优高中毕业后就没读大学,一来他不喜欢上学,二来也没学给他上。
开玩笑,整个高中生涯、半辈子都交代在文雪手里了,又不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哪来的便宜大学给他读··校长看到他都逃的忙不择路,自幼儿园开始就被断言“绝无出人头地之日”,初中就给不同老师整日拎到走廊骂,是保卫室保安看到他都有权翻个白眼的地位。
当听闻他是A中建校以来唯一考不上大学的人时,众多骨干教师、行政人员都松了口气,学校名誉也不要了,一致认为这么个货色要是考上大学了,叫他们脸往哪儿搁去··纪优倒不太在乎这个,乐呵呵地滚回家玩了半个月,成绩出来以后就黏着文雪问他要去哪里读。
然后当爹当妈似的,熬了好几夜,去各大论坛围观文雪给出的几个地名的信息,严谨地查了当地名校边的出租房信息··“文雪,到时候你去上大学,我在旁边租个房子,住在里面,这样双休日还能跟你出来玩,你看怎么样”·当时文雪怎么说来着的。
“想都别想·”文雪霸道地吻他,像条不知酣足的狼狗,然后松开他,拿自己的鼻尖对着他的鼻尖,每一次呼吸都扑到他脸上,“我来买房子,离学校近不近无所谓,我要跟你住在一起。”
纪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跟他鼻尖对着鼻尖,笑嘻嘻地一拱一拱,把他鼻尖拱的变了形,殊不知自己鼻尖也是变形的:“也好啊,我想在网上写小说赚钱,到时候给你付房租。”
“你还会写小说”·纪优瞧不得人家瞧不起自己,哼唧哼唧地说:“会的很,老子还能用稿费包养你个狗.日的呢·”·“哈哈哈.......”文雪放声大笑,上前揽他的腰,吻他,小声地说爱他。
纪优又点了支烟,烟草味儿塞满鼻腔的时候,才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五年了,他就是忘不掉··即使没联系,也能猜到文雪在哈尔滨不知道过的有多好,凭他的长相身材,妹子要多少有多少,哪怕玩完儿就扔,也有成排的漂亮妞跪地上唱伤不起。
也就他一个三流网络写手、大老爷们天天窝出租房里写小说,写的还是爱情小说,也不害臊的··“叮——”·纪优摆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他过去一看,陌生号码,连串的8。
哟,还挺吉利··纪优没心没肺地笑了下,接起来,嘴里还叼着烟:“谁啊打钱的话直接挂了吧,我还愁没处找人要钱呢·”·听筒里沉默很久,有个女声说:“是我。”
纪优身体僵了僵,握着手机的五指慢慢收紧··“哦,文阿姨啊,又怎么了”·文如意说:“没有,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给你的钱都用了没有”·纪优笑着说:“不怎么样,至于那些钱,真难为您这么多年一直打给我,我都给您存着,还是等我死了烧给我来得快。”
“......”文如意一点就着,她很害怕纪优不用他的钱,好容易把纪优这个小混混从她儿子身边赶走了,总想有个什么牢牢牵制住他,不让他卷土重来再去祸害文雪。
“纪优你又在说什么鬼话......”·“哟哟哟,你才是呢,给我转这么多钱,不怕我买飞机票飞到哈尔滨和文雪重归于好”·文如意气得浑身发抖:“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无所谓,反正我不要脸。”
纪优在椅子上大马金刀地翘起腿,如果不是他那张小脸盘儿和清瘦的体格,倒真像个道上混的,吐出的烟圈盘旋着上升,笼着一张脸,不能呼吸似的··他嬉皮笑脸地说完,手机里便传来一阵忙音。
纪优也挂了电话,倒在椅子上,神经质地捏着手机,笑容退潮般褪去了··“文雪你为什么要去哈尔滨”·“因为有雪啊,你不是喜欢雪”·纪优听到这个幸福的要死,但还是贱兮兮的不看他。
鬼才喜欢雪,我是喜欢你啦··“嘶——”纪优回忆起文雪,就止不住痛苦地弯下腰,费力地捂着心脏,力度大的像要把心掏出来一样··真疼。
纪优恶狠狠地想·你妈可烦人,她一直欺负我,你知不知道·“呕·”纪优突然捂住嘴,一路跌跌撞撞到厕所,捧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
纪优闭着眼睛呕完,直直地摸到马桶后座就冲,冲前他犹豫着,睁开眼看了一看··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间或有一点黑色浓稠,卷起个小漩涡,无望地向下沉去。
纪优赶紧闭上眼,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扯进去··他靠着出租房潮- shi -爬着青苔的墙壁,急促的呼吸,来平息剧烈起伏的胸膛··是要死了吧··受身边人的影响,纪优哪怕在身无分文,前胸贴后背三天的时候都没想过会死。
在电脑前醉生梦死不眠不休数夜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死··文雪离开以后,他被陆小拂架去医院里,确诊胃癌晚期的时候,也没觉得会死··他倒觉得胃癌还不如胃炎,胃炎好歹疼个要死要活的,他胃癌反而不疼痛、不梗阻,病的毫无存在感,除了生命会无法避免的走向终结,其他方面都还快活。
·其实吃不下饭,越来越瘦,他早该知道的··就像高考一样,他不应该把身心全放到一个人身上,满心满眼都是文雪,弄得自己到头来一条后路也没有。
早知道是这样,像梦一场,我才不会把爱都放在同一个地方··这句歌词以前他嫌恶心,现在觉得,唱得真是对··陆小拂哭得肝肠寸断,比自己死了还伤心,她抓着医院开出的证明咬牙切齿,修得又尖又长的指甲像要挠穿医院的墙。
“文雪的联系方式你还有吗我要把这个拍给他看·”·“拍给他有什么用”·陆小拂又哭了,假睫毛掉了,黏在脸颊上,像个笑话:“让他回来见你一面,不好吗”·“不好。”
纪优诚实地说,如果我真的要死了,我才不让文雪知道··陆小拂甩开他的手,突然冷漠、又不可思议地说:“为什么别告诉我你还爱他。”
“我当然爱他啊·”纪优弯下腰,摸了摸这个十七岁女孩的头,“我只遇见过他一个人,好啦,但我不再渴望得到他的爱了·”·纪优以为自己在安慰她,没想到陆小拂哭得更狠了。
“纪优你怎么这么傻,你如果死的话让我先死吧,听说女人死了后,只要戾气重,就可以化成厉鬼·”·纪优毛骨悚然,他最怕鬼,“你要找谁索命”·陆小拂有一个名字在嘴边绕三绕,看着纪优脸色,就是不说出来,最后愤愤地往地上踩了一脚。
“不找谁索命去找阎王通融,让他对你好一点·”·“那就好好·”纪优不动声色地拿过陆小拂手里的确诊单,过了会儿如梦初醒:·“不是,我就非得下地狱吗”·纪优想着,靠在墙上捂着嘴笑出声来。
陆小拂是个好女孩儿,就是父母离异的早·她给外婆从小带到大,吃得苦多了,- xing -子也很奇怪,一般人跟她合不来··她也是现在,唯一关心自己的人。
纪优冲完马桶,愣愣的到洗手台前洗手,一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脸··他看着看着镜子突然起了雾,他伸手费力的抹了很久,才发现是自己视线模糊了··纪优顺着洗手台跪到地上,颤抖着闭上眼,死死地磕在手背上,半晌他撑着台站起来,脚底突然轻飘飘的,但浑身上下意外的灌满了力气。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跟镜子里的人大眼瞪小眼,镜子里是个清瘦秀气的青年,头发有些长,但五官长得很乖,脸盘儿干干净净的··就是瘦得吓人,像个徒有四肢的衣架,空荡荡地挂着一件衣服。
纪优不敢再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洗手间门口··突然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摔在地上,他像条频死的鱼似的颤动了两下,最终朝前伸手,好像是要抓住洗手间的门自己站起来,又好像正要去拉住恋人的手,坚定又期盼。
但最终他没有,带他虎口逃生的人,已经放任他被猎豹撕成碎片··纪优喉中涌上一口腥甜,洗手间暖黄的灯光照的他无处遁形,多么奇怪的一个人,对这个勉强称做家的出租房事事不上心,却花钱把所有的灯都换成了温暖的黄色。
某种程度上,就像满口脏话凉薄得可以的女孩子,反而喜欢用粉红色的手机屏保、往家里购置粉嫩的公仔一样··很多年以前,和文雪有一次出游,住在高级酒店里。
纪优从没出过远门,兴奋的不行,一直黏巴黏巴跟着文雪,文雪洗头洗澡,他也寸步不离地跟进卫生间··文雪没辙,只好拿了洗发露,把头埋到洗手台里冲··少年肩膀上精瘦有力的肌肉微微鼓起,不停的掬起水浇到头发两侧,流水声细长缱绻。
纪优靠着门口看,文雪时不时抬头从镜子跟他对视一眼,夹着洗发露的水流进眼睛也不在乎··纪优笑的像个傻子,他拿手机对着镜子,笨拙地对了半天焦,定格了这一幕。
这张照片后来被纪优洗出来,反复看,手指把它摩挲地泛了白··纪优想,等这照片再白一点,就扔了不要,人都没在身边,对着张照片也忒没意思··于是那张照片的泛白程度就一次又一次的刷新纪优的接受底线,总而言之,就是不想扔。
听过这样一句歌词:一句话从生涩说到熟练,一首歌从情深唱到敷衍··从前深以为然,现在看来不是,那张照片纪优看过上万次,越想看腻,越看不腻··起初没骨气地流眼泪,中期断断续续的流泪,最后再盯着看,眼眶像上了锁,眼泪就是掉不下来。
但心里好像多了个豁口,每看一次,就用针管从心眼抽一针血出来··渐渐地,他怀疑自己满心眼都是豁口,无数个豁口凑到一起终于打通了心脏,从此漆黑碗大的洞长在心口,药石无医。
想念他,想骂他·因为那个人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爱他,因为太爱他反而终结于用四处学来的陈旧手段讨好他··那张照片已经看不清人物了,但纪优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每一刻。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文雪弯腰埋着头抹脸,他站在他身后傻笑,头顶橘黄色的灯光打下来,两人像一个家庭那样,充满了生活味儿··纪优喜欢那张照片,就是因为它充满了生活味儿。
让人觉得不会过期,能天长地久··纪优趴在地上,眼泪刀刃似的滚过脸庞··文雪,后来我也装了暖黄色的灯,我们为什么不能回到从前·意识模糊之际,纪优自虐般的回头看空旷的洗手台,好像台前还站着他年轻的恋人,冲他笑的时候洗发露顺着发梢滑进眼睛里。
我爱你,我开始恨世上除了死亡都没有办法把我的灵魂真正献给你,做.爱时渴望一生年少,和你拥抱的时候呢,却恨不得瞬间变老··如果还有机会,我想问问你,文雪,当初为什么放手·作者有话要说:·文雪攻&纪优受,·第2章 (二)·(二)·纪优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铺天盖地的白。
我没有死·一激灵坐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鼻腔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很清楚自己的病,胃癌查到时就已经转移到淋巴,治好的希望渺茫到几乎没有。
纪优从来不惮以最坏的猜想揣测自己:我会有这么好运气·这时传来开门的声音,纪优连忙抬头,却见进来的是陆小拂··不知道多久没见,她憔悴的路都走不稳,朝纪优走过来的时候脚底轻飘飘的,眼神空洞,纪优想她一定没抹腮红,脸色几乎比他这个病人还差。
肯定是之前吓到她了··纪优轻叹:“都是我不好,下次身体再有状况一定事先告诉你,好不好”·陆小拂胆肥了,置若罔闻地径直走过来。
纪优又说:“好了,别气了·”·话音刚落,陆小拂反而颤抖着嘴唇,流下两行泪来,这时她走到身边了,纪优清楚的看到她两眼熬得通红,肿了一圈。
“小拂”纪优觉得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他试探着,又喊了她一句··陆小拂在病床边跪了下来,把脸埋到洁白的床单里,起先还在微微啜泣,如缕不绝的低泣听的纪优难受不已,随后像打开了个匣门,开始嚎啕大哭,要多凄苦有多凄苦。
她的声音像只卡碟的机器,又像只漏风的破麻袋,好几次哭的险些背过气去,纪优看的担心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看到自己的手,穿过了陆小拂的身体。
纪优一僵··缓缓地把手原路撤回来,果不其然,他的手直直穿过陆小拂的身体,一路畅通无阻,陆小拂脑袋上连跟头发都没动,染成栗色的发丝静静伏着··“小拂......”纪优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想去扳她的肩膀叫她抬头,两手却无数次穿过她的身体虚空中碰撞在一起。
“怎么回事....”纪优突然被一个恐怖、不可思议的想法攫夺了神志,他使劲想站起来,却在顷刻间就到了半空中··他低下头,陆小拂还趴在“他”身边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纪优垂下眼··他落到陆小拂身边,因为有前车之鉴,不再直直去摸她的脑袋,而是把手放在她头顶,仿佛还有生前温暖的触感。
陆小拂耸动着肩膀大哭,眼泪流不尽似的··纪优僵硬的把目光放到躺在床上的自己,盖着一层青色的布··他缓缓伸手,想掀开布再看一眼自己,手却重蹈覆辙地,穿过了自己的尸体。
纪优猛地一颤,后知后觉的收回手··原来这就是死亡··连看自己最后一面都做不到,反而作为一个旁观者,亲眼目睹重要的人痛苦万分··重要......的人。
纪优想··文雪,你会难过吗·纪优觉得自己似乎笑了一下,得到了答案··文雪不会难过,因为他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蒙在文如意给他创造的锦绣温柔乡中。
虽然曾经的同□□人已经死在不知名的地方,但故事不会就这样结束··今生不爱我的人,子子孙孙都会流传着他与隐秘的我相爱的传闻··纪优作恶般的想。
但万一,万一......他有那么一点还爱我呢··纪优难过的想·万一他还有一点点爱我,兔死尚且狐悲,他没理由完全不在意的吧·如果文雪会有一点伤心,他就会有二十倍的伤心。
这五年来像场独角戏,文雪抽身走了,不妨碍他入戏更深··怔怔地放下手,到底在亲人面前作壁上观太过残忍,纪优犹豫了很久,走出这医院··医院,毕竟是生他葬他的地方,比他那间出租房还来的有归属感。
就是这家太破了··纪优看着医院被时间洗涤的模糊的招牌,唏嘘的想··生前有个人说要给我荣华富贵,好长一段时间快把我捧到天上,在一起的时候动辄赌天咒地,发誓要对我好。
真是好笑,到头来我反倒独自死在一家破医院里··纪优唏嘘不已,不知道是在埋怨文雪还是成心让自己难受一下··他摸上心口,什么也没摸着··那个位置已经没有跳动的鲜活心脏了,但想起他还是会痛。
“造孽哦·”·纪优离开医院,在车水马龙生生不息的大道上,逆着人流朝后走··身体从无数个人的身躯中穿过去,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其实是有一个地方的。
纪优越提醒自己别想起,越是记得清楚··“回到他身边”这样一个念头在心底潜滋暗长,纪优吓到了,自己都骂自己贱··五年前跪在文如意面前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回到文雪身边。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可是我已经死了啊··纪优惶惶地迈动步子,小声念文雪的名字,终于没有任何负担,不用担惊受怕会遭到报应的,念他名字··这反倒是分开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跟文雪重新靠近。
文雪,文雪,你说要经历多少无望,才会觉得生死才是最近的距离·怕他过得好,怕他过不好;怕他还记得自己,怕他不记得自己··种种种种。
可能还是比不上见他一面··纪优自虐成- xing -,突然铁了心执意去找他··哪怕看一眼就走··纪优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机场了··他自嘲的想,这比做人的时候脚程不知道快了多少。
纪优没做过飞机,好奇的在机场打转,终于给他撞上一辆正要起飞的,去哈尔滨的航班··纪优颠颠儿的飘过去,听见乘务员说:“本列航班236人·”·“236人,加一只鬼。”
纪优补充说,可惜活人听不见··走进客机纪优大剌剌的穿过数个座位,流离失所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客机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一个少年,脸庞的弧度非常明朗,眼瞳漆黑,过深的眼线有“生来戾”的味道。
松松垮垮套着一件夹克,长而直的腿上套着改版的时尚军靴··光是坐在那里,就叫几个正放行李的女孩看呆了眼··纪优也看的呆住了,不是因为他有多俊,而是那个少年,太像以前的文雪了。
纪优屏住呼吸看了很久,才慢慢过去··“文雪——”他难以自抑的问··当然没有回答,- yin -阳相隔,人鬼殊途,不是闹着玩的。
纪优难过的闭上嘴,站在那个陌生的少年人旁边··真的文雪可能会让我失望,跟冒牌的呆一会儿,也算一种慰藉··纪优抱着这样一个傻傻的想法,站在他手边。
这时乘务员再次在广播提示,飞机将要起飞··纪优有点紧张,也有种不好的预感·轮子在跑道上逐渐滚动,飞机庞大的机身在做起飞前的准备··而在飞机滑动起来的时候,纪优眼前的人和景瞬间倒退,他慌乱地转了一圈,那个少年,和周围的旁人与座位正飞速离他而去。
“刷——”缭乱倒退的世界潮水般褪去的时候,纪优终于看清楚事实··客机面无表情的穿过他的身体,载着满座乘客驶向高空··而他只是存在于一个平行空间里,世上没有一种交通工具,能够载走一个亡灵。
第3章 (三)·(三)·客机消失在跑道尽头之际,纪优恍然顿悟,他追着飞机所在方向而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存在,亡灵意识他终于得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能力,却圈地自赏,无论身处多繁华的地带,永远如同处在另一个时空,冷眼旁观世上种种。
到了哈尔滨以后,他又该去哪里找文雪呢,只知道文雪去哈工大深造,倒不知道他毕业以后又会去哪里··纪优茫茫然地移动,汉朝有人曾留下一句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他好像一个具有意识的幽灵,追随客机飞落至哈尔滨,随着拎着行李的大批人流走出机场,他这次没有这么好运气,撞不上一列正要去哈工大的车··纪优在机场兜转,机场果然是人种齐聚的地方。
有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路的漂亮女人,也有拖儿带女的普通妇人,更多的,是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男人,他们眼眶熬的凹陷,眼底一片青黑··许多相像的人擦肩而过,彼此却都没有留意。
纪优漫无目的的游荡时,突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音线··“是,我同客户bongding......”·后面说了什么,纪优已经听不清了··这道声线他再熟悉不过,是他爱人所爱的人,文雪的母亲,文如意。
像世间千万母亲一样,她对自己儿子和纪优的纠缠深恶痛绝,只是她做法更极端一些··同纪优对坐好好的谈过,也在纪优家门口痛苦的啜泣,差点把心脏挖出来给他,就为了买他一个滚。
可以说文如意这么精悍强干的一个女人,她身为母亲脆弱柔软的一面却给纪优看了个遍··好在她最后神思大开,明白要从自家儿子那下手,文雪抽身一走,纪优半句怨言也无。
也终于客死他乡,文家现在是落了个清静··不过文如意还不知道这件事,陆小拂再神通广大也找不到文家,更别提给他报仇什么的··纪优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他亦步亦趋的跟住了文如意。
他猜,跟着文如意,就能见到文雪··只见文如意出机场招了辆计程车,上车去报了个地点·作为年过四旬的女人,她保养的确实好了一点,计程车的司机不住的从后视镜里看她,有礼貌地喊她小姐。
文如意坐下后,没多久又拿出手机,无视了屏幕上争相弹出的工作对话窗口,径直打了通电话··纪优眼尖的看到:文雪··“文雪,我刚从上海开会回来,你在家里吗我现在过去,我们吃餐饭。”
文如意跟儿子说话都是用不容置喙的口吻,纪优只在文如意说到“在家里吗”的时候听见电话里有一个简短的,“在”··随后文如意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纪优瞪着她的手机不说话··怎么不多说两句呢··纪优人一死,脸也不要了,本来他生前最爱的人就是文雪,死了还不让人留个念想五年没联系听听他声音怎么了·纪优在文雪面前不住地打转,气得直想跺脚。
可惜他再气也没有用··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冷静下来纪优不再打转了,他小心翼翼地回忆文雪电话里的那个“在”··在......在··好像个孩子把玩好不容易得到的糖果,一定要先捏着糖纸把露出来的部分舔一舔,再放进嘴里含着,过了会儿,要照镜子看它变成什么色了,最后才心酸不已的吞下去。
“文雪...”·纪优开口,声音低低的回荡在不知名的空间里,没有人听得见,想让他听见的不能被听见,不想让他听见的,照样听不见··与此同时,纪优租来的小家正被翻了个底朝天。
被单一半在地上,一半垂死挣扎在床上,很多笔记本、实体书散落一地,从卧室蜿蜒到客厅··“呜呜呜......纪优你这个挨千刀的·”陆小拂坐在纪优的电脑前,眼泪还在垂,但没了先前嚎啕大哭的架势,只是干净、机械的流泪。
陆小拂点开纪优的每个文件,纪优没有U盘,所有的东西都在电脑里··看到一个文件夹,名为“千里搭长棚”,加了书名号,点进去,果然是数不清的很多word文档。
看来这就是纪优说的,最近在写的文章了··陆小拂点开了标注着chapter 1的文档,暂时收敛了泪水,抹了把泪,因为凝住眼睛才能看清屏幕上的字··---------------------------------------------------·Chapter 1·七夕节,打算讲一个闻着伤心听者流泪的故事——开玩笑的,是段喜闻乐见且立意奇低的低俗爱情。
我名叫纪优,优秀的优,优异的优,呃,女.优的优··我是个非常糟糕的人,从小就是,并非仲永那样少怀大志,长而无闻,终乃与草木同朽的天才,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除了挑对象眼光很好,其余都差的一塌糊涂。
说起我和我爱人,那就是一段比较长的故事了,贯穿了我整个人生,虽然我不确定我的人生还剩下多少,但我确定我的人生已经悉数奉献给这个人··他叫文雪··我从小对雪有一股执念,我生在南方,极少见到雪,偶尔上天垂怜,会往南方也落下一场雪,叫我吃尽苦头。
我曾半路玩雪导致上学迟到两个小时,也曾抱着雪不撒手,从而获得了二级冻伤终身奖··但我就是喜欢雪,虽然南方的雪没有北方声势浩大,更不如诗里写得那样银装素裹。
它反而是一星半点的落,下场更是惨,要么落在草丛间跟蜘蛛网混杂在一块,要么挂在檐角碰也碰不到,好容易在地上铺满了白纱似的一层,又被你来我往的脚步跺的稀碎,每个脚步坑里都是黑黄的泥土。
连带着,我也很喜欢名字里有雪的人··当然,不是每个都喜欢,像什么“翠雪”啦,“雪慧”啦,都是一等一的俗气··高中的时候,我爸花了大价钱把我塞进一个颇有盛名的高中里。
·开学没两个月,就有人告诉我:·隔壁班文雪好像对你很感兴趣哦,还问人要了你联系方式··哟呵·我得意了··虽然我平均每隔一天进一次班主任办公室,平均两周跑一趟政教处,目前为止被早- cao -大会点名批评两次,但脸蛋气质和身材都还是掩藏不住的。
果然这么快就有妹子注意到小爷··我吹了声口哨,大手一挥说:“别说,吊着她”·虽然话是这么放出来的,但我从小到大,还没被女孩子追过,只在初中的时候自发- xing -的踢过人家凳子啦,弹过人家内衣带子啦,在人家水眸含泪怒气冲冲转回来的时候摸一把人脸蛋啦。
当天回到家,我心虚又高傲地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啧,这脸蛋,糙但毕竟还算白·这眉毛,没修过但颜色适中也不浓重·这眼睛,不大但偏长还清。
我揽镜自顾半天,泄了气的倒下去··怎么看都是个小白脸啊·想我纪大爷风流一世举校闻名,竟然生了张一点都不男人的脸··但好在,还是有姑娘看上我的,改天去染个色留中分,也算是个韩式小帅哥。
我心里又美起来··隔壁班那个文雪好像对我蛮情有独钟的,不间断的有人告诉我她在打听我的消息··我心痒痒,几次假装路过他们班,往里面看了好几眼,想看看有没有格外漂亮的,指不定就是那个文雪。
很可惜,没有··但几次下来,他们班帅哥我倒是发现一个,个儿高腿长的,经常靠在窗边写字·那脸简直了,像网图上剪下来的人,换身衣服就能上红毯拿个最高颜值奖什么的——谁管到底有没有这个奖。
一开始路过隔壁班,是想找那个把我当梦中情人的小妞,后来路过他们班,光绿着眼睛看那帅哥了··“这么帅的在身边,没理由还看上我啊·”·我怀疑自己失恋了,好几天状态都不在线。
直到有一天,我逮着同桌问:“喂,那个文雪,怎么最近都没听到了”·瞧瞧,少年心怀总是急··同桌是个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的衣冠禽.兽,只见他推了推眼镜,说:“谁知道呢,可能你一直吊人家胃口人家脾气上来了吧,谁还不是个小公主呢,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班有个帅哥,听说也姓......”·“行了行了谁不知道她们班有个帅哥,老子路过都看到好几遍了。”
我气急败坏地打断他,根本不想听下去··“帅哥也不是跟谁都配,对不对比如她一开始看上我了,就注定是个不平凡的人·”我厚颜无耻地说道,同桌似乎对我的话持保留意见,因为他低下头,默默的看书去了。
我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文雪格外有执念,是有原因的··因为我虽然自身条件上佳,但因为种种象征男人味的品- xing -业绩,从小被异- xing -敬而远之··就在我怀疑再这样下去会爱上每隔两周见一次面的政教处灭绝师太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她从茫茫大海捞起了我这颗珍珠,或者说一块璞玉。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男人嘛,免不了为此得意一番··虽然我目前对女人兴趣不太大,也没做好交女朋友的准备,但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我已经勾画好了往后跟她结婚生子的蓝图。
当然,前提是,这个女人够漂亮,小爷我喜欢长发,不喜欢四眼妞儿,胸没要求,但腰要细,不是有句话叫,楚王好细腰吗··每当我跟人得意洋洋的宣传腰细女人有多好的时候,都把自己代入楚王的角色里,好像自己也是那个坐拥诸多美人的君王。
但就在我美滋滋的计划这些时,那个文雪突然没了音信··意识到这点以后,我开始后悔自己吊人家胃口,以及,我脑海中自然而然想到了那个靠在窗边写字的帅哥。
不明白为什么最近一直频频想着他,但一想到文雪可能真如兄弟们说的那样,最终情归那位帅哥,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是出于对自己颜值无能的愤怒,还是脑子一热把臆想代入了现实,当天放学,本人流里流气地拎着包出校门的时候,在保安照例翻我白眼之前抢先呸了一口。
这罪行何等大大,保安瞬间倒竖粗眉,想要对我大加批评··但小爷这会儿没空理他,因为就在扭头的时候,看到了同样拎着包出来的隔壁班帅哥,个头很高,人群中一眼就看到,脸上没什么表情。
呸,装什么装··然而近距离跟他对视了一眼,我发现这厮不是装帅,人家是真帅·情急之下我连忙扭头吐口水,催眠自己别瞎想··那人路过我身边,原本想绕开他走掉,结果那人好死不死的,偏偏擦着我肩膀过去的。
”·我跳起来,想也没想一把拉住他,嗯,这手感跟小爷以前抓过来摁着打的弱鸡不一样。
找茬需要个理由吧··虽然本人混迹江湖多年,找过的茬比吃过的饭还多,并且其中不讲理的成分占绝大多数,但为了证明我不是有心理缺陷的无聊分子,找个理由搪塞爸妈和老师还是需要的。
就说他撞我好了··我心生一计,但很快又想,不如说他抢我女朋友·不不不,谈恋爱也违规,这个是下策,万不得已再用··找好借口我手上慢慢的收紧,厉声质问道:·“你为什么找女朋友”·有点不对,我原地愣了下。
好像把“你为什么撞我”和“你为什么抢我女朋友”混在一起说了,所以人脑有时候真是个奇异的东西......·不过问题不大,我铁钳似的扣着他,一只手好整以暇地插着兜,待看他怎么说。
那张扑克脸慢慢转过来对着我,把我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怎么样,没你高,没你壮,但很有威慑力是不是老子混了这么多年,那眼神可不是吹的。
帅哥把我看了个遍以后,立刻转头,好像一秒钟都不肯留给我似的,还嗤道:“我没有女朋友,还有,你就是纪优我对你没兴趣·”·那一瞬间我是怀疑我耳鸣了的。
然而并没有,身边校友接连走过去,敢奇不敢言的看向这里,而那人也动了动步子,一副将要走的样子··一瞬间祝遍了他祖宗十八代安康,如果我有三尺长的头发,那一定会雷劈了似的根根向上竖起。
我再次开口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你|他妈、他妈没病吧我去,你脑子发洪水了——谁特么,对你有兴趣啊·”·他回过头很怜悯的从上往下看着我,冷冷地笑了笑:·“是么,每天以各种理由来看我的难道不是你”·“......”·就在我消化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可怜虫似的眼神都没有收回去。
脑子里仿佛有根线烧断了,我舌头打结说:“你...你在说什么你......”·想证明我不是个变态,想把他那高高在上的派头踩到脚底下蹂.躏··几秒钟的时间里我徒劳的张了好几次口,但一时都找不到一个杀伤力最大的说辞把他轰成炮灰。
电光火石间好像捕捉到一点灵光,我气得满脸通红,一口气险些顺不上来,更顾不得是是非非··你小子不是跟文雪拍拖吗我、我偏要跟她好·朝后猛退了一大步,同他拉开距离以后我梗着脖子,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有余,激昂万分的大喊破喉而出:·“你少做梦了,老子早心有所属我喜欢的人,就、叫、文、雪——”得意地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表情,我卯足了劲,嘶吼道:·“我喜欢文雪”·事情过去很多年,我还记得当时我喊的多么悲壮声音多么大,以至于至今回想起那日,我斗牛士般激扬的嗓音还撞击着耳膜,以及路过的校友,再也控制不住,纷纷停下脚步,用一种被震惊包含了全部的眼神看着我。
而我在诸多目光的包围下,跟他琥珀色的眼珠相对,挑衅的扬起眉毛,问他:·“怎样”·======================================·鼠标移到右上角,匆匆点了数十下左键,陆小拂几乎是慌忙的把这个名为chapter 1的文档关了。
露出灰色、如同大地的脊梁般的桌面,陆小拂仍嫌不够,神经质地点了数下开机键,也没能让屏幕黑掉··她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最后抓着笔记本屏幕“啪”一声盖到键盘上,这时才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笔记本上红光一跳,变成了黑屏。
许久,她重新抖着手打开笔记本,望着漆黑一片,好似镜面的屏幕,怔怔地不作声,渐渐的,她看见屏幕里的自己眼眶里汇聚起泪水··她伸手一抹,直到手心手背都- shi -漉漉的了,才俯下身,珍贵万分的抱住了纪优的破笔记本。
“......”嘴里喃喃着什么··旁人或许会以为她在怀念逝去的重似亲人的纪优,但其实不然··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陆小拂把脸贴在电脑上,咬牙切齿的、眼里带着完全不属于一个十七岁女孩儿的恨意,如同在咀嚼这个名字:·“文雪....文雪——”·第4章 (四)·(四)·纪优对此时发生在杭州的事毫不知情,司机正将文如意送到了一片公寓群,文如意拎着小包包走下来,她脊背始终挺的笔直,叫她看上去不像位资历颇深的同声传译员,而更像是一名芭蕾舞者。
说不上什么心情,他跟在文如意身后,无处遁形的卑微感重新浮上心头··在他的印象里,文如意是个象征不好的预兆,只要她一出现,他跟文雪一定没好日子过,轻则吵一架,重则分一次手。
好几次纪优觉得,在文如意面前的,都不是自己,她来了要鞍前马后的布置茶水、捋平她要坐下的毯子,她走了要立正在门口叠着个手看她远去··这怎么会是他纪优·只有文如意三番五次的提起他跟文雪的事,他才拿出储备着的零星一点骨气,坚决不退让。
就好像他平时做小伏低具是为了把力气留在这事上抗争,把文如意气得够呛··好几次他被文如意劈头盖脸骂了个遍,站在黑暗里不说话的时候,他都问自己·有人逼你这么做吗·没有人逼他,是他当初爱文雪爱昏了头。
直到跟文雪分手,彻底断了联系,他跟文如意的关系反而颠倒了过来··或许是想补偿吧,不间断的给他打钱,为他找房子,甚至还想疏通关系把他塞进大学··但纪优偏偏不吃这套,文如意汇来的钱他存着,饿死也不动,文如意找来的房源他看都不看一眼,文如意电话打过来他活像跟只苍蝇说话。
文如意气得半点涵养也无,不住地骂他畜.生、没有良心··骂完撂下电话,文如意还是照样给他打钱,找人时时刻刻盯着他的行动,稍有风吹草动就站出来为他做主,好像拿纪优当亲儿子看待。
纪优油盐不进,坏话不放心上,好话则不领情··文如意目前是不想被他活活气死的,只好减少了跟他打电话的次数,但每次打电话来,都要若有若无的提一嘴,关于文雪的事。
无非就是文雪现在过的有多么多么好,在大学的学生会里当官儿,也和女孩子出去吃饭··纪优问她:“那他谈女朋友了吗”·文如意则只字不提。
不得不说,文如意这招玩的很好,她成功让纪优这么多年来一直苦苦煎熬,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小混混爱惨了她儿子,非常爱,并不得不停止爱他,又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假象侥幸万分。
文如意能找到千个万个理由不这样为难纪优,却找不到一个理由继续这种惩罚··但很奇妙的,她选择了隐瞒·对纪优,对文雪,两方不同的隐瞒··她应该庆幸文雪对自己无条件的依赖和信任,才成功充当了他们关系中的一座桥梁,周旋在这段不伦不类的感情里许久,终于把她儿子捞了出来。
当然,代价是,她失去了她的孩子··就在纪优乱七八糟的回忆跟文如意这个女人的事情时,已经不知觉跟她走到了一栋公寓前面,文如意抬起手,把青葱似的一截指尖摁在门口的指纹锁上。
指纹锁灵敏的发出匹配错误的信号··文如意僵硬地垂下手,使劲握了握拳··然后轻轻地、摁响了门铃··在文如意试指纹的时候,纪优就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眨的盯着门口,无视了文如意的一切小动作,他只知道那扇门,随时都有可能打开。
会是他吗·纪优手足无措起来,差点找个水潭照照发型··不过这个念头才一出来就被他压没了,他总是忘记自己已经死了··既然已经死了还顾及这么多干什么呢。
纪优没底气的想,终于打算穿过门直接进去,或许比“坐以待毙”要好··正当他没头没脑地朝门冲过去时,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纪优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是个亡魂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没注意到,文雪出来的时候,文如意的肩膀也不由自主绷紧了,因为紧张把两脚更并拢了些,高跟鞋在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响声··门后走出来一个男人,很随意地穿着一套家居服,但颜值够硬,像个拍家居广告的明星,头发朝后抹起,露出额头,和一双深得有些发狠的眼睛。
真的是文雪··纪优站在和文如意平行的位子,作为亡灵他仍生出一种溺水而死的窒息感··“五年了......”·纪优从没有一刻这样深刻的体会到五年的长度,就像如果不是沧海成桑田、或者海之枯石之烂,没人能真的认识到时光的变迁。
从少年长大成人,从站在校门口跟他叫嚣对质的制服学生,到气质沉稳从公寓里走出来的男人··原来时间就是这样悄然隐没在变化之中,铸刻了很多惊喜,还有很多遗憾。
文如意率先捏紧了包带子,走进门在玄关处拖鞋··纪优则有些诚惶诚恐地不敢进去,他害怕文雪已经结婚生子,这样的话很快就会从厨房转出一个漂亮女人,有一把细腰和温柔的嗓音,他更怕文雪还孤身一人,因为害怕这其中蕴藏有特殊的含义。
啊......不可能的··纪优突然反应过来,暗笑了自己傻,才追进公寓··文雪在文如意关门后转身就走,文如意才脱了鞋,尴尬的气氛腾升起来··她看起来想找个话题说说,但显然她并不擅长这个,因为她放下包说:·“这个门怎么我的指纹进不来”·纪优听的有点糊涂。
文雪脚步则没有一点停留,生硬地说:“你的指纹记录我删掉了·”·文如意没有想到这个回答,她站在原地,轻薄的妆容当然挡不住她陡然难看的脸色:·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你说什么”·文雪终于停下脚步,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纪优和文如意同时看见他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神,直直地- she -向他的母亲:·“我家,为什么要录你的指纹”·听到这里,纪优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这对母子一定是为什么事吵起来,目前还处于冷战状态,不然凭文雪对他妈那样死忠的- xing -子,没理由会用这种表情说话··纪优唏嘘不已··忍不住猜测起这得是多大件事,才能让文雪转- xing -。
纪优想着想着,嫉妒起来,想当年他爱文雪爱的死去活来,恨不得把心脏掏出来给他浑蒜蓉吃,都没能让自己在文雪心里地位比家人高一点··也不知道这下是因为什么,能叫他俩吵起来。
纪优酸溜溜的想,最后猜测可能是为了女朋友··按文如意的手段,指不定是因为文雪谈了个不如她意的女朋友,文如意下手整人家,惹毛了文雪··纪优这么想着,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在文雪的公寓里上蹿下跳,挨个儿飘进了所有房间,想找找关于“女朋友”的蛛丝马迹。
但并没有,文雪的公寓装潢布置简约大气,是他一贯的风格,公寓里房间倒蛮多的,但都空置着··卧室的桌面也干净透顶,没有什么女朋友照片相框之类的摆在桌子上。
纪优持小人之心把他家看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才追着声音到文氏母子所在的地方··气氛相当不对劲··保姆做好了菜,为他们盛饭,将色泽鲜丽的菜品一样一样端到餐桌上来。
文如意挺着背端坐在一旁,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抿紧了唇一言不发··文雪反应则相对正常,他端着碗吃饭,下箸很快,也一眼都没有看她··纪优不知道在来之前两人间发生了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二人僵了很久,文如意才开口说话,她的话足以让纪优此刻立即还魂:·“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怪我不同意你跟纪优的事,但你能不能想想,同- xing -恋算个什么事儿而且纪优...那、那是什么人啊”·文如意说起纪优,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纪优在一旁听的毛骨悚然··怎么扯上我了·来不及给纪优时间消化,文雪就自若地用了一口菜,才放下碗,冷笑着说:“你别跟我提他。”
“......”这有点无情了··纪优有些难受的落到地上,傻傻地看着文雪,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了什么事让文雪这么厌恶··不过这下文如意应该很开心才是,纪优转头看文如意,后者“啪”一声把筷子重重拍到桌上,柳眉倒竖问:“文雪你什么意思,妈还不配提他一句吗”·“......”这文如意也是脑子坏掉了,文雪很明显是不想听到他纪优的名字啊,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纪优慌乱地转了一圈,脑里乱的难受··总之见也见到了,还是先走吧··纪优做了这个决定,连忙扭头便走,不想再在这呆一分钟··就在他扭头的时候,文雪开口了:“文雪”·文如意一窒。
“不是被你改名为文书业了吗我的名字”文雪放下碗,声音一点没比她小,冷冷地用餐巾擦拭嘴角,他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文如意道。
改名文书业·纪优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去··文如雪表情精彩纷呈,她难耐地握紧了裙角··什么时候开始,她跟她成人的儿子对视,已经占不到半点好处了呢。
文如意胸脯剧烈的起伏了两下,她缓缓伸出手,抓起了碗筷,她的声音里勉强可以听到强压的颤动:·“我们...先不说这个,吃饭吧·”·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文如意小声说:“你以后就会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纪优这时候再也听不下去,他冲出文雪的公寓,像普通人一样被里面压抑的环境逼的发疯,冲到马路边上时,只想大声喘气··正当他张大了嘴的时候,纪优重新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有四个轱辘的交通工具眼前飞驰而过,在这一片繁华地带,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入了夜以后家家商户亮起绚丽的灯采,地面上都投- she -着印着logo的图案··有一句话说的很好,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世界转动不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缓步前进,他开始相信所有人都会面临很多次死亡··第一次,是身体上死亡·第二次,是以亡灵之躯见一面此生挚爱以后。
·第5章 (五)·(五)·纪优跟文雪渊源的始端要从很久以前说起,那时候纪优刚上高中,凭借得天独厚的无赖作风,飞快得罪了教学楼至行政楼的一票老师。
他整日吊儿郎当的跟着自己一帮猪朋狗友四处晃荡,以调戏女生、欺辱男生为乐,当然他也有普通孩子的一面,比如课间会跟人玩真心话大冒险,只不过专逮着女生玩儿,并且赢了以后一定要问到人女生今天的内裤颜色而已。
就在他游手好闲度日,终日嬉皮笑脸不知忧的时候,突然被告之有一个叫做文雪的女孩子,非常爱慕他··当时被告知的具体内容他已经记不得了,但他毫无疑问地提取出了错误的信息,一厢情愿的以为有个“文雪”暗暗喜欢他已久,害的他大半个高一生涯,都沉浸在被人喜欢的喜悦里。
只可惜并没有人喜欢他,而且,那个“文雪”也并不是个女孩子··这件事,要从纪优在校门口一战成名的那天说起,·那日纪优心里的“文雪”许久没有传出消息,纪优既不想这么快得到她,又接受不了失去她。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勉强把她算作移情别恋见异思迁,并飞快把所有可能都列了一遍,最后他确定那位文雪,是看上了她们班里一位帅哥··帅哥固然很帅,但纪优自认自己也是难得的一枝花,虽然长得不够雄伟,却比身边一干胡茬划拉胸毛穿出校服领子的吊丝男好了去了。
更何况,他以战绩闻名于初、高中(其实就是各类行政处分、记过处分、重则留校察看之类的徽章),没理由让女孩子觉得他不帅··只有一个可能,他被别人挖了墙角。
而他只承认隔壁班那个明星脸稍微比他帅两个百分点··就在纪优愤愤然地暗骂那女生不够忠贞的时候,给他撞上了隔壁班那帅哥,他的假想情敌··纪优想也没想,跟他公然在校门口起了争执,虽然后来就围观群众所说,是他一个人在大吼大叫唱独角戏。
纪优至今还记得,当日他像只给绞断了尾巴的猫、或者逼到墙头的狼狗......·总之他最后怒发冲冠,高喊“老子心有所属,我他妈喜欢文雪”·喊完四周万籁俱寂,鸟语人声,一时都静。
就连万年跟他不对头的学校保安,都呆在安保亭,久久不能发一言··纪优享受着这一刻万众瞩目的英伟,嚣张地歪过头看着眼前的男生··那男生有一双琥珀色的双眼,站在校门口,微微低头同他对视。
渐渐的,帅哥笑了起来,期间那双淡色的瞳孔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纪优始觉气氛诡异··“你喜欢文雪”·犟着脖子纪优说:“对,怎样”·“哈哈哈......”意料之外的,帅哥发出一阵非常快意的笑,就好像戏院的看客终于等到了如意的戏码。
正当纪优鬼胎难平的时候,对面帅哥微笑着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啊,不就是文雪的男朋友吗··纪优心中腹诽,但没说出来,歪头斜着眼,用不可一世的眼光瞪着他。
“那重新认识一下·”彬彬有礼的伸出手,男生压低了嗓音:“我姓文,单名一个雪字·”·“......”·纪优五雷轰顶,僵硬在原地。
听到这一句话以后,他耳中短暂的寂了一下,随后大脑下意识的想放空,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流中的话却不自觉传到他耳中··“这是什么......告白吗”·“谁知道,那个纪...优和文雪”·“......哇塞,不至于吧,这么开放”·“......”·“他妈.的别吵”纪优突然反应过来,冲着周围吼道。
学生都怕这种流里流气的小混混,立刻手挽手加快脚步离开了,留下纪优对着文雪··纪优再开口的时候,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纪优大怒的同时,文雪却抬起手腕看了下表,回头很玩味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剩下纪优一个人站在原地,抖成筛子,不知道气得还是恨得··纪优站在马路边上,回忆起和文雪初相识的荒唐事,忍不住笑出声来··后来他被叫去政教处,就放学后搅乱秩序一事谈了很久,政教处主任最后看了他许久,还是没问出那句话来。
但他后来回了教室,被他的猪朋狗友轮番逼供,一时间他校门口高调告白同- xing -男神的事传遍了初高中部··纪优想起当初自己气得要命的样子,就控制不住的发笑,后来他真的跟文雪在一起以后,经常别扭地问文雪:·你觉得我跟你这个开场浪不浪漫好吧,不是浪漫,霸不霸气·文雪嗤之以鼻,这有什么霸气的...丢脸丢到家了好吗。
纪优为此气的脸红脖子粗,直到文雪凑上来吻他,主动说他当年南方一霸帅无匹敌才叫纪优重新龙颜大悦,只不过文雪很快再接再厉把手伸进他衣服里罢了......·生前想着死,死后反而回味起平生来。
啊不,他是胃癌害死的,生前并没有一直想着死,不像小说里那些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一样选择自我了结··不是没想过死,只是一直被文如意吊着,整整五年,似乎都是靠她电话里影影绰绰传递的有关文雪的信息活下来。
这么多年,其实一直希望文雪能...能......·纪优想到这里,眼眶一酸,他不确定自己一届死人还有没有流泪的权力,但他眼眶处传来的酸痛是真的··匆匆忙忙转身,纪优下意识回去了文雪的公寓,在公寓门口他撞见了文如意。
文如意拎着包,高跟鞋在夜幕中踩出凌厉的声音·纪优浑身一僵,不知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因为在文如意手上吃过很多亏,导致后来看到她就怕的要死,恐怕只能在电话里、隔着黄河长江才有底气气得她直跳脚。
不过文如意此时当然看不到纪优,她面无表情的,从纪优身体里穿过··纪优呆呆的低头,听着文如意鞋跟在身后响起并逐渐远去··他慢慢地放松下肩膀,突然自嘲的想,死了以后反而没必要再怕文如意了,倒还算个好事。
纪优在像活人一样选择从正门走,只不过他是无脑对着门冲,而正常人则需要开门··路过门边的时候他看见了指纹门锁,想起文如意和文雪的对话··曾经纪优在文雪家里也录过自己的指纹,后来有一天去文雪家的时候,发现指纹记录被删掉了,然后从屋里走出来文如意。
那是纪优和她第一次见面,文如意穿着一身职业修身套装,锥子似的高跟鞋,盘着发,面容秀美的不像一个儿子十七岁了的母亲··纪优期待地忘记了指纹的事,挖空心思想说点什么讨丈母娘开心,但文如意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女人走出来,把房门在身后关上说:·“纪优对吧,你的指纹信息是我删掉的,并且我希望,以后无论是文雪的家,还是他的身边,都不要看见你。”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你懂我的意思吧孩子,有些枝头不是你攀得上的·”·其实纪优不是很懂,他父母早年离婚,父亲死在他高二的时候,无论家里哪一位长辈都对他疏于管教。
活了这么多年,他爱谁就爱谁,天塌了都挡不住··而且他相信,没有什么是爱情应付不了的,他真的相信··只是后来他才明白文如意那个动作的含义,她一开始就选择了把他关在门外说话,连家门一步也不让他踏。
如果能早些明白这些道理,也不至于一直犟着口莫须有的气,叫自己得不到善终··纪优摇摇头,甩清了一团糟的思绪,进了公寓他在客厅环顾一圈,没有人··找上了二楼,在二楼尽头的卧室里看见文雪。
他心头一松,文雪正在床边开着个药瓶吃药·纪优挺喜欢看他吃药,因为纪优自己很怕苦,文雪不怕,而且吃的快,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观纪优,每次吃药都吃的要死要活,不知道是他吃药还是药吃他,好几次吃到一半紧张得忘记了怎么咽,抓着喉咙死活咽不下去。
文雪只用喝一口水,喉结滚动一下,几片药丸就滚进了胃里··是生了什么病呢·纪优紧张兮兮的绕到柜头看药瓶,不过文雪很快握住药把它放进了盒子里,纪优只来得及看清药瓶身上连串的外文。
不能得知是什么药叫纪优很糟心,他试着打开药盒,却只能徒劳的穿过,连摸也摸不到··他没辙,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文雪··细细的打量他,同他比身高,在他眼前打转。
“文雪......”·文雪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呢”·电脑显示开机的图案,借这会儿功夫,文雪靠在椅背上,放松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啊,你是不是没考研”·转椅发出一阵摩擦声,文雪修长的十指在电脑上很快打出一串密码··“我发现你又长高了...而且换了发型,哈哈那肯定的,总不能老像小孩子一样吧。”
“你这样也挺帅的·”·“呃...你有女朋友吗”纪优搓了搓手,像个等待挨训的坏学生··“那——你还记得我吗,我叫纪优。”
他的声音独自回荡在陌生的空间里,“女.优的优·”·“我.....一直在等你·”·尾音陡然转了一下,纪优哭了··第6章 (六)·(六)·说纪优等了他五年,一点也不夸张。
自他们认识以来,纪优就一直在等他··初识像一场荒唐闹剧,事后纪优在政教处喝了很久的茶,回来硬生生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文雪来找他说清楚这件事··等不住了纪优只好拍案而起,冲到隔壁班要同他当面两清,去了两次都没见到文雪,更可恨的是他们班里一个女生坐在门边,见到他就善意地笑笑:·“找文雪吧”·这句话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纪优一听就炸毛:“谁他妈找他谁爱找谁找去”·女生站起来,校服收在校裤里,腰部不盈一握,是个少女都有的曼妙身姿。
纪优悲哀的发现,这就是他朝思夜想的“文雪”理想中的样子,怎么以前没发现呢··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多数大胆而尖刻,女孩笑嘻嘻地说:“那你来找谁啊”·纪优没话说了。
他就是来找文雪的··这下他也来不及等文雪回来了,率先落荒而逃,匆忙撂下一句“没、没找谁”就走了,身后女孩子笑声一直追着他··纪优是在第二天才好容易等到文雪,还是放学后在男厕里。
距离放学已经有了一个时辰,纪优刚从老师办公室里接受洗礼出来,撒完一泡尿,一边拉裤子一边走到洗手台,这时他看见洗手台左侧有一个弯着腰冲脸的人··好歹也是之前每天视女干的对象,纪优一眼就认出来那身影是文雪没跑了。
纪优看见他就恨得牙痒痒··文雪不住的掬起水抹到脸上,头发也- shi -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是水,纪优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洗手,开着水龙头,不住地看到文雪那边。
水柱咕噜咕噜往下泄,纪优把手背都撮出红印来了,才关上水龙头,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后他突然伸手,把文雪整个脑袋摁进了洗手台,一手强势开大了水量,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掏水浇到他后脑上,舔了舔嘴唇一言不发。
纪优下手毫不留情,计算好了文雪准给这一舀水浇的眼睛睁不开,他再上手对着脑袋给他一巴掌,然后也就不用花心思解释那事了,男人嘛,有其他解决的办法··偷袭是下流了点。
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纪优打着算盘使劲下黑手折腾文雪的时候,连计划中的第一个步骤都没走完··他手腕上就一阵钻心的痛,是文雪反手扣住了他手腕,纪优想也没想一掌劈在文雪手背上,力道大的连带着自己那只被抓着的手腕都砸到水龙头上,·心里暗道不好,文雪的反应速度比他想的要快。
纪优当机立断想要先挣脱开自己,趁他眼睛还充水时脱身跑掉··他已经朝洗手间的门靠近,而文雪被他打了那一下后只是稍作停顿,纪优仿佛听到文雪强忍着的一声“嘶——”·但他很快就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文雪怎么看都没有被打痛了的迹象,另一只手紧跟而上把纪优的右手拧了90度过来,“啪”一声扣到墙上。
“啊”纪优吃痛,一时失了力道偏着头龇牙咧嘴:“哇,靠,痛死了,你给老子松开”·他说出口才觉得不对,心里一凛,抬头对上文雪的脸。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那张脸还是他暗地里舔了很久恨不得长在自己脸上的样子,只不过跟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满脸笼着戾气,纪优这时才发现,文雪眉目长得过于锋利,有种天生的发狠。
纪优心中咯噔一声,他发现文雪可能真的生气了··“咦怎么是你不是老陈吗”纪优硬着头皮,把准备好的说辞搬上来,满眼写着惊讶,·“啊哈哈哈不好意思哈,我还以为是——”·可惜他的戏还没唱完,文雪就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叫纪优吓得自己吞了后半句话,在文雪死死抓着他拖出洗手间的时候,纪优才如梦初醒,惊恐的大喊起来:·“等等等等,我错了”纪优试着挣脱,但文雪力气大的出奇,纪优掰了半天他的手纹丝不动。
起初踉跄了几步,文雪脚步也没停下来,大有把他放地上拖也要拖走的架势,纪优吓得肝胆俱裂,怕自己挨揍,忙连嘴喊道:·“文雪文、文雪,雪哥,你放开我,我开玩笑的,我真开玩笑的”·文雪充耳不闻。
“我我我前几天得罪了你,想、想给你赔礼道歉,想以后跟着你混,找你拜拜山头·呵呵...”纪优没骨气,几个胆子都不够吓,这时候叫他说什么都乐意。
文雪拖着他去- cao -场,纪优起初看见塑胶跑道,心还定了一定··但随后发现,文雪铁钳似的抓着他,绕进了器材室··器材室设在室内体育馆里,这个点已经空无一人,连一盏灯都不开,纪优甫看见这黑漆漆的馆子就有点腿软。
他有个怪病一直没人知道,就是他很怕黑,总觉得黑暗中蛰伏着很多怪物幽魂,所谓猝死或疾病,其实都是生命被黑暗吞噬了的证明··文雪一脚踹开体育馆正门,把纪优扔进了器材室。
“等一下......”纪优自进了体育馆,眼前一片黑,好似掉进了无底深渊,什么也看不见··他晃得乱神,话里是实打实的恐惧,已经没有一点讨好的成分,他反过来死死地抓住了文雪的衣角。
文雪被他拽的不得不回头,满脸罩着不耐,好像下秒就要一脚蹬开他··“别...留我在这里..”纪优抬起脸,瞪着两只眼睛,一贯眯着吊儿郎当的双眼黑漆漆地写着恐惧,文雪可以看到他双唇都在颤抖。
没由来的停了一下,发梢滴落了一滴水··“你就在这呆着吧·”·文雪抹了一把因为之前纪优摁着他头在水下冲而淋- shi -的头发,一根根手指的掰开纪优的手,把他摔进器材室,一把拉上了门。
很快门后响起纪优疯了似的扑上来乱拧门把的声音,文雪有种说不上的躁,他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了器材室的钥匙··跟同学放学打球而借了器材室的篮球,也借到了钥匙,预备还完球锁门。
纪优给他一种油然而生的厌恶··自大、没本事、脏话连篇,素质奇低··文雪瞧不上的人有很多,但只有纪优一个人不绕道走,偏偏可劲儿招惹他··生在- yin -沟里就应该发酵在黑暗中才是。
文雪把钥匙插进锁孔,利落的向左拧上·他英俊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走出体育馆遇上了散步回来的保安··保安看见他笑了笑说:“文雪同学,还没回去啊”·“嗯,放完篮球,现在走了。”
纪优靠在门上死死抓着门把,无论如何也开不了门,直到听见文雪锁门的声音,纪优慌了神,一个劲拍门:·“文雪文雪放我出去——”·回应他的,是无边的死寂,他瞪大了眼也无法从黑暗中捕捉到任何一丝信息,把耳朵贴到门上,却只听到文雪离去的脚步声。
黑暗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鼻腔、耳朵,连口中都好像被塞住了什么,徒劳的张口,难发一言··太黑了......·纪优想,他怀疑自己瞎了,或者聋了,总之身上有一处运转出了毛病。
或许是呼吸系统,他被黑暗压得喘不过气来,甚至要弯下腰,挣扎着费力的呼吸··他后悔了,还夸过文雪长得帅,他一点都不帅,心也是黑的··我呸,狗.东西。
纪优怕的要命,突然想到可以开灯··这么想着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灯的位置一般都设在门边,他摸索着站起来,在墙上胡乱摸了很久,给他碰到了一块冰凉的灯座。
那一刻他几乎喜极而泣,充满希冀的摁下了开关··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个瞬间居然有黑暗更深一层的错觉··他怀疑自己摁错了,把开关来来回回摁了数十次,都没有反应。
纪优难以置信的后退了一步,失去了墙的支撑他直接坐到了地上,如果说之前还是依偎在海水中的一块礁石边上,现在则是彻彻底底,毫无依靠的沉到了海底··周身都是冰冷的,纪优控制不住的哀唤了一声,声音在寂寥夜里听起来如泣如诉,反倒把他自己吓得窒了数秒。
纪优一直神经质的回头看,却始终看不到什么,反而渐渐的忘记了究竟哪边才是前方··他就着零星不清晰的意识朝前膝行一步,伸手撞到了一排球架,他连忙缩手。
对黑暗的传闻深信不疑,纪优脸色越来越惨白,他已经不想出去了,真的,只要让他摸到之前的那个门就好··不要再这样呆在黑暗中央,他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仿佛有很多东西在看着他。
纪优抱住了膝盖,大口呼吸着,却觉得吸进肺部的空气少的可怜,他根本没法正常呼吸··“真糟糕......”·纪优把头埋在膝盖里,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溶进了无边黑暗中。
没有人叫醒他,也没有人发现他··纪优是被第二天太阳的光线叫醒的,器材室设计的非常- yin -暗潮- shi -,但白天的光线总是阻挡不住的,争先恐后的从罅隙里钻进来。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抚平了他身上每一处惊怖,也叫他神志逐渐转醒··纪优从地上醒来,身上冷的吓人,他仅穿了一套校服就缩在器材室里睡着了,纪优哆哆嗦嗦地捧住肩,想要站起来。
站到一半突然全身脱力,直直摔了下去··痛楚传来的时候纪优都还是懵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力气少的可怜··“咳......”纪优想发声,却发现喉咙涩的吓人,一阵漏进窗来的风声穿喉而出。
他握了握脖子,一片干痛,颈侧还有高的吓人的温度··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纪优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想在地上坐到有力气为止。
这时屋外传来了响声,有人正往这里走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人··纪优没心没肺的想,谁来都可以,把我带出去吧··很快纪优听到了领首的人说话的声音:“欸,欸,金书记,这是我校的体育器材室。”
纪优一动不动,心底有个猜测··好像是隐约记得,前几天开始,班主任就一直耳提面命说周四要统一穿秋季制服,学校在评省里特色学校,教育局里会有人下来莅临指导,届时或许会参观全校,万不能出差错。
不至于这么背吧··纪优尚怀着一丝侥幸,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扣着篮球架的手都暴出了青筋,才勉强站起来·他垂着眼睛,看见自己脏兮兮的校裤,和皱得没法看了的校服。
如果猜测是对的,倒真有点期待那所谓教育部门的人的表情··“吱——”·器材室的门被打开,大批光线冲了进来,纪优眼前白光一片,数秒才恢复正常。
他也看到了门外一批西装革履的人,有本校的教务人员,有没见过面的生面孔,但他只看了一眼就重新垂下眼,疲倦万分的朝门外走过去··正要走出门的时候,突然肩膀被大力推了一下。
是校政教处主任,一个年过四旬的女人,矮胖身材却喜欢穿超短裙,扎着双马尾好像能穿破学校所有正春心萌动的少男们所持有的美好念想··她鼻子出着气,像整装待发的火车头,看向纪优的时候整张脸都扭曲了。
“又是你......纪优...”·纪优给她一推朝后踉跄了好几步,背部砸到支架上才停止了向后的趋势··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身体的不适让他浑身棱角一夜被磨平了似的,一句反驳都没有,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他扶着支架站着,再重新提步向门外走··期间那伙人好像说得火热,男人女人的音调掺杂在一起,根本听不清··走了两步他在女教员的惊呼中腿一软,意识接着沉入无边无际的深处,失去意识前他身体被诡异的托住了,他睁开眼,看见文雪从一帮人中站出来,接住了他。
也对,他是学生会的,这种活动需要有学生代表在里面··最后一秒的意识,停留在文雪稳稳地抱住他,并回头冷静地同他们说了什么··第7章 (七)·(七)· 纪优的意识其实并没有全部失去,只不过一直浅浅的吊着他,头沉的像是开颅手术后医生落了块石头在里面。
 他被人用种难受的姿势抱着走,整个人蜷缩在一起,颠簸的感觉一直把他抛上抛下·· 好容易停下不走了,又把他放到一块硬邦邦的板子上,硌的背疼。
 之后有一双温暖但起着褶子的手,摸了他的额头和脖子,捏了捏他的手腕,纪优迷迷糊糊中抬起手,一把把它拍掉了··  随后是一系列把他架起来吃药的动作,像是有两个人在忙活。
  纪优最讨厌吃药,所以才格外宝贵自己,不让自己病着·因为他给那些药片不知道噎到过几次,每回都要抓着脖子瞪眼睛,糟糕透了··  所以他今天也不准备吃药,但捱不过自己身上无半点力气,好像个漏了气的气球,瘪在地上完全轻盈不起来。
  闭了两下嘴就被轻易撬开了,塞进去几个药片灌了水,只好没头没脑的往下咽··  之后就被扶着躺下来,别说,虽然晕晕乎乎的特别窝囊,但这种给人服侍的感觉好像小时候有爹有娘那会儿。
  呸呸呸,他纪优才不需要爹娘,自己一个人也能活的贼鸡儿好··  ·  纪优浑浑噩噩中也不记得自己想了些什么,当他彻底转醒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重新被调了色度,呈现出一片幽黄的晚景。
 他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脚,眼珠子胡乱转了圈,皱着脸坐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床边有个人·· 正靠在窗边拿着书,纪优看到他的时候也同时也察觉到纪优醒了,放下手中的纸笔转过来。
 那人窄腰长腿的,侧身对着给他一个弧线优美的背部轮廓·· 可怜纪优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了,就被一阵惊恐压上了心尖·· 文雪转过头的时候正巧看到纪优一张脸比之前烧到39度的时候还要病态,但已经退去了潮红,挡不住的惨白从两颊透出来,像白色颜料还没晕染开,蹩脚的画家就往里添了大红色一样。
文雪吸了一口气,随手把书搁到窗台上,抬腿就往病床走过去··谁料还没走到,病号就拍着床激动万分的喊:·“文——咳咳咳,咳...”火烧到了嗓子眼,想说话却一个字迸不出来,纪优抓着胸口咳的半死不活。
“......”文雪无言··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你先喝水·”·对方似乎觉得喝他的水很失面子,晾了他好一会儿,自顾自咳的满脸通红,有个瞬间文雪怀疑他能吐出一口血来。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就在文雪将要耐心告罄的时候,纪优眼见着咳不出什么名堂来,只好委曲求全的伸出手,一口气把水喝了个干净··他抹了抹嘴角,试着发了一个音节。
虽然还哑的很,但已经能听清楚是在说什么了··“文雪你...你在这干什么·”·文雪不作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好在纪优也不是非要得到回答,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喂,我不是同- xing -恋·我是真以为文雪是个女孩儿·”·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一句,文雪扬了扬眉,看着他,纪优接着说:·“我昨天...也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又不能真把你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开始委屈上了,也不看着文雪了,虽然除了这事之外的都一字没提,但字里行间处处都有控诉的意思··纪优别开了视线,文雪没有,他在床边交叉起十指,一动不动的看着纪优。
他别开了头,反而让文雪更好观察他··纪优生得非常清秀,脸盘儿小,骨骼细,按理说应该是个很受中年妇女喜欢的外表,但纪优偏不走这个风格,他就要每天吊着眉头看人,歪着脖子好像时时刻刻都希望跟人干一架的模样。
·想起他故意粗着嗓音说话,走路步子迈很大的样子,文雪就止不住的想笑··纪优好久没得到文雪回应,有点捱不住了,他转回来瞪着文雪,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没听懂我意思吗”·文雪慢条斯理地说:“哦——什么意思”·“就、就是我特\么又不是成心让你不好过,你干嘛那样整我”纪优大脑里少个零件,叫说话过滤处理器,“你_狗吧,把老子关那里去,我他_娘的...”·他说起来就很委屈,也不想跟文雪来硬的,单纯的把话说出来。
没想到给文雪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你嘴巴不能放干净点”·纪优愣住了,半天试探着问:“你——不喜欢别人说脏”·文雪看着他,点了点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过久,准备开口好好跟他说两句。
那头纪优“嘿”了一声·“- cao -.你妈- cao -.你妈- cao -.你妈- cao -.你妈......”·饶是文雪气- xing -再好,也一把摔了杯子,气得整张脸都有点扭曲:·“傻,逼。”
然后怎么样了纪优使劲回忆,最后想起来自己似乎没心没肺的笑了半天,笑的差点从病床上滚下来,眼泪都快出来了,然而抬起头的时候文雪已经走了。
纪优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生气了,原地等了他很久··一直等到校医要回家了,过来问他怎么样,他才确信自己等不来文雪,只好拖着身体下床,下床的时候腿软的不行。
校医似乎也对他的名字如雷贯耳,抱着手在原地不住的催促,恶声恶气地让他快一点··纪优咬牙在校医冷冷的注视下,揉了很久的小腿肚,才跛着脚跳出去,走的时候一眼都没看那老校医。
------------------·如今望着眼前的文雪,纪优终于可以一直跟着他了··早知道死了以后还有这种好处,不如早点死了好,倒平白浪费了这么久··反正这五年,也没等来什么。
纪优不无心酸的想,这时文雪已经做完了工作,从电脑桌前站起来,进了浴室洗澡洗漱··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文雪从浴室走出来··纪优这才探头,朝他看过去。
门打开的时候,氤氲水汽蒸腾,一片白茫茫背景中文雪走出来,发梢还带着水珠,□□着小麦色的胸膛··再看他的脸,今天见到文雪开始,他就似乎一直冷淡着表情。
这确实是记忆中的文雪惯有的样子,但他如今脸上似乎笼着化不掉的寒霜,并不是年少时得天独厚的矜傲··他眼底也有一层浅青,嘴唇一直抿着,好像倦于开口。
纪优傻傻地打量他,看着他走过来,穿过自己的身体躺了下来··纪优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脸庞,但到底没真的碰上去,因为那样的话,毫无疑问会穿过去的,不碰到至少还留个念想。
虽然这么问有点可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纪优弯起嘴角笑了笑,苦涩从心底漫延开来··这么多年,难道你过得也不好吗··纪优疯狂的想知道他的一切,包括他是做什么的,这五年经历了什么,可有再谈恋爱,谈到哪一任了,又因为什么和前任分开。
生前反而要斤斤计较,要问他为什么,要找他要补偿·死了却一无所求了,可能是知道再怎么求也求不来吧··纪优突然发现,现在的这一切应当不是每个人死后都应得的,是上天给他的报酬,让他尚且留存在人世间,给他一个补上这五年的机会。
文雪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纪优在黑暗中看着他英俊的轮廓,把头埋在他胸膛··死人的爱,很可笑吧··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我是个得不到收藏的作者。
第8章 (八)·(八)·随着月光的收敛,他渐渐地连文雪的眉目都看不清了··纪优没法睡觉,甚至连“躺下”这个动作都只能做到轻飘飘的浮在一旁,他坐起来,到窗边抱着腿,看天看地,看广袤无垠的天际是如何被朗朗清辉镀上银光的,又是如何随着时间的流淌沦为无尽的黑暗。
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纪优想起来,从前文雪嫌他没文化,读高中也不过会识几个字,纪优当即反唇相讥,说他也不过看两本教科书,还在这充文化人,呸。
纪优嘴巴特别不干净,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一骂脏话,文雪就拒绝再跟他继续话题,这声“呸”就是他脏话袋子起口的先兆,如同上车要先抬脚、弯腰要先低头。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不过这回,纪优没有得意洋洋地骂下去,因为他有些心虚··短暂的回忆平生,似乎还真没看过几本书,上一次看书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鲁滨逊漂流记的第25页。
当天纪优一直有些讪讪的,文雪虽然察觉了,但没当回事儿··纪优把“有文化”这事想的特别简单,以为是看两本书铁定有了的东西··他笨拙的想讨文雪欢心,回家百度了很久。
于是搜索引擎里突然多了很多条搜索记录··高中生要看什么书·有什么适合高中生看的文学作品·世界名著··......·纪优不傻,可以说有很多小聪明。
变着法儿的搜了很多回,从中提炼出被重复推荐的书名··但他真的太没文化了,连那些书最基本是讲什么、适不适合他看都不去了解··比如第二天就屁颠屁颠的去买了本《红楼梦》回来。
晚上到文雪家呆着,因为文雪的父亲住在外边,母亲从事同声传译,一个月出差二十多天,家里常年没大人··对纪优来说书买来就等于看过了,今天是成心来炫耀两发的,然而在文雪家的书房里,意外地也找到了一本红楼梦,带着一种被捷足登先的不快,纪优酸酸地说:·“你看过啊”·文雪伸过头看了一眼封面:“红楼梦当然没有。”
纪优来劲了:“哦”·“怎么,你看过”·“嗯...”正准备看··文雪非常吃惊:“你看这个”·把他的惊讶当做钦佩,纪优一边哼哼一边摇晃:“怎么,不行啊”·见他嘚瑟文雪明白了几分,看他雪白的颈子乱摇,文雪便不再跟他说这事,微微低头,一口咬在他颈侧。
·“啊......文雪你干嘛”纪优一吻就腿软,笑嘻嘻地问他··“干·”·文雪跟他接吻,堵住了他后面的话,半晌松开他:“给你看个东西。”
不由分说地拉住纪优,把他带去后门,打开门就是他家的小花圃,是他母亲很久以前种下的,据说父亲很喜欢,于是后来也一直延续,只不过一直专门雇人打理,如今已经全部盛放了。
纪优连远门都没出过,哪里见过这样美丽的景色··数不清的花朵争相怒放,有的低面粲然,有的别过头羞赧,更多的,是大大方方抬着头展露自己鲜艳的花瓣和细蕊,红紫交加,粉黄叠重。
一阵风过,不知道带来的是哪路的蒲公英,轻盈又笨重的撞到纪优脸上··他呆呆地伸手,拿下那一小株白色··文雪快意地笑道:“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纪优跟着他说,“真漂亮......”·文雪揽着他的腰坐下来,这时发现他还拿着那本《红楼梦》,把头埋在他颈窝,气息均匀的洒在皮肤上:·“我没看过,你念两句给我听”·当时天色正好,眼前姹紫嫣红看遍,繁花似锦,爱人自身后抱住他,说话间短发擦着他后脑处的发根,仿佛天地间最美好的景色织成一匹布把他裹了个遍,纪优有些晕乎乎的。
良辰好景下纪优突然不解风情,打开书随手翻到一页,干巴巴地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文雪放开他,没好气地说:“你存心呢吧”·纪优也笑起来,假装委屈说:“不怪我呀,书上这么写的。
你瞧——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他不知死活的把那两行字点出来给文雪看,嘴里“喏”个不停,文雪看了一眼就把他反身压在身下,纪优笑着扭头啄他的脸颊。
啄了两下文雪眼神热起来,扳过他的脑袋,接了个缠绵悱恻的吻··纪优不知在窗外呆了多久,天色终于蒙蒙亮了··城市的日出并不正宗,因为在日出前就有人家开始忙活了,路上摇着小铃铛的伙计、揣着篮子的大妈比比皆是,这样一番生活气,反衬的日出都圣洁不起来。
是以纪优也没心思看,反身钻进了房里··文雪已经洗漱完毕··他是要去晨跑·纪优想··文雪光裸着上半身,去浴室拿了一条毛巾,攒在手里,打开一间屋子的门。
只见屋里列满了各式运动器材,纪优认得出来的有跑步机,臂力器和健腹机··纪优从后面跟进来,啧啧称奇··文雪的生活还是像往常一样,规律自持,纪优羡慕不来。
然而当他在屋里徘徊第五圈的时候,突然不是滋味了··他纪优这五年过得浑浑噩噩极了,如果不是陆小拂从旁照顾,拖着他去理发,给他带饭菜来不至于泡面吃到死,还帮他拉开窗帘,确保每天纪优都有晒太阳的机会,他恐怕更早些死在那套出租房里也说不定。
陆小拂尖刻又善良,不过行事太过极端,同纪优那会儿一样,也是个老师面前不吃香的学生··说来奇怪,纪优自己是这样过来的,到头来反而一个劲儿劝她要听话,要认真学习,还说做学生不能老吃处分。
所以陆小拂特别不把他当回事,整天对他指手画脚的,动辄就“你连自己都管不好”、“如果没我一天你怕是人都要发酵了”等等......·纪优打和文雪分开以后,就失去了跟人抬杠的本事,除了文如意打电话来的时候他会竖起全身的刺,强打起精神应战。
别人的话,是好是坏,他都不再放在心上了··所以他就由着陆小拂跟他贫,也由着她骂他不中用··但每回骂到最后,纪优没说什么,陆小拂反而经常边骂边哭,纪优哭笑不得的去给她拿纸巾:·“你哭什么”·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你为什么不骂我”·“我为什么非得骂你。”
纪优奇了··陆小拂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纪优你以前肯定要骂我的·比如我说你越老越不中用,你就应该说、说...说我是个小不中用,说我他\娘_的活到现在就会叨比叨。”
哟·纪优乐了:“你怎么比我还了解自己”·“不是我了解你·”陆小拂抽鼻子,“你以前就是这样的,你男朋友走了,你就整个人都变了,一点生气都没有,像个死人,我一点都不喜欢。”
纪优愣住了,半晌只能摸摸她脑袋:“那你干嘛还来照顾我”·“因为我想你变回来啊·”陆小拂歪过头,天真的挑了挑眉,“你会变回跟以前一样的吧”·“......”纪优含糊了一会儿,说“会的吧。”
对不起,叫你失望了··纪优眼睛又有点干涩了·他原地蹲下来,看着文雪精壮结实的上半身逐渐浮起了一层汗珠··他终于明白自己在酸什么了。
——文雪你真是不够意思,意思意思也该落魄点吧··为这次会面文雪不是以一个为情所困每日酗酒抽烟络腮胡子的邋遢形象露面而耿耿于怀,文雪朝外走的时候,纪优气鼓鼓的追出去,幼稚的把身体同他撞来撞去。
看着自己一次次“视若无睹”地穿过文雪,纪优也不明白自个儿在图什么...·纪优跟着他去车库取车上班,又看着他把车驶到一座写字楼的地下车库里··锁了车文雪径直入了电梯,摁了25层,纪优好奇的东张西望。
大公司的电梯做起来像观光用的,透明的轿厢平稳上升,随着视野缓缓变宽,一小片商业区皆被笼在晨光之下,而他又仿若置身晨曦之上,好像静止的图片被不住缩小,有种朝生暮死的味道。
“哇塞这电梯好酷”·纪优脱口而出,兴致勃勃的回头··他随后一僵,回过神来他能做的,只是自己把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
“我死了啊......”纪优再次看了一眼脚下,苦笑了声··他用余光看了眼文雪,像还活着那样有点谨慎,有点拿不准他喜怒·犹豫的伸出手,是个想要牵住文雪的动作。
两只手越靠越近的时候··“叮·”·电梯到了,纪优吓了一跳,好容易鼓起的勇气灰飞烟灭,紧张地看着门外,好像将要看见什么人似的··或许他真的该为自己的直觉鼓掌,因为电梯门缓缓打开之际,两人都看清了门外站着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漆黑铮亮的高跟鞋,正为能托着一双纤细小腿而沾沾自喜·再朝上看,乌黑的长发洒满肩头,面容若桃李静伏在枝梢,看见文雪时,少女的春意一股脑从眼中流泻出来,霎时间霞光映满了澄塘。
“啊...文、文学长·”·女人开口巧笑,声音轻柔得紧··第9章 (九)·(九)·文雪有些讶然,但很快了然的扬了扬眉,纪优曾经爱死了这个动作,有那个年龄少年不曾有的锐利和傲气。
走出电梯,少女接过文雪手中的公文包,迈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学长今天十点钟有一个会议,会议需要的资料我已经打印好放在您的办公桌上,另外本季度发刊数量我们与营业部主编想法有出入,具体发刊数会议上他方会着重提出方案,但鉴于前几次补印的教训,我整理了近两年错估预算的例子,也已经打印好给您过目。”
她说起话来笑容得体,嗓音本来偏柔和,但谈及工作却肃然的恰到好处··文雪一边朝前走,一边听她说话,微微点头,走到一间办公室前停下,生冷的脸色竟然有些柔和。
“我知道了,谢谢你.....任淼淼·”·任淼淼也随着他停下来,凝视他的眼光分毫也没有错开,既不朝半开的办公室门里看一眼,也不留给路过打招呼的职工半分。
她笑说:“不用谢,我是你的学妹,能来你所在的公司实习,是我莫大的荣幸呢·对了,我有没有说过,你可以喊我淼淼”·她说过,显然文雪也记得,他向来不屑伪装什么。
或许文雪应该当场翻脸,说他与她又不熟,只怕我今天喊你淼淼,明天你就要进我家的门了··纪优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咬牙切齿地瞎想··文雪固然不可能这么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文雪不吃女人这些套路,怎么迎过来,怎么打回去罢了。
可惜纪优又想错了··“...淼淼,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实习工作是编辑助理,不应该天天跑来我这里·”·“文学长,总编不也是编么”任淼淼微笑,似乎为他喊开头那声淼淼喜悦不已。
她聪明地见好就收,欠了欠身说:“啊,我要先下去工作了,再见学长”·任淼淼转身,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文雪摇了摇头,进办公室,桌面上果然有两叠整整齐齐的文件。
拿起一叠来仔细的翻过去,文雪阅读速度很快,浏览到第四页的时候放下文件,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美人之胜于花者,解语也,花之胜于美人者,生香也,两者不可兼得,舍生香而取解语也。
张潮清朝就参破的道理,至今才被纪优领教了一番··他做事随意不拘束,从来不以为自己同- xing -的身份是爱情里的一个弊端,只是顶着文如意的压力想跟他走下去的时候,难免也仇恨自己不能跟文雪正大光明的谈恋爱,还动辄要被扣上一个“变态”的帽子生活,他倒没什么,但倘若文雪被这么说,他会舍不得。
不是没想过文雪或许已经另结了伴的,但真的看见他跟其他女人在一起,哪怕只说两句话纪优都难受的不能呼吸··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文雪身高恰比任淼淼高半个头,女孩子举止文雅,体贴入微,两位站在一起是任谁都要送上祝福的一对。
正是这种般配感,令纪优无处遁形的难受喷薄而出··终于他弯下腰,费力的安慰自己:·只是跟女人接触一下而已,这你要是都吃醋,往后他倘若结婚生子,你岂不是要......·纪优尴尬的发现,他也不知道死人还能怎么样。
他试过千百回,都做不到与现实世界再有一点接触,只能够像个局外人作壁上观,仿佛一缕游魂飘荡在人间··甚至不止一次的怀疑过,原来生前没有家的人,死后照样没个归处·或许哪一天他也会真的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了去,彻底消失在人间,意识随着肉身一道陨灭未尝就不是个好结果。
只是在我苟存之际...再把他看个够吧,让我带着他的无情或者有意,连同我的爱放在一起··纪优自嘲的想,慢慢站直了身体,好像之前只不过把受了伤的部位做了简单包扎,如今已无大碍。
一天的时光飞快掠过,文雪坐在电脑前处理公务,纪优在他身后像要把屏幕望个对穿··文雪出席会议,纪优就挨个儿打量桌边的女职员,嗯...这个头发过黄像太妹,那个长得像烧焦的鳗鱼,这位身材不太妙,活似个电饭煲。
评头论足把一位位说的一无是处··文雪午睡,纪优就趴在他胸口大声质问那位任淼淼是何许人,你凭什么对她青睐有加·问着问着,自己都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了,纪优只好悻悻然落到地上,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既然已经死了,做人的准则对他来说当然一窍行不通,于是闹剧重演。
反正纪优不会觉得累,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气可以使,只不过说着说着,会把自己说的很难受··临近傍晚的时候,修长漂亮的十指在漆黑的键盘上打下最后几个字眼,文雪将文档存档。
这时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纪优眼尖,入目就是一个来电提醒:任淼淼··这个女人真是- yin -魂不散·纪优跳起来,暴躁的在文雪旁边走了一圈,在心里狂喊“不要理她”。
可惜文雪听不见,他接起电话,还是老习惯,等电话里的人先开口··电话那头女声雀跃:“书业,我们下班了,是这样,我的实习期快要结束了,我想请你吃一餐饭,你看可以吗”·书业纪优愣了一下,随后想起来,这似乎就是不久前初次见到文雪时,文如意说的。
看来是文雪考去哈尔滨以后,文如意连名字都给他改了,至于为什么改,很大程度也是因为他纪优这个害人精吧··纪优苦笑·任淼淼似乎很怕文雪会拒绝,忙说:“你毕竟照拂了我很久,我也想有所表示...额、我...”·女追男隔层纱——沙特阿拉伯,纪优没心没肺的想。
早上看你还自信的很,一谈到私人话题,约人家吃饭就不会说话了吧··想当年小爷约文雪吃饭那可是......·“好·”文雪沉稳的嗓音突然响起,突兀的打断了纪优内心戏码,叫纪优当场愣下来,也叫电话里好听的女声有了短暂的停顿。
·“好、好”任淼淼声音有些不稳,但听得出非常开心,险些电话都拿不稳的那种开心,她喘了两口气,努力维持温柔的声线。
“好..谢谢你,书业,那么就六点钟,公司旁边交晖广场的bar pool西餐厅可以吗”·“可以·”文雪回的很快,似乎美人的邀请叫他根本不在乎时间地点,色令智昏,不过如此。
“我会早一点过去等你·”以彬彬有礼的一句话作为结尾,文雪挂断了电话··等等.....纪优茫然地看着手机,心窝一阵紧··就这样挂了你还没说你是开玩笑的呢....还没说你不去、让她断了这个念想.. 纪优艰难地把视线从手机移到文雪脸上,终于升起了一个对他来说,最最糟糕的念头。
文雪或许真的已经忘记了,也不要纪优了··像五年前文雪留下的最后一通电话里说的那样,纪优,我们都需要冷静,需要时间去思考我们究竟合不合适,以及,怎样才能走下去。
大雨滂沱的夜里文如意痛苦的闭上眼睛,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女人流了从没有这么多的泪水:·纪优,我从没想过让我儿子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只是个小职工,护士、教师...哪怕往后要我们文家供她吃喝一辈子,也都使得。
只是她必须要是个女人,你跟文雪在一起,压力只会是他一个人扛,你太微不足道了,纪优··而文雪也太小了,十八岁,不够让你们有反抗外界的能力,甚至连爱情都还看不清算我求求你,你放过他吧。
纪优嘴唇干涩的吓人,透出一股残酷的白色来,他想笑着说“陈腔滥调,我想跟谁在一起轮得到你管吗”但他说不出来··或许他也被压垮了,文雪最后一通话彻底压垮了他,弯下腰才发现自己死撑着的脊梁骨其实早已经碎成一寸一寸。
纪优哑口无言,只好退步,妥协,放他走·心头滴的血为爱人铺路,愿他有个灿烂前程··而文雪也在五年间冷静下来,去思考这段感情,终于明白年少时虚妄一场,不足挂心。
是这样吗·纪优眼前一片模糊,视线下坠,仿佛要再死一次的光景··不知原地呆了多久,纪优猛然回神的时候,办公室已然空无一人·他疯了似的从窗口直掠出去,无头苍蝇般乱撞。
牢牢记得那家店名,天地间那只孤魂野鬼仓皇地寻找一个活人,夜幕落下,那家西餐厅的招牌终于闯入眼帘··小提琴乐飘入耳,雅致复古的装潢令人耳目一新·但纪优无心挂念,算不清自己究竟花了多久来来这,甚至不知道文雪还在不在这里。
他放慢了脚步惶惶进去,穿过了数位顾客的身体,他在靠近一盆植株边上见到了文雪··文雪还是今天穿的西装,但解掉了领带,正举杯用一口红酒,那口桃红色的液体承载了无数悄悄觊觎这桌的女人的心愿,她们也想去这位素昧平生的男人肚肠里转一转,路过他心头也好仔细察看这儿可有住着什么人。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任淼淼换了一身长裙,乌黑的发丝仿佛离不开她似的,那样乖巧的铺满了肩头,眼里桃李齐放,嫣然春意吐露着少女心事··纪优来得刚好,任淼淼正同文雪举杯完,文雅地抿完一口,抬起眼看着他:·“书业,有件事你应当知道......”·别说饶是纪优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样好,刚来就撞上这个场景,心中猜到十分,失态地冲过去,想堵住那个女人的嘴。
“我喜欢学长·很喜欢,可以说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懂了,你就是我想找的人...”任淼淼微笑,但说出的话却叫她不由自主的激动起来··“我小时候有个愿望,我说我要嫁给齐天大圣孙悟空后来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言及此处,她有些羞赧,而文雪始终耐心地听着。
“但我从没有放弃这个想法,我就是想爱一个像他那样的大英雄·直到我见到你——”·任淼淼放下高脚玻璃杯,急切地倾身向他··“你可以是我的英雄......”说到这里,她眼里逐渐汇聚了泪水,灯光洒进眼瞳,呈现出比红酒还要美丽的光泽。
纪优怔怔地放下手,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自导自演长达八年的戏终于散场,连唱戏的台子也拆得一干二净,他一身妆都没处卸尽,红色的胭脂,金色翠绿的箔贴,黏在脸上好不可笑。
或许是任淼淼美艳的面庞叫纪优也挪不开眼,他望着华贵灯光下,任淼淼焦急的等待着·终于文雪站起来,礼貌坚定地亲吻她,任淼淼眼中闪过千帆过尽尘埃落定的狂喜,漆黑纤长的眼睫合了起来。
好了.....·纪优惨笑,他转身一刻也呆不下去,漫无目的地朝外而去,走出两步他惊觉脸上泪痕斑驳,伸手一探,果然是满手冰凉··他以为自己会不甘,会怨恨,会把恶毒的诅咒加到这对无处不般配的情侣身上。
是的,如果他还活着,他温热的肉体还能拥抱文雪,还能陪他白头到老,那么他一定过去扫落满地佳肴,给文雪两巴掌外加心窝一脚,或许也会给任淼淼来两下子,他不介意打女人。
然后拎着文雪的领子,逼问他这是哪般,并且非要他大庭广众下赌天咒地不可,叫他发毒誓今生如果背弃纪优,那他就是天底下最不得好死之人··但他身体已化成一抔灰土,只能不伦不类的存在世上,冷眼观众生像。
他已经死了,不能要求文雪今生只爱他一个人··纪优从未有一刻这样感谢上苍没让文雪知道他已死的消息,才让他不用打搅文雪现在的生活··去吧,去吧。
去爱她吧,既然她给你的回应是我不能再给予的,那就连着我那份爱一起拿去爱她吧··身后文雪一个吻轻柔地落在任淼淼眉间,她疑惑地睁开眼睛··“我今天来,也是想把这件事跟你说明白,淼淼,你是个好女孩。”
任淼淼一颗心逐渐沉了下去,她朝思暮想的唇一开一合·文雪眼中藏着一丝细腻又坚硬的情绪:·“但是对不起,我有爱人了··第10章 (十)·(十)·看得出来,任淼淼极力想扼制住不停颤抖的嘴唇:·“纪优...”·“你知道”·“啊不是”她先是下意识否认了,随后又纠结地承认,“应该是...听说过,伯母和我说过。”
不出意外地文雪冷笑了一下,任淼淼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如被掏开一个洞,飕飕地灌着冷风:·“那他...现在在哪里”任淼淼小心翼翼地问。
“杭州·”文雪言简意赅,但眼神分外柔和地说道,“等我忙完手上的,就回去找他·”·啪一声,锥子似的鞋跟踢到了桌角,是任淼淼不小心退后了一步,文雪看她,她才连忙握紧了自己双手,勉强笑了一笑。
“这样啊...”·虽然此生唯一一次主动告白以失败告终,但眼前毕竟是还爱慕着的人,她竭力想维持知书达理的形象,于是先前激动而起的泪水反而全被风干了,眼神亮的吓人。
任淼淼聪慧的选择了偏正经的问答,从而避免感情上的再度尴尬··“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分开呢,我是说..虽然文伯母非常反对,但感情这种事毕竟还是自己的不是吗”·最主要的是,你不像是会对恋人放手的人。
这句话任淼淼没说出来,因为她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口中的纪优提出分手,把文书业甩了··她表情登时精彩起来,文雪捕捉到了,好笑的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跟他说我们都需要冷静,因为别的原因,我没告诉他。”
是...什么原因·任淼淼突然紧张起来,心头砰砰跳个不停,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以至于想问的话都没问出口,心里惶惶地念了一遍··可是文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听见她在问什么,表示自己不介意,疏离地说道:·“疾病。”
纪优闯出了餐厅,迎面撞上无边月色,近些天来晚景正盛,好似熬过了一季度漫长的等待,夜幕、星辰和月亮都争先恐后的要把卓越的一面展露给微渺人类,非得让人为之倾倒,写下流芳百世的诗篇不可。
纪优怔怔走了两步,觉得忒没意思,生前生后都要受罪,原来世上没一个解脱法子的·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甚至回头看了好几遍,疑惑地想。
既然文雪已经心有所属,我也肯定要把他放下了,平生夙愿已尽,怎么还没来个阎王小鬼把我勾走呢·无论如何,他仍然尴尬的以另一种形态存活在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或者说,有没有尽头。
踌躇良久,他决定回杭州看看陆小拂,不知道她还有没有经常在哭··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明天一早回吧...打定主意以后纪优拿手背使劲抹了把脸,他知道他没哭,难过到一定程度而流的液体绝不会是眼泪,但他肯定抹了点什么下来。
纪优回到了文雪的公寓,他设想过很多情景,一进屋二人交颈,卿卿我我、头顶的吊灯都是□□的颜色;或者卧室里一灯如豆,两人对坐谈笑风生;再或者......·总之没有想过公寓还是漆黑的,完全无人问津的光景。
纪优转念一想就自个儿想通了,不过那样无疑也确认了文雪和她出去共度良宵·纪优心里木木的,抱着膝盖,做只猫狗等在门边··文雪在九点左右回到了家,他将任淼淼送回学校。
打开门的时候,角落里一只伤透了心的野鬼抬起头来·却见他孤身一人点亮了灯,身后没有女伴携手同来,纪优摇摇晃晃地到门口去看,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小区的灯光一点都不昏黄,明媚大有跟月色叫板的架势。
文雪疲倦的摁了摁眉心,朝楼上走去··纪优跟在后面,只想抓着他的领子质问他到底在玩儿哪出·他绕到文雪眼前,细心的发现他虽然脸上疲惫满满,但眉宇间却是放松的,像解决了一件什么大事,有一种很是轻松的喜悦。
她很好吧·纪优这些天见了阔别五年的他,心脏成了一颗黄柠檬,动辄酸楚一片··身体很重要,你俩以后要互相叮嘱不准熬夜,还有按时用餐,发烧就要休息。
唔...还有别老吵架,待她要好一点,比如你以前对我那样就不行,动不动埋汰,还不温柔··纪优跟在文雪后面絮絮叨叨,嫁女儿似的废话连篇,他觉得自己还有满盆满钵的话没说话的时候,文雪走到药箱边上服药。
又看见了那瓶满身外文的药,纪优狐疑地盯着文雪就水一饮而尽··随后文雪打开电脑,发送了一封纯英文的邮件··纪优在后面看的头都大了,几欲怀疑身处的不是中国。
带着一股隐约的不详感觉,他打着转,死活看不懂屏幕上满屏的洋文··发送的邮件在文雪洗完澡后收到了回信,依然是英文邮件,通篇都是感叹号,看的纪优都有些紧张起来。
唯一他能看懂的就是代表时间的数字,10:15··第二天早上,文雪在九点半的时候穿戴整齐,出门前拿了一本病历似的东西··纪优心提起来,也来不及计较自己这样贱不贱了,跟在文雪后面,他几次开口,几次又闭上嘴,末了只能焦急又非常无力的紧跟住他。
有胃癌的先例·纪优慌的不知怎么办好,满脑子拉红色警报,眼前走马观花都是文雪危在旦夕的样子··就这样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路,纪优开始不停的安慰自己。
不会是什么大病,像你这种癌症,最后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文雪可没那落魄样,健康的很,少瞎想了··虽然慢慢地信了自己给自己的安慰话,但当随着文雪走进一栋建筑前,看清楚招牌的时候,纪优脸色还是不受控制的变得很难看。
心理咨询与复健··右下角一连串花体英文,当是个人名··纪优胸腔好似灌了冬天的溪水,冰凉凉地,他几乎是命令自己跟上文雪,耐心、安静的跟上他。
尽管他怀疑他进的不是一家心理疾病康复诊所,更可能是个漆黑的地狱··文雪走进大厅,立刻有洁白大褂的护士上来引路,文雪摆手示意他自己会走,并吐出一个纪优没听过的人名。
护士于是不好再执着,只象征- xing -地指了指楼上··文雪接着乘电梯到三楼,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推开门那一刻——·“Hey! Eric!”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扑了上来,给了文雪一个热情的拥抱。
纪优听懂了这一个单词,Eric,文雪的英文名··“hello”相对于那个外国男子给予的热情,文雪显得平静很多,冷静地跟他问好,便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
外国人不满地大叫起来,纪优完全听不懂,但可以分辨应该在埋怨文雪的作风··他叫归叫,却也很快在办公桌另一面落座,他问文雪要一个东西,文雪给了他一个本子。
纪优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到外国人背后,跟着他一起看那本病历,入目皆是大篇大篇英语,甚至还有卡通图案··最后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页上凝固了,那一页正中央写了一串英文,紧跟着英文后面是三个中文字,纪优看,却怎么也看不懂。
那是文雪的字迹,似乎是在翻译身边的英语,力度大的穿透纸背,笔锋凌厉至极,仍然可见写字的人当初有多少分不甘、痛苦和屈辱··那三个字纪优宁愿自己一辈子也读不懂。
狂躁症··==============================·那日纪优走后,文雪面对任淼淼认真的疑问,他短暂的犹豫了下,疏离地说:·“疾病·”·任淼淼勉强勾起嘴唇笑了笑,殷红的唇角如一辆塔吊要去吊起一打泵管,沉重的几乎提不起来:·“学长看起来很健康啊...”·文雪似乎毫不意外,冷静地说:“因为是心理疾病。
狂躁症·”·任淼淼彻底笑不出来了,她能做的只是紧张地捕捉他眼神中有无脆弱的成分、需要她给予相对的关心··但是很遗憾,并没有,一丝也没有。
文雪眼神冷静自持,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任淼淼率先打破尴尬:“呃......那纪优.....”·“他不知道·”文雪这时看向了酒杯,最终拿起来用了一口红酒,才说:·“他不用知道...”·“您...痊愈了么”·“嗯。”
文雪淡淡地应了一下··任淼淼这时才觉得找回了空气,她舒了一口无比通畅的气息说:·“那就好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话说你们高中交往的时候,他不知道么”·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不...他本身也很欠揍..应该只觉得我脾气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任淼淼的错觉,文雪似乎微笑了一下,“而且我在他面前都有尽力克制,很少发病·”·“这样啊...”·“其实也有偏激行为表现出来,但我想那不完全是病。
交往过程中我对他...并不算好,高中还不认识的时候就曾经把他关进体育馆一夜,他后来发了高烧,被发现的时候正好教育局评审员来校,为学校抹了黑,事后还挨了处分”·任淼淼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她说:“也没事啦,最起码没打他...哈哈哈。”
“打过·胃出血进了医院·”·是在高二,那时候文雪吃醋不承认,纪优还梗着脖子骂他也跟女孩子不清不楚,他急了眼,一把把纪优放倒,对着肚子来了一拳。
任淼淼彻底没话说了,想要让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便拿酒杯轻快地和他撞了一下:·“都过去啦,跟他说的话他未必不明白——难怪您说要忙完手头的事回去找他,他一直在杭州等你么”·文雪那一瞬间简直让人怀疑是不好意思,他很快整理了下表情,在热恋中一般,风度翩翩的扬了扬眉,随后笑道:·“应该在。”
任淼淼打趣说:“..五年啊,真的很久,学长回去一定要好好补偿才是·”·“嗯·”这句话真是说中了心坎,文雪低头喝酒,重要的回应往往要迟一些,他放下酒杯,低声嗯了一声。
我会对他很好·哪怕他已经另结新好,我也要把他抢回来··深刻的誓言写在心里,五年过去了,文雪的骄傲和运筹帷幄从未变过,感情和事业,从来如手中一把线,任他翻着花样编弄。
第11章 (十一)·(十一)·纪优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地响··外国男人如同察觉到纪优的视线,饶有兴致的勾起手指,在纸上叩个不停·那三个字的力度本就大得惊人,指关节敲得那两下,活像要把写不出来的屈辱和痛苦从纸背敲落。
“怎么会...为什么..”·纪优惊恐地问道,完全不在乎文雪能不能听到,冲到文雪面前,他焦急的一次又一次穿过文雪的身体:·“文雪文雪”·“狂躁症...什么意思”·“你说话啊...求求你,你说点什么吧,跟我说。”
“你不能...什么都不让我知道·”·纪优支撑不住,痛苦的跪下来,眼泪爬满了两颊··他还在祈求知道什么呢眼前一切昭然若揭,他不应该再自欺欺人地说一些不可能被回应的傻话。
只是他的文雪,他生命里最自信又强大的存在,在他最迷惘的年纪把他拉出泥淖的人,怎么可能患过精神病··纪优不敢想象,他缺席的五年里,文雪经历了什么。
又是什么支撑他走了下来··想到这里,他颤栗着,诚惶诚恐地感谢任淼淼那个美丽聪明的女人,险些烧柱高香祝他们相知相爱百年好合··希望任淼淼能彻底把他从文雪心里赶跑,世界上死人潮水般多,但只要那个死者是爱着一位活人的,他就会希望自己生平的罪恶全部发酵,发酸发臭让人避而远之,最好再恨他入骨,也就不用再受生死相隔的痛了。
纪优几乎害怕起来,害怕自己黄粱美梦成真,恨不得文雪立刻成家,彻底忘了他这个亡人··说来可笑,这五年他盼星星盼月亮,不过盼他能再青眼一回,哪怕是垂怜,回杭州看看自己也好,怎么现在,反倒自个儿推翻自个儿遐想了呢。
纪优耳边嗡嗡作响,像谁打翻了一筐蚊虫,或是脑子缺了豁口,漏起风来··狂、躁、症··这个词语并不难懂,哪怕纪优从没涉猎心理学知识,也够他知道个大概了。
医生还在和文雪用英文沟通,耳边一片杂声,纪优半个字也难听懂,在脑中疯狂搜索是否有关于文雪在这方面的记忆,紧接着他浑身一个激灵··========================================·那是在高二,那会儿两个人即将要到高三,周围的同学都说纪优改头换面了,不骂脏话了,也会干人事儿了。
纪优郁闷的不行,他拿着扫把去找好学生文雪:·“你说为什么我做个值日要被夸成这样,我以前很糟糕吗”·文雪正在写字,闻声头都不抬的说:“确实。”
你再好好说一次”·纪优使劲儿把文雪头摆正了对着自己,正色说道··“——也不是特别糟糕。”
文雪眼观鼻鼻观心,面不改色说··“呼·”·纪优泄了气,松开他闷闷不乐的转到一边,“你去死,一点儿都不走心嘛·”·文雪被他一打岔,干脆合上书放进包里,看见班长正背对着他们,弯腰拎水桶。
便突然抓过纪优的手,低下头在他眼睫上亲了一下··“......”纪优反应过来,差点勾到扫帚摔个半死,他使劲眨了下眼,面红耳赤地问:“你干嘛”·“下楼打球去了,你那片扫完帮我这也扫了。”
文雪置若罔闻,朝纪优露了个他最喜欢的笑,叫纪优脸色又烧了一层,就背上包下去了··无恶不作的纪大魔王愣在原地,羞愤难当,脸上红的让人怀疑他下一秒会自尽而死。
文雪脚程很快,这会儿已经走出了教室门,纪优气鼓鼓地抓起扫把,像个受了气的小怂包,果真拉开椅子清扫起来··扫着扫着,他越发觉得不对··文雪不做值日,纪优无论怎么和他争执,最终结果都是他一个做两人的值日。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文雪整天背着老师同学跟他搞小动作,青天白日下伤风败俗·文雪还在体育课不停的使唤他捡球,抬球筐子,音乐则是他纪优整理凳子,扫除大合唱过后落下的灰尘。
“......”·班长回头,看见纪优脸色镁光灯照着一般色彩纷呈,但多是些青色、黑色,不免关心挂念起来··“纪优你这是怎么了”·纪优颤抖着扔掉了扫把:“文雪这个人,实在是糟糕透顶....罪不可赦...”·班长端了端眼睛,肃容道:“你这样说的话,班里妹子就不乐意了。
文雪多好啊,长得帅还......”·“他就只有长得帅”纪优暴跳如雷,打算把文雪的家底尽数交供时··班长陶醉的说:·“主要是人也很好,你瞧瞧,老师都好喜欢他,班主任钦点他去端作业,英文老师连测验都叫他改......”·作业每回他都使唤我端,测验他只肯改对错,压榨我去算分。
纪优抬起手,想说的话太多,一个连一个堵在喉咙口,一副憋出心肌梗塞的惨状,班长连忙上来安抚他:“你也别太嫉妒他,你们不是玩的很好么崴你哟~”·说完她一蹦一跳地放好了水桶,窝在角落里跟男朋友发微信,彻底遗忘了纪优。
纪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该死的是值周检查的老师就要来了,他只好捡起扫把,一下一下地扫地,地板上隐隐印出文雪的脸,需要拿扫帚“砰砰”地净化。
班长走到走廊里,耳聪目明的听见什么动静,回头狮吼:“纪优别把扫帚砸坏了”·可怜纪优只好跟扫把大眼瞪小眼,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行,真行,我都供着还不行么”·独自打理好教室,纪优拖着半残废身体走到校门口,文雪居然在等他,纪优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拎着包逆光回头笑了一下。
他爱人真他.娘.的好看··纪优被爱情这碗迷魂汤灌的不轻,登时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上去跟文雪一块走··路上他没话找话:“今天没车来接你”·“想走走不行”文雪懒洋洋地笑道。
“你给我好好说话”纪优怒斥··“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文雪莫名其妙··“你...总之你别老扬眉毛,也别笑成那样,更不能突然亲我。”
纪优恶声恶气地说,扳着指头数的不亦乐乎··话音刚落,纪优抬起头眼前就是文雪放大了的脸,一边挑着眉一边慵懒地笑,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和他接吻。
接完这个吻文雪用拇指腹揩了揩嘴角,好整以暇地问:“如果我都做了呢”·“你、你...不要脸·死开”纪优舌头打结,耳尖却可疑地红了,一把推开文雪朝前走。
文雪在身后放声大笑,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身上,藕断丝连地拉长了影子,两道剪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如同每一块青石板都眷恋着脚下的土地,又好像这是个放缓的镜头,能被有恃无恐地重播百回。
等到了文雪家里,纪优又瘫在沙发上扳遥控器了,身上每一处细胞都叫嚣着要罢工·文雪从厨房端来一盆切成小块的哈密瓜,金黄色灿得不行··纪优瞄了一眼,高深莫测地想:·唉,其实算起来,文雪照顾老子的时候也不少,就不跟他计较在学校里剥削我的那些事儿了。
纪优那个眼神意义颇深,文雪尽收眼底··待纪优躺在沙发上眯了半会儿眼后起来,那一盆他给予厚望的甜瓜已经被扫荡干净,留下几只牙签东倒西歪奄奄一息··纪优瞪大了眼确认了好几回,确定文雪一个人吃干净了,抬头看他正笑。
纪优扑上去:“文雪你这个白眼狼给我吐出来吐出来,白感谢你了......”·骑在他身上,文雪仰面摊开双手任君采撷,只是实在是痒,他也笑难停下:“别闹腾,坐回去你。”
“不回去”还没得胜哪能鸣金收兵,纪优笑出两颗虎牙,乐得折腾他,非要他再去切一盘来不可:“你说你有没有把我当你男朋友”·“给我坐回去。”
文雪顺手把他朝后搡了下,坐起来随口说“谁是你男朋...”·纪优停住了,文雪也停住了··慢慢往地上放了腿,纪优站起来,声线有些抖:“说什么呢...”·文雪脑子里也陡然静下来。
男朋友情侣他跟纪优这算是在一起·他没想过这个··纪优很乖,令人惊讶的那种乖,对他简直唯命是从,很难把他跟以前那个流里流气的缺德小混混联系在一起。
正是这种不拒绝,让两人关系顺理成章下来,让文雪从不去想过他跟纪优究竟这算什么关系··算谈恋爱吗如果算的话,他岂不是,爱纪优·这个想法一出来就叫文雪下意识皱了眉。
文雪清晰的皱眉像跟针把纪优心里搅了个稀烂,血肉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文雪:·“你说话啊,你什么意思”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纪优几乎不发声地说,“你玩我”·“我没有。”
文雪这次出声很快,那一瞬间纪优甚至觉得文雪的表情是凶狠的·但他说完这句,就重新缄默起来··他只知道他没有在玩纪优··但是,除了玩,就只能认真了吗·文雪烦躁地低吼:“现在这样不好吗”·纪优朝后退了一步,捏紧拳头吼了回去:“不好文雪,你摸着你的良心,你敢说你他.娘的不喜欢我”·“你都亲我...”无措地加上这一句,纪优突然弯下腰,大力抓住了文雪的肩膀,送上了唇想讨要一个吻,这时候似乎只有他的吻才有真实的触感。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但是被文雪躲开了,真好笑,他最喜欢做的动作,这个时候他又不要··“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文雪爆粗,一偏头躲开了这个吻,身旁纪优吻空,眼睫扇了一下,顷刻间被浸- shi -。
他红了眼眶喊道:“老子不知道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和他在一起·”·“放屁你疯了,我们他妈怎么可以...”·“我可以...如果是你,我可以。”
纪优打断他,突然放轻了声音说道,但他眼神空得不行,几句话下来他已经很累了··谈恋爱真是件麻烦事·纪优怔怔地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文雪的脸,年轻、英俊,脸庞及周围十寸空气,都是他爱的味道。
“呐,你肯抱我吗”·纪优颤着手,勾掉了制服领口的扣子,露出一大片肌肤,他也慢慢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看··吻我吧··绝望地声音发自心底,仿佛在无边深渊里坠,又或者冬天喝了一口雪化开的凉水,他快没知觉了。
这个等待太长了,长的他快用尽这辈子的耐心,以后再也不会再等人了,连去买饮料等一杯奶茶的时间都不会有··纪优睁开眼,文雪的眼神真叫他心碎··“一次...也不行吗”·这感觉很奇妙,难以描述,叫人好奇心脏手术是否可以不打麻醉。
他又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什么也没有··他伸手,哆哆嗦嗦地把扣子系上,可惜系了好几回都没成功,终于系上的时候,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什么也看不清,只好扯了一下,发现没扯掉,看来是扣上了。
“好......我懂了”·这真不是懂了,他是哭了··第12章 (十二)·纪优才放下手想走,两颗扣子有散开来,想必是先前没有扣牢,他气得真想杀人。
旧情人面前连个扣子都扣不上,纪优难堪地快要钻到地底下去,正当再次颤着手抓住领口的时候,文雪突然动了··他伸手,想帮纪优系上这个扣子··文雪才一碰到他的领扣,纪优就给烧着似的抖了一下,但文雪看似没用什么力度,其实把他摁的极紧,叫他分毫不能动的靠在沙发里。
“文雪,你放过我吧·”纪优喃喃地说,垂着眼睛看他指尖跟扣子较劲·听完这句,似乎极力压抑着某种情感,两手难以控制的颤抖起来··你又在抖什么呢。
“我就知道,我跟你们不是一类人的·”·纪优别过头,抑制住了自己的哭声··他曾经这么想走进文雪的世界,跟他做一类人··(================================================================以下内容本文简介第一句指路)·第13章 (十三)·(十三)·纪优没有说话,接着被他翻过身来,在令人面红耳赤的低吟中,濒死般的抓住了床单,指节夸张的突起,文雪看见了,抓过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纪优痛苦流泪,断断续续地哀求:“你...不要亲我....”·但回应他的却是更深更绵长的吻,比他惧怕的黑夜更加能拖人入深渊,纪优迷迷糊糊的,在深渊里不停地下坠,坠了七年有余,才“砰”一声砸落在地,感叹终点之远时,便也死了。
==========================================·不知道文雪是什么时候和那外国医生谈完了事,纪优下意识跟住了他,到门口时文雪突然回头看住他,纪优吓得魂飞魄散,几乎登时开口道:·“文雪我......”·“那么,祝你和他幸福美满。”
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个外国人的声音··他蹩脚地说中文,像是学了很久,但发音时而绕、时而直的可怖,实在不可恭维,说完他自个儿便笑了,温柔而内敛,深含着无尽祝福。
文雪皱起眉,似乎辨认了一番他的中文··随后听明白了,文雪松下眉头,用英文说,谢谢··他们之中夹着的亡灵愣在原地,回头看看外国医生,又回头仔细打量文雪的神色,终于确定文雪是在跟那人说话。
纪优咧嘴笑了一下,低头直直地穿过文雪,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想起来了,他们第一场疯狂的- xing -.事里,文雪一直把他抱的很紧,全身不自觉的在颤抖,不住地跟他附耳说些占有- xing -的话,人也一反常态,粗暴的吓人。
事后文雪反而不吻他,拿鼻尖蹭他的额头,也用冰凉的脸侧和他因高烧而通红滚烫的脸颊相接,就是不吻他··文雪搂着他,低声喊他的名字··纪优,纪优...·一声叠一声,但就是没有下文,纪优隐隐察觉到什么,费力地侧过头,看见文雪翕动的嘴唇,他的唇形英朗优美,适合下杀伐果决的命令,也适合说刻骨揉心的情话,但纪优偏听不懂他究竟说了什么。
这时候纪优才明白,他说的应该是“对不起”··纪优,对不起··纪优仓皇地跌出来几步,才听见文雪的脚步从后面传来,他颤抖着停下来回身,伸出手,想拥抱他的爱人,一个不含任何情.欲,将对方视为一生夙愿、慰藉和光明的拥抱。
蕴含最多深情的动作永远是拥抱,阔别已久的恋人会不忍心亲吻,就像象征伤心痛苦的眼泪——在最为痛心之际反而流不出来一样··纪优想给他那么一个,写满了五年的拥抱,他张开双臂。
文雪目不斜视地穿过他··无声地跪下来,纪优闭上了眼,终于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绝望··黑暗的背后还是黑暗,光亮被阻在黎明之外··文雪走出了心理咨询与复健中心,纪优看着他脚步逐渐轻快起来,出门第一件事他把手里的病历揉两揉扔进了垃圾桶。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然后他拿出手机··有了任淼淼这前车之鉴,纪优警觉地看向了屏幕··文雪却只是拿出来看了时间,但没过十秒,他又摁亮了屏幕,这时干脆解了指纹锁,点开通话。
手指挪到拨号键的时候却犹豫起来,在数字“1”上不停的打旋儿··最后他切出来,换到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很快就被接通,纪优凑过去听着,是在跟他的司机说话,简单交代了地点就挂了。
不出一分钟,文雪再次点开屏幕,这次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点开拨号界面,利落地拨下第一个数字“1”··他又停下了,甚至收回手机,原地等待了一会儿,期间有路过的女孩纷纷瞄他,纪优提起一颗心,盯着他屏幕上方的手指,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
文雪终于继续拨号,继“1”之后,流畅地摁出几个数字··1、3、7、8、3、9、7......·纪优疑惑地看着他摁出一个个数字,摁完以后,不自在地弯曲了拇指,好像摁不下拨号键似的。
百无聊赖的盯着这成串数字,纪优纯凭好奇地默念了好几遍··结果越念越熟悉,仿佛念过千百遍似的,在文雪终于下定决心拨号的时候,纪优突然震惊地张开嘴。
这是他的电话号码·是纪优生前用过的手机号,纪优喜欢换手机号码,读初中换一个,读高中换一个,不过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换了··别人问他为什么不换,他笑说又没上大学,有什么好换了,反倒坏了我的传统。
其实是只有这个电话号码文雪知道,换了的话,文雪就找不到他了··纪优呼吸急促起来,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脸色差的吓人··险些扑过去摁断电话·他已经死了,不会有人接的·真是荒唐的吓人,纪优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文雪的脸。
相反,随着电话中提醒空号,文雪的心慢慢沉下来··他放下手机,再次确认了一遍电话号码··“换号码了么.....”文雪皱起眉自语道··对对对,换号码了。
纪优简直要为这个理由鼓掌,险些感激涕零的三拜九叩,还好文雪没发现什么端倪,否则细察起来他的死肯定瞒不住··才松下一口气,文雪却在那个手机号上停留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保存至联系人,写联系人姓名的时候,他改用两只手,认真地打字。
纪,优··纪优捂住了嘴,似乎文雪不是在打字,是用一柄匕首剜他的心头肉··就在文雪低头打字时,马路一侧驶来一辆大货车,副驾驶座坐着一个年过四十的大妈,肥硕高大,身上的肉像梯田般有层次感,她正拍着车座,拔高了声音和驾驶座上的丈夫争吵。
丈夫司机被女人的念叨烦的半死,眼见绿灯了,不踩不快地踩下油门,笨重的货车颇有一骑绝尘的架势··正当货车行来的时候,司机抓着方向盘偏头怒斥蛮不讲理的妻子,文雪低头,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编那两个字。
纪优抬头,正好看见那辆货车直直地行来,纪优想也没想,使劲把文雪一推,双手却碰了个虚无,把自己一个踉跄撞了过去··“....”·传来一道刺耳的急刹声,纪优回过神来吓得可谓是肝胆俱裂。
却见一只手扣住了文雪的肩膀,强势把他朝后拽了过去··“夭寿啦,站路边玩什么手机,你妈没教你多大个人了·”·紧跟着是个女声,分明是好心救人,口气里却十二分的不耐。
纪优看过去,文雪的肩膀移开,露出身后一张清丽的吓人的脸蛋··没有半分艳丽神采,绝不如任淼淼那样生得璀璨逼人·只两眉修长,眼如一颗剔透水杏,神色有三分冷,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真似古典画卷里走出来的美人,好在枫叶色的唇彩叫她有了些活人气味··纪优甫看见她第一眼,便如至冰窟··命运之神没有放过他们,那位便是他剖心掏肝的挚友,比他还要更恨文雪百倍,恨不得扒文雪的筋饮他的血,直恨不得叫文雪为他纪优陪葬。
她叫陆小拂··第14章 (十四)·(十四)·“嗯.....谢谢·”·文雪转过头,在纪优惊恐的注视下礼貌的道谢,陆小拂懒洋洋地摆手,接着打量他好几眼,嗤道:“还挺帅的,死了多可惜啊。”
文雪皱起眉,但没说什么··“......”·纪优的心好像坐着过山车连拐八道弯,一个丧心病狂的俯冲后终于驶向平地··是了,陆小拂并不认得文雪长什么样,唯一的印象还是早年纪优拍的那张浴室照片,如今早泛了白,不像是照片年久失色,倒像是一张白纸莫名被打上了人影儿,压根辨认不出什么。
这么多年来,文雪一直活在纪优口中··陆小拂在纪优生前整日嚷嚷着要手刃那个姓文的,今儿说要给他痛快,一刀斩他个桃花开,明儿又改了主意,非抽他的骨髓液洗地板不可。
弄得最后,纪优也记不清她究竟要把文雪清蒸、蒜蓉、还是做十三香··因为念着陆小拂反正不知道文雪长什么样子,纪优虽然相信她言出必行,但也只笑笑过了,从不当真。
没想到陆小拂真的能来哈尔滨,偏偏这么巧,还能撞上文雪··纪优只能瞠目结舌,啧啧称奇,险些忘记了自己是始作俑者,谁让自个儿死了呢··回过神来他哆哆嗦嗦地,拜遍各路神明,望他们赶紧把陆小拂这尊大佛请回杭州。
而此时,陆小拂却看他通身气派,料定了是有钱人家公子,这时只恨自己没伤到哪里,不能趁机狠狠敲他一笔··于是她眼波流转,自上到下,自左往右,把文雪看着,随即说:·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我是来贵地念大学的,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帅哥,你知道哈工大在哪里吗”·文雪显然有些意外:“你是哈工大新生”·眉脚一跳,陆小拂皮笑肉不笑:“怎么,不像啊”·像吗·文雪心里想的肯定是这个,但他没说话,甚至彬彬有礼的给她指路,还难得好心肠的简单说了上下学周边交通。
陆小拂却嫌弃的挥手:“哦,不用跟我说这个,我又不是哈工大的,就是去找个人·”·陆小拂很聪明,她不知道文雪长什么样,但只需要知道他是哈工大的,势必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他本人。
说完这话,她得意洋洋地弯唇笑,欠扁又臭屁,好像之前成功把眼前这帅哥耍了一通,叫她颇有成就感··纪优胆战心惊地看着她,第一次反省和陆小拂混在一起的这几年究竟教给她什么了,怎么觉得陆小拂身上尽是他纪优早年的味道。
不同的是,他是个小流氓,陆小拂则像个很有姿色的女流氓··文雪扬起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纪优竟然捕捉到他脸上一丝笑意,待要细看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你读的什么大学”文雪竟然也会过问别人的私事··“我是哈佛的·”·陆小拂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头发,语不惊人死不休。
“......”文雪连一秒钟都懒得拿来分辨她话中真假··“你别不信啊·”·“我没说不信·”·“那就好。”
“那你先前说在哈尔滨读大学”·“咦”陆小拂胜利地笑,“哈尔滨佛教大学,不是在哈尔滨吗”·见文雪又不说话,陆小拂高声笑着,大大咧咧地上去拢他的肩膀说:“帅哥,生气啦别嘛,这样,姐姐请你喝咖啡”·等待文雪回应的时候,陆小拂从包里拿出烟点起来。
摁着烟盒把烟弹出来,叼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后取下来,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动作一气呵成··随后她盯着文雪翻白眼:“看条毛,女的不能抽烟了”·纪优有一种错觉,就是文雪看着陆小拂的时候,似乎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出乎意料的,文雪说:“我只是在想,咖啡厅里不能抽烟·”·“哇哦”陆小拂取出烟,脸上完全看不出惊喜,“旁边是不是就有一家”·在咖啡厅门口,陆小拂叫文雪先进去,自己在店外抽完了烟,一下接着一下,期间有一位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从背后看,以为拥有这样纤细风流身段的女孩正在抽泣,从身后绕过来看她,却见她点着烟吞云吐雾,接着被她一道威慑力极大的不耐注视击溃,成功人士受惊不轻,忙鸣金收兵、弃甲而走。
陆小拂走进咖啡厅的时候,文雪坐在窗边,桌上已经摆放好了饮品和甜点··她坐下来,满意地看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作为回报,陆小拂愿意知道他的名字。
文雪不跟十八岁的女孩子计较,他把手放在桌子上道:“文书业·”·“真可怜,你居然也姓文·”·没想到陆小拂喝着拿铁说,一边惋惜的摇头。
“怎么说”·“姓文的都不是好东西啊,靠,我跟你讲,我也认识一个姓文的......”说到一半她有些尴尬的停住了,到底还是没把这种私事说出来。
文雪表示毫不在意,他问:“你呢,叫什么”·“杭林·”·“母亲姓林”·“不是,这是艺名。”
陆小拂拿了糕点,漫不经心的说··“什么意思”·“杭州林青霞·”·就像狗改不了吃屎,陆小拂嘴里没法不跑火车,纪优想起来,起初文雪和他交流都是像这样一般累,压根儿不能正常沟通。
完蛋了··纪优忧郁地蹲下来·陆小拂尽得他真传,文雪马上就要把她揉两下扔掉了··但他并没有,先前在文雪脸上捕捉到的零星笑意重出水面,这次彻底漫延开来,文雪笑了。
纪优震惊地看着文雪跟高中时如出一辙的笑容·跟着文雪这几周里,他并不是不笑,只多是礼貌疏离的笑,仿佛你若再多逗留一刻他就要翻脸拍桌子了一样··陆小拂在诧异地看着他,听他笑说:“你让我想起我一个故人。”
纪优眼皮一跳··“哦——前女友”·“不是·”文雪先很快否定了,然后慢慢说,“也算是吧。”
“算是哈哈哈这算什么鬼·”·文雪低头用了一口蓝山,淡淡地说:“是我爱人,但是男的·”·纪优心头大震,像有人抡臂擂鼓,砸的他生疼。
陆小拂这时抬起头,漆黑的眼珠盯着他一动不动,饶是纪优都被她眼神瞧得毛骨悚然,半晌她终于说话了:·“你是叫文书业吧”·“是文还是温”·她连抛两问,叫人摸不着头脑,文雪没由来的一窒,但回望她的眼神非常平静:“文。”
时间这一刻仿佛凝住了一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纪优倒是想说些什么,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窒息一般的沉静中,陆小拂缓缓开口,故作轻松道:“怎么变成前任啦哦对,我就说你不该姓文吧。”
文雪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被这一搅,他们之后就都没有再多交流了··用完咖啡,文雪示意她慢用,起身要离开··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这时陆小拂拽住他,擦了擦嘴角,说:“你是我来哈尔滨遇到的第一个人,有名片么以后有什么地方我还想找你帮忙呢。”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很多年以前,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九州一色还是李白的霜,纪优在静谧无人的街道里红着脸偷亲文雪的嘴角,作恶多端的小混混终于捧出自己一片真心,没一点儿文化的候补生说了平生第一句情话。
“我发现认识你以后,其他人都变成狗屁,我爸我妈、我以前的那帮朋友,还有那些可劲儿挤兑我的人民教师,都是狗屁·”·“你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好奇怪啊,我活了十几年,只遇到你一个人。
你觉得呢”·陆小拂问出那句话,纪优脸色就难以控制的一白,但陆小拂面色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动··纪优僵硬的回头去看文雪,后者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随后他摁着颤抖的手,取出名片给她,陆小拂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
文雪转头就走,转头那一刻纪优分明看见他神色显而易见的变化,他至爱的眉紧紧锁在一起,似乎眉间钳了一块伤人刑具,痛苦源源不断的流泻出来··他还记得。
纪优第一次相信共感这回事,他清楚的感受到文雪听见陆小拂第一句话后内心波动的声音,他们一样,都记得这句话··文雪的病,文雪和文如意关系的陡然变化,他并没有和任淼淼在一起,那个外国医生最后那句祝福中是“他”不是“她”,就连一个身上有纪优影子的陌生女孩,都能收到文雪的特殊款待。
纪优浑身器官变得仿佛都不是他自己的,一个个叫嚣着要分崩离析的散掉,捂住了嘴,又捂不住心口··毫无征兆地痛哭出声,他从来不知道两情相悦是件这么令人痛苦的事情。
第15章 (十五)·(十五)·跟着文雪走出咖啡厅,回家的路上,纪优失魂落魄的落在文雪身边,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解脱的是自己,却还整日活得失魂落魄的,但如果可以把自己的死瞒文雪一辈子,他愿意每天都过得这么累。
这一夜纪优也有心事,他守在屋外看夜幕降下又掀起,文雪在卧室工作到凌晨,中途无数次合上电脑,又打开自虐似的超额完成,天将破晓前才睡下··上午九点,文雪才转醒,打开手机有七八个未接来电,文雪看了一眼就烦躁的背面压下,纪优眼尖瞅到了来电人。
文如意··文雪起床套了条裤子,露着精悍的上半身直接下楼,纪优比他更快一步,在门外看到了文如意得体的容姿··一把拉开门,文雪眯着眼适应了下陡然强烈的阳光,问:“有事”·文如意不如上次那样叫人看得出脆弱,她先是快而厉地说“没事我就不能来我儿子家”,接着从卡其色的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你不用来了。”
随后她不请自进,在玄关处拿了鞋套,透明的鞋套罩在高跟鞋外面,她环顾一周,终于说道:·“公司的人打电话跟我说你今天没去上班,我才来看看·”·“我正要去。”
文雪耐心耗尽,转身朝楼上走去,他还没洗漱·身后传来高跟鞋踩楼梯的声音,如啄木鸟跺木桩··“你看看你家里,像什么样子,你又吃了多少天的外卖跟你说再请个家政做菜你非不要,天天吃外面的东西。”
“没这个必要·”文雪口气不善·“杭州的时候你整月不在家,我天天吃的外卖,那时候你怎么没说什么”·文如意一窒,她越害怕提五年前的事,文雪越是要提起来。
抓紧了扶手,文如意脸色滴水不漏,妆容精致细腻好像上一趟战场回来连颗粉都不会掉,更别妄想她会有一丝叫看客满意的神情泄露出来··“你又在胡闹什么...五年了,你还过不去那道坎吗,年轻时候的爱情当不得真,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怎么说感情上面去了”文雪走进洗手间放水,冷冷地说。
“你.....”文如意气结,半晌找回了仪态,流露出一丝疲惫地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如果你执意要纪优,你必须很家里选的女人结婚,面上功夫做足了,其他的事我们不管你。”
纪优听得提起了心,又慢慢放下·这其实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有的是女人愿意接这种活,只是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会答应而已··“......”文雪冷笑,根本不置一词。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文如意望着他久久不言,突然抛出一个问题来··文雪沉默的叫人以为他压根不会理这个问题,没想到他拿热气腾腾的毛巾抹了把脸,说 “一报还一报吧。”
文如意抿紧了唇,听他接着说··“想想你当初怎么逼纪优的,没觉得现在是罪有应得么·”·显然这句话对她打击不小,文如意声音尖细着说:“我是你妈”·文雪手里的毛巾正搁在颊边,听见这话,他突然停下不动了,渐渐的,食指在毛巾上夸张的曲起,力度之大,叫手背暴出青黑色的筋。
“砰”一声,他把毛巾重重地摔到地上充斥着满满戾气扫落了沿途撞到的瓶瓶罐罐··“我妈”文雪走近了一步,“连陌生人都知道尊重我喜欢的东西,维护我的一些习惯,你是我妈凭什么反而对我爱的人指手画脚,处处干涉”·“你当年把他逼到什么地步,你自己不知道吗”·文如意抬起脖子,急促的呼吸:“你.....你不能这么说,我干涉你们,是因为你们这段感情太不伦不类,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会和他过得很好,最起码能告诉他我的病。”
文雪脸色沉的要滴出水来··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你能吗”文如意笑了,“你能告诉他你得过神经病你两关系本来就如履薄冰,毫无技巧可言的爱情简直不堪一击,就算我不插手,凭你们那几个误会就能吵个不休的感情,你以为能撑到什么时候”·“够了”文雪压着眉脚低吼。
看着儿子浑身颤抖,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文如意别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淡笑,提起步子往楼下走:·“我在客厅等你,待会和我一起去公司。”
文雪既没问她为什么要去公司,也没再就她说的话争辩反驳,他过了好一会,将头重重地抵在墙上,大力的呼吸··纪优心疼的不行,凑过去,只能一次一次的穿过他的身体,无论说什么话,都不能叫他听到。
他知道文雪会自己处理好并恢复,他的文雪,像只精密运作的仪器,偶尔出现错误也可以自我修复··过了一会儿,文雪直起腰,重新洗漱并换上衣服,他跟文如意坐在同一辆车里,二人却都不言语,来往轿车诸多,但绝没有一辆中气氛像这般诡异。
走进公司,文雪始觉不对的,是厅门口的保安略带尴尬的笑容··再往里走,很快听见了前台和一名女子争执不下的闹声··“对不起小姐...见文先生您必须要有预约和秘书的许可才可以。”
似乎重复了很多遍这句话,女声显得干枯又有些哀求··“我说了多少次了,我跟他有事要谈·我有他的名片不行吗”·“对不起小姐,您的事可能并不适合在这谈。”
“这可真幽默,偌大个公司不能谈话难不成想约你们上司谈事的最后都约到重庆酸辣粉或者兰州拉面里去了”·“......”·文如意脸色逐渐不好看起来,公司大厅里有这样的争执声明显是很跌颜面的一件事,她加快了步子走过去。
陆小拂跟前台吵得正欢,一眼瞥见有个女人走过来,她本是不在意的,没想到两位前台如获救星,立刻转过去:“文女士您好”·这叫她不得不对来者多留意一分,一手搭着前台冰凉的柜子,闲闲地转过去。
文如意看见陆小拂愣了一下··今天陆小拂着了一身鹅黄色,踩着双细跟凉鞋,化妆只需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江南特有的雾色··她这么回头将看不看的扫了一眼,文如意竟然是惊喜的。
她一直为文雪留意身边的异- xing -,任淼淼自然是个很合适的人选,唯独生得太艳了,好看之中无形间拉低了身价,不是文如意心目中的标准儿媳样··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女孩儿竟然很合她的意。
文如意并不知她是何方神圣,示意前台先去忙··而陆小拂在听见“文女士”一个词时就冷了脸,她一言不发的盯着文如意,再把目光转到她身后走来的文雪身上。
她一点儿也不像个客人,率先说:“文书业先生,又见面啦——你好,文女士,对么”·突然伸出手,动作快的让人怀疑她是想动手伤人,但没有,她同文如意握手,笑道:“冒昧的问一下你的大名可以么”·“文如意。”
纪优简直不忍心再旁观下去,想转身落荒而逃,腿却似灌了铅似的抬不动··“哦——”陆小拂长长地哦了一声,她收起笑意,接着问,“身后那位是你的儿子吗”·她指文雪,文如意眯起眼睛,警觉地不说话,但沉默告诉了她答案。
“你有几个儿子呢”陆小拂天真的望着她,嘴里毫不避讳的询问别人家事··这时文如意对她的一点点好感已经消耗殆尽,她还不至于落到给一个小姑娘摆弄的地步。
文如意转头想叫警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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