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秋 by ranan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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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秋 by ranana(3)
·李岚岫挑眉毛:“还好你长得好看,说话不讨厌·”她的矛头瞬间转向图春:“那你呢”·图春笑着看安昊,点了根烟,喝温水。
李岚岫不吃东西了,教训起他们两人:“你们也太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了吧我和他已经结束,没有续集了,他过得再好,我也不会耿耿于怀,他过得不好,我也不至于幸灾乐祸。”
图春说:“好了,李大师,口水都喷我碗里面来了·”·安昊和他换了碗馄饨:“那你吃我这碗·”·李岚岫大呼受不了,三两口解决了肉汤团,掏出化妆包,对着镜子抹口红,描眉毛。
图春吃得最慢,等他吃好,三人走到了马路上,路上还是没什么人,天空青灰色,云朵丝絮一般,日光和煦,就是有点闷,有点潮- shi -·风过来,赖在人的皮肤上,不走了。
李岚岫用手擦擦额头上吃出来的热汗,站在马路中间敞开了双臂,图春和安昊自觉地站到她左右两边去,挽住她,两人的左右手在她背后碰到了一起,互相握住,拥着她往前走。
李岚岫笑了出来,嘬嘬两声,一人往他们脸上留下一抹鲜红的唇印··安昊交际广,认识的人多且杂,图春跟着他结交了一群又一群的新朋友··这是在博物馆作导览的天想。
那是陈伯·这是沐野,吃素,最近筹划开一爿素菜饭店,还有玩涂鸦的小刀,法院的阿明,律所的大头……十根手指头加上十根脚趾头都数不过来这些新鲜的人物。
他们有的正青春,有的明显上了年纪,图春经安昊介绍,还认识了一位开茶社的范老先生,年有古稀,银须鹤发,精神头好极了,三不五时就约他们去旺山的挹翠轩听评弹。
安昊朋友虽多,各个圈子却泾渭分明,唯独有一个特例——老狗,他意外地活跃在安昊的所有交友圈里·图春和安昊去保龄球馆打球的时候,图春看到老狗抓球,助跑,丢球,保龄球悉数倒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狗技压全场;去奶茶店玩狼人杀的时候,老狗不怎么活跃,光是喝茶,吃蛋糕,偷看图春的牌,和安昊讲悄悄话;至于每周一次的由罗根发起的ktv聚会,老狗从没缺席过;形形色色的聚餐,更少不了他的紫色眼影,蓬松假发和紧身黑裙子。
图春渐渐和老狗混了个脸熟,也渐渐习惯了一眼看出去,看到这个骨架宽大,轮廓硬朗,穿女装,作女人打扮,女人姿态的男人·老狗总爱学奥黛丽·赫本那张广为流传的黑白照片里的姿势,托腮,下嘴唇比上嘴唇突出些,眼睛晶亮地坐着。
老狗也有不穿女装的时候,他除了作房产经济,还和人合股开了家私人影院,周末的时候偶尔在那里帮手·安昊有一票朋友会去他那里包场看片·安昊约了图春好几次去看电影,偏巧图春都排不开班,这天安昊又来问他,图春正好有空,下了班骑着自行车直接便过去了。
安昊把图春介绍给包间里坐着的四个年轻男人认识·他说:“这是图春,新朋友,大家认得认得·”·包间比一般的私人影院包间要更大,更深,座位并非沙发座,而更接近电影院的单人座,皮质表面,还能向后仰躺下来,分成前后两排,各有六个座位。
包间的红色墙壁上挂着几条红毛毯··安昊介绍完图春,便拉着他坐下了·图春开了瓶矿泉水,喝了口,问了句:“这些人是……”·安昊笑着回他:“电影发烧友甲乙丙丁。”
图春笑了,回头又扫了眼那甲乙丙丁,他们的脸孔都半隐在- yin -影里,眼神因而显得有几分忧郁,甲在挖香烟,乙架起二郎腿,身子前倾着,他坐在图春正后方的位置,一双眼睛直白赤裸地盯着他,丙和丁都戴了帽子,一声不响地玩手机,吃薯片。
那乙还看着图春,似在揣摩,似在猜度品味着什么,图春心里一毛,转头问安昊:“今天看什么”·安昊一拍手,想起什么了,起身跪在椅子上往后看,问身后那四人:“今天是哪两部啊”·甲点起打火机,嘴巴张开了要说话,安昊一伸手,拿走了他的打火机,自己点了一根烟,问说:“到底看什么”·甲眯缝了下眼睛,看看图春,收起了烟盒,喝水,说:“《欲望号街车》和《怒海沉尸》,投票啊。”
在场的人都要参与投票,结果很快揭晓,六个人里只有图春投了阿兰·德隆·马龙·白兰度高票胜出··安昊出去找老狗播电影,乙换到了图春边上坐下了。
图春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他并不怎么忧郁,年纪轻,眉目轻佻,开口前总爱大喘气,有些兴奋过头了·他说图春:“你的口味好娘炮哦·”·他还问图春:“那《伊甸园之东》和《怒海沉尸》你要怎么选啊”·图春笑笑,没有响。
乙咯咯地笑,开了罐可乐,翘着兰花指捏着吸管喝了一小口·图春还是笑笑,喝水,一双手在裤子上摩来摩去·乙拍拍他的手背,问他:“一直听昊昊说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图春干巴巴地回说:“你们经常一起来这里看电影啊”·乙握着那罐可乐,抬起眼睛看图春,图春不太自在,乙却怡然自得,目光更近了,呼吸索到了图春的脸上。
乙伸出舌头绕着吸管慢慢地打转··电影开始了,有人关了灯,图春眼前一暗,他抱住胳膊坐好了,乙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他的皮肤细腻,冰凉·陆陆续续又进来了好几个人,但里面没有安昊。
包间里坐满了,安昊的位置被一个嚼口香糖的青年男人占了·图春想说些什么,一抬头,那男孩儿却已经坐下了,还点上了香烟,咬图春的耳朵,悄声说:“后面有人不让我抽烟,我来前面抽一根烟,很快的,你不介意吧你要吗”·后排分明有人在抽烟,图春能闻到烟味,他清了清嗓子,没说话,把胳膊抱得更紧。
无论是乙还是抽烟的男孩儿都靠他太近了··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男孩儿抽完一根,接着又是一根,后面的烟味也是有增无减,图春偏过脑袋,往后睃了眼,那些男人们在马龙·白兰度的咆哮中依偎在一起,手和手贴着,腿和腿靠着,有的嘴巴和嘴巴甚至也是紧密不可分开的。
费雯·丽歇斯底里的尖叫,图春一惊,手心一凉,他低头看去,抽烟的男孩儿握住了他的手,一片白光反- she -在他的脸上,他太年轻了,甚至可以说是稚嫩·图春想,他不会超过十八岁。
反光稍纵即逝,年轻的男孩儿吻住了图春的嘴唇··他抽的烟很淡,嘴里残留着少许荔枝的甜味··图春缩开了,男孩儿笑了,揽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耳边自如地- cao -纵着气声和他说话:“你第一次吧从前没见过你啊你和昊昊一起来的”·他的每个尾音都黏在一起,每个问题似乎都并不在乎答案。
他又来亲图春,很讲究,很细腻地吮他的嘴唇,想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图春推了下他,男孩儿的一只手探到了他的裤裆,图春想起身,男孩儿按住了他,媚声说:“放松点啦,没关系的。”
还有另外一双手也按住了图春,是乙,他轻笑着抚摸图春的头发,用更轻的声音问:“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呢”·他往图春脸上喷烟,图春呛得直咳嗽,他眼前忽而只剩下烟雾和一双又一双暧昧,混乱,饱藏复杂的秘密,又充斥着单纯渴望的眼睛了。
他的脸被轻柔而温暖的吻覆盖住,到处都是甜蜜的气息,到处都是醉人的香味·图春的裤子被人解开了,他听到一把声音说:“我知道的,昊昊很会舔的,不过我也很厉害的。”
图春使劲挣脱了,霍地起身,抓起裤子扣好了就冲了出去,安昊刚好回到包间门前,他手里抱着桶爆米花,和图春撞了个满怀,爆米花差点没掉到地上·图春忙不迭和他道歉,弯腰去捡洒到了地上的零星爆米花。
安昊笑着拉他起来:“你干吗啊掉出来就掉出来吧,我找老狗过来扫扫好了,捡起来也没办法吃了啊·”他抓了两颗纸桶里的爆米花塞进嘴里,问图春:“刚爆出来的,你啊吃”·图春还弯着腰,低着头,他看到安昊的脚,他的黑色帆布鞋上落到了些雪白的碎屑。
图春拉着安昊往外走··安昊在前台放下了爆米花,没有响,任图春拖着他·一路走到了停车场,到了安昊的车边,图春瓮声瓮气地说:“你开下门。”
安昊开了车锁,好笑地打量他:“你对马龙·白兰度意见这么大啊”·图春推着安昊上了后排,自己跟着钻进去,他一把抱住了安昊,压着他亲他的嘴巴,摸他的裤裆,脱他的裤子,把手伸到了他的内裤里面。
他握住了安昊的- yin -- jing -··安昊呻吟了声,用胳膊肘撑着椅子稍坐起来些看图春·图春手里一收紧,安昊低呼出来,双手插进了图春的头发里,靠着车门放松了身体,图春帮他手- yín -,一下就把他弄得- bo -起了,安昊揉揉图春的头发,不让他碰自己了,拽着他拉他过去接吻。
他分开了腿盘着图春的腰,图春握住他的脚踝把他往怀里拉,两人抱得紧紧地亲来亲去,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他们才分开了阵·安昊爬起来,探了半个身子到前面去,在副驾驶座那儿翻翻找找,图春顺势从他身后抱住他,又去揉他的- yin -- jing -,舔他的后腰,后背,一遍遍吻他的纹身。
他早就弄清楚了,安昊背后纹的是月球,冥王星,还有木星,穿过它们的不是它们运行的轨道,而是一圈又圈荆棘··图春抓住了安昊的- yin -囊,在掌中揉搓·安昊重新转过身来了,他翻到了瓶润滑剂和一盒安全套,他咬开安全套给图春戴上,往图春的- yin -- jing -上淋润滑剂。
图春说:“你车上装备蛮齐全的……”·安昊挺着腰,用单手撑着车顶,屁股悬空着看着图春·他的- yin -- jing -碰到了图春的- yin -- jing -,沾到了些润滑剂,他歪着头吻图春,轻轻喘息,轻轻说:“以备不时之需。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图春握住他的腰,慢慢引着他往下坐,咬了下他的唇环,问说:“你的朋友们也都这样吗”·安昊笑了,双手环在了图春的脖子上,他的屁股碰到了图春的- yin -- jing -,腿自觉分得更开了些。
图春顺势把- yin -- jing -往里面顶,虽然有些困难,但他的前端还是勉强插进了安昊的身体·安昊打了个哆嗦,图春仍在扩张那尚显干涩的入口,安昊的脑袋垂了下来,断断续续地哼着气。
图春捧起他的脸,小心地吻他,又去抚慰他的前端,两人的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撞到了一起去,安昊笑出来,腰一沉,揪紧了图春的头发闷哼了声,图春完全没进了一条狭窄温热的甬道里,他不自觉地往上一顶,安昊急急喘了两声,睁着眼睛看着图春。
图春也看着他,安昊的眉头紧皱,有些痛苦,但更激动,他开始自己前后磨动,还没完没了地亲图春,吃他的口水,抚摸他的胸膛,拼命呼吸着他的呼吸·两人- jiao -合的部位没多时就- shi -润了,图春兴起,将安昊放在座位上,分开他的腿干他。
安昊出汗了,屁股更- shi -了,图春的进出变得更容易,他把安昊的腿架在肩上,身子压得很低,- chou -插的频率渐渐加快·两人贴得近极了,看来看去都只能看到对方,安昊的眉头松开了,他似乎在享受了,抓着图春的后背紧缠着他不肯放,他的肠道也牢牢吸着图春的- yin -- jing -,那里面的包围和- shi -润让图春晕头转向,他只管抱着安昊一下又一下撞他,往更深处,更紧致地地方去探索,去占有。
安昊浑身都是汗,他捂住了自己的嘴,手和目光,胸口和屁股都是- shi -的·图春把他翻过来,让他跪在椅子上从后面插了进去,他还腾出一只手去安慰他的- yin -- jing -。
安昊受不了前后夹击的刺激,没几下竟缴了械·图春跟着也- she -了,他抱住安昊躺在了后座,两人身高腿长,不得不蜷起来,缩在一起·安昊笑着说:“我要滚下去了。”
图春拉住他,亲了口他的脖子,亲来满嘴的汗,他伸出舌头舔安昊的耳朵·安昊受不了了,下面又有些蠢蠢欲动,他坐了起来,左脚勾着图春的小腿,爬回到他身上。
他的全身泛红,纹身亮晶晶的,他挺起腰,在图春面前手- yín -,眼皮缓缓眯缝到一起,又徐徐撑开,他小声而急促地呼吸着··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嘴巴很干,他往安昊的屁股里塞手指,想摸索,安昊笑着躲开,头撞到了车顶,咚地一声,图春忙伸手去摸他的头,说:“不然……换个地方吧……”·安昊耸了下肩,找了盒纸巾抽了几张擦椅子,擦汗,还给图春擦手。
他利索地套上裤子和上衣,说:“去我家洗个澡吧·”·图春点了点头,安昊亲了他一下,爬到了前排去·他下车扔纸巾和安全套,还有那用完的半瓶润滑剂。
图春也下车,换到了前面去坐着,他的烟瘾忽然漫了上来·他点了支烟··安昊开车,两人轮着吃一支烟·烟味把车里的其他味道都烧光了··开到中街路,安昊把车停在马路边,往前面一指,说:“还要再走进去。”
他指的是一片居民区,楼房低矮,楼上楼下安着同样式的防盗窗,被月色逼出了清寒的冷光·走进这片小区,安昊说:“这里以前是军分区·”·小区里的路都是石板路,长远无人照料经营了,七翘八裂,加上没有路灯,稍不留心就会平地里打冲,图春往前冲了几次,脚步放慢了,走得小心翼翼的。
安昊不时关照他:“小心点,小心点·”·后来他干脆伸手拉住图春走,还开玩笑地问他:“没有我,你怎么办”·图春说:“部队怎么这么缩,连路灯都不装。”
安昊笑了:“那你要不要做慈善”·他把图春带进一幢五层小楼,说:“快到了,在三楼·”·楼道上装了感应灯,人一路过,灯就亮了,但不等人爬完一层,灯光倏忽消失。
图春走在安昊后面,安昊还在和他说话,他说着:“我爸爸当兵的时候,一天休息,和几个朋友出去吃饭,遇到路边公房火灾,他跑去救火,被烧死了·”·到了安昊家,图春一眼就看到冲着大门的一张长餐桌,那桌上一半都是包装好的卤菜,另半边有个饭罩子。
安妈妈不在家·餐桌后面的窗帘是拉起来的,一片蓝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布映了进来·安昊开了灯,揭开那饭罩子看了看,问图春:“啊要吃点东西”·饭罩子下面有荤有素,一碗糟蕹菜,一碟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素鸡红烧肉。
图春确实有些饿了,没和安昊客气,他脱了鞋子,走过去说:“那我去热一下饭”·安昊打量他,笑弯了眼睛:“不用脱鞋子,穿起来吧,没拖鞋给你换的。”
图春尴尬,忙去穿好了鞋子,安昊手脚快,用微波炉热了两碗白米饭,拿着筷子就出来了·他又把凉了的菜端进厨房加热,和图春说:“先吃蕹菜吧,安妈妈下手重,不是太甜就是太咸,你做好思想准备。”
图春吃了吃蕹菜,咸得够呛,配了两口白饭才缓过来·安昊热好了菜,出来和他一起吃,图春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安昊说:“啊是不太好吃”·图春端起饭碗,干吃米饭,说:“不是的,我没有太饿。”
安昊笑笑,继续扒饭,咽下嘴里的东西后,问图春:“啊要喝点什么”他指着厨房,“冰箱里自己拿吧·”·安昊家的冰箱里只有花生牛奶,图春拿了杯出去,撕开包装,用勺子舀着吃,安昊一拍脑袋,说:“想起来了,位置都被我妈放这个了,把我的可乐雪碧都带去麻将馆给她的麻将搭子了,你想喝别的吗我下去买吧。”
图春说:“这个蛮好的,滋补·”·安昊用纸巾擦嘴巴,收拾了碗筷,图春帮他一起洗碗·两人在厨房间各吃了根烟,一齐进了浴室淴浴。
安昊用的沐浴露气味刁钻,是青柠檬味的,抹到他身上,又变了种味道,成了热带岛国流行的某种鸡尾酒的气味,清爽之余,回味辛麻,吊人胃口·图春和安昊在浴室又做了一次,这次,安昊不再压抑声音了,放开了呼喊,声音沙哑,并不很稳,摇摇晃晃的,就像他的人一样,被图春干得摇来晃去,失去了重心,摔在了地上,图春捞起他,安昊扭头呼唤他,亲他,他们滚在地上- jiao -合,又站起来做爱,安昊- she -在了洗脸池里,他- she -- jing -之后会打冷战,大腿和胳膊时不时抽搐一下,屁股也跟着一夹一放,图春撑了没一会儿,也发泄了出来。
事后,两人去了安昊的房间,躺在他的单人床上休息·安昊抓着手机吃香烟,回信息,问图春:“今天怎么突然跑出来了”·图春摸摸他的耳朵,和头发,说道:“有没有人说你的头发摸上去像……”·“什么”安昊收起了手机,靠着枕头躺着。
“猫咪的肚子·”·安昊笑了,跪坐起来,月光洒在他身上,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拉起一床被子裹住赤裸的身体,躺倒在图春身边·图春钻进去,脚碰着他的脚,膝盖顶着他的腿,说:“今天有个人和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安昊懒洋洋地说:“对的啊……我们不是就这么样的吗”·图春不响了,轻轻吻过安昊的后背,又问:“选阿龙德隆真的很娘炮啊”·安昊哈哈笑,从床上起来,抓了条篮球裤穿上,打开了正对着床的电脑,找了部电影出来,又回到床上。
他播的是梅尔维尔的《红圈》··在长达二十分钟的无伴奏抢劫戏码即将结束时,图春和安昊都睡着了··第二天,图春惊醒,一看外头天色尚早,他松了口气,等他穿好衣服鞋子,瞄了眼手机,却激出了身冷汗。
先前因为要看电影,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一直没调回来,屏幕上赫然是十六通未接来电,都是茉莉花打的··图春蹲在地上,趴在床边和安昊小声地说话:“我先走了,我妈妈打了好多电话给我了,估计在家里骂三门,拐家什了。”
安昊伸手搂了下他的脖子,微睁开眼睛,说:“我和你一起下去吧,你的自行车还在我车上·”·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说:“你睡吧,我打车回去好了。”
安昊亲了亲图春的额头,说:“你能请得出假的吧那我今天订票订酒店了,后天就走·”·图春应下,安昊的手缩回被窝里,闭起眼睛,说:“我妈三点多回来了,你轻一点。”
图春点点头,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门,见外头没有人,他才迅速又悄悄地溜出了大门·急赶慢赶回到家,一开门,图春就看到面嘟嘴翘坐在餐桌边的茉莉花。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图春换拖鞋,问了句:“爸爸呢”·茉莉花冷哼,吃馄饨,吃荷包蛋,吃凉拌黑木耳,她吃东西安静,动作幅度小,什么也不说。
图春讨好地笑着,搬出一套谄媚的说辞:“香得嘞,啊是姆妈倷自己包格啊倷挨格馄饨好出去摆摊头啧,囔么绿杨馄饨也关门啧·”(好香,是不是妈妈你自己包的啊你这个馄饨能出去卖了,那绿杨馄饨要关门了。
)·他自己去倒了杯水,盛了碗大馄饨,在茉莉花对面坐下,笑着喝水,吃馄饨·荠菜鲜肉酿里头还混了些虾米皮和笋末·图春两口一个,唇齿留香,脾胃满足。
他连吃了半碗,茉莉花才和他说话,问他:“昨夜搭到啰搭去白相格架?”(昨天去哪里玩了呀)·“几个朋友,看看电影·”·“啥格电影”(什么电影)·“老电影,到格种有包间格私人格电影院去看格,一看么噻蒙呗搜嘛啧,弄到呲半夜,索价到小朋友屋里去困啧一活。”
(老电影,去了那种有包间的私人的电影院去看的,一看就没数了,弄到半夜,索- xing -到朋友家里去睡了一晚·)·茉莉花还是- yin -阳怪气地,抚了抚眼角,说:“啊是看电影看得忒吃力,屋里啊吩肯转来啧啊”(是不是看电影看得太吃力,连家里都不肯回了啊)·图春笑着看她:“格么夜里踏脚踏车太危险啧,几个朋友噻蒙呗车子……”(晚上骑自行车太危险了,几个朋友都没有车子……)·茉莉花放下勺子,胳膊交叠,看着图春:“哦,啊是也是我吩看见过格朋友啊”她紧接着就问,“啊是格个安妈妈格儿子啊”(哦,是不是又是我没见过的朋友啊)(啊是那个安妈妈的儿子啊)·图春起身,说:“我再去盛几只。”
茉莉花高声道:“碗里格先吃忒呲再盛好了歪”(碗里的先吃完了再盛好了·)·图春还是进了厨房,再出去时,茉莉花把自己的手机哐地丢到桌上,示意图春看。
茉莉花加了安妈妈卤菜的微信,安妈妈的朋友圈里一眼就能看到她发的一张安昊在帮忙包装卤菜的照片·图春没仔细看文字内容,坐下了,说:“上趟格花生牛奶啊是蛮好吃格”(上次的花生牛奶是不是蛮好吃的)·茉莉花问他:“格么倷格点看电影格朋友,顾筠啊认得呐”(那你那些看电影的朋友,顾筠认识吗)·图春往嘴里塞了两只馄饨,急忙站起来,说:“吃弗落啧……”他又往厨房钻,嘴里轻声念叨,“囔也帮顾筠搭界啧呐”(吃不下了。
)(怎么又和顾筠扯上了呢)·茉莉花拿着碗筷勺子追了进来,砰地把碗放进水槽,冷声道:“格么帮啥拧搭界啊是倷格个夜宵妹妹介绍嗯哆认得格格种手臂膀浪噻是纹身格拧么倷少来往来往,哦”(那能和谁扯上关系是不是你那个夜宵妹妹介绍你们认识的那种手臂上都是纹身的人你少来往。
)·图春不响,打开冰箱扫了眼,如获救星,逃出去,抓起房门钥匙就说:“爸爸弗来屋里,酸奶啊蒙呗人去拿,我去拿酸奶”(爸爸不在家,酸奶都没有人去拿,我去拿酸奶)·茉莉花喊他:“荷包蛋弗吃啧啊杨梅啊弗吃啧啊急啥么什,早饭吃好呲再去”(荷包蛋不吃了啊杨梅也不吃了啊急什么,早饭吃好了再去)·“以哉去吧倷刚刚吃好,挨辰光吃酸奶最有用,快撒格”(还是现在去吧,你刚吃好早饭,这个时候喝酸奶最有用,很快的)·图春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谁知小区外头那爿兼卖牛奶酸奶的蛋糕店还没开门,铁栅栏锁得死死的,图春看了眼营业时间,周一至周日,早上九点至晚上七点半·现在才七点半·图春失落地走开了,忽而眼皮一跳,又倒回去仔细研究那营业时间,他还往店里张望,店里开了盏灯,没有人,冰柜自带的照明亮着,能看到两只芒果慕斯蛋糕。
蛋糕店里只卖蛋糕和一些乳制品··图春点了根烟·抽完烟,他去大润发买了两板原味酸奶··茉莉花看到他拿回来的酸奶,想不通了,问他:“囔突然换呲光明弗是一脚吃楼下格家拧家格么,倪订呲一年格歪,倷帮嗯哆爸爸噻讲嗯哆弄格好吃,厌辨光明味全太甜,薄浪汤。”
(怎么突然换成光明了不是一直吃楼下那家人家的么我们订了一年的,你和你爸爸都说他们做的好吃,嫌光明味全太甜,太稀。
)·图春把怀里抱着的一个玻璃碗放下了,说:“我看一个老好婆拿格挨只玻璃碗蛮好格,问呲一声,嗯倷讲大润发嘞嘿搞促销,买酸奶送碗,我噻去呲大润发·”(我看到一个老奶奶拿的这只玻璃碗蛮好的,就问了声,她说大润发在搞促销,买酸奶送碗,我就去了大润发。
)·茉莉花皱眉:“挨种便宜去塌嗯倷啥体真家伙,屋里相碗多得嘞要扑出来啧,倷还往屋里相搬·”(这种便宜去占了干吗真是的,家里碗多得要满出来了,你还往家里搬。
)·图春拆开了一盒酸奶,去厨房拿了把勺子,和茉莉花说:“吃吧·”·他也拆了一盒,拿勺子刮包装上的浓稠酸奶,尝了尝·茉莉花忙进忙出,收拾凉菜,把杨梅装进保鲜盒,洗碗洗锅,和图春说:“杨梅等歇带到单位里去吃,否要忘记忒。”
(杨梅等会儿带到单位里去吃,不要忘了·)·图春吃酸奶,问了句:“爸爸囔也啡来屋里,也去厂里啧啊”(爸爸怎么又不在家,又去厂里了)·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嗯哆爸爸么,倷晓得格歪,一滴滴啊弗肯放手,愁煞格,厂里一支电话,讲么讲,讲好啧,好歇歇,还是摒弗来,开呲车子去啧。”
(你爸爸么,你知道的,一点点都不肯放手,愁死了,厂里一个电话,说是讲好了,可以休息休息,还是忍不住,开了车子就去了·)·图春闷声挖酸奶,茉莉花洗好碗,抓着抹布出来擦桌子,和图春说:“格么讲好啧,挨个礼拜请顾筠到屋里相吃饭。”
(那说好了,这个礼拜请顾筠到家里吃饭·)·图春说:“再讲吧,前两天矜矜哆老顾讲有点事体派得咂我用场,啊吩具体讲,我估计挨个礼拜蒙呗空……”(再说吧,前两天矜矜他们家的老顾说有点事情需要我帮忙,也没具体说,我估计这个礼拜没有空……)·茉莉花想说什么,看看图春,图春也看看她,指着酸奶说:“歇忒些吧。”
(歇会儿吧·)他又笑了笑:“总归有机会格·”·茉莉花不响了,走开了··隔天图春早上到了派出所,擦好桌子,正在绞毛巾,顾小豪进来了,看到图春,目光停得久了些,但没说话。
办公室里,图春晾毛巾,冬冬等待电脑开机,毛头给顾小豪泡茶,瘪子团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去和冬冬说:“我小姊妹去加拿大白相带转来格,倷啊要吃”(我小姐妹去加拿大玩带回来的,你啊要吃)·冬冬没有拿,看着她说:“中浪去吃鸭血粉丝汤吧,几何日子吩吃啧。”
(中午去吃鸭血粉丝汤吧,好久没吃了·)·瘪子团点了点头,拿着饼干坐了回去,埋首档案堆中,噼噼啪啪打字··毛头泡的茶送到了顾小豪手边,顾小豪点了点头,把窗开得更大了点,点香烟,望着外头说:“来了个日本人,现在住在西园对过的莫泰。”
大家都看着他,顾小豪随便一扫,随手一指,眼神又飞出窗户:“正好在我们辖区,小图,你去带带他·”·图春愣住·顾小豪仄了声,回过头来,不悦地盯着图春:“咿,你二外不是日语吗记得看紧一点,不要让他自己跑来跑去,啊知道”·毛头说:“日本人么估计又是来看寒山寺的歪。”
冬冬说:“一个人过来的总归还是要当心点·”他和图春眨了眨眼睛,“你二外是日语啊,没听你说起过歪”·图春怯声问顾小豪:“那个日本人……他要待多久啊”·顾小豪说:“说么说四天,签证又不止四天,你留心一点。”
图春点头,应了下来·趁午休时,他联系了安昊,安昊那里也没法换时间,只好把图春的机票退了·两人的广州之行就此泡汤了··第八章 ·顾小豪打发给图春的那个日本人叫做铃木洋介,是名出版编辑,跟着出版社三名同僚来上海开会,其余三人开完会便回了日本,只有他留了下来,还从上海坐火车来到了苏州,难免引起些关注。
图春以地陪的名义和铃木见了面,自称是上海方面得知他来苏州后,特为他找来的导游,铃木在苏州的这四天,由他全程陪同·他就住铃木隔壁的单人间,任何事都能找他。
铃木三十多岁了,个字不高,人精瘦,头发和眉毛精心打理过,衣着却很随便·图春在酒店大堂拦下的他,得知图春的身份,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后,铃木露出了颇为为难的表情。
图春遂说:“我不是骗子,要是担心的话,可以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图春好长一阵没说过日语了,讲起来难免磕磕绊绊,讲完,见铃木没什么反应,图春又用英文讲了一遍。
铃木听后,搔搔后脑勺,嗯了声,又啊了声,避开了图春,去了酒店外面打电话·这通电话打完,铃木回进来,给图春递了张名片,和他握了握手·图春问他:“今天有什么计划吗”·铃木用力点头,双手抚在一起搓了搓,似是经过了番深思熟虑,从斜挎着的腰包里挖出张旅游地图。
图春凑过去看,那旅游地图上作了些红点标记,铃木找了找,指着一个红点说:“这里·”·铃木指着的是胥门··“哦,伍子胥·”图春说,“你知道伍子胥的故事吧”·铃木抬脚往外走,说:“我知道他的头被割下来吊在城门上。”
图春摸摸脖子,也迈开了步子,笑着说:“他当官蛮厉害的·”·他走在铃木后头,给顾小豪发了条短信:日本人要去胥门··短信发出去,铃木的声音从他正前方传来了,他有板有眼地说:“是的,我还知道他把自己仇敌的尸体挖出来鞭尸。”
图春擦汗,小跑上去,和铃木并肩走出酒店,他问说:“我们坐公交车过去,你看可以吗”·铃木没有异议,从腰包里掏出个束口的小袋子,倒了三枚硬币出来。
两人去了马路对面的车站等公车·公交车半天不见踪影,图春还特意查了查,这站点没有被废弃,他们得耐心再等等·图春点了支烟,铃木也抽烟,他抽七星,淡呲刮拉的,闻着都很没劲,两人各站在一片树荫下抽各自的烟,看各自的手机。
安昊发来消息,问图春晚上有没有空,他送自行车来给他,顺便约个晚饭··图春瞅瞅低头滑手机的铃木,回道:出外勤,估计晚上在来客茂那边附近··安昊问:那就在那里吃点吧。
图春说:有点想吃肯德基··安昊回:好的,那你等着吧·等我啊··远远地,一辆公交车粗声粗气地开了过来,公车进站,后门先开了,没有人下车,前门这才吱呀一声打开。
图春让铃木先上车,铃木上去了,找到了个座,朝图春点了点头,图春拉着扶手,站到他边上,也点头,铃木又点头,图春笑了笑,不动了·车上已经开空调了,- yin -荡荡的风吹着图春的脖子和手臂,他继续和顾小豪汇报行程,还告诉他,日本人带了旅游书还有一本手抄的笔记本,他在笔记本上画地图,用翻译软件查路名。
顾小豪回他:你这个地陪啊能主动点问问他到底来干什么的,画地图干吗,他要翻译什么你主动给他翻译翻译··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说:我偷看他的手机偷看来的,主动去翻译,不好吧……·顾小豪不回他了,图春硬着头皮和铃木搭话,问他:“铃木先生第一次来苏州吗”·铃木还是那番严肃模样,说话还是那么一板一眼,五官仿佛没有一刻不是紧绷着的,他说:“是的。”
图春问他:“那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你过来的呢园林吗听说寒山寺在日本很出名的,铃木先生去看过了吗”·铃木看了图春一眼,生硬地说:“对寒山寺不感兴趣。”
图春接不下去了,找了个空座位坐下了·中途他们换了一次车,铃木专注地在他的手抄本上涂涂画画,可公交车进了市区后,开得太冲了,急刹车接着急刹车,铃木没法写下去了,收起了本子,闭目养神。
他的脸都白了·到了胥门,图春买了瓶水给他,两人在杂货店门口歇息,各抽了支烟,图春看铃木恢复了些血色,才带他往胥门走去·他顺便和顾小豪更新了他们的动态:到胥门了。
他带了相机··顾小豪回:注意他拍了点什么··进了胥门古迹地界,图春倍加留意铃木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留心着他的镜头都对准了些什么,他的目光都在哪里停留,他的手抄本又翻多了多少页。
他们经过外城河边停泊的一排游船时,图春特意问了铃木一声:“要不要坐船看看这条运河很有名的,还可以请人唱船歌·”·铃木摆摆手,婉拒了。
这下,图春更加警醒了,铃木太不像游客了,他对在景点留念照相不感兴趣,图春讲的故事也得不到他的任何回应,他自有自己的步调,摸摸这块砖,看看那堵墙,一座万年桥,他爬上爬下走了好几趟,好像总不尽兴,总没探索够。
眨眼到了中午,两人从胥门出来,找了家小饭馆随便吃了顿,图春打听铃木下一程想去哪里参观··铃木说:“盘门,”还问图春,“能不能带我走过去。”
图春去饭馆外面抽烟,通知顾小豪:日本人要我带他从胥门走去盘门··顾小豪回:那走盘胥路吧·他又回:不用去哪里都发消息过来,晚上再统一汇报过来好了。
图春不好再打扰顾小豪了,搜索了通盘门的民间传说,在嘴里嚼了好几遍,和铃木分摊了饭钱,就带着他沿盘胥路往盘门去了·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话,这天出奇的热,图春走了会儿就口渴了,他去便利店买水,买雪糕,还给铃木也买了一份。
他们继续往盘门方向走,铃木把矿泉水塞进包里,一手拿雪糕,一手数钱给图春·冷饮消汗,吃完之后,图春很长时间都很舒爽,可过了泰南路口,- yin -头少了,他又燥热起来,转头看看铃木,他也是汗流浃背,正一声不响地擦汗。
后来路过邮局时,铃木进去转了圈,图春忙跟进去吹空调,他看铃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便问他:“你要寄东西”·铃木说:“这里好像没有卖明信片。”
“我帮你问问·”图春找来工作人员询问,明信片没有,纪念邮票倒有一套,上面印的是国色天香牡丹花,六种颜色,六大品种·铃木没有要,就又出来了。
接着过了两个大路口,终于看到盘门路的路牌了,还能眺望到瑞光塔了·图春指着那高塔,说:“快到了·”他又问,“真的不用坐车”·铃木踮起脚,在额前搭了个棚,眯着眼睛问图春:“这是孙权造的那座塔吗”·图春慌忙拿手机搜索,打着格愣,回说:“是的,是孙权为母亲……啊,不,起先是为了一位高僧,和尚造的,后来为了纪念自己的母亲,又在里面修了……”·舍利塔,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翻译,卡住了。
好在铃木接了话茬,说:“但是现在这座已经是宋代重修过的了吧·”·图春陪笑:“铃木先生对中国历史很熟悉嘛·”·说话间,他们踏上了东大街,图春又提醒了遍:“快到了。”
这下真的是很快就走进了盘门景区·铃木在盘门三景的牌坊下仰头拍照,图春说:“盘门三景蛮有名的·”·他们在景区入门处买了门票,又找了个解说,解说说普通话,图春将解说词翻译成日文,铃木默默聆听。
他对盘门的兴趣远没有对胥门那么浓厚,随意转了一圈,照片没有拍几张,那手抄本甚至都没有拿出来就往出口去了·他和图春说想去苏州第一染丝厂看看··图春摸不着头脑,问道:“你想买丝绸吗丝厂没有门市部的。”
他又说:“丝厂也不对外开放,呃……只有在里面工作的人可以进出·”·铃木看看图春,就此作罢了,兴许这一天下来,他也走累了,终于同意图春搭公车的主意,两人等了二十来分钟车,投币四块钱,颠回了酒店。
眼下,天色已黯,图春一和铃木分开,就给安昊打电话·安昊十分钟后到了莫泰,图春下去找他,打开车门就闻到了股炸鸡的香气·安昊冲他笑,朝后座努努下巴。
他买了两份全家桶,图春坐上车,两人放下车窗,在莫泰门前的空地啃炸鸡,喝可乐··安昊说:“我今晚高铁去上海,在朋友那里借宿一晚上,后天白天十二点多的飞机。”
图春说:“我妈加了你妈妈的微信·”·安昊呛了下·图春忙解释:“就是加了卖卤菜的那个,可能是潜在客户吧……”·安昊笑着擦嘴巴,点了支烟。
他望了眼窗外,又看了看图春,问他:“你最近还在相亲吗”·图春说:“没有了,她没给我安排了,她以为我和一个女孩子在谈朋友。”
“上次南林饭店那个啊”·“不是,另外一个·”·“看来你真的是相了蛮多的·”安昊笑着抽烟,他脸上和眼睛前面都是烟雾了。
图春挥挥手,拂散了些烟,喝可乐,吮手指··安昊又说:“也可能是女人的第六感在作祟·”·图春不响,开始吃土豆泥,把玉米拆开来了,醇厚的黄油香气飘散开来,安昊说:“我记得以前全家桶只要六十五块。”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笑着:“看来我们不是一个年代的,我记得最开始是五十五块·”·“物价飞涨·”安昊耸肩膀,从纸桶里拿了块炸鸡出来,随口问图春,“你妈知道你的事吗”·图春举起杯子大口喝可乐,没有响,他看不到安昊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安昊说:“我妈么,有点数吧,总归有点数的。”
图春放下杯子,他想起一件事来了,很想告诉安昊,便讲了出来:“去年吧,我妈妈和家里一帮亲戚去泰国玩,找了个当地的导游,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觉得会讲中文的地陪会坑他们,就找了个讲英文的,都是不懂英文的叔叔阿姨了……然后就打电话给我,导游和我对话,我再翻译给他们,我妈是蛮高兴的,我么,累死了,喉咙都说哑了。”
安昊笑出来·图春也笑,他今天的声音也有些哑··安昊说:“你这个故事蛮好的·”·图春撇撇嘴,伸手过去拿了他的烟,吃了一口,安昊重新点了一支,两人坐在车上默默地吃香烟,吃完烟,也就默默地分别了。
晚上,老狗找图春打篮球·图春收到消息后,趴在墙上听了听隔壁的动静,时间不早了,铃木可能已经睡下了,好几分钟过去,隔壁都是静悄悄的·图春抓上房卡和钱包便走了。
老狗还是那身女人打扮,围在他身边的全是些肌肉猛男,各个背心短裤,头发很短,古龙水味很重·五个肌肉男加上图春,分成两队,打三打三,老狗坐在场边给他们加油鼓劲,还拿手机录视频,吹呼哨。
图春穿的是帆布鞋,他们打全场,他跑了几个来回脚就受不了了,打了个申请,下场了·老狗拿水给他喝,问他:“明天沐野的饭店开张,一起吃饭,你啊来”·“明天晚上”·“六点半,都在牵记你。”
老狗吃着香烟说··“牵记我统共没见过多少次吧·”图春说,“我看看吧,明天联系你·”·“一面之缘也是缘,缘分来了就要抓住,戆度。”
老狗叉着腰翻眼珠,图春笑了,一看场上,三打二的局面维持不下去了,肌肉男们都不打了,提着衣领擦汗·图春起身,拍拍屁股:“我先回去了·”·老狗喊住他:“回去干什么啊才几点啊,去洗个澡啊。”
他又朝那群肌肉男喊话,“啊去洗澡啊”·大家纷纷响应,图春还在犹豫,老狗往他身上一靠,捏着鼻子嫌恶地说:“臭死了,你打的回去,出租车师傅都要嫌弃你。”
这么半推半就地,图春跟着老狗他们一块儿去了间水疗会所·老狗和图春的换衣柜紧邻着,图春脱衣服,老狗不脱,闲坐着喝一罐冰咖啡·不远处,有人在吹头发,吹风机鼓噪地响着,老狗和图春讲话,图春仅看到他的嘴唇皮翻动,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他不得不凑近过去,问老狗:“你说什么”·老狗一把拉住图春的手腕,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我说,你上次怎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图春抱歉地笑笑:“有点不舒服。”
他已经脱了个精光,要去洗澡,老狗没松手,朝他勾勾手指,图春俯低了,老狗的嘴唇又贴上来,蹭着他的耳垂和他说话·他身上很香,并非古龙水的气味,他用的是女士的香水。
“等下去酒吧啊去”老狗问他,“不会今天又不舒服吧”说着,他按住图春的小腹不轻不重地揉搓,戏谑道,“难道你比我多了个子宫”·图春抽出手,笑着走开,等他洗好澡出来,老狗换了件浴袍,脑袋上还顶着他的卷发假发,胸部平坦了,一双大脚塞在拖鞋里,十颗脚趾头涂得红艳艳的。
图春走近了,老狗瞄了他一眼,说:“陈伯,天想他们都已经到了,啊是昊昊不在,你就不参加我们的集体活动了啊你们是连体婴吗”·“我和他们都不太熟……”图春把浴巾挂在脖子上套裤子,坐下了穿袜子和鞋子,轻轻说。
老狗道:“多玩玩不就熟悉了吗大家都蛮想和你熟悉熟悉的·”他又一拍图春,问道,“欸,浴室里啊有其他人了”·图春帮他去打探了番,回来报告:“桑拿房里有人,淋浴的地方没有人了。”
老狗裹紧了浴衣,说:“哦,那再等等·”·等到桑拿房里的人一一出来了,老狗拉上图春迅速冲进淋浴区,他要图春帮他把风,还不准他偷看。
图春老实地搬了张凳子坐在淋浴区门口,他听到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问道:“这里啊能抽烟”·水声更大了,没有人回答他,图春找了一圈,没看到禁烟标志,没有说不可以,那兴许就是可以了。
他点了支烟··老狗磨了半天洋工,洗好澡,还要吹头发,补妆,补香水,非拉着图春给他参谋口红的颜色·那几个肌肉男早就洗好了出去了,不停来电话催他们,等到老狗收拾停当,已近十二点,一行人这才驱车往酒吧去。
图春和老狗坐其中一个肌肉男的轿车,路过胥门时,不知怎么,图春想起了铃木说的伍子胥鞭尸仇人,头还被割下来吊在城门上的事,图春不寒而栗,进了酒吧,手背上敲好图章,他连闷了两杯威士忌,身子才又暖起来。
陈伯和天想确实都在,还有大头和阿明,图春和他们熟一些,自然坐在他们边上,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这五个肌肉男,老狗站在图春前面互相介绍他的这两拨朋友认识·音乐太大声了,连图春都听不清老狗在说什么,他不确定他左右两边的这群互相陌生的人有没有听清,但大家都笑着,碰杯喝酒,有的立即去了舞池跳舞。
天想隔着图春和一个肌肉男说话,他嘴里都是酒气,身子和声音都软绵绵的,但兴致高昂,指着陈伯问肌肉男:“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陈伯吗”·“啊什么”肌肉男笑着回,脑袋随着音乐摇动着,也很兴奋。
天想一拍图春的手背,继续道:“他第一次和我们一个朋友出去,隔天早上,他晨勃啊,哈哈,然后我们那个朋友,就在电话簿里给他的名字加成了陈伯,耳东陈,伯伯的伯。
哈哈哈·”·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天想自己灌酒,陈伯和图春一摊手,那肌肉男起身把天想叫出去:“跳舞啊”·他几乎在用吼的了。
天想自干了满满一杯酒,身子一震,欢呼了声,跟着那肌肉男挤进了耸动起伏的人潮里··卡座里就剩陈伯和图春了,陈伯挨近了来和图春搭讪,吃着爆米花问他:“昊昊去上海了啊是”·图春点点头。
陈伯又问:“你最近忙些什么”·“这两天都是出外勤·”·“你做什么的啊”·图春看着陈伯,一时诧异:“昊昊没和你们说过吗”·陈伯笑了:“和我们说这个干什么啊,我们又不是出来做人口普查的,那你现在说说呗。”
图春张开了嘴巴,可不知什么原因,他没有讲出来,只是干张着嘴·陈伯塞了颗爆米花进他的嘴里,微笑地看着他··陈伯一点都不老,一点都不像叔叔伯伯。
他的脸孔白净,相貌清秀,他身上没有过重的香气,也没有太多的酒味,他有一双柔软的手,它们此刻正按在图春的大腿上·他的肩膀斜斜抵住了图春的肩膀·图春眉心一跳,陈伯的眼神,姿势,还有他们之间的距离,他都非常熟悉,仿佛这一切都在哪里发生过,就在不久之前,他曾遭遇过。
“图春跳舞啊”·老狗半路杀了出来,两手拉起图春,欢呼着就把他带进了舞池·图春跄了跄,在人群中稳住脚跟,再去看陈伯,他靠在了沙发上,喝酒,跷着二郎腿,他抬起的右脚无规则地晃动着。
他的眼神也在毫无章法地逡巡··老狗舞到了图春面前,他尽情扭动腰肢,嘴里跟着音乐唱歌,比着夸张的口型·紫色,蓝色,深粉色的光变换得太快了,图春完全跟不上这光的节奏了,明明就在他身前的老狗经由这光影的摆布,忽而离他很远,又忽而离他很近,他的喉结,他的长发,他的长裙都好模糊。
那两杯威士忌的酒劲上来了,图春头晕得厉害,他拨开人群走回了卡座·有人给他递了杯茶一样的东西,他灌了一大口,谁知又是酒,图春彻底懵了,一时间头昏眼花。
他听到有人在和他说话,感觉到有人拉着他,带着他要往哪里去·他没有力气拒绝,音乐的煽动- xing -太强了,砰砰砰砰,宛如极速的心跳,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因为某种未知的诱惑而激动不已。
·图春恍惚间看到了一片丛林,他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又是一个被野兽在笼子里瞪着的人··他被人拉进了厕所的隔间,按在墙上亲··图春抗争了下,那人说:“别大惊小怪啊。”
那人还开玩笑:“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怀孕·”·图春垂下眼睛,他看到了那人脚上的鞋··这只鞋,这只脚,刚才还在漫无目的地上下摇摆。
图春清醒了过来,推开陈伯,吐了出来·陈伯直接窜出了隔间·图春抱住马桶吐个不停,好不容易吐清爽了,他喘了口气,去隔间外面洗手·这时,老狗进来了,图春看到他,脸一红,忙用冷水洗脸。
老狗递纸巾给他,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昊昊的·”·图春说:“刚才喝得太多了,现在好了·”·老狗又说:“出来玩玩而已,玩得开心么就好了,不然能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吧。”
图春抬起头,透过镜子看着老狗,老狗在他边上洗手,假发有些歪了,他的假发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毛糙··老狗洗完手,点了支烟·他和图春站得很近了,手臂就靠着图春的手臂,他喷出来的烟搔过图春的后颈,他的每一寸都离图春那么近。
比陈伯先前离他还要近··图春记起来了,确实是在不久之前,在深夜的东园的某间公厕里,安昊靠近他,安昊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安昊闯了进来·用这样相似的距离,这样相似的眼神,闯了进来。
图春忽然又想吐,他伏在洗脸台上,把水开得更大,调得更冷,往脸上扑水·老狗问他:”你和昊昊怎么认识的“·图春说:“他没和你说过吗”·老狗没有响,图春用衣袖擦了把脸,往外走,说:“我先走了。”
老狗跟着他:“再玩玩啊,刚才认识了两个新朋友,不认识认识吗”·他们重新回到了舞池,老狗还在说话,一边指着卡座的方向一边说着什么,图春听不到,音乐声都变得很沉,很隐蔽,仿佛是山间的回音,沉闷的回响。
图春忽然发现周围的一切混乱极了··人和人拥抱在一起,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还是分不出是男是女的人,他们交换汗水,交换唾液,那么亲密,那么热烈,那么激动,荷尔蒙在爆发,费洛蒙在潜伏,到处都是酒,香烟,甚至更刺激的气味,更致命的幻觉。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快乐的,这里的每个人和那些桌球场,那些保龄球馆,那每一场聚会里的老朋友,新朋友,一模一样··图春的手机一阵乱震,他撇下老狗,冲了出去接电话。
顾小豪在电话那头气势汹汹:“倷啊是来外头白相”(你是不是在外面玩)·图春弱声回道:“有个朋友过生日……”·两个女孩儿穿着背心短裤站在他身边瑟瑟发抖地吃香烟,不时尖笑。
图春闷头往马路上走··“马上帮我过来”顾小豪气急败坏地吼道·(马上给我过来)·“啊到啰搭?”(啊去哪里)·“啰搭?倷上班格地方”(哪里你上班的地方)·顾小豪掐了电话,图春如临大敌,拦下辆的车,赶往派出所。
一踏进派出所,图春就看到了铃木,他被冬冬和小赵夹在中间,人坐着,脸冲着面前的桌子,神色萎靡,灰头土脸的·顾小豪站在桌子一边,颠着脚点烟,房间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了身警服,坐在靠背椅上,跷膀搁脚地玩手机,他最先看到图春,拍了下顾小豪,说:“啊是倷个卧底来啧啊”(是不是你的卧底来了啊)··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背上发毛,赶紧过去,顾小豪一扭头,一伸手,逮他个正着,把图春拽到了跟前,一通教训,喷了图春一脸口水。
顾小豪说:“喊倷看好看好,倷野到呲啰搭去,啊た倷闻闻看倷身浪个味道像啥个腔调帮人家酒店里全部打过招呼,喊嗯哆要是看见欸个日本人出去,马上通知倷结果呢人家电话打到倷房间,蒙呗人接进去一看,倷人啊弗嘞嘿倷自己问问看嗯倷半夜三更跑到人家丝厂里去做啥”(叫你看好看好,你野到了哪里去你闻闻看你身上的问题像什么样子和酒店里全都打过招呼了,让他们要是看到这个日本人出去,马上通知你,结果呢人家打电话到你房间,没有人接进去一看,你人都不在你自己问问他,半夜三更跑到人家丝厂里去干什么)·图春看看铃木,铃木也看他,想站起来,被冬冬按了回去。
图春问道:“铃木先生……你去了染丝厂你去那里干什么”·铃木蹦出两个字:“孙策·”·顾小豪问图春:“嗯倷讲啥”(他讲什么)·图春没搞明白,缓慢地重复了遍自己的问题:“我是问你去染丝厂干什么。”
铃木指着摊在桌上的手抄本和旅游书,说:“我听说孙策的墓地在那里·”他据理力争:“我从旅游书上读来的我不是小偷我也不是间谍”·图春才要和顾小豪转达,顾小豪拿起了那手抄本,哗啦啦翻到盘胥路周边地图那一面,扔到桌上,命令图春:“问他这个地图他画来干什么的快翻译”·图春乖乖翻译,顺便提了句:“啊要联系大使馆什么的啊,他说他是来看孙策墓的……“·顾小豪刮了他一个头皮,图春闭嘴了,顾小豪声音一高:“问呐”(问啊)·图春把顾小豪的疑问转告给铃木。
铃木重重叹气,无奈地表示:“我说过很多遍了,这是我画的游览地图,是准备在我的博客上更新的,旅游日记·图桑,在你来之前,就有个女孩子用英文问了我这些问题,他们不能因为我给出的答案不让他们满意就这么没完没了地反复这些问题”·图春比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和铃木说:“孙策墓不是在南京吗,你为什么来苏州找,假如墓地真的在染丝厂里,早就保护起来了,不会随便荒弃的。”
铃木道:“但是我听说是因为当时挖掘出来时已经被盗墓贼毁坏了大半,因此才决定夷平·”·顾小豪又是一个头皮赏给图春:“倷帮嗯倷闲话哆啥体昂问清爽了”(你和他这么多话干什么问清楚了没)·图春轻声说:“我看他不像在骗人,可能真的是个三国迷吧,三国在日本蛮流行的,出过蛮多游戏的……”·那陌生的中年男人笑了出来,顾小豪眼里喷火,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用普通话大喝:“图春你啊是专门和我作对今天”·图春一阵头大,冬冬拉了张椅子给他,拍拍他,让他坐,他哪里敢坐。
铃木在他一边和他道:“我不是小偷,你翻译给他们听了吗”·顾小豪在他另一边,说:“一个日本人开完会不回国,从上海到苏州还买了去敦煌的火车票他想干什么不要上班了啊辞职不干了啊你问他去敦煌要干什么”·图春照问了,铃木比手画脚:“我想去看雕塑,还有壁画,有个日本人写过一本小说,他写过《敦煌》,那你们为什么不把他也抓起来”·图春没敢翻译,铃木继续道:“我有休假,这是我的假期,你们可以和我们部长核实”·铃木越讲越激动,顾小豪的怒气也是越攒越多,冲着图春发泄:“他说什么了你讲啊讲啊愣着干什么出去玩么起劲的不得了,交给你一点点事就拆烂污,我看你是昏忒了,一个两个都不想干了”·小赵手一缩,走去倒了杯水,放到顾小豪手边,顾小豪一饮而尽。
图春两边的话都不敢翻译了,左右为难之际,瘪子团从楼上下来了,她揣着个照相机,和顾小豪说:“顾所,照片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那中年人这会儿出来缓和局面了,起身道:“格么我看噻算啧吧,老顾啊,倪格搭么是三日两头有人要到厂里相去看啥格孙策扎坟格,”那男人看向图春,笑眯眯地说,“小图啊,你和这个日本人说,没有的事,孙策墓不在染丝厂里的,要看去南京看,那个成语怎么说的,空- xue -来风子虚乌有”·顾小豪嗯嗯应了两声,点香烟,侧过了脸去吃香烟,手指上下摇晃,说:“翻译……”·他的声音闷了下来。
图春想了想,问道:“是照片没问题那句还是没有孙策墓那句啊”·“后面那句”·图春翻译了,铃木一下就蔫了,人更没精神了,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坐着,冬冬推了下他,示意他把桌上摊着的东西收进腰包里。
顾小豪趁此把图春拽到了外面去说话··两人站在一盏路灯下面,顾小豪问图春:“倷啊是近阶段白相得昏忒啧一日到夜野了外头,觉也弗转去困。”
(你是不是最近玩疯了一天到晚野在外面,觉也不回去睡·)·图春低着头搓手背,那敲在他手背上的印章已经模糊了,只留下一片红痕。
他的指腹不多会儿也被染红了··顾小豪一扯图春,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带嗯倷转去吧”·图春点了点头,去领了铃木出来,他们临走前,顾小豪叮嘱图春:“明朝看看牢”(明天好好盯着)·图春点头,和派出所里一众人道了声别,拉着铃木走了。
街道上,蝉鸣声此起彼伏,夜里还是很热,一点风都没有,图春看看铃木,他垂着头,拖着步子走在路上,图春又看看自己前面的路,什么也没说,也低着头走路·到了没有路灯的地方,铃木忽然跑到了图春前面,朝他鞠了一躬。
图春僵住,问道:“你干什么”·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铃木道:“图桑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接着大吼:“我不是小偷,也不是间谍”·图春想笑,可笑不太出,尴尬地抓抓裤缝,铃木还维持着九十度弯折的姿势。
静谧无声中,有人肚里擂鼓··图春拍了拍铃木,说:“去吃点东西吧·”·他在附近的一间网吧门口找了个排挡摊,点了份炒面和牛肉砂锅煲,还要了两瓶啤酒。
铃木盯着那挂在排挡炒锅前面的菜色图片琢磨了半天,加了份青椒肉丝·图春给他倒酒,铃木问了问他酒菜的价钱,数了三十六块出来放在桌上,点了支烟·他不抽七星了,拆了包苏烟,第一口就呛得不停咳嗽,咳完,他咕嘟咕嘟喝啤酒。
图春也喝酒,沾了点酒液,问店家要了叠纸巾,继续磨蹭手背上的红印子··热炒上桌了,铃木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可嚼了没几下,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图春忙给他塞纸巾,铃木哭哭啼啼地擦眼泪:”图桑这个青椒肉丝不是青椒肉丝啊”·图春琢磨了会儿,安慰他道:“天津饭也不是天津人发明的啊……”·铃木的眼睛更- shi -了,却不响,放下筷子,大口喝酒,喝空了一瓶,多掏了十块钱出来,自己又开了瓶酒,继续喝。
一瓶半啤酒下肚,铃木仿佛换了个人,扯着嗓门指天骂地,滔滔不绝··“那个该死的渡边整天只知道和女人混在一起还有那个江口啊除了拍部长马屁之外还会干点什么总是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还是中二学生吗给别人起稀奇古怪的绰号难道上班族就不能喜欢看《仁义的墓场》吗难道暴走族就不能闲暇的时候读司马辽太郎吗图桑你老实说你是他们派来监视我的家伙吧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发了封邮件给前田社长,曝光了他们偷拿广告商回扣的事情·“你整天拿着手机是不是在向他们汇报我的动向放心吧我回去就辞职啊,不,我今天晚上就已经发了辞职的邮件了我不干了啊啊,铃木君真是个古怪的人啊啊不不,他们会说,那个乡下来的夜露四苦,大爷我是在金泽干过暴走族啦对这些东京人来说,出了新宿就都是乡下了吧我看东京的地铁可是比关西乡下的路还要难走一不小心就会掉下黄线,又往东京自杀人口上添一个数·“反正老子我就是个奇怪的人啦去他们的反正日本快要完蛋啦这个世界都要完蛋啦到处都是走在路上用手机的人,手机控制了我们的生活啊图桑都不用人工智能出手,人类就要被手机干掉了都说机器不会骗人,可是我看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就很懂怎么糊弄人嘛”·图春听笑了,抿了一小口酒。
铃木卡壳了,喝酒润了润嗓子,好长时间他都没说话,但他的喉咙没有一刻停歇,好像机车排气管似的,嗡嗡地积蓄着势力·最后他爆发出来··“你怎么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呢图桑不要只顾着喝酒抽烟,去交个女朋友吧”铃木自说自话地打开了店家的冰柜,提了四瓶啤酒,全都打开了,抱着瓶子喝。
他的声音变扁了,口音也变得有些奇怪,他道,“男人难过只会和女人有关系不是和他的妈妈有关系就是和他的女人有关系·“我的妈妈啊……她啊……我的妈妈今年七十六岁啦她的手……”铃木一把抓住图春的手,又松开,去摸餐桌,那餐桌上铺了层塑料桌子,滑溜溜的,铃木只好抓起一次- xing -筷子摸了又摸。
他沉默了·好一阵,他吸着鼻子看图春·此刻,他的表情是图春所看到最松弛的表情,可不知怎么,这份松弛却让铃木看上去十分滑稽·图春想笑··铃木这时问他:“图桑,你读过韦应物的诗吗那是你们苏州的诗人啊他有一句诗啊”铃木灌酒,啪地放下酒杯,自斟自饮,接着道,“我不干了我妈妈都死了我不干了我要去当诗人图桑你读诗吗图桑你应该读诗啊白居易韦应物你难道不读吗”·图春说:“高中的时候背过《琵琶行》……”·“人生得意须尽欢”铃木仰头高诵,一低头,吃了一大口青椒肉丝,他还是弄不明白,幽幽地问:“为什么这个青椒肉丝这么辣……”·“铃木先生,那是李白的诗啊。”
图春低声说··铃木置若罔闻,打了个嗝,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了·他从腰包里摸出张照片,递给图春看,说:“这是我的妈妈·”·图春一看,好家伙,《三国无双》里的小霸王孙策。
铃木自己也看,忽而兴叹:“伯符啊,英年早逝·”·他搓搓那照片,从这照片背后又掉下来一张照片,图春再看过去,这次看到了一个年迈的妇人,眼睛很小,消瘦,皱纹很多,嘴唇干瘪,微微笑着。
图春无话可说,但又想说些什么,便问了句:”铃木先生……要不要试试看麻婆豆腐”·铃木嚎啕不止··图春陪铃木喝了半宿的酒,他没醉,铃木喝得稀里糊涂,高唱着自编的《完蛋歌》被图春抬回了酒店。
隔日下午,铃木来敲图春的房门,他说话时的腔调和神情又变回了那个严肃刻板的铃木洋介了,他一张口就问图春:“昨晚的酒钱,我这里应该出多少”·图春说:“不用了,没关系的。”
铃木坚持,眼尾高高吊起,非要他说个数目出来·图春说:“那……五十·”·铃木死盯着他,图春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五十。”
铃木低头找钱,图春随口搭讪,问说:“铃木先生今天想去哪里游览呢”·铃木掠了图春一眼,不响,仍埋首找钱·图春小声提示:“绿色那个……”他又说,“呃,那个,我不是你们公司……呃,你的同事们找来的间谍。”
铃木抽出张绿纸钞放进图春手里,握住了他的手,稍欠了欠身子,道:“今天我想去曲园,还要麻烦了·”·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曲园……是哪两个字呢”·铃木写给了图春看,图春打了个手势,转身进了房间,半掩上门,靠在门后搜索“曲园”的地址和简介。
倒还真有座曲园,园子在马医科,是清末学者俞樾的私家园林,园名取“曲则全”之意,俞樾亦自号曲园居士·图春记好地址,记下图片里门脸的模样,这才出去和铃木汇合。
从桐泾北路去马医科,乘公车太多辗转,图春便打了辆的车,他坐前头,铃木坐后排,两人都没什么话,难得司机也是个清静的人,车里只有广播电台的闲谈节目在笃笃悠悠地讲苏州话。
图春还是和顾小豪做了个报备:我和铃木去曲园了··信息发出去没多久,图春的手机震了下,多了条信息,不是顾小豪回的,是安昊发来的·他落地广州了。
热得要臭死·安昊写道··图春想回他,打了几个字:昨天晚上,老狗找我出,打到“出”那里,他转念想想,还是都删了,改回:多喝水,当心中暑。
也是怪了,前脚发走信息,后脚就收到了老狗的邀约·他说今天不去酒吧了,约泡温泉,也不见新朋友了,都是老朋友,去的是新开的温泉俱乐部,大家都没去过,听说很新鲜,很有意思。
图春没有回,一手抓着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摩屏幕,另一只手撑住了脑袋·他悄悄打了个哈欠··苏州也热,的车上开了空调,挡得住高温,却挡不住烈日,图春的腿和手,还有半边脸孔很快都被晒得发烫,他尽量躲在- yin -影里,搓手机,搓手指。
他回头看了看铃木,这个白天里总是不苟言笑的日本人仰着头,闭着眼睛,张着嘴巴睡着了··冷气的吹风声都比电台主持的声音还要大了·图春有些想抽烟了。
曲园在马医科巷弄里,车开不进去,司机在弄堂口把他们放下·图春看到附近一间快餐盒饭店,问铃木:“午饭还没吃吧”·铃木确实还没吃午饭,两人便进去各要了份双浇头的盖浇饭。
铃木要的是麻婆豆腐配清炒长豇豆,他一勺接着一勺吃豆腐,瞬时就吃得满面红光,汗如雨下,鼻涕跟着哧溜哧溜地淌·图春去买了盒冰牛奶过来,他吃炸虾饼和蟹黄豆腐饭,早吃完了,看着铃木死杠那份麻婆豆腐。
店里有人抽烟,铃木趁着擤鼻涕,擦眼泪的空档也点了支烟··图春说:“好像提供特辣咖喱的咖喱店也会配牛奶·”·“这是地狱辣椒的级别。”
铃木痛苦地说,吃的动作却没停下··“铃木先生去过四川吗”·铃木道:“那是我毕业旅行的目的地·”·图春也点烟,吃了一口,夹着香烟说:“从日本到中国来做毕业旅行吗我还以为你们会选择韩国,呃,或者夏威夷之类的地方,日剧和电影里经常看到。”
铃木说:“是暴走族的毕业旅行·“·“啊,这样啊……”图春弹烟灰,意兴阑珊地瞄着外头·人行道上停满了电瓶车,地上黑一块,灰一块,店里开了风扇,开了门,汗臭和热浪在他们四周循环流动着。
铃木的声音低沉,听得出饱受宿醉的折磨,他说着:“我和暴走族的同伴们搭成游轮,途径白帝城的时候,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正式和我的暴走族生涯告别了·”·图春转过头去看铃木,铃木坐得笔直,眉毛拧成一团,衣服领口汗- shi -了一圈,煞有介事地迎着图春的眼神,道:“我当然是在开玩笑。”
他抽烟,喝牛奶,说:“这是我们出版社一位老师的作品,凶手靠着能媲美吉尼斯世界记录的憋气水准给自己打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铃木斜眼一瞥地砖,轻蔑道,“要我说真是够胡闹的。”
·图春笑了笑:“或许是职业潜水家吧……好像没这个职业吧”他想到了,“啊,不过有部电影,一部法国电影里,那里的男主角就是经常往深海下潜,有点挑战人体极限的意思吧。”
“啊,吕口·贝纵·”·“是的,是的,吕克·贝松·”·“吕……”·“吕克……贝松……”·“吕克·贝松……”铃木认真地跟着图春说了一遍,两人的发音总算是统一了,他的麻婆豆腐饭和牛奶吃光喝尽,他眯了眯眼睛,抽烟,掖汗,再没说话。
他们分别付了各自的饭钱后就往曲园去了··曲园的大门破败不堪,门前能看到刻有“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字样的石碑,只有个嘴里孤伶伶悬着一颗门牙的老阿爹在守门。
老人讲话漏风,且只会讲苏州话·图春问他:“倷欸搭啊有解说格噻是介绍介绍园子里相有点啥么什……”(你这里有没有解说就是介绍园子里有些什么的……)·老阿爹笑着请他们进去,热情极了:“进去吧,进去吧。”
图春怀疑这老人的耳朵也不太灵光了,他回头和铃木道:“看来是没有解说提供的·”·铃木往前看,点了点头,从腰包里掏出相机,给房梁上的“探花及第”牌匾拍了张照,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图春前面。
“慢慢脚看哦,慢慢脚看哦·”老阿爹跟进来,过了门厅却停下了,扶着门框朝他们挥手,图春也朝他挥挥手,转身追上了铃木··曲园维护得还算干净整洁,红木门,玻璃窗,样式颇为新潮,只是青草绿树间的杂草和野花太多了,难得在灰墙面上见到一片影子,却品不出什么意境和滋味。
园子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致,布局中规中矩,前厅连着几间长屋子,屋子前后都有小院子,玉兰花开过了,现顶着满脑袋的绿叶子,桂花还未到季节,闻不到木犀芬芳,鹅卵石间的苔藓长得极为疏落,有的甚至像是枯去了,发了黄。
铃木却逛得兴致勃勃,时常来问图春这副对联是什么意思,这匾额是谁题的字,对着摆放典籍的玻璃橱柜卡擦卡擦拍照··过了春在堂,穿过认春轩,有片微型花园,布置了假山,亭子间,池塘,典型的园林造景,可亭子和池塘都太小了,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可怜。
那游廊下散落着园林主人亲题的《枫桥夜泊》石碑和另一些诗歌·铃木在这里驻足,逐个逐个地研究那些方块字·图春走到外面吃香烟·池塘里养了几尾金鱼,或许是锦鲤吧,个头太小了,水也不清,好些黑虫子绕着池塘边的几株野草飞舞。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良久,铃木从游廊里出来了,他经过图春身边,去了那亭子间坐下·亭子有个名字的,叫做曲水亭·铃木问图春:“这个名字有什么由来吗”·图春说:“中国很多亭子都叫这个名字。”
他补充说,“因为靠近水·”·铃木点头,没有问题了·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抄本,看看园子,低头写上几笔,再抬头看看,复低头书写·图春不时偷瞄他几眼,铃木写的是日文,笔迹潦草,两人之间保持着段距离,图春看不到这些日文的全貌。
他吃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铃木也吃香烟,他已经习惯苏烟的味道了,再不会呛了··他们坐着,图春忽而觉得他听到了潺潺水声,微弱,却不间断,忽而他又觉得他听到了涛声。
这涛声阵仗大多了,图春往远处眺望,不知是哪里的竹子,哪里的绿树的窃窃私语经由风放大,传播了开来··铃木也抬起了头,轻声说:“那本小说卖了五十万册。”
图春微笑,铃木又说:“真是够胡闹的·”·图春想了会儿,问他:“那那个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呢”·“就是为了证明他能在水下憋气二十分钟。
“铃木平静地说,舒出一口气,一口烟跟着喷了出来··图春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来一看,老狗不死心,追着发了两条信息约他·图春笑出来,这时,铃木说:“所以日本真的要完蛋了。”
“可能也有能理解凶手的人吧,那种非得证明自己的坚决……”图春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上飞快打字,他婉拒了老狗,不等老狗回信,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了口袋。
“那日本真是完蛋了”突然之间,那个在夜里放肆的胡言乱语的铃木洋介跑出来了瞬,但很快他就溜走了,铃木继续用他低沉的声线说话:“谁要去理解他啊,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有没有被理解,谁会想要去理解别人啊。”
“大概不被理解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吧……”·“痛苦有错吗母亲为了把你带到世间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你活着吃点苦是应该的吧。”
图春不响了,铃木也不响,在手抄本上唰唰地写东西,他和图春说了声:“我在写诗·”·“是俳句吗”·“不,只是字和词,但是因为抒发了我的思想,和我还不能说清楚的思绪,所以成了诗歌。”
他默默地写,图春默默地坐着,他热得冒汗,又不愿起来,风吹过来,温温的,丝毫不能解暑,有山有水的园林竟比昨夜那间拥挤的酒吧还要热·图春还是没有动。
他和铃木在曲水亭里坐到了天黑,光线微弱到再不适合写些什么了,他们才走··那守门的老阿爹不在了,图春出来后,把大门关上了··铃木向他提议:“我们该再去尝尝青椒肉丝。”
图春哭笑不得,带着铃木又去光顾了那家排挡摊·这回铃木没要酒,光吃青椒肉丝,鱼香肉丝和木须肉·吃完,两人打道回府,各自睡下,第二天一早,铃木来找图春,他还想拜访曲园。
今天曲园的看门人换了一个,不再是那个牙齿漏风的老阿爹了,换了个中年男人,园子里比昨天热闹多了,有群老人家围在一棵桂花树下面下象棋·铃木随意找了个座坐下,写文字,造他的诗。
这一坐就是一上午,图春没别的事可干,可不得不看着铃木,他更没什么诗好写,只能去看象棋,中午两人凑合着吃了顿面条,吃完又回了曲园·下象棋的挪了地方,日头高了,他们换起了曲水亭里避太阳,铃木也换了位置,坐到了那曲水亭对面的游廊下头。
图春两边跑,看象棋看得无聊了就回到游廊下面吃香烟·他和铃木互换香烟抽,铃木被他的烟呛到,他咳嗽着告诉图春:“晚上,我会去南京,接着去甘肃·”·他给图春看他的火车票,说:“我听说敦煌的天女很美,我在柬埔寨看过很美的天女了,我想知道谁更美。”
“然后把她们写进诗里吗”图春问道··铃木看看他,视线远了·曲水亭里传来响亮的喝彩声·图春自己笑了笑。
他联系顾小豪,说:铃木要走了··顾小豪回:除了曲园就没去别的地方了啊地图不画了啊·图春回:他就写写诗,没去其他地方了。
过了十来分钟,顾小豪回复了:写诗古里古怪,等等我去莫泰找你们,看看他的相机··铃木和图春回到酒店,铃木出发去火车站前,顾小豪果真赶到了,他和铃木是第二次见了,这次客气多了,还上去握手寒暄,让图春给他翻译:“帮我自我介绍下,我姓顾,特地来送送铃木先生的,还有啊,要他的相机看看,例行检查,例行检查。”
顾小豪抓着铃木的手上下摇晃,图春正斟酌字句,铃木问他:“他是不是要看我的相机还是要看我的诗”·图春笑笑,铃木把两样东西都交出来了,顾小豪眉毛一抖,小声问图春:“这个日本人听得懂中文格啊咿,格么格日呲搭夜里……苏州闲话嗯倷总听弗懂吧”(这个日本人听得懂中文那那天夜里……苏州话他应该听不懂吧)·图春问顾小豪:“这个本子啊要复印一份”·顾小豪点点头:“欸,蛮好,复印一份去,到辰光倷翻译翻译,看看到底写呲底啥么什。”
(嗯,好,去复印一份,到时候翻译出来,看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图春便去问铃木:“铃木先生,这本本子能不能复印一下”·铃木意外地叹了声,随即微微地颔动下巴,他低下头去,轻轻抚摸那手抄本的封面,郑重地将本子用双手递给了图春。
图春朝他点点头,铃木跟着点头,却没松手,图春心想,这又得没完没了了,谁知铃木先放开了那本子,摸出香烟,给顾小豪派烟·顾小豪怔了瞬,接过香烟,和铃木走到了酒店外面抽烟,他关照图春:“复印好倷先转去吧,写份报告,有点啥么什要报销,发票贴了报告后头放了我台子浪。”
(复印好你就先回去吧,写份报告,有什么要报销的,发票贴在报告后面放我桌上·)·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应下,他借了酒店的复印机把铃木的手抄本整本复印下来后就回了所里。
小赵在二楼当班,看到图春上来,曳到他边上和他闲聊·小赵问他:“日本人走啧啊”·图春开电脑,从裤兜里抓出把打的的发票,整理在一起,说:“走啧。”
小赵笑笑,说:“吩想啧倷还会讲日语·”(没想到你会讲日语·)·图春也笑:“瞎讲讲·”·“倷帮老顾啊是……”小赵欲言又止,满脸堆笑。
(你和老顾啊是……)·图春说:“我有趟提呲一句,一来吃中饭格辰光讲起过·”(我有次提了一句,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讲到过·)·小赵一拍裤腿,说:“唉,反正帮我啊弗搭尬啧,我下个礼拜噻弗做啧。”
(唉,反正和我也没关系了,我下个礼拜就不做了·)·图春说:“店面装修好啧啊倒蛮快·”(店面装修好了蛮快的。
)·小赵叹气:“囔么下趟也苦啧,上个礼拜去买呲杂保险,到退休年龄每个月头好领点小菜铜钿,下趟噻靠保险帮小宁啧·”(以后要苦了,上个星期买了份保险,到退休的年龄每个月能领点买菜钱,以后就靠保险和小孩儿了。
)·图春笑着,看着电脑打字,附和的声音渐渐微弱,小赵别过脸,也就没再讲话了·写好了报告,打印出来,图春把它放到顾小豪的办公桌上,就和小赵道别了··小赵热情,非得送他楼下,还拉着他去外面说话,道:“啥辰光到十全街来看看哦。”
(什么时候到十全街来看看·)·“好格好格,生意兴隆·”图春拱手拜了拜,走了出去··他打车回的家,客厅里黑咕隆咚的,图庆的拖鞋规整地摆在玄关口,他不在家,茉莉花的房间里不时传来台湾腔浓厚的对话声,图春没开灯,直接摸回了房间,淴了个浴,就去床上躺着,睡下了。
夜半时,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乱震,他迷迷糊糊拿到眼前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两行字··日程提醒··狄秋··图春吓醒了,坐了起来,心扑扑直跳,他在屋里看了一圈,想了许多事,越想越紧张,直到看见那厚厚的窗帘布时,图春松了口气。
他挂在窗帘架上的皮衣早就被茉莉花收了起来·他想起来了,他道听途说来的迷信,他没能等到的七七四十九天··图春关掉了日程提醒,重新躺下··他梦到狄秋了。
梦到他很久很久没见过、没梦到过的狄秋——他被一条百脚吓得呜哩哇啦,满屋子疯跑,跑累了,他就安静了下来,坐在窗边看书·他大约是在读诗吧。
百脚爬满了墙壁,墙壁是灰色的··这个梦太短了,图春一下就醒了过来,可天却已经亮了·图春攥了一手心的汗,他迟缓地呼吸着,他感觉他的心在渐渐往下沉。
他找了张纸,写了两个字··狄,秋··这两个字长得有些像,一个字一把火,两把一起烧着他的视线·它们会是一首什么样的诗歌的韵脚呢·第九章 ·安昊回来了,他给图春带了份礼物——一张黑胶唱片,图春家里没有黑胶机,只能在安昊租的仓库里听。
乐队解散后,仓库的租约并没有终止,三不五时就有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借这里聚会、排练·安昊的那些进口音响继续存放在这里,那张沙发,那块屏风也都还在。
屏风后的圆凳子被晓冰带走了··晓冰现在在横店开日租房,兼职跑龙套,最近新剃了个头,比安昊的头发都要短了,活似奥康娜··唱片叫《The Party》,唱针放下来,吉他的颤音率先流淌出来。
男歌手压着嗓音唱歌,尾音偶尔拖得长长的,低吟、娓娓叙说着什么··图春和安昊坐在沙发上,安昊研究唱片包装和歌词,他问图春:“你英语专业的么,就不要翻译什么日本人的手抄本了,帮我翻译翻译歌词吧。”
图春笑了,摸了摸安昊的后脑勺,他又摸到他动物绒毛似的头发·安昊朝图春看看,露出个微笑,说:“广州热死了,还好你没和我一起去·”·图春说:”苏州也蛮热的,再热下去就要高温警报了。”
安昊点了点头,抖烟灰·他把烟灰缸摆在了脚边,偶尔抖一抖烟灰,烟灰总能准确地落进烟灰缸里·图春也吃香烟,抖烟灰时把手放低了,靠近那烟灰缸,动作轻微。
他吃完一根烟,听完了两首歌,和安昊说:“有件事,想了想,还是想和你说·”·“什么”安昊转过脸,和图春面对着面。
他今天戴了个纯黑色的唇环,这让他的嘴唇看上去更柔软,连他说话的声音似乎都比往日更舒缓,平和··图春亦心平气静,他说:“你去上海那天,老狗找我去打篮球。”
安昊道:“他还认识会打篮球的人啊怎么样,啊好玩“·图春说:“打完去了酒吧,还碰到了陈伯和大头他们,喝了几杯酒……”·“跟他们去酒吧放心吧,各个都精得要死,不会喝到假酒的。”
安昊说,视线回到了那歌词上··他们在听一首叫《Quite like you》的歌·图春说:“我被人拉到厕所里·”他看着安昊的侧脸,继续道,“也没发生什么……酒吧里蛮混乱的。”
安昊吃了口烟,吐出个烟圈,笑眯眯地看图春:“你不会又流鼻血了吧”·图春笑了,又是摆手,又是挠头的·安昊跟着笑,咬住香烟拍了拍图春的头发,抓着他的头发亲他,坐到了他腿上去。
他脱掉了背心捧住图春的脸和他接吻·图春非要把那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硬推开了他,说:“没有流鼻血,就是,我吐了,把那个人吓跑了·”·安昊大笑,抱着图春揉搓他的脑袋,问:“谁我猜猜,老狗啊还是……陈伯吧”·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苦笑,自己理了理头发,不响。
安昊说:“那肯定是他了·”·图春一慌:“你……”·安昊又亲他,堵住了他的嘴巴,嘴唇贴着图春的嘴唇,和他说:“图春……你真的蛮好玩的。”
安昊的手伸进了图春的衣服里,他的腰往前顶着,屁股磨蹭着图春的大腿·他稍直起些身子,比图春高了些,视线低垂,瞅着图春,笑得很开心地说:“出去玩的时候还是要玩得畅。”
图春懵懵地眨了眨眼睛,安昊轻轻吻他的额头和眼皮,说:“其实你告不告诉我都没关系·”·图春抬起胳膊抚上了安昊的后颈,他的短头发从他的指缝里钻出来,往外挤。
图春说:“还在厕所里遇到老狗了,他说不会和你说……”·安昊哈哈笑,他的轻吻游走到了图春耳边,挠得图春浑身发痒·图春缩起肩膀,仍在说话:“他还和说了句什么,记不太清了,好像意思是,反正也不会怎么样。”
安昊没有响,没有接话··图春喃喃自语:“反正不会怎么样呢……”·安昊的脸靠在图春肩头,抬起眼皮看他,图春恰好在寻找他的视线,两人看到了一块儿去,安昊跌坐回图春身旁,靠着图春吃了几口香烟,才说:”你家里人啊有点知道”·图春想了想:“应该不知道。”
安昊笑着,拍拍图春的手背,不响了·图春摸到了安昊的手,抓在手里按摩他的虎口,唱片的A面早就放完了,仓库里静悄悄的·图春能清楚地听到烟草燃烧的声音。
他还听到了平稳而缓慢的心跳声,不知是谁的,他看了看安昊·安昊仰头望着天花板··安昊的手机忽然响了··安昊接了电话,边吃烟边讲话,讲着讲着眼睛又笑弯起来,看着水泥地笑,对着图春笑,偷亲他一两口,嘴里说着苏州话。
“好格好格,格么等歇我帮嗯倷一来过来·”(好的好的,那等会儿我和他一起过来·)·“嗯多先白相·”(你们先玩·)·安昊给图春比眼色,做嘴型:“大头。”
还有……·“老狗·”·还有··“陈伯·”·安昊挂了电话,穿好上衣,从沙发缝里抓出来一串钥匙在空中甩了甩,站了起来。
图春还坐着,问他:“要出去吗”·安昊说:“你不一起去吗大头找我们踢球,老狗啊陈伯啊都在,你都认识的。”
图春想了想,说:“我就不去了吧·”他搓搓手指,叫苦不迭,“我还要回去翻译那个什么本子,我表姐夫天天催我,让我一个星期给他翻译好,我又不是日语专业的,看了点就头大了。”
安昊的眼神一闪,但依旧是笑笑的样子,他拍了下图春的手臂,说:“那我送你回去·”·图春点了点头,安昊把那张黑胶唱片收进包装里,递给图春:“你拿回去吧,放在这里估计要被别人顺手牵羊拿走的。”
图春抱着那唱片,说:“这几首,我还蛮喜欢的·”·安昊道:“我也蛮喜欢的·”·两人往外走,图春关了灯,安昊锁上了卷帘门,到了他车上,他又用车内的音响听歌,听的也是他这次去广州淘来的cd。
他说:“这张碟我也蛮喜欢的·“·歌手是个女歌手,唱的是八十年代流行的迪斯科曲风··安昊说:“啊是很有年代感”·他跟着节拍小幅度地摇摆,图春笑了笑,没说话。
之后的许多歌,许多不同的曲风,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国家,有单人歌手,有演唱组合,有乐队……多数歌曲,安昊都喜欢·他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快到图春住的小区时,图春忽然和安昊说:“我有和你说过我一个高中同学的事情吗”·安昊道:“什么高中同学你最近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了”·图春摇摇头:“聚会是有的,不过我没有去过,和别人都不太熟,熟的两个高中同学,一个出车祸,很早就走掉了,另外一个,他是转学过来的……”·安昊开玩笑说:“有点日本电影电视剧的味道了。”
图春笑了:“我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他·”·“那个转学生啊”安昊兴致勃勃地怂恿图春,“讲讲看啊,讲讲看,他什么样子的,还在苏州啊啊在街上碰到过”·图春吹着温热的风,说:“高中都没读完他就不见了,就是突然之间怎么都找不到他了,蛮奇怪的,我去问他家里人,他寄住在他外婆家里,他外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连他外婆都搬走了,找不到了,我去报警,警察问我,你是他家人吗,我说不是,是他同学,他说你这个报警没有用的,要家长来报警,报失踪,说不定他是和家里人搬家了。
我说,那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警察说,搬家么就搬家了,非得告诉你啊我想想也蛮有道理的,他来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就那样走到我们教室里来,就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他要走,也没必要打招呼,走出去就好了,都不用把黑板上的名字擦掉。
“本来隔天是他做值日生,他走了,值日生都不用做了·”·安昊吃了颗口香糖,图春也吃了一颗,说:“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他·”·安昊笑着问:“春梦啊”·图春笑笑,不响了,安昊用口香糖吹泡泡,泡泡很容易就破了,车里弥漫着薄荷的气味。
过了个十字路口,就到了图春家门口,安昊靠边停好车,图春去后面拿自行车,推着车走回前面去,和安昊说:“再会·”·安昊也说:“再会·”他冲图春挥了挥手。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稍弯着腰,看着他,轻声说:“注意安全……”·安昊双手握住方向盘,吹出个泡泡,泡泡一下就破了,他笑出来,驱车离开了。
今晚图庆在家,图春在客厅看到他,父子倆互相点头致意·图春指着卧室的方向,说:“格么……我进去啧啊·”(那么,我进去了啊。
)·图庆双手环在了肚子上,轻微地动了动下巴,眼睛盯着电视机,没有接话·图春问了声:“姆妈呐”(妈妈呢)·图庆手一挥:“总来楼下跳舞吧,倷上来格辰光吩看见嗯倷么”(大概在楼下跳舞吧,你上来的时候没看到她吗)·图春说:“噻是吩看见么问一声。”
(就是因为没看到才问一问·)·图庆点开手机鼓捣了阵,说:“哦,去暴走啧·”(哦,去暴走了·)·“啊弗跳舞啧啊囔去暴走啧呐啊是原归格点跳舞格阿姨啊”(啊不跳舞了啊怎么去暴走了还是原先那些跳舞的阿姨吗)·图庆把电视机音量调高了些,他在看一档纪录片节目,讲二战的,旁白抑扬顿挫,他看得目不转睛,回话时有些不耐烦了,但声音终归还是轻洞洞的,说:“弗晓得,总原归还是格点宁吧……”(不知道,应该还是原先那些人吧……)·图春还没走开,仍看着图庆和他搭着话,问说:“倷明朝啊要去厂里”(你明天要不要去厂里。
)·图庆拿起茶几上的酸奶喝了两口,说:“囔突然问起”(怎么突然问起·)·图春说:“哦,格么酸奶我明朝去拿·”(哦,那酸奶我明天去拿吧。
)·图庆说:“我早浪去之前去拿好了·”(我早上出发之前去拿好了·)·他看了眼图春,换了个台,问道:“倷今朝啥格班”(你今天什么班)·图春说:“夜班,转来淴个浴,歇歇过去。”
(夜班,回来洗个澡,等会儿过去·)·图庆说:“恩哆姆妈吃饭格辰光也嘞嘿牵记顾筠啧·”(你妈妈吃饭的时候又在惦记顾筠了·)·图春张着嘴巴,看看图庆,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低下头,快步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匆匆淴了个浴,换了身衣服就去书桌边坐下了,他的书桌上摊开放着铃木那笔记本的复印件,边上备了两本词典,一本中日互译字典,一本汉字辞典·图春打开台灯,瞅瞅那手抄本上圆不溜秋的日文,他叹了声气,把本子和字典豆推到了边上去,打开了电脑。
翻了几个在线网站,挑了几部电影,都是看了开头,图春没兴趣了,他总是忍不住去浏览别人的评论,电影的评分,分数太低的不想看,评论太好的又不对他的胃口,好不容易选到一部电影,评分不赖,开头不差,播了十来分钟,画面黑了下去,屏幕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孔,图春按了暂停,把铃木的笔记本放到了台灯下面,随便地翻阅着。
在后半本里,图春在一张拉面的简笔画边上发现了这样的一首诗··《去死诗》··去死吧,渡边··江口,去死吧··部长,也请给我去死,好吗·还有,你啊。
铃木,你最好给我好好去死··图春乐不可支,在复印本上一句一句地翻译,最后在自己的本子上誊写下那段译文·他重新播放那部电影,当作背景音乐一样听着。
他翻译铃木的诗歌,百元店里的牙签包装,涉谷街头的广告灯箱,陪酒女的价码,陪聊咖啡店里的英美里小姐喜欢的唇膏品牌和喜欢的唇膏颜色,拍子武的段子台词··他又看到了一首诗。
《独自吃饭》·拉面,咖喱饭,猪排便当,我已近吃腻了··都给我滚到一边去··今天,收到了妈妈做的柿饼··我决定今晚就吃柿饼了·我和妈妈都在独自吃着柿饼。
一直来挠我窗户的那只该色的黑猫,·为什么它今天还不来·图春点了支烟,把窗打开了吃香烟·外面的电视机声音戛然而止,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响起,过了阵就停下了,紧接着响起的是开门的声音,然后,门关上了。
人世间静悄悄的··图春看到了铃木潦草的手绘暹粒游览地图,也不知道铃木见到了敦煌的天女没有·她们和柬埔寨的天女,究竟孰美··九点多时,图春揣着铃木的本子出门了。
到了派出所,看到坐在一楼的瘪子团,图春愣住,瘪子团笑了笑,上前打招呼,说:“冬冬有点事,我代个班,毛头在上面·”瘪子团还说:“你们也太照顾我了,一直不排我的夜班,说出去还以为我有什么关系的……”·图春笑笑,不响。
瘪子团又说:“唉,我不是那个意思……”·图春叠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在桌上把本子和字典一字摆开,坐下了继续翻译,瘪子团带了本书过来看,两个人都没什么话,到了巡逻的时间,图春从抽屉里拿了手电筒,戴好帽子,和瘪子团说:“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在这里吧,不要出去喂蚊子了。”
·瘪子团道:“不好意思的·”她也拿了个手电筒,跟着图春往外走,半调侃地说:“图春,不要搞- xing -别歧视这一套啦。”
图春笑着:”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知道,晚上这里外面的蚊子真的很野的,搞自杀袭击的战斗机一样·”·瘪子团听笑了,却没被劝住,最终还是两个人去巡逻。
他们先绕着小区南面走了一圈,后来走进了小区深处的一条窄巷子里,那里藏着几幢独栋别墅·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唯有2号别墅的二楼透露出亮光,隐隐约约地,还有音乐声从门里面传出来。
图春停在2号门前,用手电筒上下照了番,2号的防盗护栏完好无损,他走近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又走到一扇开在门附近的窗户前往里面张望··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瘪子团在边上拍蚊子,问图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啊”·图春的脸贴在一楼窗户前的防盗护栏上,说:“2号很久都没人住了。”
瘪子团说:“啊会刚租出去没几天啊”·图春想了想,道:”我敲门看看·”·他笃笃笃地敲门,还试着按了按门边的门铃,铃声没有响,也没有人来开门,音乐声倒是小了,图春转身和瘪子团道:“你先回去吧,蚊子太多了。”
瘪子团才要说话,2号的门打开来了,一个男人懒洋洋地靠着门板站在屋里,对着图春大呼小叫:“干吗啊半夜三更,抓鬼啊”·他身上有一股刺鼻的大麻味。
图春和瘪子团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一人抓住男人的一边,把他揪了出来·男人的反应何止慢了半拍,直到被押进派出所,他才大喊出来,试图反抗,但他浑身发软,瘪子团都能把他控制住,她把男人塞进警车,毛头开车,送他去作尿检。
瘪子团留在了派出所写报告,图春则提着手电筒又回到了2号别墅门口··别墅的门还敞开着,图春走进去,一楼的灯全不亮了,厨房水槽里堆满了泡面桶,酸味扑鼻。
客厅的沙发被划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宽屏电视机的屏幕上露出一个凹洞,像人的眼窝·图春往二楼去,二楼三间房间也是一片狼藉,地上什么都有,玻璃碎片,木头碎块,床单,被褥,枕头,安全套,有人在一间房间的窗户边给自己搭了个小床,还有人在厕所里晾内衣内裤,都是女人的内衣裤。
厕所垃圾桶里塞着许多漱口水瓶子,洗脸盆里躺着两卷皮带和好些针管··抽水马桶里,一只金属勺子在水面上飘荡,勺子的手柄生了锈··二楼也没有电,但朝南的一间房间里,地板上点了许多蜡烛,因而还算有点亮光。
图春先前在楼下看到的便是这些烛光了··这里的大麻味最重··图春走上三楼,三楼闷热,天花板偏矮了,图春不得不弯着腰,弓着背走在里面·三楼没有什么家具,地上积了不少灰尘,一排凌乱的脚印延伸向一扇窄门。
那门外面便是露台··到处都没有人··图春站在露台边往下看了眼,他看到一条河,三个看不清是男是女的人,一个抱着音响,另两个不时回头看,在河边小路上狂奔。
图春想来想去,给田静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他开门见山便说:“你们那幢老房子,有人住了进来,估计是爬露台进来的,你要不要过来看看……”·电话那头,田静先是笑,接着说:“图春啊要是老房子不出事你啊是一辈子都听你妈的,不联系我了啊真是妈咪宝贝“·图春无奈,回进别墅里,关上门,往楼下走,道:“好了好,不要说我了,格么,你啊要过来一趟呐”·“半夜三更,我过来干什么房子产权又不在我这里,早就给不知道哪家放水的收走了,欸,明天啊一起吃饭啊”·图春说:“不要在新区,也别去园区,市区里找个地方吧。”
“哦喲喂,茉莉花是情报局的啊た新区园区都有她的眼线啊た明天洲际,里瓦吃牛排。”·图春站在一楼楼梯口,抓耳挠腮:“我这个月还没发工资啊……”·“你没有信用卡啊”·“囔么我妈一拉我账单,有的烦了,信用卡是她主卡,我副卡,我那点工资怎么办得下来信用卡。”
田静笑得停不下来,图春被她笑烦了,不快道:“你好了啊,别再笑了啊·”·田静说:“你现在让我笑笑,以后你们高中同学聚会你也就脸皮厚了,混成你这样,背后肯定被人家笑掉大牙,当着你面笑话你都有可能的,你说啊是”·图春泄气地说:“你怎么这么烦。”
田静那边静了瞬,过了会儿,她才又说话,道:“你不是一直相亲么,就说朋友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去洲际相亲好了·真家伙,搞得像地下党接头,唉,你等等,我还是现在过来一趟吧。”
图春走到别墅外面,就坐在2号门口的台阶上等田静,他点上香烟,看看1号,又望望3号,抽了半支烟,给田静发了条短信··“你快点,不要磨洋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田静没有回信息,图春连吃了半包烟,坐得屁股都有些痛了,听到高跟鞋咔咔的踩地声,他忙起来,迎着那声音走过去,视线里走进来一个长发高挑的苗条女人,他张口就埋怨:“半夜三更还要穿高跟鞋出来,你的偶像包袱怎么这么重”·他话音落下,田静恰走到了他面前,图春还要说话,只见田静身后的岔路口转出来一个人,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月光明亮,照出他和田静近似的眉眼。
图春声音低了,温声说:“田叔叔也来了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田静偷笑,道:“不是我偶像包袱重呀,是我要去接我爸爸啊,他偶像包袱才重,我等了他十分钟他才从楼上下来。”
图春没看她,和田父握了握手,抱歉地说:“之前我妈妈打电话过去,态度不太好,真的很不好意思·”·田父往前走,和善地讲着普通话:“不要紧的,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妈妈也是着急你找对象,可以理解的。”
三个人都往2号去,田静走到了最前面去,回头一看图春和父亲,道:“是的呀,就以为我吊着你,结婚了还不放过你,病急乱投医歪·”·田父一板脸孔,喊了声:“静静,怎么说话的。”
田静不响了,朝图春吐吐舌头,脚步缓了,落到了后头,暗暗掐了图春的胳膊一把·图春跨到田父前面,指着2号那洞开的门户,说:“巡逻走到这里,看到有光,我就敲了下门,下来一个男的开了门,身上都是大麻味道,被我和同事带走了,现在送去尿检了,我估计他们还有几个人的,应该是从露台翻进来,看这里没人住就住了下来,那个男的一被抓走,他们也就跑了。”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田父走进了别墅,图春给他打手电,照着前面的路,说:“电可能被人拉了,电灯都打不开,水好像还能用,我看他们在二楼有洗衣服,晾在厕所里。”
他们在一楼转了圈,要往二楼去,田静却说:“我就不上去了·”·图春站在楼梯上看她:“还是不要一个人了,万一他们有人回来……”·田父这时道:“图春啊,你手电筒借我用用吧,我自己上去看看。”
田静仰着脸看图春,不停和挥手,道:“对啊对啊,你下来陪陪我吧,要是田洁真的回来了,躲在上面,那她就要和我爸上演家庭闹剧了,家丑不外扬你阿知道你下来吧。”
田父没有响,图春思量片刻,把手电筒交给了他,道:“那……田叔叔你小心点,地上乱七八糟的·”·田父点了点头,继续往上去,图春摸着墙壁回到了一楼。
田静冲他扮了个鬼脸,图春轻声说:“你妈妈要是在,又要对你弹眼睛了·”·田静拍手,笑道:“那她不是不在嘛”·她在客厅转了圈,屋里太黑了,打开手机照明,那光芒又太刺眼,田静便把图春喊到了院子里聊天。
院子里有竹子,有假山,假山下面是片池塘,池塘边上连着一小片绿地,绿地的中央种着一棵桂花树··竹叶凋零,池水干涸,绿草坪上杂草丛生,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桂花树长得快有三层楼高了。
田静仰着脖子望着那桂花树,说:“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这棵树还长过一次马蜂窝,你啊记得吓死我了,消防员过来把蜂窝弄走了,还是三天两头有蜜蜂飞来飞去。
不过过了秋天就好了,桂花一谢,就好了·”她走到池塘边上,皱起鼻子说:“啊是有人在里面小便啊臭死了·”她立即走开了,说:“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家里养的东西,只有桂花树最顽强,其他的么,你也知道的,什么雏菊花啊,被蚂蚁啃死了,那只兔子啊,吃青菜,吃死了,这里面养的鱼么,没熬过黄梅天,都死了,我和姐姐……”田静哽住,咳了声,摆摆手,荡回了屋檐下。
“臭死了·”她还在犯嘀咕··图春在吃香烟,问她:“田洁啊有消息啊”·田静看他,不悦地说:“你香烟啊能少吃几根”·图春垂下手,把夹着烟的手背到了身后去,笑了笑。
田静道:“她么,你这个警察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辅警·”·“那狄秋呢狄秋啊有消息”田静看着图春问道。
图春答不上来,转过身,背着田静吃去了半支烟,回到了客厅·田静还站在外面,不无感慨:“好好的房子,你看弄成了什么样子·以前么,你住1号,3号一直空着,后来狄秋搬进来,再后来,我先搬走,你也搬家,现在么,狄秋都找不到了。”
图春贴紧墙根站着,低头吃烟,不声不响·这时,田父回来了,喊上田静,和图春比了个手势:“那我们先走了啊·”·田静说:“啊是没找到人啊我就说不可能在的。”
田父把手电筒还给图春,无声地往外走,经过厨房时,他找了个塑料袋,把水槽里的泡面桶和一些垃圾都清进了袋子里,打包扎好带了出去··从别墅里出来,三人走在路上,都默默地,到了分岔路口,田静和图春说:“你回去吧,不用送了,我的车就停在那里。”
她指了个方向·图春看到她的小轿车了,去和田父握了握手,就此和他们分开,自行往派出所回去了·他和瘪子团逮住的那个大麻男的尿检结果出来了,阳- xing -,人被扣在了拘留所,等家人去领。
据毛头说,那男的不是本地人,家里在浙江开服装厂的,跟着群狐朋狗友,跑到了苏州鬼混·瘪子团的报告写好了,放到了顾小豪桌上,图春的翻译还差好几十页,眼看要到下班时间了,他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不知怎么,他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铃木的《去死诗》,还有他写的柿饼,还有那只黑猫··听说黑猫是不详的象征,夜里遇到黑猫,那那个人也就命不久矣了·图春起了身鸡皮疙瘩,抱着字典和复印本子走出了派出所。
他一出去就和田静打了个照面,田静一手抓着杯咖啡,一手挥着车钥匙,和图春说:“我送你回去啊·”·图春惊讶:“你不会一晚上没回家吧”·田静说:“送完我爸就回去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想还是过来和你说说话吧。”
说归这么说,图春上了田静的车,两人却是相顾无言·快到图春家时,田静才出声,问图春:“格么晚上啊要一起吃饭呐”·“叫你老公一起好了。”
田静翻个白眼,笑开了:“那我也准许你带家属,你带茉莉花一起好了·”·图春也笑,他伸长脖子看到小区大门,说:“好了好了,就放我这里下来吧。”
田静不管他:“这里怎么停车啊我开进去放你下来·”说着,一脚油门,一把方向,把车开进了小区,到了图春家楼下才踩了刹车。
图春下了车,去后备箱拿自行车,田静跟下来,帮他搬车,和他讲闲话:“不用你请客,我们aa,aa的钱你总归有的吧”·图春问道:“你啊是一肚子你老公的坏话找不到人说”·田静抬手要打图春,图春躲开了,两人正嘻嘻哈哈地道别,不想,茉莉花从楼道里杀了出来,冲到两人中间,一把抓住了图春厉声质问道:”倷囔夯回事体囔田静送倷转来格啊“(你怎么回事怎么田静送你回来的啊)·田静僵住,挪到边上,小声地和茉莉花道好:“阿姨,好久没见到了。”
茉莉花置若罔闻,只管拿后脑勺对着她,一双眼睛死盯着图春:“我问倷”(我问你)·图春说:“昨日夜里张家浜各搭,噻是田静屋里格套老房子……”(昨天晚上,张家浜那里,就是田静家里那套老房子……)·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茉莉花貌若夜叉,眼放绿光:“昨日夜里啥格事体要从昨日夜里弄到今朝早浪啊”(昨天晚上什么事情要从昨天晚上弄到今天早上啊)·田静要说话,图春使劲朝她使眼色,茉莉花跟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到田静,怒火更盛,道:“结呲婚格拧啧还嘞嘿搞轻捻三”(都结了婚了还不清不楚)·图春把茉莉花往楼里拉,说:“倷否要瞎讲,蒙呗格事体。”
(你不要瞎说,没有的事·)·茉莉花咄咄逼人:“格么我问倷,倷囔弗肯喊顾筠到屋里相来吃饭呐屋里相啰搭贪倷格谈啧啊我帮嗯多爸爸拿弗出手啊倷啊是厌辨我是家庭主妇啊”(那我问你,你怎么不肯叫顾筠来家里吃饭家里哪里丢你的脸了我和你爸爸见不得人吗你是不是嫌弃我是家庭主妇”·“囔会呐弗是格”图春辩解,茉莉花更凶,拿起手机就打电话给图庆,图庆没有接,茉莉花气鼓鼓地打他公司的电话,还是找不到图庆的人,茉莉花气一短,摔了手机,推开图春喊道:“倷打电话打被恩哆爸爸”她指着田静,“还有倷否要走”·(怎么会呢不是的)(你打电话,打给你爸爸)(还有你不要走)·“有啥格闲话上去讲吧,上去啊好”图春还在劝,没掏手机,茉莉花气得脸都涨红了,伸出手挖他的口袋要找手机,图春东躲西藏,茉莉花张牙舞爪,把他堵在了个死角,跺脚发狠:“拿出来”·图春也急了,犟着脖子说:“有点啥闲话到屋里去讲。”
(有点什么话回家去说·)·“倷帮我拿出来”(你给我拿出来)·“爸爸转来则么也囔夯呐”(爸爸回来了又怎么样呢)·”倷啊是也帮我犟啊”(你是不是又和我犟啊)·母子俩争执不下,那边,田静默默地把自己的手机递了上来,说:“用我的吧。”
图春眼乌珠瞪出来,茉莉花剜了她一眼,夺过那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图春走出去,把自行车推进了自行车库,重手重脚地锁车·茉莉花跟在他屁股后头,电话很快通了,她“喂”了一声后,却再没出声。
图春一看她,茉莉花的表情是僵住的,脸已经由红转白,嘴唇直打哆嗦,她无言地把手机还给了田静,转过身,扶住楼梯,往上走去··图春从车库里跑出来,和田静挥手:“你先走吧,先走吧再联系”·他追着茉莉花上楼,姆妈,姆妈地喊,茉莉花没有答应,她脚步不停,到了家门口,开了门,给图春留了道门,换好拖鞋,转身嘱咐图春:“脱呲鞋子否要忘记着拖鞋,地浪硬,早饭弄好啧,吃点吧。”
(脱了鞋子不要忘记穿拖鞋,地上凉,早饭弄好了,吃一点吧·)·茉莉花拖着步子走到沙发边坐下了··图春扫了眼餐桌,鸡蛋手抓饼,肉包子,玫瑰包子,卤蛋,卤豆干,还沾着水珠的樱桃摆了满满一桌。
茉莉花想起了什么,抬头和图春说:“倷打支电话被爸爸·”(你打个电话给爸爸·)·图春说:“刚刚弗是打过啧吗”(刚刚不是打过了吗)·茉莉花垂下眼睛,双手摆在一起,人靠在沙发上,说:“刚刚是一个女拧接格。”
(刚刚是一个女人接的·)·图春在餐桌边坐下了,他用自己的手机给图庆打了个电话,图庆接了,可是不说话,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图春看着茉莉花,说:“爸爸接起来啧……”(爸爸接了……)·茉莉花攥紧手,说:“倷喊恩倷以哉转来。”
(让他现在回来·)·图春点点头,和图庆说:“姆妈喊倷以哉转来·”·图庆单是应声,一句话也没说就挂了电话·茉莉花松开了手,抚着膝盖,瞥了眼图春,问他:“恩倷昂……讲啥么什”(他有没有……说什么)·图春摇头,一条手臂搁在桌上,轻轻地把手机放下了。
他和茉莉花都不响了,过了会儿,阳光热烈了些,室内亮堂了些后,茉莉花去了趟卧室,拿了本皮封面的小本子出来·她坐到座机边上,戴上了老花眼镜,翻开那皮本子,比对着本子里的内容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茉莉花那木然,空茫的脸孔上扯出了个笑容,她- cao -着一口苏音浓重的普通话客气地说:“喂,啊是高律师啊欸,对,对,是我,你好你好。”
图春倒了杯温水,喝了半杯,拿起个肉包子咬了一小口,包子还热乎,里头的肉馅往外冒热气··茉莉花的声音离他非常遥远了··图春问了声:“啊是花园大包啊昨日搭买格啊”(是不是花园大包啊昨天买的吗)·茉莉花没有回话,她还在讲电话,但对话的对象不再是高律师了,她在给小姊妹芳芳打电话,她说道:“嗯嗯,我晓得格,嗯,用弗着格,噻是帮嗯哆讲一声……啊蒙呗别人好讲讲,儿子啊”茉莉花瞧瞧图春,“儿子嘞嘿,正好下班,”她的目光旋即移开,手指伸进听筒线圈里打着转,“我么……囔夯讲呐,唉,啊蒙呗啥讲头啧……”(嗯嗯,我知道的,嗯,不用了,就是和你们说一声,也没别人好讲了,儿子么儿子在,正好下班,我么,怎么说呢,唉,也没什么好讲的了……)·图春吃完了一只肉包,又伸手拿了只玫瑰酿的包子,一口下去,满口香甜的玫瑰酱。
他默默吃包子,茉莉花和芳芳讲账,低声细语,讲到后来,门外有人敲门,图春站起来,茉莉花示意他坐下,抽了两张纸巾掖掖眼角,去开了门·来的是芳芳和她老公阿二。
两人在门口换拖鞋,芳芳和图春打招呼:“浩浩,吃早饭啊·”·阿二也冲图春点了点头:“长远吩看去啧·”(好久没见到了·)·图春说:“芳芳阿姨,阿二叔叔,早饭昂吃了啊要一道吃点”(芳芳阿姨,阿二叔叔,早饭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芳芳摆摆手,笑了笑,和茉莉花去了客厅坐下。
图春给他们泡了三杯茶,端过去放在茶几上,阿二忙不迭道谢,图春问茉莉花:“姆妈倷啊要吃点么什”·茉莉花捂着肚子,眉头紧锁,道:“蒙呗啥胃口,倷吃吧,我等歇。”
(没什么胃口,你吃吧,我等会儿·)·图春便又坐回去对付那一桌早点心·芳芳和茉莉花紧挨着坐着,阿二坐一张单人座的沙发,三人都说话,但图春都听不太清,他专心地嚼豆干,吃卤蛋,撕开手抓饼,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温水喝完了,他倒了杯热水,越吃越来劲,把桌上的包子扫荡一空,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伸手去拿一颗卤蛋··图庆回来了·他拿钥匙开的门,站在玄关那儿,先是看了眼图春,接着才往客厅那里打量,他没再往前走,说:“我转来,拿点么什……”(我回来,拿点东西……)·茉莉花看看他,点了点头,马上便又转过脸,低下了头去。
图庆又去看图春,图春正狼吞虎咽地吃手抓饼,和图庆的视线一相接,两人都移开了目光·图庆迈出去一小步,阿二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图庆的衣领怒道:“小逼样子,我敲死忒倷“(狗娘养的,我打死你)·芳芳忙去劝架:“好啧,好啧,有啥格闲话好好叫讲”(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好好地讲)·茉莉花跟着起身劝说,试图分开图庆和阿二,阿二力气大,把图庆抓来晃去,两个女人根本劝不开,只好在边上干喊。
“好啧好啧”·“否要打啧好啧”·图春仰头灌水,拍拍胸口,硬是把堵在喉咙口的手抓饼给咽了下去。
桌上只剩下两碗樱桃了··图庆挨了阿二两拳之后,脾气大了,高喊道:“我拿点我格么什也囔夯挨格房子啊是我格”(我拿点我的东西又怎么样这房子都是我的)·阿二额上青筋狂跳,掐住图庆的脖子口水乱喷:“啥么什倷还想要房子啊到法院去打官司,倷一分洋钿啊否要想做梦扎狗搓”(什么你还想要房子到法院去打官司,你一分钱都别想做梦狗- ri -的)·茉莉花抓住阿二的胳膊,道:“恩倷要拿啥么什让恩倷拿让恩倷拿”(他要拿什么让他拿让他拿)·她的声音在发抖,眼圈红了。
图春抓过一碗樱桃,狂吃猛塞,牙齿好几次都咬到了樱桃核,磕得牙龈都疼··芳芳一使劲,硬把阿二拉开了,图庆气喘吁吁靠在墙边,道:“房子么……儿子名下头有套新房子嘞嘿玲珑湾,到辰光住到格搭去噻好啧,挨套我肯定要格,亲眷道理噻住了欸搭,要搬啊肯定弗是我搬,倷……”(房子么……儿子有套新房子在玲珑湾,到时候住到那里去就好了。
亲戚都住在这里,要搬也肯定不是我搬,你……)·阿二又要发作,图春吐出最后一颗樱桃核,冲进厨房,打开了冰箱,抓出两瓶还没喝的酸奶一个箭步到了客厅,啪地往地上砸去。
玻璃瓶子恰碎在图庆脚边··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图庆更是立即住了嘴··图春一指门口:“倷帮我出去”(你给我出去)·图庆干咽下口唾沫,没有动,图春抬起眼睛看他,图庆一憷,再没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芳芳适时地出来打圆场,说:“好啧,好啧,噻歇歇吧·”(好了,好了,都歇会儿吧·)·茉莉花跟着念叨了两声,拿了笤帚和簸箕出来清理地上的酸奶和玻璃渣滓,芳芳过去帮忙,图春一手摸着肚子,垂着脑袋,靠着沙发站在一边,阿二过来拍了下他,轻声说:“下趟倷帮恩哆姆妈好好叫,啊晓得”(以后你和你妈妈好好的,啊知道)·图春点了点头,拿了个垃圾桶放在茉莉花脚边,自己弯下腰去捡大块的玻璃碎片。
茉莉花阻拦他,说:“倷去困觉吧,夜班上得吃啊吃力撒·”(你去睡觉吧,夜班上得吃力死了·)·图春不响,没起来,这时,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也不看,只管捡玻璃,芳芳和茉莉花交换了个眼神,芳芳去把图春的手机拿过来了,递给他,茉莉花说:“电话囔弗接要是顾筠寻倷呐”(电话怎么不接要是顾筠找你呢)·芳芳笑着拱了下图春的手臂膀:“噻是讲呀,啥辰光带挨个顾筠被芳芳阿姨看看架”(就是说呀,什么时候带这个顾筠给芳芳阿姨看看呀)·图春接过手机,来电的并非顾筠,只是也姓顾,是顾小豪。
图春问说:“姐夫,啥事体啊”(姐夫,什么事)·“倷来屋里啊”顾小豪的声音很沉,图春捂住听筒和茉莉花道,“老顾。
倷帮矜矜讲啧啊”(你在家里啊)(是老顾,你和矜矜说了吗)·茉莉花使劲摇头,用力摆手,声音极低:“先否要讲”(先不要讲。
)·图春便说:“刚刚到屋里·”(刚到家·)·顾小豪“哦”了声,迟疑着又继续说话,道:“格个日本人,铃木,在甘肃的酒店自杀了。”
图春起身,垂下手,面朝着墙壁站着,问:“什么”·顾小豪苏州话夹着普通话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噻是格个铃木呀,半夜里去寻孙策墓格个,倷忘记脱啧啊弗是还喊倷翻译他的那个本子么就是他,自杀了,甘肃过来了两个警察来了解情况,你啊有空,有空么现在过来一趟。”
图春讷讷地点头:“好的,我现在过来·”他转头和茉莉花说:“姆妈,派出所有点事体,我以哉过去一趟·”(派出所出了点事,我现在过去一趟。
)·“格么倷去吧·”芳芳笑着和图春挥手,“有阿姨帮叔叔嘞嘿,倷去忙倷格事体吧·”(有阿姨和叔叔在,你去忙你的事情吧·)··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还看着茉莉花:“吃点早饭吧,否要弗吃么什。”
(吃点早饭吧,不要不吃东西·)·阿二笑道:“早点心噻被倷吃光啧我下去买点吧”(早饭都让你给吃光了我下去买点吧)·芳芳塞了些零散钱给阿二,道:“买点汤包吧。”
阿二攥着钱和图春一道出了门·两人在楼道里点上了香烟,走下楼时,阿二和图春说:“有空么多陪陪恩哆姆妈,恩倷一各嘞,厌气撒格·”(有空就多陪陪你妈妈,她一个人,很闷的。
)·图春说:“嗯·大清老早喏叔叔帮阿姨喊过来,弗好意思啧……”(嗯·一大早把叔叔和阿姨叫过来,真是不好意思……)·阿二道:“欸有点啥,恩哆姆妈帮倷芳芳阿姨几何年数格小姊妹啧。”
他豪爽地笑了,一拍图春的后背,说,“噻是吩结成亲家,有点可惜”·(这有什么,你妈妈和你芳芳阿姨多少年的小姊妹了·)(就是没结成亲家,有点可惜。
)·图春笑笑,临到分别,阿二不忘叮嘱图春:“好好叫啊,啊晓得·”(好好的啊,啊知道)·图春点头,好好地应承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从车库推出来,站在家里楼下,按摩了好一会儿鼓胀的肚皮,直到打出个饱嗝,他才跨上了自行车··铃木是在敦煌的一间小旅馆里自杀的,他留下了封遗书,那两名甘肃来的警察把遗书的复印件给带来了,图春看了看,上头只有两句日文:·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让我最后任- xing -一次吧。
妈妈,我来了··图春说:“他和我说起过,他妈妈过世了,我猜可能是不久之前吧·”·顾小豪在会议室里吃香烟,说:“那估计就是自杀了,太思念亲人了。”
图春提到:“他还辞职了,就在来苏州的那天晚上,好像和公司同事的关系不太融洽·”·顾小豪更为坚定了:“那肯定是了,”他掰着手指头头是道地分析,“一啊,亲人死了,伤心,二啊,和同事相处得不好,郁闷,三么,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旅游,那些旅游景点么,又都是成群结队的,看到大家团团圆圆,和和乐乐的,心里肯定不舒服。”
那甘肃来的民警也都很赞同他的说法,其中一个喝了一大口茶,吸了一大口烟,说:“钱包护照都在,照相机也没丢,反正不像被贼惦记,再说那种死法……”·另一个警察打断了他,道:“那就这样吧,多谢你们配合工作了,我们先走了啊。”
顾小豪起身去和他们握手,笑着问:“啊要一起吃个午饭带两位去尝尝正宗苏帮菜·”·图春嘟囔了句:“现在吃午饭也太早了吧”·顾小豪不看他,和那两个警察寒暄:“我找个人陪两位到处走走,来,来,这边。”
他领着人出了会议室,图春还坐着,玩了会儿手指甲,低下头抚摸会议桌,木头桌上涂着蜡,摸上去光溜溜的,会议室的窗户敞开着,桌面上飘过一块一块不知是树还是云的倒影。
一缕热风吹进来,图春回头往外看··树在很低的地方,云在很高的地方,近处只能看到一排排防盗窗,红的内衣,白的棉被晒在窗外面,迎着阳光··毛头进来和图春打招呼:“老顾说你可以走了。”
毛头还说:“哦,对了,他还说那个翻译不用再翻了,用不着了·”·图春下了楼,去外面点了根烟,推着自行车边走边吃香烟·他给安昊打电话,安昊一接起来,他便问他:“你现在在哪里,我能去你哪里吗”·安昊听上去还没睡醒,慢吞吞地说着话:“我在仓库啊……昨天通宵了,你怎么过来啊”他笑了,“别说骑自行车过来啊颠死你了。”
图春说:“我打车过来吧,你等我啊·”他夹着香烟抖烟灰,多问了句,“啊要给你带早饭过来”·安昊打了个哈欠:“好啊。”
图春把自行车推回了派出所门口,上了锁,走到大马路上找了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头,要了个煎饼果子,加了两个鸡蛋,搭了杯豆浆,打车去了安昊的仓库··安昊在仓库大门口候他,他穿得清凉,背心配一条夏威夷风浓厚的四角裤衩,脚上是双夹脚拖鞋。
图春下了车,把煎饼果子递给他,安昊一吸鼻子,捏着塑料袋就咬了一大口·图春把吸管戳进豆浆杯里,不等他递过去,安昊靠过来,咬住那吸管咕嘟咕嘟得喝豆浆,一口气喝了半杯,他舔舔嘴唇皮,问图春:“怎么突然想到要过来”·图春说:“铃木在甘肃一家酒店自杀了。”
“铃木”·“就是那个日本人·”·安昊恍然,点了点头,小声说:“人就是这样的,无缘无故就会走掉。”
图春说:“也不算无缘无故吧,他写的那些随笔,看得出来些的,但是我当时看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笑,我心里想,这算什么诗啊……”·安昊揽住他的肩膀,声调温柔:“你人太好了。”
图春摇头,低着头,看着脚,他和安昊已经走到了卷帘门前·图春说:“我人不好·”·安昊拉起了卷帘门,握住图春的手,说:“进来坐坐吧。”
仓库里开了空调,冷得骇人,安昊一进去就披上了件军大衣·他小心地跨过地上那些东倒西歪,一动不动的男人女人,走到了沙发边上·图春跟着他,走他探索、开辟出来的那条路,他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女人的手指,那女人一声不吭,图春怀疑地上这些人可能全都死了。
酒精中毒,药物中毒,或者无缘无故,就这么死去了··沙发被一个男人占着,安昊咬着煎饼果子,把男人搬到了地上去,还拿起两个抱枕,拍了拍,总算是给他和图春腾出了两个空位,他拍拍沙发坐垫,图春过去,和他挤在一起坐下了。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安昊问了句:“那你是不是不用翻译他的那个什么笔记本了”·图春点了根烟,没有响,他往地上看,那先前被安昊放到地上去的男人的手正碰着他的小腿,男人醒了,睁开了眼睛,沙哑地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安昊仰头大笑,地上有人翻了个身,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安昊大吃煎饼果子,大口喝豆浆,和图春耳语:“这种搭讪也太老派了·”·图春不响,那男人的手已经攀上了他的大腿,他转瞬就爬到了他身上·男人抱住图春,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说:“你还蛮好抱的,让我抱着睡会儿吧。”
安昊还在笑,只是没了声音,那男人突然睁开眼睛,瞪了安昊一眼,撒娇似的发嗔:“笑个魂灵头啊”·说完,他勾住安昊的脖子亲了亲他,安昊和图春摊手,那男人又去亲图春,先是轻描淡写地用嘴唇擦过他的嘴唇,后来便要用舌头去挑图春的牙关。
图春没有动,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安昊,安昊放松地吃着他的早点,放松地坐着,旁观着,无声地笑着·他的手碰到了图春的头发,用手指和掌心轻轻揉搓,抚摩·男人的吻和安昊的抚摸都很舒服,温暖,刚进门时太冷,现在又太暖,一时间,图春晕头转向,他瞄到安昊手里的豆浆,这乳白的液体在灯光下看上去有些像酸奶。
图春一阵反胃,推开了那亲他的男人,他起身往外走,莽莽撞撞地踩到了一两个人,他着急道歉,更着急地一口气冲到了门外·安昊跟了出来,喊出来:“图春“·图春这才站住了,他拍拍衣服,转身看安昊。
安昊擦干净嘴巴,拿出烟,说:“借个火啊·”·图春走过去,替他点上了烟,他说:“其实还有件事情……今天早上发生太多事情了。”
安昊静默,图春接着道:“我爸妈可能要离婚了,老头子在外面搞不清楚·”·安昊说:“那你以后多陪陪你妈妈·”·他们靠着墙站着,沉寂片刻,图春问安昊:“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你妈妈”·安昊一笑:“你打算说啊”他耸肩膀,“我么,我感觉说不说都一样的,我不说,她其实心里有点数,但是那层窗户纸不去捅破,那窗户就还是能遮点风挡点雨,说了么,”他蹲下来吃香烟,望着前方,“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又不能结婚,也不受什么法律保护,结婚了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会离婚,会分开大家出来一起玩玩,不也蛮好么”·图春说:“我知道了。”
他看着门里面:“我知道了·”·安昊拍了下他的裤腿,人还是笑眯眯的,他叼住香烟,取下了唇环,拿给图春·图春讶异,安昊道:“你借我一点火,我也送你点东西,留作纪念吧。”
图春拿了那唇环,攥在手心里,说:“我想回去和我妈说说·”·“你们老头子在外面有人,你现在又和你妈说这个,不太好吧,等等吧。”
安昊说,他把军大衣脱了下来,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图春说:“我也觉得现在这个时机不太好,”他挠挠鼻尖,说,“但是,我也不知道,说不清楚,我爸骗她……我也骗她,我觉得这样更不好。”
他半掩住嘴吃香烟,“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忽然觉得他离死亡很近,他想,狄秋说不定已经死了··死在哪里,他不知道。
怎么死的,他也不知道··他留下遗书了吗他的遗书里会写些什么··他会写他高中时认识的两个朋友么,一个叫丁逍遥,一个叫图春。
他总是那么开心,他不像会自杀的人·但他安静时,他的眼神又是那么忧郁··安昊道:“还是再考虑考虑吧·”·图春点头:“嗯,我再想想,“他吃完烟了,捏着香烟屁股,说,“我先回去了。”
安昊抬抬下巴,笑着和图春挥舞了下手里的烟,他的烟也快抽完了,他站起来,转身钻进了卷帘门里··第十章 ·图庆和茉莉花各聘了名律师,正式进入了办理离婚的流程。
茉莉花请的律师叫高天筹,图春说这个名字好,高天一筹,肯定能见招拆招,所向披靡·图庆找的律师是他的茶厂一直合作的法律顾问,茉莉花也认识,姓陆,图庆透过陆律师表达了想要和茉莉花见一见,谈一谈的意愿,可茉莉花不想见他,电话都不肯接,任何事务都由律师出面和图庆沟通。
她的思路很清楚,财产分割,离婚后的赡养费,一分钱都不能少·她还问高天筹能不能不走协议离婚的程序··高天筹和茉莉花说:“这个事情,情理上来说是您先生不对,当然可以去法院提告,问题是,我也找人查过了,既找不到开房纪录,也没有其他什么信息,这就很难办了,去法院很容易把时间拖得很长,我看您也是想尽快办妥的,对吧”·茉莉花确实想尽快把离婚办下来,她已经找旅行社收集了不少马尔代夫,大溪地还有三十天豪华极地游的资料了。
她和图春暂时还住在原来的家里,图庆在香格里拉开了间套房,茉莉花对他不理不睬,他就找图春,让他帮忙送点衣服裤子之类的东西过去·图春去了两次,两次都见到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图庆的房间里,他也去烦了,便和图庆说:“下趟要啥么什,让大妹孃孃哆到屋里去拿吧,我上班忙煞格。”(以后要什么东西,让大姑妈他们去家里拿吧,我上班很忙的。
)·那女孩儿听了,默默走去小吧台边烧开水,图庆说:“晓得啧·”他又说,“恩哆姆妈么……一日到夜跳舞,同学聚会,看韩剧,我帮恩倷蒙呗啥共同语言倷啊晓得”(你妈妈么,整天跳舞,同学聚会,看韩剧,我和她没什么共同语言你啊知道)·图春皱起眉,说:“我上班去啧。”
(我上班去了·)·那女孩儿来给他开门,图春看看她,女孩儿长相温婉,看人时眼神柔柔的,却不怯场,也不怕生·她有双让人难忘的眼睛··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庆的这个出轨对象图春和茉莉花也已经搞清楚了,她是他们家小区附近蛋糕店的店员,比图春年纪还要小,二十出头,高中辍学,一直在打零工,听说很会唱歌,多才多艺。
没过几天,图春的大姑妈和小姑妈就提着水果和蛋糕一块儿来看茉莉花来了,图春恰好轮休,在帮茉莉花整理阳台上图庆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一盆文竹半死不活,图春把它放进只纸箱子里,和一盆榆树,一盆福建茶树的盆景作伴。
看到两位孃孃,他打了声招呼:“大妹孃孃,小妹孃孃,今朝囔有空过来啧啊た”(大姑妈,小姑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啊)·大姑妈说:“喏,买呲点车厘子荔枝过来,蛮甜格。”
(哦,买了点车厘子和荔枝过来,挺甜的·)·小姑妈说:“我买呲只蛋糕以哉网浪行得弗得了,叫啥么什,网红啊,昨日搭豆豆转来,我帮恩倷排呲两个钟头再买咂,买呲两只,转去恩倷噻切啧一块,我血糖高,噻吩吃,恩倷讲好吃得弗得了。”
(还买了只蛋糕,现在网上很流行得,叫什么,网红啊,昨天豆豆回来,我和她排了两个小时才买到,买了两只,回去她就切了一块,我血糖高,就没吃,她说好吃得不得了。
)·茉莉花招呼她们在客厅沙发坐下,从储藏室里拖出来个大行李箱,摊在电视机前,又走开了··大姑妈和小姑妈互相看看,脸上堆着不尴不尬的笑·图春把水果和蛋糕拿去了厨房,他洗了下手,泡了两杯热茶,切了块蛋糕,洗了点樱桃,抓了点荔枝放在只玻璃碗里,端出去,放到了客厅茶几上。
大姑妈拿起茶杯,吹吹热气,说:“还是浩浩懂事体·”(还是浩浩懂事·)·图春笑了笑,小姑妈指着那蛋糕,说:“浩浩倷弗吃啊啥格芒果慕斯格,我看排了倪前头格年纪轻各噻买个挨支味道。”
(浩浩你不吃吗什么芒果慕斯的,我看排在我们前面的年轻人都买的这个味道·)·图春指着阳台:“么什还吩收捉好,恩哆先吃,先吃。”
(东西还没收拾好,你们先吃,先吃·)·这时,茉莉花从卧室走出来了,她手里抱着叠衬衣,全数扔进了行李箱里,不一会儿,她又抱了些袜子出来,丢在衬衣边上。
她忙进忙出,一刻不停,皮带裤子,手表盒子,一下就把行李箱塞满了··小姑妈喊住她,急切地开口:“倷坐呐,坐忒歇”(你坐啊,坐会儿)·茉莉花眼皮都没抬,合上了行李箱,竖起来拖到大门口,说:“等歇恩哆带被阿庆。”
(等会儿你们带给阿庆·)·大姑妈探出个脑袋,往茉莉花那里看,说:“阿庆么啊是真家伙,欸把年纪啧·”(阿庆也真是的,都这把岁数了。
)·小姑妈附和:“欸呀,噻是讲呀,小娘鱼么肯定是看重恩倷个钞票,恩倷么被人家花两句么,魂灵头啊蒙呗啧·”(是啊,就是说啊,小姑娘肯定是看重他的钱,他么听了几句好话,魂就别勾走了。
)·茉莉花走回了客厅,扶了扶头发,看着她们,道:“恩哆啊是来劝格啊”(你们是不是来劝和的啊)·大姑妈笑着说:“浩浩啊欸囔哆啧,闲话讲得难听点,倪点岁数么,还有几个十年好活呢倷帮阿庆盘了一来挨囔多年数啧,噻……”(浩浩都这么大了,话说得难听点,我们这点岁数了,还有几个十年好活你和阿庆在一起这么久了,就……)·图春一看时间,打断了大姑妈,说:“辰光差弗多啧,我帮姆妈要去看竹辉阿婆啧。”
(时间差不多了,我和妈妈要去看竹辉阿婆了·)·大姑妈顿住,低头喝茶·小姑妈问茉莉花:“倷帮恩哆屋里相人讲过啧啊”(你和你家人说过了啊)·茉莉花拿起饭桌上的皮包,挎在肩上,道:“帮倪姆妈讲好一道吃中饭,恩哆要坐么坐忒歇吧,弗搭尬格,我帮儿子先走,恩哆弗方便带么,喊阿庆过来拿么什拿拿。”
(和我妈妈说好一起吃午饭,你们想坐继续坐吧,不要紧的,我和儿子先走,你们不方便带么,叫阿庆过来把东西拿走·)·图春跟过去,和茉莉花在门口换了鞋,扬长而去。
到了楼下车库,坐上车,茉莉花一撇嘴巴,和图春讲:“挨套房子噻被恩哆爸爸吧,进进出出,看见呲噻讨债厌,搬到园区去阿蛮好·”(这套房子就给你爸爸吧,进进出出,看见了就讨厌,搬到园区去也蛮好。
)·“格么倷点跳舞搭子囔夯办呐”(那你那些跳舞的伴怎么办)·“跳啥格舞广场舞阿扰民阿我现在来参加暴走团,倷么真是一滴滴啊弗关心恩哆姆妈。”
(跳什么舞广场舞不扰民啊我现在参加了暴走团,你真是一点都不关心你妈我·)·图春笑了,不响了,茉莉花的声音轻了下去:“帮格个安妈妈一道,下个礼拜讲好呲到恩倷屋里去作点糟卤,放到网浪去卖卖。”
(和那个安妈妈一起,下个礼拜说好了到她家里去作些糟卤菜,放到网上去卖卖·)·图春说:“蛮好,下趟倷噻是第二个老干妈啧·”(蛮好,以后你就是第二个老干妈了。
)·茉莉花翻了个白眼:“瞎七搭八”·汽车开出小区,图春问茉莉花:“格么倷阿要先帮阿婆打支电话讲一声呐倪啥生头里过去,恩哆否要弗来屋里。”
(那要不要先给外婆打个电话说一声我们这么冒冒失失过去,他们该不会不在家·)·茉莉花磨磨嘴唇:“过去呲再说·”(过去了再说。
)·路上,图春收到了李岚岫的约饭微信,两人好久没见了,免不了聊上几句·茉莉花看到,冷不防说起:“格个顾筠阿……”(那个顾筠啊……)·图春忙否认:“弗是顾筠。”
(不是顾筠·)·茉莉花眉毛一竖,拍了下方向盘:“倷听我讲呐”(你听我说完)·图春放下了手机,认真地看着茉莉花,茉莉花倒显得有些窘迫了,又是调后视镜的角度,又是戴墨镜,说:“要是尬弗来么噻早点回头忒,吊嘞嘿阿蒙呗啥好格,阿晓得”(要是处不来就早点回绝,空吊着没什么好的,知道吗)·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晓得啧。”
图春点了点头,“倷啊是怕帮大妹孃孃尴尬欸”(知道了·)(你是不是怕和大姑妈尴尬啊)·茉莉花说:“阿婆阿爹弗来屋里么,倪去吃点啥么什呐”(外婆外公不在家的话,我们去吃点什么呢)·图春说:“竹辉饭店点支清炒河虾仁吃吃好啧。”
(去竹辉饭店点个清炒河虾仁吃吃好了·)·茉莉花笑道:“吃啥格河虾仁,倪两家头一个蒙呗进账格前家庭主妇,一个么工资具有冒两千格月光族,勒勒紧皮带过日脚吧。”
(吃什么河虾仁啊,我们两个人,一个没有收入的前家庭主妇,一个工资只有两千多的月光族,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吧·)·图春道:“格么小菜场买两块芝麻大饼啃啃吧。”
(那就菜市场买两块芝麻大饼吃吃吧·)·“到苏安去买大饼吧,吃大饼么啊要吃好吃点格·”(到苏安去买大饼吧,吃大饼么也要吃好吃点的。
)·母子俩一齐笑了··图春的外婆住的还是旧式的公房,没有电梯,老人家偏偏还住在最高层,六楼·茉莉花穿了双坡跟凉鞋,爬到三楼就吃不消了,大汗淋漓,推着图春让他先上去,说:“倷去看看外婆阿爹啊来屋里。”
(你去看看外婆外公在不在家·)·图春爬到六楼,敲了敲601的门,很快,门开了,门里站着个穿了条花裙子,脚踩红色圆头高跟皮鞋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头发乌黑油亮,修理到脖子的长度,发梢向内弯曲,刘海三七分,和发尾一样蓬松,盖在前额上。
图春喊:“阿婆·”他指指楼下,“我帮姆妈来看看恩哆·”他还喊茉莉花:“姆妈,阿婆来屋里”·(外婆。
)(我和妈妈来看看你们·)(妈妈,外婆在家·)·底下立即响起了脚步声,外婆往楼下一瞟,又上下打量图春,堵在门口,莫名其妙地说:“恩哆过来啥体倪有啥好看格”(你们过来干什么)(我们有什么好看的)·“啊”图春一时语塞,转过脸去找茉莉花,茉莉花才爬到五楼,楼梯缝隙里只能看到她的一小撮头发。
图春试探地说:“噻是来看看恩哆……”(就是来看看你们……)·外婆把他往外撵,说:“转去转去,我帮老头子有啥格好看格,倪两家头正好要去跳舞,啊蒙呗空帮被恩哆看。”
(回去回去,我和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我们两人正好要出去跳舞,也没空给你们看·)·茉莉花终于爬上六楼了,听到外婆这番话,喘着粗气道:“跳舞恩哆中饭吃好啧啊”(跳舞你们午饭吃过了)·“老早吃好啧。”
外婆道,背过身,朝屋里喊,“倷昂磨好了走吧”·(早吃好了·)(你磨蹭好了没有走吧。
)·那边厢,图春的外公从房间里漫步出来,外公的头发白多黑少,抹了发油,梳了个背头,上身穿了件短袖衬衣,衣领上还别了个圆点花纹的领结,下身是条烫得挺扩的西装长裤,皮鞋锃亮。
外公看到图春和茉莉花,讶异道:“咦,恩哆囔来啧”(你们怎么来了)·外婆拉着他到了门外,说:“走吧,讲好十二点半格,要迟到啧。”
图春看看茉莉花,茉莉花侧着身子站在楼道上,摇手扇风,没有响·外婆在锁门,外公轻声问了句:“格么……啊要一道去跳舞”(那……要不要一起去跳舞)·图春眨眨眼睛,外婆锁好了门,收起了钥匙,大步走到了他前面,正经过茉莉花身旁。
茉莉花低着头,也轻轻地说话,回道:“格么一道去看看……”(那就一起去看看……)·外公笑了,拍了下图春,拥着他和茉莉花下楼。
两位老人要去的舞厅在观前街,茉莉花开车过去,四人进了舞厅,外公和外婆就被一群老头老太喊住了,一群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图春和茉莉花另找了个座·他叫了两杯茶,下楼买了两份肯德基套餐拿进舞厅,和茉莉花分着吃。
舞厅里开了冷气,舞池不大,人挤着人,有人抽烟,有人喝酒,有人打嗝,有人放屁,百无禁忌,满室的的杂乱气味、温热气流跟着舞曲四处飘荡··外公和外婆先跳了会儿,一曲贴满舞跳完,伴奏响起《蓝色多瑙河》时,他们交换了舞伴。
外婆跳了会儿就歇下来了,她找到图春和茉莉花,坐在他们这桌喝茶,吃图春的薯条·舞厅里播的是《维也纳森林》了··茉莉花和外婆说:“我帮阿庆离婚啧。”
(我和阿庆离婚了·)·外婆道:“我看倷个婚离帮弗离啊差往弗多嘞嘿,恩倷一个礼拜啊有两日天来嘿屋里”(我看你这个婚,离和不离婚也差不多,他一个礼拜有没有两天在家里)·茉莉花垂着头掰扯汉堡最上层的面包:“天天看见啊烦。”
(天天看到也烦·)·外婆说:“倷讲啥么什”(你说什么)·茉莉花摇摇头,手腕支在膝盖上摇摇晃晃。
外婆看了眼舞池的方向,手跟着舞曲摆动,她说:“天天看见烦,弗看见阿烦,两个头来一嘞本生噻是要烦格事体·一个头几何静啊,格么弗来嘶格呀,人还是想寻另外一各人,弗烦点人帮人格事体没,噻去当和尚啧歪,世界浪噻是和尚囔来噻呐还是烦烦吧,”外婆讲起了普通话,字正腔圆,发音标准,“凡人凡人,你以为是平凡的凡,是烦恼的烦。”
(天天看到嫌烦,看不到也烦,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要生很多烦恼的事情·一个人多么清静啊,可是那不行的呀,人还是想找另外一个人,不因为人和人之间的事烦恼,那就去当和尚了,世界上都是和尚那怎么能行呢还是烦一烦吧。
)·外婆又说:“我帮老头子噻蛮好,蒙呗啥看头·”外婆拍了下图春的手背,“浩浩,华尔兹啊会”·(我和老头子都挺好的,没什么好看的。
)·图春摇头,外婆拉起他:“阿婆教倷·”(外婆教你·)·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被外婆拉进了舞池,他对跳华尔兹一窍不通,经常抢拍,不得不时刻注意脚下,外婆宽容,被他踩到也没有怨言,一直耐心地给他打拍子。
一二三,二二三,三二三……·灯光在流转,外婆不停旋转,她像只蝴蝶,飞掠过舞厅里一个又一个人的身边·图春感觉他也被外婆带着飞了起来·匆忙间,他瞥见低头坐着的茉莉花,外公找到了她,把她拉起来也带进了舞池。
舞曲更慢了,节拍更缓了,外公和茉莉花舞到了图春和外婆旁边·他们交换了舞伴·图春挽住了茉莉花,光线时时变换,但总是黯淡的,到处都臭烘烘的,图春看到茉莉花在掉眼泪。
那泪水一会儿是蓝的,一会儿又是紫色的··图春说:“你跳太好了,我跟不上了·”·茉莉花看着他,说:“倷帮格个……”(你和那个……)·她没说下去,咬住了嘴唇。
图春不响,微微点了点头··茉莉花腾出一只手擦了擦眼角,轻轻地说:“晓得啧,姆妈晓得啧·”·- she -灯打出了粉色和红色的光,图春看到外公和外婆依偎在了一起。
他们好像不在跳舞了,只是搂在一起漫无目的地在人很多的地方走着路··后来晚上,图春睡觉做梦,起初梦到木头地板的跳舞场里一双双长了翅膀的眼睛绕着他旋转,转得迷了,晕了,累了,他跌进了座马戏团的帐篷。
双头狮子在驯兽师的鞭子下单足跳跃,大象驮着只巨大的珠光贝壳巡场环游,那贝壳里一条嘴巴被缝紧了的美人鱼垂目啜泣,光润的白珍珠滚了一地,一对连体婴在空中表演走钢索,一个侏儒倒立着用脚夹着只高礼帽变魔术,他像魔法师,两只脚趾抓着根魔杖,朝着礼帽挥一挥,就有兔子源源不断地从帽子里跳出来。
兔子跑啊跑,被珍珠磕绊了步伐,狮子一舔舌头,弯下腰吃了只兔子,剩下的兔子全吓得变成了白纸团,观众席上传来如雷的掌声··一个象人被小丑牵了出来,慢慢吞吞地晃动着他丑陋的大脑袋,观众中有人开始喝倒彩,那小丑便停下了步伐,拍了两下手,骄傲地一昂脖子,张开手臂,闭拢眼睛,高声宣布:“现在让我们欢迎……”·我们的压轴表演,我们最受瞩目的嘉宾,我们的明星。
钟鼓齐鸣,锣号宣天,像庆祝隆重的节日,像要引起神明关注的祭祀,像打仗··光暗了,观众消失了,畸形人和珍奇异兽通通不见了·小丑退场了··接着,世界重新一块一块亮起来。
狄秋从外面走进教室,他绊了一下,摸摸头发,傻傻地笑了··图春醒了过来,翻了个身,爬起来,傻傻地坐着·他再睡不着了,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看电影,囫囵吞枣地看完一部故事片,他接着看一部纪录片,一名年迈的钢琴家对着镜头平静地叙述自己的生平。
影片里时不时就响起钢琴曲,水流一样潺潺流淌·图春开了窗户,点上烟,望着窗外吃香烟,琴声娓娓,和那钢琴家说话的声音渐渐融合在了一起,有一瞬间,图春恍惚觉得他能听懂那钢琴家的俄语,他只是无法复述它们的本意。
看到日出的薄光时,图春眯了小会儿,六点半时,他彻底醒了,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去了··茉莉花准备了水果酒酿小圆子,牛奶黑芝麻糊,汤汤水水摆了半桌,就连鸡蛋今天也是水浦的。
图春喝了杯温水,吃光芝麻糊和一碗小圆子,两颗水浦蛋,揣着茉莉花洗好的两颗水蜜桃就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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