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秋 by ranana(7)

分类: 热文
悲秋 by ranana(7)
·图春道:“你看看,还是想活的·”·田静哼了声:“你么和小邵律师混久了,近朱者赤,我是说不过你了·”·“你也就吃吃小丁,吃吃老祝了。”
田静道:“小丁老祝是有绅士风度,你么,真是讨债厌,还是狄秋最好,你们三个,狄秋脾气最好,就是怪了点,其他没得说·”·图春不响了,田静说完,也不气了,和图春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回到了停车场。
两人拿了车,往苏州方向回去··路上,田静和图春搭话,问他:“你和小邵律师最近怎么样啊”·图春说:“你猜猜上次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是谁”·田静静候答案,图春按了电台来听,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说:“我妈。”
田静磨磨牙齿,鼻子里出气,恨恨地眯眼睛··图春看笑了,说:“他妹妹过来了,住在他那里·”·“哦,啊要见见呐”·“说好晚上回去一起吃饭。”
“今天啊”·图春说:“是啊,今天晚饭,打算去松鹤楼吃,包厢我都订好了·”他又说,“他好像一直都没和他家里讲我们的事。”
田静不以为然:“这种事情么,有什么好讲的,反正他家里人也不在这里·”·“他妹妹要是到时候来苏州读书怎么办”·“就说这是哥哥的室友。
你理解一下基本国情好不好啊·”田静有些不耐烦了··“我知道,就是……”图春抬起胳膊肘,撑在车窗边,想了想,说,“算了,没什么……”·田静看他:“要么你找个和家里出柜的。”
图春也看她,声音平静,语调平和,道:“当我没说过好了·”·田静连连叹气,道:“你么真的是,想和你吵相木(吵架)都吵不起来。”
“谁没事吵相木啊,你和老祝一天到晚相木”·“不是啊,我们是一天到晚约会,也不是,可能我们约的只是餐厅的酒精。”
田静假装微醺,神色迷离,左右摇摆起了身子,还跟着电台唱快歌·“我就是火呜呜呜呜”·图春笑了,望向了窗外。
他们正飞速驶过一排排幼树,一片片农田··田静又问他:“欸,那你和邵蓁有什么计划吗你们现在同居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啊,得有点计划了啊,我和你说,这可是来自一个已婚妇女的宝贵婚姻经验,平时都要收费的,现在免费派送给你。”
“那你和老祝有什么计划”·“有啊,我和老祝的计划就是……”·“没有蛀牙·”图春抢着说。
田静大翻白眼:“没有蛀牙你个头是不要孩子”她道:“不然你们换个房子吧,有点共同目标,比较有共同生活,相濡以沫的感觉。
邵蓁是打算在苏州定居的吧”·图春没响··田静转了转眼珠,问:“还是你不想啊”·“不想在苏州定居我都住了多少年了。”
图春自嘲般地说··田静露出个“所以啊”的表情,图春摸下巴:“我再想想,”他又看窗外,手指掩住了嘴巴,轻轻地说,“再说吧。”
车子开进苏州后,路过个新楼盘,田静刻意地冲图春甩眼色,图春也动下巴,两人互不相让,最后田静停了车,和图春迈进了售楼处··售楼处里好不热闹,都是成群结队来看房子的,两个年轻人后头跟着两对中年夫妻,有的更夸张,还带着白发斑斑的老夫妻。
图春和田静两个人,进去后没有吸引什么注意,两人乐得自在,绕着大厅转了一圈,站在那规划模型边上聊天··田静说:“你说做一个这样的模型要多久啊”·图春指着一个过马路的小人,说:“做得是蛮精细的。”
田静咋咋呼呼:“这个人站在这里,这个车过来,还都是绿灯,完了完了·”·图春把小人挪进去了些,田静忍不住笑,这时一个售楼小姐朝他们过来了,田静一拉图春,图春忙缩回手,站得笔直,那售楼小姐先是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接着便奉上个笑容,递上两本手册和自己的名片,道:“敝姓陈,耳东陈,两位是要看婚房吗”·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田静说:“是的,陪我干哥哥来看婚房。”
售楼小姐笑得更热情,一时没接上话,田静往前一冲,指着一排联排别墅说:“这个最多有几个房间啊哥哥,不要忘记你说要给预留间房间的啊。”
图春受不了了,撇下她就往外走,田静还很入戏,“哥哥”,“哥哥”地追着喊着,跟上他,跟了出去··一出售楼处的大门,田静大笑不止,图春什么也不说,盯着她直摇头。
田静大叹:“你这个人怎么现在这么无趣啊”·图春往车边走:“老祝要是知道了,那你就真的有趣了”·田静开了车门锁,无所谓地道:“老祝比你有情趣多了啊好,万圣节我扮水兵月,他就扮……”·“夜礼服假面啊”·“不是啊扮小小兔”·“谁啊”图春无知地看着田静。
田静上了车,关上车门,道:“水兵月和夜礼服假面的女儿啊”·图春笑出来,坐上车,他的手机一震,邵蓁的微信来了··他写道:图春,不好意思,我妹妹赶着回去,就不一起吃晚饭了吧,下次吧。
图春抓着手机,想了会儿,才开始慢吞吞地打字··他回:好的·路上不要开太急了,我也还没到苏州呢··田静好奇:“谁啊邵蓁啊不会他们已经到松鹤楼了吧你订的哪家啊”·图春放下了手机,道:“你晚上啊有空”·田静瞪大眼睛:“你被人放了鸽子就找我啊sorry啊,我和小小兔去吃巴西烤肉。”
图春不悦:“啊能支持下家乡菜”他一叹,又问田静:“格么,你和小小兔五一有没有什么计划”·“五一么,继续看楼盘歪,去无锡看,去上海看,干哥哥你啊要一起,你反正家财万贯。”
田静说··两人相视一笑,图春顺着接道:“上海买间厕所倒是够的·”·田静道:“那也可以的,浴缸上搭块板子,晚上睡板子上,要洗澡了么板子撤掉,来朋友了么,板子一横,大家一起坐浴缸里,泡壶茶放在板子上喝喝茶,讲讲隔壁老王老婆跟别人困了,隔壁老张小孩子公务员考了三年没考上,自己小孩生了个孩子,自己有孙子了,还是顺产的,肯定聪明的,有出息的,想想再生一个孙女好了,儿女双全,凑个好字歪,养不起么就把厕所间卖忒,自己困大街,小孩子不能亏待的。
你说啊是,欸,那你呢”·“老样子,张家港吃河豚·”·“邵蓁啊去啊”·图春不响了。
田静说:“你看吧,啊是基本国情”·图春笑笑,没说话了··田静提议:“要么送点东西吧,看到礼物总归开心的·”·“女生是这样,男的的话……”·“男的女的有什么差别啊谈恋爱的时候是人和人谈,又不是- xing -别和- xing -别谈,就是送的礼物可能有点差别。”
图春说:“我想想看吧·”·田静帮他出主意:“古龙水啊,剃须刀啊,现在不是流行复古的那种么,有个小刷子的,啊,还是买乐高买个无人机我和你说,男的无论几岁,都喜欢玩玩具,不过小邵律师比较务实一点,可能不喜欢,那买个烤箱好了,你们家里没有烤箱吧”·图春闻言,在手机淘宝上搜索起了电烤箱,还问田静:“哪个牌子比较好啊”·田静说:“这个我不知道啊,你要问老祝,我们家是内置烤箱啊,好像德国牌子吧。”
正巧,李岚岫的微信来了:下个月十五号十六号有个艺展,啊有兴趣啊·图春忙着看烤箱的评价,没回复·不一会儿,李岚岫又发了一条过来:有我的画你给我过来撑撑场面扎扎台型·她送了图春两张艺展的门票。
这场艺展在园区的一家私人画廊举办,为期两天的展览挑的都是工作日·邵蓁和图春开车去画廊的路上,图春不免抱歉:“不好意思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还拖你来看展览。”
邵蓁说:“精神食粮门槛太高,普通上班族高攀不起啊·”·图春比了个眼色,邵蓁说:“我也挺想看看的,很久没逛这种了,也好久没见到岫岫了,她最近在忙些什么”·图春一摸鼻梁,笑了:“老样子吧,追赶流行,手机换成苹果7,天天用这个客户端发微博说这个月零成交,要吃西北风了。”
邵蓁笑了,看着图春道:“我下午的时候本来想和高律师请假的·”·“请假”·“对啊,想干脆星期五放假,我还有年假。”
邵蓁转动脖子,活动手腕,“最近右边半边感觉筋有点硬·”·图春道:“没请下来”·邵蓁摆了摆手,哀怨道:“别提了,我一进高律师办公室,他先开口,小邵啊,你估计也知道了,我么,最近在办移民,小孩子么已经过去读初中了,蛮适应的,到底还是国外空气好,你看苏州,天天灰的要死,车子一天不洗就不行,搞得人也是每天灰头土脸的,家里还要常备口罩,我老婆么又有鼻炎,天气一差,晚上根本没法睡觉。
还是加州天气好哇,万里无云啊,欸欸小邵,你看看我儿子发过来的照片,我和你说,有机会去外面还是去外面看看,走走·”·邵蓁学高律师学得惟妙惟肖,连口音都模仿到位了,图春鼓掌道:“你的苏州口音也是蛮重了。”
他转念一想,“高律师去美国继续做律师”·邵蓁右手一摊:“不知道,他没和我说太多,以后我们要是去美国,说不定在哪里哪里的唐人街还能偶遇高律师。”
图春吃了颗薄荷喉糖,给邵蓁也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邵蓁吃了糖,图春问道:“不然这个周末去鼋头渚看樱花吧·”·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邵蓁点头说好,但立马道:“吃饭就不在无锡吃了吧。”
图春郑重地表示同意:“不在无锡吃,炒个小青菜都是甜的,真的没办法吃·”·邵蓁微微笑,问图春:“还是五一的时候去可以往无锡那边开,再走远一点。”
图春说:“我那天微信上看到浙江什么山里的民居好像蛮好的·”·“现在流行的,什么洗肺民宿,修禅民宿·”·图春掏出手机,找到了那条介绍山间民宿的微信文章,他看了阵,偷偷瞥了瞥邵蓁,说:“二十九号那天,我妈那边的亲戚要一起去张家港,每年都一起去聚餐的。”
邵蓁应了声,点点头,没响,看着前头,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图春接着道:“我们三十号走好了,回去研究下要订哪间吧,估计很抢手,得赶快做决定。”
邵蓁笑了笑,还是应声,没说什么·图春收起了手机,随口问道:“你妹妹回去了有说什么吗”·邵蓁道:“她对苏州印象蛮好的,她喜欢吃糯米,进了黄天源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两只眼睛都发精光。”
他的口吻轻松,图春拍拍衣服,陷进座位里,坐得也很放松,说:“那她适合来苏州的·那个评弹老师那里呢”·“老师说她琵琶不错,挺有腔调。”
“对对,你拍的那个视频,确实蛮有腔调的·”·邵蓁看了眼导航路线图,没接话了,图春抓住安全带,微侧过身子往窗外张看,车里唯有唰唰地声响,车轮压过马路,晚风飞驰。
过了歇,邵蓁问图春:“你的冷知识翻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新的冷知识可以补充啊”·图春还真想到了个,说:“你知道可口可乐一开始包装是绿色的吗后来有一次梅西百货的圣诞游行上用了红色和白色的包装,大获好评,就一直用到了现在。”
“真的假的”·“不信你问百度啊·”·邵蓁笑笑,距离艺展画廊还有十来分钟的车程了,他放下些窗户,点了支烟,和图春道:“前阵子我遇到个委托人,诈骗案,男的告女的,说女的欺骗了他感情,骗了他两百万。
两个人在相亲网站上认识的,聊了聊就开始视频,视频的时候男的对女的相貌谈吐都挺满意,就想约出来见面·”·图春问道:“该不会视频里的这个女的那个女的雇来的吧。”
邵蓁道:“不是的,是那个女孩子本人,反正见面之后,相处也不错,认识一个月就同居了,但是女孩子在他家里住两天就要回家,说要陪陪爸妈·”·“然后呢”·“然后男的发现女孩子脚踏两条船,也不止两条,反正星期一,二住他家里,星期三,星期四住另外的人家里,星期五回家住一天,星期六,星期日约网站上新认识的人见面。”
“他给女孩子买房子买车了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了·”图春说··邵蓁笑着摇头:“他说他算过了,以他的个人素质,去- jing -子库捐精一次能赚五万,他和女孩子睡过四十次,他记得很清楚,买安全套的钱全是他出的,那他就是损失了两百万。”
图春愕然,邵蓁把车在停车场停好,图春眨巴眨巴眼睛,道:“你们律所都不筛选下就把案子交给律师啊·”·“律所前台又不是精神科医生,还负责鉴定精神状况,刷微信的空余里能帮你接接电话,排好会议时间就不错了。”
“你们应该和广济(精神病院)一起搞个绿色通道·”图春说,下了车,他问邵蓁,“那他和那女的分手了吧”·邵真一抬眉毛:“你猜。”
图春说:“他竟然没把安全套的钱算进赔偿款里”·邵蓁哈哈笑,一指前面一间灯火璀璨的店铺:“是那里吧还挺大间的。”
图春望过去,邵蓁指的那间画廊不仅门面大,灯光亮,门口还布置了块签名版,一条红毯从停车场门口直铺到画廊门口·图春和邵蓁凭票入场,会展上还有侍者端着托盘赠送香槟和小食,邵蓁拿了杯香槟酒,图春找了一圈,道:“李大师在那里呢。”
李岚岫还是顶着头流行色——罗拉变龙母,搞了头铂金色头发,正和两男一女站在幅油画前攀谈,那油画用色偏深,远远地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图春和邵蓁过去,李岚岫瞥见了他们,没有任何表示,还在和那三人说话,她道:“是的,创作的时候,更多的时候,都是把脑海中一种意向放到笔下,我觉得这就是抽象画有趣的地方,画笔,画布,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很具体的,但是它们所带来的却是一种跨越了语言,甚至- xing -别,种族的……”·图春听到这里,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和邵蓁说:“这幅画让我想起了一位当代印象派大师的名作。”
邵蓁配合地问:“什么”·他们靠得离那油画很近了,图春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道:“桃花树与大黑狗,哦,对,那只狗好像叫乒乓。”
三人中的女孩儿回过头看了眼他们,图春和邵蓁都露出了微笑,同时向别处荡开了·两人正从油画区走到摄影展区,李岚岫笃笃笃笃地跑了过来,一手一个,抓着图春和邵蓁怒道:“好不容易抓到三个大金主你们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啊这个月不然又要喝西北风了”·“你不是天天喝,应该早就喝习惯了吧”图春道。
“去你的狗嘴吐不出象牙”李岚岫撞开图春,挽住邵蓁·邵蓁说:“让小马资助资助好了·”·“什么小马”李岚岫道,“啊那个大学生啊都多少个月之前的事了要资助我的人是蛮多的,我么,他们带出去,别人问,你女朋友做什么的,画家,提升提升他们档次。”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和邵蓁交换了个眼神,李岚岫道:“啊你们打什么鼻子眼睛官司啊商品社会,等价交换,我是老早就看穿了。”
图春瞅瞅李岚岫左右,问她:“欸,你的龙呢”·李岚岫哼哼地出气,懒得搭理图春,挤开了他,拽紧了邵蓁,道:“邵蓁,带你去vip室吃龙虾吃生蚝我们走不添他”·邵蓁悯了口香槟:“那我要去见识下,看画展就是这点好,能填饱肚子。”
他跟着李岚岫大步走开,两人行出去约莫十来步,同时回过头来,邵蓁笑着看图春,李岚岫冲图春恶狠狠地做了个鬼脸·图春和邵蓁挥挥手,转身走进了摄影展区。
这次摄影展集中介绍一位苏州出身的摄影师的作品·摄影师名叫洪色··展区入口处的墙壁上高高地悬挂着洪色本人的一张艺术照,边上是一排密密麻麻的介绍导语,获奖记录。
图春眯着眼睛,踮起脚尖看了半天也只读到几个字眼··“纽约,芝加哥……伟大……洞察力……敏锐……母亲……”·打在这面墙壁上的灯光太强了,图春看得眼酸脖子痛,脸上还晒得烫烫的,他放弃了,径直往展区里走去。
他看到一些花的照片,拍得像画,有的花像女- xing -的- sheng -殖器官,有些像男- xing -的- sheng -殖器官,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在这些花朵器官中,图春看到了仇明川的照片。
那是整片展区里尺寸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张人像·是张半身像,仇明川没有在看镜头,他身上只有光·浓的光,浅的光,他的眼睛灰灰的,颇为- shi -润,深色的头发凌乱,嘴角撕破了,苍白的肤色些微泛青,他用一只手捂住了半边脸,他看上去不年轻,但也不老,横亘在一段古怪的光影夹缝里。
他看上去十分痛苦··图春从摄影展区走了出来·他回到了油画区,他看到些油画,接近爱德华·霍珀的笔触,图春拦住一个侍者,拿了杯香槟,一口气喝了半杯。
李岚岫和邵蓁从一帘红幕布后面走了出来,他们迎面朝他过来,图春快步过去和他们汇合··李岚岫问图春:“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熏陶”·图春笑笑,没响。
邵蓁转头看他们近旁的一幅画:“这个好特别,好像用水墨画在画外国那种神话背景·”·李岚岫看了看图春,图春也看那幅画,画作的名字是《库帕里索斯与神鹿》,仇渐青作品。
他的个人介绍里写,他是知名艺术家仇红尘的弟弟··画里画的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人,他躺在一棵柏树下,未着存缕,神情惬意,一头公鹿正在舔舐他的小腿。
少年看着那鹿,嘴角微微翘起,阳光下,一切仿佛都是无意识的,一切都是极自然的··图春喝干了杯里的酒,说:“我出去抽根烟·”·礼拜五。
图春坐地铁去园区,鬼使神差地,他错过了中央公园站,错过了星海广场站,他坐到了东方之门,出站后打了辆车去了李公堤·司机问他:“你要去哪里啊讲讲清楚呐。”
图春说:“你往前开,往前开·”·出租车一路开进了李公堤的深处,经过一扇漆黑的大门时,图春喊停,给了钱,下了车··他在黑门门口徘徊了阵,左顾右盼,跑进边上的咖啡店买了杯咖啡,出来后,又回到那黑木门前头,踱了两步,瞄了几眼,驻足片刻,转过身便要走。
这时,那黑门打开了,仇明川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没穿鞋,穿的是宽松的t恤和裤腿拖到地上的破洞牛仔裤,他抬起右脚蹭蹭左脚脚背,和图春挥手:“嘿”·他一点都没变,样子极热情,眼神极冷漠。
图春清嗓子,匆匆略了他一眼,说:“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在,我……”·仇明川讥笑道:“说得好像你‘无意’过来,‘无意’见到我一样,你不想见我,你过来干吗不就是想‘偶遇’吗我在里面看你很久了,转来转去,鬼鬼祟祟。”
图春低了低头,不好接话··“进来啊·”仇明川让出个位置,一些碎语声从他的工作室里传出来,图春没动,看着他··仇明川道:“没别人,我在看电影。”
图春走了进去··仇明川的工作室有了些变化,顶天立地的卡西莫多不见了,石膏人物头像也消失了,遍地都是一只只灰松鼠,有的机灵可爱,捧着松果,收紧了毛茸茸的短手,有的做出飞扑的动作,蓬松的尾巴拱桥似地弯在空中,活灵活现的,也有狰狞可怖的,眼球呲出眼眶,爪子尖得像某种专职暗杀的冷兵器,还有张开布满锐牙的嘴巴,活似异形的松鼠。
仇明川说:“有家咖啡馆,老板喜欢松鼠,让我做些松鼠·”·图春问:“是要在万圣节开业的咖啡馆吗”·仇明川朗声笑,走到长桌子前,手伸向桌上的半只榴莲蛋糕,用手指挖蛋糕吃。
图春喝咖啡,离榴莲蛋糕远远的站着·仇明川挑起眉毛打量他:“你头发怎么留这么长了下个月要去泰国做手术啊”·图春说:“不是啊,我万圣节打算扮高晓松。”
仇明川打了个嗝,笑着点头,笑着骂:“神经病,我信你才怪”·工作室里的投影仪还在播电影,图春看了眼,配色清新的画面里一个小男孩儿在骑自行车,后头还跟着一个小男孩儿。
仇明川问他:“看过了吗”·图春说:“是不是《小大人》”·仇明川点了点头,坐到桌上,把蛋糕放在膝上,从笔筒里抽出把勺子,在衣服上擦了擦,用勺子挖了一大块蛋糕。
榴莲的气味一下更强烈了,图春偏过头打了个喷嚏··仇明川瞪了瞪他:“拜托,榴莲现在这么流行,你也适应一下啦·”·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喃喃:“我老土……”·仇明川又打了个响亮的、臭烘烘的嗝,图春往边上挪过去些,靠着桌子站着。
两人都不响了,静静地看电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男孩儿要和男孩儿分开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机缘,男孩儿和男孩儿又遇见了·光线明亮的美术馆里,男孩儿认真地画着素描。
·电影进入尾声了,仇明川用脚碰碰图春的手,把蛋糕递给他,跳下桌,走去换碟·图春捧着这一大块榴莲蛋糕,皱鼻子皱脸地说:“随便挑一部吧。”
仇明川背对着他,举高了手臂:“马上,马上,马上就好你忍忍·”·他止不住地笑·等他换好碟回来,重新拿过那蛋糕,图春如蒙大赦,仇明川嘻嘻哈哈地继续吃蛋糕。
这次播的电影图春没看过,但是他听说过,一直在他的想看列表里··《爵士春秋》··仇明川不止一次别电影逗笑,图春却笑不出来,这是讲人之将死的电影。
看到一半,仇明川不吃蛋糕了,他点起香烟,问图春:“你看过《纽约提喻法》吗”·图春点了点头,仇明川以一种探究地口吻,轻声说:“不知道人快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图春耳边不知怎么响起了一串火车鸣笛的声音,他赶忙看仇明川,赶忙说:“死这种事情,这没什么好体验的吧”·仇明川轻笑,嘲弄似的说:“放心,我虽然不想活,但也还没想去死。”
图春也点了支烟,他站得累了,也坐到了桌子上去·他的脚碰到了仇明川的脚·图春眼前猛地闪过一头鹿,一只头顶长角的公鹿··这公鹿走进一片阳光下,踏进一片青草丛,来到一棵柏树下,他舔舐着躺在树下的美少年库帕里索斯光裸的小腿。
它的眼睛乌黑,里头充斥着满满的欲念,它浑身的毛发都散发着- yín -邪的光芒··而库帕里索斯对此浑然不知·他只是和公鹿嬉戏着,享受着惬意的午后时光。
成年的库帕里索斯绝望的显像在一张胶卷底片上··图春小声地说话··“你别想太多·”·仇明川歪着身子看他:“啊你在和我说话什么大声点啊。”
图春看着仇明川的脚·工作室里太暗了,窗帘拉了起来,只有别人的故事在发出光芒,映在他和仇明川的脚上,腿上,手上··图春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仇明川哈哈笑,捧着脸,压低了肩膀看图春:“好耳熟,是什么电影台词吗”·图春稍抬起眼睛,看着他,不响了。
仇明川忽然一把抓起了图春的手,大声亲了他的手背一下··图春抽出手,忙道:“我有男朋友了·”·仇明川用力推开他:“神经病我亲你又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当我男朋友我喜欢你不行啊”他又抱住图春的脑袋,更大声地亲了他的额头一下,他凝视着图春,眼睛对着眼睛,距离很近,眼神很认真。
他问:“图春,你知道吗现代人最大的问题的是什么”·图春眨了下眼睛··仇明川的目光闪烁着,说:“现代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一点关怀就觉得温暖,一点挫折就绝望。”
图春没响,仇明川勾起嘴角,拍拍他,放开了他:“祝你和你男朋友还没有互相厌恶之前和平分手”·图春一阵尴尬,仇明川甩来个眼刀,道:“人不都是这样,互相爱恋,再到互相厌恶,有人一秒钟就热恋,下一秒就厌恶,有人日久生情,七年之后,同林鸟才成分飞燕。
大家都没什么不同·”·图春说:“也有很多白头偕老的啊·”·“当然了,当然有白头到老一辈子的·自恋水仙的故事你听过吧他不是自恋,他就是爱情本身。
爱就是顾影自怜,在别人身上找自己的影子罢了,一个人是不可能讨厌自己的,当然能厮守一辈子·”·图春说:“也不是这样说的吧,也有人的另一半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
仇明川道:“那他一定是被自己的包容所感动,他爱不爱那截然不同的另一半要打个问号,归根结底,人对爱根本就是糊里糊涂,想和一个人做爱就是爱了吗,对一个人日思夜想就是爱了吗心跳一快就觉得爱神在敲门,这也爱,那也爱,最后这也不爱,那也不爱,看看手机,发现游戏通关,自己照样心跳加速。”
图春笑笑,说:“我们好像每次都会讨论这个话题·”·仇明川问图春,“你爱你男朋友吗”·图春道:“我觉得我不算自恋吧……”·仇明川哈哈笑,越笑越夸张,笑够了,说:“爱还是很好的一件事,要是没有爱来爱去,你说,人这一辈子就只剩下一个人看自己想看的电影,爱看的电视剧,听喜欢的歌,去想去的地方旅游,安静地读一本书,逛想逛的店,吃喝拉撒,那该多无趣啊你说是吧来一个人,折磨折磨你的气量,考验考验你的容忍度,和你拉拉扯扯,用无意义的垃圾话塞满你的时间,用根本不爽的做爱蹉跎你,和你纠缠不清,挺有劲的是吧”·图春摸摸鼻子,小心地开口:“你……”·“我什么”仇明川吃香烟,瞅着图春,“你知道库帕里索斯的故事吗”·图春说:“那天岫岫给了我两张艺展的票。”
仇明川激动地抱怨:“我这个师妹好吧我的全裸画像被你看到了”他低下头,连吃了两口烟,说:“有天,我去找我妈,我说,大师,我有件事要和你说,她在修片,没理我,我说,你给我拍张照吧。”
仇明川笑了声,又吃烟,和图春道:“以前小学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一个同学,大家都不去和他说话,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前阵子,我遇到个我的小学同学,他问我,仇明川,你记不记得某某某,我说谁啊,他说就是没人和他说话那个,我说,哦,我同桌吗我不算人啊我那个小学同学就笑了,他说,其实我和他也没什么,就是大家不和他说话,我也就不去和他说了,现在想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啊,我算不算校园霸凌啊”·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看着仇明川,仇明川眉眼一横:“我说,你嘴巴真臭,离我远点。”
图春摇摇头,挤出个笑,仇明川也笑了笑,接着,他难得地沉默了··《爵士春秋》播完了·图春去换碟,他们看《邻家大贱谍》··看完这部电影,图春才回家,上了地铁,他掏出手机一看,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图春在乐桥下了车,转乘公共汽车去了图书馆·他查库帕里索斯的故事来看··他看到这个美少年的结局,库帕里索斯因为误杀了自己心爱的鹿,哀伤地无法度日,他被神变成了一棵柏树。
后来希腊人便在陵园里种上柏树,这是他们在寄托哀思··图春到家的时候,邵蓁已经在家了,他在吃苹果,看电视,见到图春便问:“吃过了吗打你手机你关机啊。”
图春脱了外套,脱了鞋子,往邵蓁那里走去,满是歉意地说:“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你吃了吗”·邵蓁点点头:“下了点馄饨,”他笑着咬苹果,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上是困衣困裤,短头发还有点- shi -,他对图春道,“你真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了,也不带个充电宝啊。”
图春说:“没想到跑诚品买个书耽搁了那么长时间,你澡都洗好了”·邵蓁说:“你要出去吃点什么吗还是叫个外卖我换个衣服很快的。”
说着他要站起来,图春看看厨房,喊住他,道:“没事,我也下点馄饨吃吧,你上班很累了吧,歇歇吧·”·电视画面停在了一档综艺节目上,两人一起看了会儿,邵蓁嗅嗅鼻子,奇怪道:“什么味道啊”·图春忙拉起衣领闻了闻,他手上,衣服上,好大的一阵榴莲味,图春干笑了声,说:“地铁上有个阿姨带了个榴莲上来,一车厢都是味道,我去洗个澡。”
邵蓁道:”那我帮你下碗馄饨”·图春迭声答应,钻进浴室,开了花洒,脱光了衣服,把自己从头到脚,尤其是额头和手背好好洗了洗。
等到洗得满身都是柠檬薄荷味了,图春才出去,邵蓁正站在厨房和餐厅的交界处看手机,图春擦着头发走过去,邵蓁抬了抬眼睛,冲他笑笑,把手机放到了餐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他的手机屏幕没锁,图春一眼就看到了一条来自李岚岫的朋友圈··师兄一回来就是榴莲地狱··配图有两张,一张是李岚岫捂着鼻子翻白眼的自拍,还有一张是仇明川的侧面照,他正在切一整只榴莲蛋糕。
这条朋友圈的发布时间是昨天凌晨··邵蓁端了碗热腾腾的馄饨出来,在桌上放下,还备了筷子和勺子,问图春:“要蘸点什么吗还是配点小菜家里还有酱瓜。”
图春摇摇头,看着他,抿了抿嘴唇··邵蓁捏了下他的肩膀,拿起手机往客厅回去,说:“你吃吧,我继续放空大脑·”·综艺节目正演到个逗得观众哈哈大笑的桥段,邵蓁的脸上跟着浮现出笑容,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图春舀起个馄饨,吃了一口,嚼了许久才吃第二口,他看看邵蓁,他换台了,不看热闹欢腾的综艺了·图春问了句:“不继续看吗蛮好笑的啊。”
邵蓁说:“我查了下,中央六套马上要播《纯真年代》·”·图春埋头吃馄饨,邵蓁把遥控器咔一声放在了玻璃茶几上,图春一震,抬眼瞅他,放下了勺子,默默咽下嘴里的菜肉酿(馅)。
中央六套还在播广告,一个接着一个,什么可乐啦,头发柔韧啦,德芙啦··邵蓁忽然说:“丹尼尔戴刘易斯没有演过《苔丝》·”·“啊”图春愣住,盯着邵蓁。
邵蓁转过脸,看着他,还是笑笑地,说:“我说你记错了,他没演过《苔丝》,之前你和我说的时候我没好意思纠正你,看你很自信的样子·”·图春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抓起来擦了擦脑后的头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等等要播《纯真年代》啊,你是不是把《苔丝》和《纯真年代》记混了”邵蓁口吻随和地说。
图春没响,电视台跳出个预告了,即将为您播出,《纯真年代》,接着继续演广告··图春说:“我认识岫岫的师兄,他之前去巴黎了,我想说他最近回来了,就去叙叙旧,怕你多心,就没说,刚才是从他的工作室过来,他工作室在李公堤那里。”
邵蓁的胳膊横在沙发靠背上,人倚着沙发,撑着下巴和图春道:“这有什么好多心的,你出去和别人叙个旧我就要多心”·图春笑了笑,舀起只馄饨要吃,道:“是我想太多了。”
邵蓁也笑,又道:“你要是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我怎么办淹死在醋缸里吗”·图春还握着勺子,没看邵蓁了,看着碗里挤作一堆的馄饨,说:“干吗突然提起高中同学……”他又呢喃着说,“不说这个了吧,我都和你说过了……”·邵蓁说:“你说什么”·图春说:“我说我和你说过了,狄秋的事,我都和你说过了,不说了吧。”
邵蓁一撇嘴:“是说过了啊,提一下而已,你干吗这么紧张·”·“我不是紧张,是你说过不介意的,突然提他……”图春放下了勺子,手放到了腿上,擦了擦手心,按着膝盖,低着头说道。
邵蓁有理有据地说:“我提就是代表我介意吗要是真的介意,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吧再说了,谁还没个启蒙对象,谁还没单相思过我觉得很正常啊。”
图春皱起眉:“不说这个了吧·”·《纯真年代》开始了··邵蓁不讲话了,他玩俄罗斯方块,图春看他,邵蓁玩玩手机,抽空才看一眼电视,看一看图春,四目相接,图春问道:“高律师真的要移民了啊”·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邵蓁看着手机:“谁知道,他英文那么差,移民去干吗,去华人餐馆洗碗吗”·图春道:“他把这里的房子卖了,在那边也可以享享福了吧……”·邵蓁还是低着头:“你这么关心高律师干吗不用没话找话说。”
图春柔声道:“不是的,你别这么说啊……”·邵蓁抬起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紧了图春:“怎么了难道不是吗你不提狄秋,好的,不提,那就没说话了,到底为止了,你硬要起一个话题,我不想聊,硬要聊,没什么意思吧”·图春用毛巾擦脸,擦耳朵。
邵蓁还追着他说:“你现在觉得我刻薄哦,之前你说我伶牙俐齿,现在觉得我刻薄”·图春说:“那关于狄秋,还有岫岫的师兄,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想知道的”·他沉下了声音,把毛巾放到了桌上。
邵蓁耸了耸肩膀,看手机,俄罗斯方块的音效又响起来了··《纯真年代》里的外国人讲中文,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半晌,邵蓁说:“你说你之前一直梦到狄秋,你现在还有梦到过他吗”·图春摇头,邵蓁扔开了手机,笑着看图春:“那你都梦到过他什么春梦吗”·图春说:“梦到他离我很远,梦到他跑走了,跑开了,梦到他的背影,很多次。”
邵蓁抓了两个沙发靠垫垫在腰后,拍拍沙发,说:“哦,这样啊,说不定他真的离你很远,现在不知道在里逍遥快活,早就把你忘到了九霄云外,他连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说不定都不记得了,说不定他现在特别爱吃榴莲,臭豆腐。
下次你们遇见,他送你一盒榴莲蛋糕都说不定·”·图春笑出来,邵蓁也笑,图春没响··邵蓁悠悠地看图春,幽幽地问他:“其实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他”·图春急忙否认:“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他走了就走了吧,我等他干什么,没必要吧。”
邵蓁说:“一个人能心里照思慕想着一个人,又和别的人卿卿我我吗”·图春声音高了起来:“我没有在想他,我觉得我和你,我们现在很好。”
“那我们要是不好了呢你会想起他吗你会想,要是和狄秋在一起了,会不会比我们在一起更快乐,更开心,会不会他比我更适合你。”
邵蓁锁住了图春的视线,图春仓惶地说:“我们现在……就是我和你啊,我说不好,我没有你会讲,但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想的就是我和你,我想狄秋干什么,这不关他的事吧,能不能不要把他扯进来了”·邵蓁却不听,不理会,穷追猛打:”你要等他,你就等啊,我要是听到这样的故事,我会觉得很痴情,说不定还要感叹一声,被感动,你高中毕业也十多年了吧,你十年如一日地梦一个人,想一个人,惦记一个人,一个再没见过,说不定以后都见不到的人……”·图春打断了他:“能不能别说他了”·邵蓁轻轻地笑:“也对,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你爱一个人就不能追求另外一个人,不能和另外一个人共度余生的,狄秋是你的红玫瑰也好,白玫瑰也好,玫瑰是花,早晚都会枯萎,除非他是塑料花,你等着他枯萎还是等着你这辈子走完”·图春道:“我也会等得烦啊”·“那我就是你等得烦了的调剂品吗”邵蓁转了过去坐着,从烟盒里倒出根香烟,点上烟,又扭头看图春,“是一碗馄饨,白米饭,还是一碗红豆糕,一盆毛血旺”·图春抓起毛巾狠狠擦头发,毛巾盖住了邵蓁的目光,图春道:“我从来没和你提过你那个大学校刊总编。”
图春还道:“你从来没和你家里人说过我的事情吧”·“我家人不在这里,我也不打算回去了·”邵蓁说··图春揪下毛巾,丢在一旁,垂着眼睛道:“狄秋也不在这里,我也不打算去找他,或者等他,或者怎么样。”
邵蓁问他:“谁和你说的什么校刊总编”·“没人和我说·”·“是不是昭昭”·图春不响,囫囵吃完碗里冷掉的馄饨,去了厨房洗碗。
水声消褪,他听到邵蓁的声音很近,他和他说:“你每次都是这样,不是不说话,就是再说吧,再想吧,能拖就拖,有没有一次不拖泥带水的时候”·图春回头看,他看到邵蓁站在他身后,图春肯定地说:“有,我和我妈说我要搬出来和你一起住的时候。”
邵蓁呼吸一滞,垂下手站着,香烟在他指间燃烧,他不出声了·图春试着去靠近他,试着用手碰他的手,试着用目光触摸他·他握住了邵蓁的手·邵蓁颤了颤,眼神也在打哆嗦,图春抱住了他,轻轻亲他的头发。
他们拥抱了会儿,邵蓁抽身倒了杯水,他喝水,用力吸了口香烟,丢掉了烟屁股·他和图春往外走··他们在沙发上并排坐下,图春拿毯子盖在邵蓁身上,邵蓁笑笑:“都很热了,多此一举。”
图春笑着,没响·邵蓁一指茶几上成堆的楼盘广告:“这些还要吗不要的话我扔了·”·图春说:“留着吧。”
过了歇,他又说:“不然明天去吃拉面吧”·“随便·”邵蓁打了个哈欠,电视台又在插播广告,两人看着电视,都不响,这时,门铃响了,图春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个快递员。
“麻烦这里签个字·”快递员抱着只大纸盒子,递过笔,指着签收处和图春说··图春签收了快递,接过那大纸盒子进屋,邵蓁问他:“什么东西”·图春拆了外包装,盒子里装的是他买给邵蓁的五一劳动节礼物,一只电烤箱。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第十九章 ·图家老幼去张家港吃河鲜的日子凑出来了,四月二十九号,茉莉花不去,图庆开车带璐璐和小宝宝,图春被分派去了小姑妈那辆车。
车子才出苏州就堵在了苏虞张高速公路上,小姑父开车,图春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姑父旋开保温茶杯喝了口热茶,搭搭味道,问图春:“浩浩么,最近啊帮嗯多爸爸碰过头架”(浩浩,你最近有没有和你爸爸碰过头啊)·图春说:“嗯倷啊忙。”
(他也忙·)·小姑父笑笑,说:“吩去看看嗯多弟弟啊”(没去看看你弟弟啊)·这一问,小姑妈凑了上来,扒着图春的椅背说:“嗯哆弟弟么帮格个璐璐真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格”(你弟弟和那个璐璐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图春笑了笑,看看小姑父,又望望小姑妈,两人都笑笑的。
图春说:“弗像爸爸啊”(不像爸爸啊)·小姑妈坐了回去,连声抱怨:“昂开空调啊热死忒啧”(开了空调没有啊热死了)·小姑父开了点窗:“开点窗吹吹自然风吧。”
他一瞄车上的数码时钟,“哦喲,十点十分啧,啊来得及哦?倷啊要打支电话被饭店讲一声·”·小姑妈道:“倷等等哦,我问声茉莉花·”·小姑父奇道:“啊饭店格电话倷蒙呗格啊”(啊饭店的电话你没有的啊)·小姑妈没响,图春瞥了后排一眼,小姑妈正飞快地摁手机,不一会儿,她抬起头来,高声宣布:“讲好啧,嗯倷帮老板娘讲过啧,倷慢慢脚开好了。”
(说好了,她和老板娘说过了,你慢慢开好了·)·她又道:“往年么,噻是茉莉花安排格呀,问问恩倷么啊蛮方便·”(往年都是茉莉花安排的,问问她也蛮方便的。
)·小姑父没有说什么,拿着茶杯喝茶,小姑妈又靠近过来了,声音挨在图春耳边,问东问西:“倷帮格个顾筠啊是弗联系啧啊”(你和那个顾筠是不是不联系了啊)·图春说:“微信上头联系联系。”
小姑妈接着道:“浩浩么,倷么啊否要一经登了屋里弗出去,啊要出去走动走动格呀,弗然馕夯认得认得人呐,倷讲啊是”(浩浩啊,你也不要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也要出去走动走动的呀,不然怎么能认识认识人呢,你说是不是)·图春道:“爸爸么厂里屋里两点一线,屋里楼下买买酸奶啊认得呲弗少人。”
(爸爸么,厂里家里两点一线,家里楼下买买酸奶也认识了不少人·)·小姑父清了清嗓子,小姑妈干笑了两声,一拍图春的椅子,道:“恩哆姆妈倒啊弗急。”
(你妈妈倒也不着急·)·图春笑着讲普通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估计只能喝喝冷的酸奶了·”·车里没了说话声,唯剩下小姑父咕嘟咕嘟喝茶的声音,他不时哈一声气,从这条车道换到那条车道,哪里都是堵,车子在苏虞张上不尴不尬地挪了半个多小时,前路才终于畅通。
他们一路开到了张家港··图春和小姑妈他们是第二批到的,大姑妈一家来的最早,大姑父看到图春一行便说:“嗯哆唉格辰光真正好,夹了当中,弗早弗晚,还有宁好讲讲帐,解解闷,阿庆么肯定要罚酒啧。”
(你们这个时间真正好,夹在当众,还有人能说说话,解解闷,阿庆么肯定要罚酒了·)·小姑妈一扫桌上:“咿,亮亮帮茜茜呐”·大姑妈给他们倒茶,道:“抱呲个小宁去看鱼啧。”
(抱了小孩儿去看鱼了·)·小姑妈坐下了,喊图春也坐·图春问了声:“我坐亮亮边浪吧”(我坐亮亮边上吧)·大姑父抚掌笑:“随便坐,今朝嘶蒙呗人被倷相。”
(随便坐,今天是没人和你相亲·)·大家都笑了,图春也笑,大姑妈伸长脖子,伸长了手,看着图春,一拍他的手背,神色诡秘:“浩浩最近啊有啥格动向架”(浩浩最近有没有什么动向)·图春微笑,问说:“啊是亮亮哆已经开始请外教教英文啧啊”(是不是亮亮他们已经请外教开始教英文了啊)·他话音才落,方亮和王茜带着儿子进来了,大姑妈道:“说曹- cao -曹- cao -就到。”
方亮一笑,环顾众人:“说什么呢曹- cao -夺荆州啊”·王茜抱着儿子坐下,给儿子系围兜,和图春招了招手,奶声奶气地压着声音说话:“叫人呀,图春叔叔,hello,how are you,hello,hello……”·大姑妈单手托腮,扭了下腰肢,道:“哦喲,啊用弗着吧,小宁具有几岁啊噻hello,hello,大呲嘶帮倪啊hello啊”(哦喲,也用不着吧,小孩才多大啊就hello,hello的,长大了也和我们hello啊)·小姑妈说:“下趟嘶学堂里考试,英文啊弗靠啧,学呲hello么只好送出国去用用啧。”
(以后学校里考试都不考英文了,学了hello只好送出国去用了·)·大姑父一叹,拿过个酒瓶,给图春倒酒,图春忙端起酒杯接酒,说:“够了够了,好了好了。”
大姑父瞅瞅他,道:“浩浩学英文格,问恩倷么噻晓得啧歪,倷讲啊要七千,大考么弗考,用么还是要用格,挨格社会么越来越国际化,弗会讲点英文么下趟肯定要被淘汰格。”
(浩浩学英文的,问他酒知道了,你说奇不奇怪,大考不考,用还是要用,这个社会是越来越国际化了,不会说点英文,以后肯定要被淘汰的·)·图春说:“学校里英文还是教的吧”·小姑父笑道:“下趟外国人噻讲中文啧哦”(以后外国人都说中文了哦)·大姑妈翻个白眼,似笑非笑:“真嘶唉馕么噻好啧”(真是这样就好了)·小姑妈这时道:“恩哆孙子下趟啊准备送出国啊”·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大姑妈喝茶,放下了茶杯,看着小姑妈,难得讲普通话,说:“自己的儿子么自己带歪,我们是不会管的,也管不了。”
王茜正给孩子摆塑料餐具,胳膊肘碰到了方亮,方亮给大姑妈添茶,笑着道:“什么我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的,也是你孙子歪,阿庆舅舅啊要到了啊要不要让他们先出凉菜吧。”
图春积极响应:“我去喊服务员出凉菜吧·”·他站起身,方亮也起来,两人才打开门,迎面就看到了图庆和璐璐,璐璐抱着孩子,图庆一手提着两盒阳山梨,看到图春和方亮,动动下巴,加快了步伐,道:“来啧哦来啧哦”·方亮回了进去,通报说:“舅舅来啧。”
图春还是往外去,冲图庆笑过,打过招呼,去叫服务员出菜·他回进包厢的时候,座位边上已经放着个梨子礼盒了,图庆就坐在他右手边,笑眯眯地和他道:“带转去吃吃。”
(带回去吃吃·)·图春喝茶,点了点头,他的茶杯里茶水浅了,立马有一双细手腕举着茶壶给他加水·图春一抬眼睛,对上了璐璐黑黑的眼乌珠,图春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问恩哆爸爸啊要帮恩哆妈妈啊准备一份……”璐璐的苏州话一如既往,糯笃笃的,说出来便化成了一潭水,绕着人流淌··(我问你爸爸要不要给你妈妈也准备一份……)·图庆帮腔道:“璐璐蛮想得着格,我么讲……”(璐璐蛮想得到的,我说……)·图春打断了他,说着普通话:“没关系的,我和我妈不分家啊。”
图庆欲言又止,咳了声,回头看包厢大门,嗓音尖了:“咿,馕菜还分上来啊”(怎么菜还不上来)·璐璐作势要把孩子给图庆抱,要起身,图庆拉住她,声音忽而是小了,扁了,低了,目光聚焦在那襁褓中的孩子身上,不停抬下巴,逗孩子,道:“妈妈不走,爸爸也不走,啊好,都不走,哦喲喲。”·方亮给图春加了点酒,图春瞥了眼璐璐怀中的孩子——他那同父异母,和他相差近三十岁的弟弟,男孩儿的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睫毛很长,皮肤细软,眉毛稍显稀疏了,嘴巴总是嘟着,别人和他讲话时,他的眼珠灵活地转动,总是像在认真地倾听,认真地揣摩。
他确实和璐璐一模一样··服务员进来上菜了,眨眼间玻璃圆盘桌上摆满了鱼虾蟹鳝·服务员一走,小姑妈便张开手道:“慢点慢点让我先拍张照片。”
大姑妈也拿起了手机,站了起来给这桌佳肴拍照·小姑妈抱怨道:“哦喲阿姐啊ぁ有影子格!ぁ”(哎呀姐姐啊有影子了)·小姑父闻言,把手机调成了背后手电筒的模式举起来帮小姑妈打光,问道:“格么唉馕呐”(那这样呢)·图庆哈哈笑,道:“我啊来尬尬闹猛。”
方亮朝图春一耸肩膀,他也拿出了手机,和王茜和孩子拍了张自拍,接着拍了拍鱼,虾,再接着便低头打起了字··图春玩着筷子,看看翻起的鱼眼珠,又看看盖在玻璃大碗里鲜活乱蹦的河虾。
大姑妈拍完菜了,小姑父把手电筒效果取消了,大姑妈招呼大家,道:“倪啊要自拍几张啊,啊被豆豆帮阿婆看看·”(我们要不要自拍几张,也给豆豆和阿婆看看。
)·方亮说:“吃完再说吧·”·小姑妈道:“用弗着格,视频一下么噻好啧歪”(用不着的,视频一下就好了)·言罢,她在手机上戳了几下,把手机高高举起,那手机屏幕上出现了豆豆的脸孔,她眨着眼睛看大家,信号有些差,她的脸上偶尔闪过几颗马赛克。
小姑妈往身后指了一大圈,开心地和豆豆说话:“喏,倷阿庆舅舅,大孃孃,大伯伯,亮亮哥哥,浩浩哥哥,还有两个弟弟……”小姑妈咬到了舌头,“弗是弗是,蒙呗弟弟来嘿一个哥哥,一个外甥”·(喏,你阿庆舅舅,大姑妈,大伯伯,亮亮哥哥,浩浩哥哥,还有两个弟弟。
)(不是不是,没有弟弟在这里是一个哥哥一个外甥)·大家都和手机上的豆豆挥手,图春夹了块糖藕吃,那边,豆豆去把阿婆叫了过来。
小姑妈便又重新介绍:“姆妈啊,挨格是阿庆,挨格是大妹,挨个……”·她才起了个头,阿婆就发话了:“哦喲,恩哆姆妈啊吩老年痴呆,噻认得格!”(你妈我又没老年痴呆,都认识的)·哄堂大笑,图春低着头吃菜,小姑妈笑着把手机架在了自己面前,坐下了,大家纷纷举杯,动筷子。
一盘刀鱼上来,大姑妈转到了图春面前,说:“浩浩吃呐,倷最欢喜吃刀鱼啧·”·她问了句:“倷帮顾筠啊联系了架”(你和顾筠还联系吗)·小姑妈抢着说:“弗来气啧啊尴尬,啊是啊浩浩”(不来往了也尴尬,是不是啊浩浩)·大姑妈笑了笑,方亮说:“不来往也好,浩浩肉食动物,一顿没有吃肉,五月份没得吃刀鱼,十月份没得吃大闸蟹,他不行的。”
王茜笑了,说:“别人喜欢吃什么你倒蛮清楚的·”·方亮道:“她微信上天天求神拜佛啊·”·图春放下了筷子,看着方亮,说:“去年她也来了,她吃鱼肉的。”
方亮哈哈笑:“哦,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图春皱了皱眉,没有响,喝了两口莼菜汤,他放下了勺子,说:“我出去抽根烟,你们慢慢吃。”
他站起来,没人接话,也没人出声了·图春走了出去··图春去了酒店外面吃香烟,他吃了半根,方亮出来了,他也点烟,和图春一抬香烟,一昂下巴,道:“倷帮顾筠弗会是因为……”(你和顾筠不会是因为……)·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说:“我帮顾筠蒙呗啥。”
(我和顾筠没什么·)·方亮点了点头,又道:“格么刚刚……”(那刚刚……)·“蒙呗啥·”(没什么。
)·方亮笑着说:”我噻来想呀,总弗会因为我瞎讲顾筠欢喜吃点啥,弗欢喜吃点啥倷噻动气吧“(我就在想啊,不会因为我胡说顾筠喜欢吃点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就生气吧)·图春把烟送到嘴边,撇过头,没有响。
方亮弹弹烟灰,道:“年纪轻轻噻格馕信佛啊啥格,总归裹着有点……馕夯讲呐,恩哆屋里啊蒙呗啥宁生啥格大毛病,恩倷自家么身体啊蛮好……”·(年纪轻轻就这么信佛,总觉得有点……怎么说,她家里也没什么人生了什么大病,她自己身体也挺好……)·图春狠狠抽了口烟,盯住了方亮:“阿弗是只有屋里有人生毛病,自家身体弗好再好去信佛。”
(也不是只有家里有人生了病,自己身体不好才能去信佛·)·方亮怔了瞬,挤出个笑,没有响··图春继续道:“有点信仰总归比啥么什噻啡相信要好。”
(有点信仰总比什么都不信要好·)·方亮牵牵嘴角:“我先进去啧啊·”(我先进去了啊·)·图春转过身,没回话·他吃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图庆发来短信问他怎么不进去,图春也没理会,他接连吃了三根烟,穿过马路,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只蛋筒,坐在店里吃了大半只,然后,他拦了辆出租车去了客运站。
图春自己搭客车回了苏州··晚上,他做梦了··他梦到狄秋··天地间只他一人的狄秋··天和地在流动,一个向前翻涌,一个向后蔓延。
狄秋是它们的交汇,它们的中心·他的身形有一瞬很迷你,极微缩,葡萄籽那样的一粒,下一秒又变得巨大,眼睛像深潭,鼻子像高峰,嘴巴像峡谷,中间藏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头发铺开来,有天空那么广,他的身体就是无数的山山水水,悬崖峭壁,仙林秘境·人望着他,望久了,会迷失,会晕头转向,会粉身碎骨,会变成一把灰,一抔齑粉,再不存在了,再没什么自己了,什么都没了。
·图春惊醒了,他坐起来,他捂着脸,眼睛适应了会儿黑暗才逐渐能看清眼前的书桌,衣柜,窗帘,地板,还有墙上一张《2001太空漫游》的海报·图春转过去,他还看到躺在他身畔的邵蓁,邵蓁的五官不太清楚,被子隆起,盖住他的身体。
他有规律地呼吸着,静静地睡着·图春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了厨房··图春在厨房里吃香烟·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提前,五点半时,厨房窗外就透出了青蓝的曦色。
麻雀叫了几声,图春开了点窗,一丝冷风吹进来,他搓搓手,用电水壶接了点水煮热水··水过了好一阵才开,图春从柜子里拿杯子的时候,邵蓁从卧室里出来了,天亮透了,邵蓁伸着懒腰,揉着眼睛找到了图春,和他道:“已经起了啊那准备准备我们等下就走吧,我怕路上堵车,庐山毕竟也算旅游胜地。”
图春点了点头,他往杯子里倒热水··邵蓁看着他:“你不去刷牙洗脸吗”·图春说:“等我喝完这杯水吧·”他打开了冰箱,邵蓁在旁问他:“昨天去张家港吃饭怎么了和你爸吵架了所以失眠了”·图春在冰箱里找了一大圈:“没矿泉水了”·邵蓁说:“哦,昨天喝完了,我忘记买了。”
说着,他转身走开了,图春看看他,关上了冰箱,又点了根烟,低头盯着那还在冒热气的水杯看着·浴室里传来水声,屋子里到处都是脚步声,各种各样的摩擦声,骚动声。
邵蓁很快就穿戴整齐,拖着个行李箱从卧室出来了,他看到图春,不由睁大了眼睛:“你不去刷牙洗脸都要六点半了,怎么又点了根烟啊”·图春笑笑,说:“水还有点烫。”
邵蓁不悦道:“路上买矿泉水喝吧,再不走真的赶不及了,我和我爸说好午饭的时候到的·”他忽而松开了行李箱,紧盯着图春:“还是你不想去”·“什么”·“不想去庐山,不想去见我爸妈。”
“不是的·”图春指着那杯子,熄灭了香烟,“等水凉一点就好了,不会很久的·”·邵蓁道:“也是你说我没有和家里人说起过你的事情,现在我和你一起回去,你又不想去了”·图春说:“不是的,我只是想……”·他的声音太低了,一下就被邵蓁的音量盖了过去,邵蓁说:“之前说那么干脆,现在又临阵脱逃,你不能总是这样……”·图春忍不住大声说:“你能不能让我把这杯水喝完。”
邵蓁哽住,不响了,他默默地在餐桌边坐下,斜着目光,歪着身子,手臂搁在椅背上把弄汽车钥匙·图春叹息了声,他朝邵蓁走了过去··邵蓁问他:“你不喝水了吗”·图春伸手碰了下邵蓁的手,邵蓁缩起了手,图春又想去摸邵蓁的头发,邵蓁站了起来,图春要拥抱他,邵蓁站得离他远远的。
邵蓁把车钥匙揣进了裤兜,说:“算了·”·他推开行李箱,径直往门口走·图春跟上去,他伸手,邵蓁只管避着,两人都不响,邵蓁拿了件外套,换好了鞋子,图春一把拽住了他,邵蓁硬是抽出了手,最后看了他一眼,打开门,走出去,又碰地关上了门。
图春盯着门背后看了会儿,站了会儿,他转身关上了衣橱的门,回进了餐厅··他的眼前闪过邵蓁的眼神,他去了浴室灌嘴洗脸,他抬起头看镜子时,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他分明地看到了和邵蓁一模一样的眼神··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怨恨的,不满的,暗暗和什么较着劲的··图春回到了厨房,他的水放凉了,温了,他喝了口。
他还是想到狄秋··他恨的也是狄秋·恨极了,恨他不会吵,不会闹,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地停留在最好、最让人心动的时刻,恨他赶不跑,气不走,风吹不动,雨刷不去,雷打不动,稳如磐石,又轻如鸿毛。
他就这样从天上落下来,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心里··落在天和地之间··图春喝光了剩下的水,洗了杯子,擦干了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没办法,他气够了,他再气,再恨也无计可施·他只好接受,只能承认··狄秋··所有的漩涡都在他的眼中诞生,所有的风暴都将由他的嘴唇平息。
图春试着联系邵蓁,可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他也不回,图春遂找到了童昭昭·童昭昭放五一假了,正在苏州家里,她约了图春在观前街的麦当劳碰头·图春打车去了,进了餐厅,买了份巨无霸套餐,找了个座。
童昭昭十来分钟后现身了,她看到图春,兴冲冲地走到了他面前··“现在已经能是午餐了吗”童昭昭拿出手机一看,过了十一点了,点餐处的餐牌也换成了午餐的餐点。
图春说:“你要吃点什么吗”·童昭昭还站着,啪啪地按手机,图春小声问:“还是我去买”·童昭昭睃了他一眼:“你男朋友跑了,你还吃得下东西啊”·图春放下了手里的薯条,左看右看,问童昭昭:“不然换个清静点的地方说话吧。”
童昭昭哈哈笑,拍了下他,转过身说:“我去买点吃的,你吃吧,吃好了·”·过了歇,她端着两盒大薯回来了,她往薯条上淋白醋,把番茄酱撕开来挤在垫餐盘的花里胡哨的宣传纸上,还要回手机信息,看手机,忙得不可开交。
图春试探着问:“邵蓁去找你了吗”·童昭昭把手机翻了过来,松了口气,这才看图春,笑着回:“你知道为什么约你在这里见面吗”·图春的视线落在了她的手机壳上,问说:“邵蓁在附近吗”·童昭昭笑着吃薯条:“不是在和邵蓁发短信汇报我们聊天的进度。”
她的眼珠转了一圈,道:“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想吃麦当劳的薯条,你又想和我见面,不就约你来这里了吗你不觉得他们家的薯条很好吃吗”说着,她拿起了一根薯条,仿佛端详艺术品似的讲究地琢磨着,半晌,她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都是土豆切成条去炸,为什么麦当劳的薯条特别好吃”·“是做过特别处理的。”
图春说,“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揭秘麦当劳薯条·”·童昭昭大笑:“你整天就看些这种东西啊怪不得要被邵蓁飞了”·图春低头喝可乐:“那也不会编校刊啊。”
童昭昭乐不可支:“你嘴巴原来这么毒啊那你和邵蓁真是决战刻薄之巅了”·图春连忙否认:“不是的,我不觉得邵蓁刻薄。”
童昭昭还笑着,喘着粗气说:“服了你们了,其实也没错啦,两个人相处久了,优点都会变缺点,更何况本来就不算优点的东西,伶牙俐齿变成尖酸刻薄,无微不至变成多此一举,正常的。”
图春一愣,童昭昭朝他眨了下单眼:“我告诉你,你要想和一个人无话不谈,千万不能做情人,只能做朋友·”·讲完这句,她忽而不响了,侧过些身子,托着下巴慢悠悠地拿薯蘸番茄酱,小口小口地咬。
图春说:“邵蓁以为你和我说的什么总编的事·”·童昭昭又说:“我再告诉你,想让一个人相信你的话,也千万不能做情人,只能做朋友·”·图春举起双手,投降了。
童昭昭抖落些薯条上的盐,和图春道:“图春,一个人不能因为为自己做错的事道了歉,就指望别人还能当他没做过那件错事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待他·”·图春抬起头看她,没有做声,他摸到塑料杯子外头一颗颗冰水珠,他的手指往后缩了缩。
童昭昭坐正了,面对着图春,双手在桌上比划:“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想评价你是不是错了,邵蓁是不是对了,我觉得感情里是没有对错的,只有基于自己的看法,自己能不能接受,能接受到什么程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的手好像在切一块大蛋糕,提起来,又重重放下,反反复复。
图春看着童昭昭的手,吸可乐,说:“我和他开始的时候我就什么都告诉他了,我那个高中同学……”·“狄秋·”童昭昭说,她的手摊开在桌上,不动了。
图春颔首:“是的,狄秋的事情,还有我之前谈过的男朋友的事情,他说不介意的·”讲到这里,他顿住,想叹气,但没发出声音,只像是被可乐噎住。
他把巨无霸上的面包揭开来,捏起两片醋渍小黄瓜塞进了嘴里··童昭昭咬了咬嘴唇,干笑两声,一歇,她说:“你不要怪我讲话难听哦·”·“你讲吧。”
图春说··童昭昭遂道:“人呢,先是觉得坦白是很真诚的一件事,什么都不隐瞒,坦诚相见,但是日子久了,这些坦出来的白就变成了芥蒂,成了长在心里的白莲子,苦芯发芽,无中都能生有,心里还不能长缝吗你知道这种变化有个学名吗叫罅隙。”
图春不响,他还在嚼黄瓜,嚼出了酸味,醋味,甜味,又什么味道都嚼不出来了··童昭昭叹气,靠在椅背上,声音渐远:“其实人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一直觉得谈恋爱没什么必要,一个人难道就不能好好生活了吗想要- xing -,可以买情趣玩具,想要爱,可以去追星,想要感动,去资助一个孩子,给慈善基金投点钱,一个人久了,很难体会到孤独的。”
她一耸肩膀,“当然,也有可能我还没遇到让我怦然心动的那个人吧,可是遇不到又怎么样我就要郁郁寡欢,或者找个人凑合,找个人勉强吗我不觉得两个相爱的人必定能快乐地生活,但是你看我,没有爱人,我能快乐地生活,还很自由,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还是没响,童昭昭拨弄头发,笑出来:“我感觉我自己现在是电影放映完之后向主创提问的观众·”·“怎么这么说”图春看她。
“只是想要分享自己的故事·”·图春笑了,童昭昭把另外一盒薯条推向他,说:“吃啊·”·图春指指自己套餐里的薯条:“我自己的还没吃完呢。”
童昭昭笑笑,吃了几根薯条,看看别处,又转回来,问图春:“那个狄秋……什么样子啊……”·图春正啃汉堡,含混地答道:“我十多年没见过他了,大概在马路上遇到,我都认不出他了。”
童昭昭指着他的头发:“他肯定也认不出你了·”·她又说:“可能经过十年的打磨,他变成了你理想中爱情的样子,一不顺意,他就会跳出来。”
图春摇头,放下了汉堡,擦嘴,急忙说:“不是的·”·童昭昭摊摊手,图春捏紧了纸巾:“我也不知道……”·狄秋是什么。
是梦,幻觉,还是理想·图春不知道··“见一见就好了,见到了,你就知道了,不管他是什么,你心里面的他都会破碎的·”童昭昭说,“这是许多爱情小说和爱情电影教会我的事。”
图春笑了笑,童昭昭冲他努努下巴:“等等你送我回去吧·”·图春怔怔地点头,童昭昭道:“邵蓁还没吃东西·”·图春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的套餐,去买了个双层鳕鱼堡,童昭昭把两盒薯条并成了一盒,两人打车去了东港新村。
下了车,图春陪童昭昭往新村里走,到了一幢公寓楼楼下,童昭昭拱了拱图春,图春往前一看,邵蓁正坐在片花坛前边吃香烟,他满身都是婆娑的树影··童昭昭和邵蓁挥手,响亮地说:“哎呀这么巧啊你也在这里”·邵蓁没响,瞥了眼过来,就又转头回去继续吐烟雾。
童昭昭和图春一齐朝他走过去,童昭昭滔滔不绝:“少抽几根香烟啦,少污染点我们小区的空气好不好啦,真家伙,唉,我是还要上去补眠,来来来,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邵蓁一动不动,他身上是件白衬衣,衣袖卷到了手肘处,裤子是条天蓝色的牛仔裤,有些做旧,做破的痕迹·他的头发后面剃得短短的,露出耳朵,露出脖子。
他低着头,脖颈弯出道漂亮的曲线··童昭昭拉住图春,看着邵蓁,说:“邵蓁,这位是图春,图春,这位是邵蓁,你们好好认识认识吧·”·邵蓁抖烟灰,没出声,童昭昭把图春往前推了把,转身跑进了公寓楼里,防盗门阖上了,邵蓁把烟屁股扔到地上,抬脚蹍了蹍。
·图春轻声和邵蓁讲话:“你还没吃东西吧”·邵蓁瞅着麦当劳的外卖袋子,说:“油死了·”·图春说:“双层的。”
邵蓁翻起眼皮,额头上挤出好几道抬头纹,一看图春,图春顺势把汉堡拿了出来,递给了邵蓁·邵蓁抓着那汉堡,站了起来·他从图春身边走过,图春忙转头跟上他。
邵蓁咬了口汉堡,说:“我妹决定来苏州读书了·”·“学评弹啊”·“不然呢”·图春摸摸鼻梁,说:“定下来了也好。”
邵蓁又说:“你住我这里吧,不用特意回去住了,你回去也是- cao -劳你妈·”·图春说:“那换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吧·”·邵蓁说:“也好,反正现在这个房子房东可能下个月开始要涨我租金,有空了找个中介问问吧。”
两人走出了东港,站在马路边打车·接连开过去两辆有人的的车,邵蓁有些泄气了,垂下手,站在图春边上点了支烟·图春还在看马路上的的车,对面来了辆空车,他忙伸手招呼。
的车司机看到他们了,过了个路口,调转了头开过来·图春如释重负,邵蓁这时说了句:“你想等他就等吧,等到了你就告诉我·”·图春看他,紧紧看着他。
邵蓁轻笑,说:“那我也去找我的总编去,你满意了吧”·的车停在了他们面前,两人都没动,司机按了按喇叭·邵蓁开了车门,坐去后排。
图春也上车,坐在前排··司机问他们:“去哪里啊”·图春说:“去科文中心吧·”·他们去科文中心看了场电影,电影太长了,接近一百四十分钟,散场后,两人骑公共自行车去了星海路上,他们去了那家网上颇有好评的拉面店,排了近两个小时的队才吃上了口热汤面。
饭后,邵蓁提议去诚品逛逛,进了书店,他和图春就走散了,但很快,他们又在卖唱片的专柜偶遇,图春拿了本烹饪书,邵蓁拿了本旅游书和一本希区柯克短篇故事集·他们一块儿研究了会儿黑胶唱片机,一块儿去付了钱,一块儿回了家。
邵蓁先淴浴,图春拿着香烟和烟灰缸坐在浴室里和他聊天··手机新闻里说又有中国球员要去火箭了,他们聊NBA,印象深刻的扣篮比赛,季前赛,季后赛,健身房的泰拳和自由搏击促销,fifa游戏,任天堂的新游戏主机,还有些餐馆,这家新开的评分不好,那家吃起来不错的生意很差,还有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什么邋遢大王啦,魔方大厦啦,邵蓁还记得黑猫警长里吃老公的螳螂那一集,图春想起来,他小时候经常把一只耳叫成一只眼。
后来他们睡下了··图春梦见狄秋了··他不停地梦到他和狄秋的各种可能··他到死都再没见过狄秋·他和狄秋在一中门口偶遇,他被狄秋拒绝,他和狄秋在一起,他和狄秋分手,他们争吵,冷战,死斗。
笑啊,吵啊,闹啊,哭啊,互相讽刺,互相嫌恶,互相仇恨,又彼此爱恋,拥抱,接吻,互相摩挲对方的脖子,后背,手臂·互相点烟,凝视,火花四溅··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醒过来。
邵蓁背对着他睡着·图春下了床,穿上外套,穿好鞋子,拿上钥匙出了门··他在狮山路的租赁点租了辆公共自行车,他想了好一阵,往滨河路上骑去·他经过了滨河路地铁站,远远地看到了他从前住过的地方,马路对面正在兴建更高的楼,深夜里,只有工程车还在马路上飞驰。
风里充斥着泥土的气味,地上还有不少小石子,图春骑得磕磕绊绊的,来到何山大桥桥堍下时,图春停了会儿,歇了阵,一鼓作气骑上了桥顶··运河的水在黑夜里显得浓稠而油腻,货船和游船都歇息了,有风,却兴不起浪,吹开了图春满身的热气,图春气喘吁吁地环视四下。
御碑屹立在深沉的夜色中,它挡住了寒山寺,图春只能看到个尖尖的金顶··他还是不知道这碑文出自哪位皇帝御笔,他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这块碑立在寒山寺前头。
他讲不出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黐着了十多年的城市的故事··图春趟车从桥上往下滑,他经过了三元新村,骑上金门路,过了石路,阊胥路,他骑啊骑,没有一刻停歇,风喧哗得厉害,好像很多人在和他说话,说什么,他又听不清。
他来到人民路,来到乐桥··环卫工人正把灰尘从街的一边扫到另外一边··图春散漫地骑着,他逆道了,闯了个红灯,天上好像也有把大笤帚,把他从街的一边扫到另外一边,再从另外一边归到这一边。
他转进了公园路··他停在了市一中的门口··天亮了··梧桐树绿得不成样子··已经有蝉在发出刺探夏天的微鸣,短促,焦急,跃跃欲试。
保安室里走出来一个保安,他看着图春,图春没动,保安点了根烟··图春重新跨上自行车,骑开了·他找了个租赁点还了车,走到义昌福买了两个菜包子,揣着热包子跳上了辆进站的公车。
车上也有别人在吃早饭,女孩儿喝南瓜粥,男孩儿啃蛋饼油条,他们一头吃一头看手机,背着书包的小孩儿也在玩手机,提着菜篮的老人家温声和小孩儿说夹生普通话:“少看看手机。”
“对眼睛弗好的·”·小孩儿嘟囔着:“烦死了·”·车上再没人说话了,图春听到小孩儿在玩的游戏的背景音乐,像是开心消消乐。
公车经过三元时,图春口渴得厉害,下去找了家早点摊买了袋豆浆,早点摊边上就是家房产中介,这会儿已经开门了,里头走出来个女孩儿一头打着哈欠一头往玻璃上贴广告传单。
图春站着看了会儿,中介里走出来一个男的,人高马大,热情地招呼图春:“找房子啊进来看看啊,我们很多房源的·”·这男经纪和图春面对着面,图春想走开,却忍不住打量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喉结。
那男经纪趁机递过来张名片,热情地拉过图春的臂膀,把他领进了“我爱我家”··“敝姓苟,您好,您好·”男经纪笑嘻嘻地和图春说。
图春被豆浆呛到了,咳嗽了起来,男经纪好心地拍他的背,曼声说:“好久不见啦图春·”·图春还在咳,挤着眼睛看苟经纪,店里的光线比外头要亮,图春看得很清楚,这个苟经纪就是老狗。
老狗给图春倒了杯水,客气地拉开张椅子,请他坐下,说:“你找房子啊你现在和家里人住一起啊”·图春好不容易缓过来了,问老狗:“你这里有垃圾桶吗”·老狗伸出手来,图春把豆浆袋子递过去,老狗绕进了柜台里,坐在了图春对面,还是很客气,说:“想找哪里的房子啊”·图春看看墙上和桌上的房源信息,说:“你一直都在这里做啊”·“对啊。”
老狗抽了几张租房广告,一一摊开给图春看,“新区么,我觉得这几间不错的,离地铁,公交车站都很近的·”·老狗和图春离得很近了,老狗身上喷了麝香味很重的香水,一单一双的两只眼睛不停眨巴着看图春,图春打了个喷嚏,掩住了鼻子和嘴巴。
老狗瞅瞅还在外头贴广告的女孩儿,坦然地对图春说:“行了,你想笑就笑吧”·图春没响,只是摇头·老狗冷笑了两声,一拍西装,跷膀搁脚,人向后仰着,右手在空中转了个圈,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又一瞄图春,眼睛眯缝着道:“笑够了吧啊是第一次看到我穿男装啊我也受不了,裤裆绷得紧死了,没办法歪,要赚钱的。”
图春说:“我没在笑啊,只是我以前一直在这里附近走动的,从来没见到你·”·老狗笑笑,一拍桌子,靠了回来,单手托下巴,道:“那我们是有缘无份哇。”
图春亦笑,老狗戳戳自己的脑袋,问他:“欸,你的头发怎么搞的啊”·图春问老狗:“店里就你们两个人啊中介这么早就上班了啊”·老狗翻了个白眼:“你的话题换得也太勉强了,”但他还是老实地回答了,“最关心买卖房子的族群么都是这么早出动的歪。”
他冲图春努了努下巴,图春往外看,果不其然,两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正在研究玻璃上贴着的广告,那女孩儿热情地和她们搭着话,大家的嘴唇都飞快地上下碰着,分开着。
老狗敲桌子,问图春:“你最近见过昊昊没有啊”·图春一愣:“你很久没见他了吗”·老狗咋了咋舌头,才要说话,那女经纪飞奔了进来,扑到柜台上指着外头就和老狗道:“狗哥狗哥,链家又来竖牌子了”·图春和老狗齐刷刷往外望去,只见一行三个打绿领带的男经纪正把贴有“链家”字样的广告牌安置在“我爱我家”门前。
那先前还在议论我爱我家房源广告的两名老太的目光立即被吸引了过去,三个男经纪好不高兴,围着她们又是发传单,又是帮着提菜篮子的··女经纪慌乱,着急和老狗说:“啊要打电话给庞经理还是报警啊”·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不解道:“不至于报警吧……”·老狗拍了拍女经纪,安抚她:“别慌,你先别出去了,和庞经理说一声,我去看看。”
说完,他站起身,扣好了西服外套的扣子,往外走·他还不忘关照女经纪:“拿点新区的单身公寓的房源给这位客人看看,好好招待哦·”·女经纪扫了图春一眼,陪了个笑,先是打了通电话,接着才过来和图春搭讪,她不停抚头发,轻声问:“先生想看靠近地铁站的还是公车站的呢”·图春说:“两室一厅,靠近狮山路的吧。”
女经纪哗啦啦地翻广告册,时不时瞅外头,如临大敌,怪紧张的·图春也安慰她:“没事的吧,同行竞争而已,你不要着急,慢慢找好了·”·女经纪抬眼一看他,耳朵有些红了,图春笑了笑,那女经纪也跟着笑,手摸到脸颊,一个“那”字才说出口,她脸色陡变,着急抓起手机按了三下就讲:“喂,110吗我要报警”·图春往外一看,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两个穿我爱我家西服套装的年轻男子,加上个老狗,和链家的三根绿领带打了起来。
卖早点的把摊位推远了,买早点的自动让出些位置,几个大男人在人行道上打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有的拿出了手机,有的正啃粢饭,等公车·图春冲了出去,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挤进了混战的人群里。
六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有人听他的,图春耳边脏话乱飞,拳头乱窜,他的脸上不知被喷了多少口水,还挨了两拳,图春费劲地劝住一个绿领带,又圈住老狗,把他往外拖,老狗还在和人打口水仗呢。
“- cao -你妈撒尿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 cao -你妈滚你妈个逼”·“- cao -你妈”老狗脸上已经挂了彩了,还要冲上去,图春死拽着他,一把推开了那和他对骂的绿领带,横在两人中间,道:“好了都少说两句”·绿领带涨红了脸,啐了图春一口:“你他妈算哪根葱”·老狗往图春身上撞了过来,伸长手就去抓那绿领带的脸:“他来租房的- cao -你妈还让不让人做生意”·那绿领带不甘示弱,也伸长了手来抓老狗,图春实在分不开他们两人了,被夹在中间,吃了不少苦头,混战中,他只觉头皮一痛,他绑头发的皮筋被人扯断了,不知是谁趁机一直揪他的头发。
图春一恼,一咬牙,一使劲,硬是分开了老狗和绿领带,一人给了他们一拳·那绿领带跌进了另外两堆混战的人群中,老狗摔进了花坛,大家都怔住了,全都盯住了图春。
图春垂手站着,看看那绿领带,又看看老狗,他抹了把脸,一低头,找了找,捡起了掉在垃圾桶边上的皮筋··围观的人散去了些,那女经纪从我爱我家里探出个脑袋,怯生生地开口:“先……先生……丽锦苑有一套在出租……你要不要进来看看……”·图春一屁股坐在花坛上,没出声,试着用皮筋重新绑头发。
那两个绿领带扶起了地上的绿领带,老狗也自己爬了起来,坐在了花坛边,直喘粗气··皮筋没法儿复原,派不上一点用场了,图春泄气地抓着它,原归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当口,十字路口的转角处悠哉悠哉地骑过来两辆自行车,骑车的两人穿制服,一个是毛头,还有一个是小王··“让让啊,都让让,别看了,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小王单脱手,挥散人群,骑到了人行道上,停下车,扫了眼过来,道,“打完了啊大清老早没事干锻炼身体啊是”·毛头也把车停下,跟着看过来,他和图春互相看到了,大眼瞪小眼,图春尴尬,毛头冲小王使了个眼色,又冲图春使了个眼色。
·小王忙上前,指着那翻倒在地的链家的牌子,问道:“这个牌子谁放在这里的”·几个房产经纪闻言立马涌了上去,把小王团团围住。
图春和毛头走到一边去说话··毛头给图春派烟,问说:”倷馕夯回事体”(你算怎么回事)·图春唉声叹气:“否要去讲哩啧,我么想来看看租房子了啥格,碰上恩哆打相打,我么噻去劝呲劝,倷看看,头发啊弗晓得被啥宁拽下来诸何,痛噻忒啧。”
(别提了,我来看看租房子什么的,遇到他们打架,我就去劝架,你看,头发都不知道被谁扯下来多少,痛死我了·)·毛头笑出来,一指身后,又指图春:“倷嘶有点铜锣湾陈浩南格味道啧。”
(你是有点铜锣湾陈浩南的味道了·)·图春苦笑,吃香烟,毛头也吃,弹了弹烟灰,看着马路,说:“老早当辅警格辰光馕吩看见歇倷挨馕积极呐”(以前做辅警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这么积极呢)·图春笑笑,没响。
这时,小王跑了过来,和毛头道:“劝忒啧,倪馕夯转去啊”(劝走了,我们怎么样,回去啊)·图春看了眼,三根绿领带正往一台电瓶车上绑广告牌。
我爱我家把两扇玻璃大门完全打开了··毛头道:“欸格啥宁,倷昂忘记忒了”(这个是谁你还记得吧)·小王和图春对视了眼,图春笑着,小王难掩诧异:“咿倷格头发馕留得挨馕长啧啊”(你的头发怎么留得这么长了啊)·图春说:“我么……以哉铜锣湾抗霸子。”
(我么,现在是铜锣湾抗霸子·)·毛头嗤了声,小王哈哈笑·毛头看着图春道:“倷啊要去医院看看啊·”(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图春一摸脸蛋,摸到些血,确实有些疼,他摆手道:“弗要紧格·”·小王说:”要么跟倪一道转去,派出所里有点酒精棉花,揩揩·“(要么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派出所里有些酒精棉花,擦擦。
)·正说到这里,老狗过来找图春,拍了下他,和他道:“走吧,一块儿去医院吧·”·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说:“我就不去了,没什么的。”
老狗双眼圆睁,硬拖图春起来:“你不要和我烦啊”·毛头看看两人,喊上了小王:“格么倪走吧,倷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他和图春挥别:“下次给你颁个见义勇为好市民奖哦·”·图春笑出来,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毛头和小王渐渐远去了,老狗把图春拉到了台电瓶车边,图春道:“你去就好了,我回去了吧。”
老狗拍拍坐垫,冷眼看他,没响·图春还是说:“真的没事的·”·老狗一拉他的手:“我拜托你了啊图大少爷,就当陪我去医院挂急诊啊好”·图春哭笑不得,只好坐了上去。
去医院的路上,老狗忽然说:“你啊知道昊昊前阵子也送医院了”·“啊”图春惊讶,声音难免高了,说完,他捂着撕破的嘴角,疼得打了个哆嗦。
老狗道:“他么,乐队重组了,找了个新的主唱,男的……”·风有些大,直往人脸上扑,老狗没说下去了,图春点了点头,也没再问下去··两人就近去了苏大附二院,外头找不到停车的地方,老狗只好推着车去了住院部的车库,他一边锁车,一边和图春说:“昊昊么,也是送到附二院来的,那个男的有个什么干哥哥的。
昊昊鼻子缝了五针·”·图春问他:“你挂急诊啊”·老狗抬起头照着反光镜,抚摸着脸颊,忧心忡忡:“我不会破相吧”·图春笑着摇头:“不至于的。”
他和老狗往急诊大楼去,一路上,但凡看到有反光的物事,老狗必定要停一停,照一照,到了急诊诊室,护士一瞅老狗就打发他走,道:“隔壁药店买点酒精棉花自己擦擦。”
老狗不依,抓着护士:“不是啊,你看我这里都裂开来了,流血了”·护士也不依:“你这个没事的啦,真的,酒精棉花不用多少钱的。”
图春跟着劝:“走吧,这里这么多人,等排到你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他话音落下,门口恰好推进来个嗷嗷喊疼的男人,右半边身体血肉模糊,护士也管不了老狗了,跟着担架车跑了。
急诊室的走廊里到处都是面色蜡黄,形容萎靡,病怏怏地玩着手机,看着手机的人··老狗跟着图春走了出去··他们又回到了住院部的车库,老狗问了图春一声:“啊要一起吃个午饭啊”·图春说:“不了吧,我还有点事。”
老狗道:“啊要送送你”·“不用了·”图春往前看,“我公车回去就好了·”·老狗笑着拍图春的手臂,拱拱他,亲昵地说:“不用这么拘束啦,哎呀,有空联系啊,你有我电话的吧”·图春摸着手臂,陪着笑,点了点头。
老狗又说:“今晚我们k歌,你啊要一起啊你都认识的,就是……”·他说到这儿,图春一抬眼,看见个面熟的矮个男人进了车库,他忙撇下老狗,朝那男人小跑着过去,嘴里说道:“看到个朋友,下次再说吧,再会啊”·老狗还喊了他好几声,图春都没理会,他停在那矮个男人面前,伸出手来就道:“你好你好啊好久没见啊”·矮个男人一阵迷茫,他扯扯身上的连体制服,挑起眉毛,东张西望:“你……认识我”·图春一瞥老狗,老狗还没走,坐在电瓶车上点了根烟,幽幽地望着他。
图春忙和男人道:“你不记得了我们在派出所见过啊·”·男人苦思冥想,图春便说:“你是那个三元丢了钱包的啊是”·男人一拍脑门,指着图春:“哦你是那个派出所的”·图春再看出去,老狗终于走了,图春松了口气,打量着男人和他车篮筐里的保温饭盒,犹犹豫豫地问:“你……家里人生病了”·男人猛地摇头,道:“不是不是这个么就说来话就长了,我么……”·后面又有人要进车库,男人遂把车停好了,拿了饭盒,和图春往外走,边走边说:“高师傅你还记得吧”·图春道:“就是撞了你的那个装修师傅”·男人的神色突然凝重了起来,他走路步子不大,图春也跟着放慢了脚步,男人说:“就是他。
高师傅的儿子么在麻将馆里赌钱,还借了高利贷,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男人看了看图春,叹息着,继续说,“高师傅么也不容易,我么就天天来担点饭,给他老婆……”·“啊高师傅怎么了”·“尿毒症。”
男人低着头,“我听医生的意思是,没几天好活了·”·图春没响了,到了住院部门口,他站住了·男人说:“你啊要上去看看”·图春比了个手势:“我吃根烟。”
男人点点头:“哦,那我先上去了啊,我还要去上班,再会啊·”·男人走进了住院部大楼,图春又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绕去了大楼后头,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点了支烟。
他身后是片小花园,他吃香烟地时候隐隐约约地总好像听到有人在花园里哭,图春走开了,他穿过一条走廊,消毒药水的气味从室内蔓延到了室外,医院里进进出出都是人,不少人在抽烟,有人抽着抽着开始哭,急救车开进来,送下来一个濒死的人,有人火急火燎地跟着,也有担架抬出来,抬上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那担架上的人的喉咙被开了口子,插着气管,人已经不动了,眼睛死死地闭着,一些男人,一些女人跟着这个不动的人安静地上了车。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从医院走出来了·他走去家乐福对过等公车,可公车迟迟不来,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去超市买了辆自行车,买了个锁,把车骑回了家,搬上了楼,放在了阳台上。
夏天快到了,可晚上图春做梦却梦到了秋天··他梦到道前街上的银杏黄了,梦到狄秋从树下经过,他用一根好长好长的细竹竿打银杏,金黄的叶片搅和在一起,米白的银杏掉了一地,薄壳子裂开了,绿果肉翻出来,臭烘烘的。
狄秋还在打银杏,另一只手举着只录音笔,举得高高的,他和图春说话··他说:图春,听啊,银杏掉下来的声音··他还学那声音··扑罗罗·扑罗罗。
他还笑·笑声怪狡黠,怪机灵的··图春醒了过来,他坐了起来··邵蓁也跟着起来了·图春看他,柔声说:“你睡吧·”·邵蓁问他:“你又要出去”·他的声音异常清晰。
图春说:“我去抽根烟·”·邵蓁坐了起来,他打开了床头灯,光线一下很刺眼睛,图春侧过些身子坐着··邵蓁问他:“你遇到狄秋,你们会过得更好吗”·他的声音还很平静。
图春僵住了,他抓头发,抓耳朵,良久,他说:“我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不知道北极熊的心是不是和肝一样对人有毒,也不知道有多少碳酸饮料换过包装。
他不知道宇宙之外有什么,不知道世上到底有么有外星人,不知道人脑的潜能有多大,不知道人的极限,更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活得好好的,年纪轻轻的,就会出车祸,会生急病,身体里长肿瘤,血液里有病毒,肝脏不工作,心脏也罢工,喉咙要被切开来,身体要被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人变得不像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无缘无故就消失,没有前情预告,不给后续提示·他想,老天一定是个魔术师,他是他唯一的观众,狄秋就是他给他变的最好的魔术·他不揭秘,他逼他自己去解密。
第二十章 ·早上··图春灌好嘴,揩好面,刮了刮胡子,走去厨房倒水喝·茉莉花也在厨房,正在用豆渣摊蛋饼,看到图春,长吁短叹,把蛋饼翻了个面,嘟囔着问:“头发啥辰光好去剪剪呐。”
(头发什么时候去剪剪啊)·图春往热水里添凉白开,一瞅边上碟子里叠着的两块面衣饼,问茉莉花道:“啰嗒来个面衣饼哦?弗会是倷自己摊个吧”(哪里来的面衣饼啊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茉莉花摇晃身子,关了火,嗓门又高又尖地说:”倷嘶真格想得出来格,我啰嗒会摊面衣饼哦!我么打好豆浆,想摊蛋饼格辰光,一看冰箱里蛋啊蒙呗啧,跑下去买蛋,馕晓得碰啧小区门口卖粢饭哆家子婆啊摆呲支摊头,卖面衣饼,嘶诸诸何何日架吩看见过面衣饼啧,我么买呲两只上来。”(你是真的想的出来的,我怎么可能会做面衣饼啊我么,打好了豆浆,想做蛋饼的时候,一看冰箱里蛋都没有了,就下去买蛋,谁知道看到小区门口卖粢饭的人的老婆也弄了个早点摊,卖面衣饼,不知道多少日子没见过面衣饼了,我就买了两个回来。
)·图春附和:“欸,是诸何日架吩看见过啧·”(嗯,是很多日子没看到过了·)·他一吸鼻子,嗅到蛋香,豆香,还有点淡淡的酒酿香味,糯米香气。
图春把蛋饼和面衣饼端了出去·茉莉花还煮了点开水泡饭,拿了些腐乳和酱菜出来·母子俩人在餐桌边坐定,图春喝去小半杯水,夹了点蛋饼吃··“泡饭啊要吃点”茉莉花问他。
图春摇摇头,茉莉花一瞅他,眼乌珠眨眨,拍了下脑门,从椅子上弹起来,跑进厨房,连声道:“忘记忒淘提子啧倷先吃,先吃”(忘记洗提子了你先吃,先吃)·图春喝了口热洞洞的鲜豆浆,问说:“啊是还放呲点红豆啊”(是不是还放了点红豆)·“欸倷只嘴巴么”茉莉花大声回话,水声更大,哗啦呼啦地讲她的声音衬托得颇为微弱了。
图春看看她,茉莉花手脚快,正利落地接水,搓提子,洗了一铺又一铺·图春安静地吃蛋饼,还挑了两颗黄泥螺嘬了嘬,螺肉咸香,滑进了他嘴里,怪鲜的·很快,茉莉花就拿着碗提子出来了,自己尝了颗,眉开眼笑:“蛮甜格。”
(是的你这嘴巴)(蛮甜的·)·她放下碗,重新坐下,提起筷子,端起泡饭碗扒了两口,问图春:“书翻得馕夯啧架”(书翻得怎么样了呀)·“蛮好。”
图春说··茉莉花说:“夜里么否要弄到忒晚,早点困·”(晚上不要弄到太晚,早点睡·)·“晓得格·”图春喝完豆浆了,用纸巾擦擦嘴巴。
茉莉花又道:“今朝夜里我弗转来吃饭哦,倷自己弄点吃吃吧·”顿了会儿,她道:“否要一经去外卖,方便面啊晓得冰箱里有馄饨,春卷,火锅羊肉牛肉,白菜勒啥格噻有勒嘿,倷自己烧点吃吃。”
图春点头答应,茉莉花垂下眼睛,不看图春了,她把饭碗举得高高的,几乎要遮住她的眉毛了,她轻轻地,含混地问着:“今朝么,也是一个头去看电影啊”(今天又是自己一个人去看电影啊)·图春笑了笑,低头吃面衣饼,酒香进了嘴里全都化成了糖味,唇齿甜蜜,他道:“宁家噻要上班格歪。”
(别人都要上班的·)·茉莉花应声,又漫不经心地讲起:“格日呲嗒来嘿久光,碰着矜矜·”(那天在久光遇到了矜矜·)·图春没响,默默喝水,吃饼。
饭桌上只有茉莉花在说话:“嗯倷讲啥格嗯倷有个小姊妹哆公司,外资格,嘞嘿招聘,想请个英语好格宁,平时辰光么噻是开开会,翻译翻译合同嘞啥格·”·(她说她有个小姐妹他们公司,外资的,在招聘,想请个英文好点的人,平时就开开会,翻译翻译合同什么的。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唯应声,茉莉花又说:“我么帮嗯倷讲,随便倷,倷想去么噻去,我嘶裹着翻译翻译小说啊蛮好,倷么自己有自己格想法,我嘶做弗了倷格主啧。
哦,倷上趟翻译格啥格童话书啊,嗯倷两个小咕噻蛮欢喜·”·(我和她说,随便你,你想去么就去,我是觉得翻译翻译小说也不错,你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我是做不了你的主了。
哦,你上次翻译的什么童话书,她两个小孩儿都蛮喜欢的,)·图春说:“最近主要翻点杂志嘞啥各·”(最近主要翻点杂志什么的·)·“啊啊是格办出版社弗寻倷啧啊”(啊那家出版社不找你了啊)·图春笑了笑,没响。
茉莉花嘬黄泥螺吃,连吃了三颗,她用筷子拨开那些晶莹剔透的壳,道:“欸趟个黄泥螺倒蛮清爽·”(这次买的黄泥螺倒蛮干净的·)·图春还是笑着,还是没接话。
茉莉花道:”再讲啧,宁家啊吩一定要倷嘞·“(再说了,别人也不一定会请你·)·图春连连点头,他吃起了提子,一口一个,无籽的提子,皮贴得很紧,颇涩舌头。
茉莉花看着图春,沉默了半晌,又说:“反正随便倷……”(反正随便你……)·图春说:“我有数目格·”(我自己有数的。
)·茉莉花不说话了,图春慢悠悠地吃提子,偶尔看看厨房,望望阳台,天气晴朗,浮云绵软,天空泛着些浅蓝色,日光有些迷蒙,有些耀眼··等到茉莉花吃停当,两人一块儿收拾了桌子。
图春洗豆浆机和煎锅,茉莉花洗碗筷,碟子,在水槽前站了会儿,茉莉花突然斜目打量图春,尖声道:“咿,倷啊是也长高啧啊”(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图春眨眨眼睛,茉莉花哼了声,扭过脸去,在水龙下搓筷子,道:“估计是我老缩啧。”
(估计是我老缩了·)·图春笑出来:“要缩啊是皱纹先缩忒·”(要缩也是皱纹先缩掉·)·茉莉花翻翻眼皮,冷笑了两声,鼻子里出气,没睬图春。
图春洗好了豆浆机,擦干了那些零部件,拿了抹布出去抹桌子··狄秋转学过来是在高二上半学期·期末,学校安排体检,狄秋测出来身高一米七八点五,到了高二下半学期的时候,又一次体检,他长到了一米七九点五。
人过了高中好像就不会长了,那就算他半年长一公分,四舍五入,那他现在可能有一米八二的样子··也是个在苏州的人群里很扎眼的身高了··他还晒不黑。
他的手不大,脚也不大,身上的毛发并不旺盛,他的腿长,跑起来,跳起来,穿篮球裤、运动短裤走在学校里的时候一下就能让人注意到··图春擦好桌子,茉莉花去换了套衣服,化了个妆,找图春参谋了出门要穿的外套,要配的鞋子,她便出门了。
礼拜二,她要学书法,练跳舞,和一帮针织班的朋友们聚餐··图春把家里的窗户都开了开来,他去阳台上吃香烟,吃了半根,回进卧室,从衣橱深处翻出来一件皮夹克,抱着拿到了阳台上,挂在了晾衣架上。
他站在窗边继续吃香烟,他能看到小区里的林荫道边,一辆车黑车开出了停车位,另外一辆灰车马上补进空缺,老人挎着菜篮,孩子跟着老人,急急忙忙走在路上,大一点的孩子自己背着书包往外走。
小区门口停着不少外卖电瓶车,什么颜色的商家都有··听说现在连早餐都可以送外卖了··图春从皮夹克的外套里摸出来一件小玩意儿·他从光福寺得来的核雕。
他打开了那核雕,凑在阳光下看了看,无面的佛,无相的启示,一如既往,端端正正地打坐在这核笼里··图春吃香烟·有风过来,阳光跟过来,他把核雕塞了回去,掸了掸皮夹克,少许灰尘散漫地飘落。
高二下半学期,冬天,就快要放寒假了,一个女孩儿和图春分手了·他的早恋对象兼初恋对象·那是个周三的下午,女孩儿发短信给他,说,图春,我搞不明白你,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我太痛苦了。
下午剧场的《一帘幽梦》恰好播完,快要播《名侦探柯南》了··图春从家里出来,去找狄秋·那天很冷,狄秋没让他进门,他从来没有请图春去他家里坐过、玩过,他的家像一个神秘的洞- xue -,永远都是暗暗的,深不见底的。
狄秋的眼睛也像两个神秘的黑洞,永远都很黑,永远充满了吸引的力量,你不得不,无法不,离他越来越近,被卷进他眼里的漩涡里··狄秋说:“那我们去走走吧。”
他们便往外走,走出了巷子,走出了小区,走到了一条河边,一座桥上·狄秋点了根烟··他很早就开始吃香烟了,点烟的动作娴熟流畅·但他身上很少有烟味,衣服上偶尔会沾一点。
图春靠近了那件皮夹克·嗅了嗅··他闻到羊皮的味道··狄秋那天穿的就是这件皮夹克,一整个冬天,他都不穿别的衣服,他只穿这件皮夹克··天太冷了,狄秋脱下了皮夹克,递给图春。
狄秋说:“你穿吧,看你冷得都抖成这样了,心寒身也寒,你快穿上”·他又说:“图春啊天涯何处无芳草”·狄秋扮了个鬼脸,突然张开手臂,跳上桥围栏,图春一把抓住了他,两人同时摔到了地上,狄秋气得要命,大呼:“你干吗啊我又不是要跳河我平衡能力不要太好我给你表演表演,逗逗你开心呢我”·图春拉着狄秋回了自己家,那晚,茉莉花去外面拷了羊汤,她还做了红烧划水,笋干焖红烧肉,饭后他们还一起吃了八宝饭,很有春节新年的味道了。
中午··图春骑车去了绿宝,他兑了电影票,一看时间,他还是来早了··等候区的娃娃机换了新花样,海绵宝宝不见了,玻璃柜里是成堆的hello kittty,屁股挤着脑袋,胳膊攘着短腿。
狄秋怂恿图春养猫的时候是这样说的,他说:“你看,女孩子都喜欢小动物,你有了个小动物,就能请女孩儿去你家里玩小动物了,重点是你能请她们到家里玩了,一回生两回熟,再然后,你们就可以当这只猫的人爸爸,人妈妈了。”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反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养呢,你不想请女孩子去你家里玩吗”·狄秋就不耐烦了:“图春,你怎么唧唧歪歪这么多废话啊不养了,不看了就让它天寒地冻死在这里吧走走走”·后来图春从家里带了个纸箱,狄秋贡献了条毛毯,给那只小白猫搭了个小屋子。
他们天天去看它,喂它猫粮,喂它水,再后来,猫不见了,小屋子空了·挺奇怪的,也没听说小区里有悍犬,也没听说有霸道的流浪狗,更没什么专抓流浪动物的什么组织,什么成员出没。
狄秋难过了一阵,后来他自己想通了,还悟出了些人生道理,他来和图春说:“我才养了这只猫几天,它还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呢,它不见了我就挺郁闷的,图春,你说,我们爸妈养了我们这么多年……唉,你对你妈,别一直那么不耐烦了好吧”·图春摸出几枚硬币塞进了一只抓娃娃机里。
机械手臂伸出来,他聚精会神地- cao -纵着这只手臂,拐弯,定点,啪落下去,咔升起来··什么都没抓住··图春又试了好几回,有一次差点成功了,机械爪揪着只hello kitty的右边耳朵把它提了起来,可临近洞口,它还是跌了回去。
电影开始检票了,图春舒出口气,走去排队·他看的是一部海洋动物纪录片,没什么人,空调开得有点冷了,他出来后连打了个两个喷嚏,直打哆嗦·那抓娃娃机前围了一群年轻人,图春看了看,一个男孩儿技术不赖,拍了两下摇杆,稳稳地捞起只猫咪,一个女孩儿开心地鼓掌。
男孩儿把猫咪送给了另外一个女孩儿·又一场电影要开始检票了,年轻人们散开了,去排队,去买爆米花,汽水·图春又来到那娃娃机前头,他摸出最后剩下的硬币,数了数,不够钱玩一次的。
他想了会儿,转身去等候区坐下,把手机拿了出来··没有新信息,没有新短信,没有未接来电,朋友圈有十条更新,亚马逊发来促销邮件,他收藏的两本书打折了。
有人发豆瓣邮件问他:你好,能不能和你聊聊··那人没有头像,一天前才注册的账号,名字是乱码,没有看过的书,没有看过的电影,没有想看的书,没有想看的电影,没有一张照片,一篇收藏。
图春翻起了联络簿··从A开始··安昊,瘪子团,冬冬,方亮,顾小豪,顾筠,高中岑老师……老图,妈,毛头……矜矜,师玉……小王,小许……·他翻了一个来回了,停了下来,手机跳出来条新提示:微博提醒您请更新到最新版本。
图春捏了捏眉心··他高中的时候,还是用诺基亚很时髦的年代,狄秋最爱午休的时候躲去紫藤苑玩贪吃蛇·狄秋反应快,一条贪吃蛇能绕着自己转好几圈都还活蹦乱跳的,狄秋打字也很快,发消息,回消息都在转瞬之间。
他发消息给图春:图春你还在南京吗哇靠,网吧里有几个太厉害了·一秒的间断之后,他又发:你在南京好好玩儿吧小丁有空哈哈哈,看我们丁秋合璧,大杀四方·图春回复他:我不是来玩儿的,是来看看大学的。
他思量了很久,又创建了条新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眼一闭,呼吸一紧,按下发送·他发去消息问狄秋:你上次不是也说想考南京的大学吗·他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再没有了··安昊,瘪子团,岑老师,冬冬,方亮,顾小豪……·图春给顾筠发了条消息··礼拜六·图春和顾筠见到了,两人在光福寺外碰的头。
顾筠琐事繁忙,只能待一天一夜,图春打算先住个两天看看,两人随一名比丘去云水楼放行李,临近中午了,他们安顿好,便去了斋堂用午饭·今天中午寺里吃大馄饨,马兰头冬菇香菇醸的,咬下去,满嘴的清香。
斋堂里人丁寥落,天有些热,夏蝉在外头聒噪地吵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电风扇有些年岁了,一转起来就吱悠悠地响··图春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和顾筠讲账·他问顾筠:“最近蛮好”(最近挺好的吧)·顾筠的头发披散着,吃了会儿馄饨,有几根刘海总是想往汤碗里蘸,她用套在手腕上的橡皮筋绑头发,回道:“蛮好,倷呐”(蛮好的,你呢)·图春说:“我看到你去西藏了。”
顾筠扎了个丸子头,垂下了手,撑着板凳,看着图春,道:一个朋友要去爬珠峰,我跟着去了·”·“你也去爬了”图春看着顾筠,她依旧是那身素淡的打扮,皮肤晒黑了些,脸晒红了些,耳朵上,脖子上,手腕上都是银质的首饰。
她没在吃馄饨了,脸上微微带笑,和图春对视着,她说:“没有,他们都是训练了一年多,大半年的,我去看了看布达拉宫·”·图春吃馄饨,还吃配的清炒番薯藤,点点头,说:“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
顾筠说:“他们上山一共是十个人,我朋友说,里面有一个跟着向导上了山,下来就休克了,送进了医院·”顾筠讲回了苏州话,绵绵,软软的,“花呲几十万买一张照片。”
(花了几十万买一张照片·)·图春说:“买得着自己欢喜格一张照片啊蛮好·”(买得到自己喜欢的一张照片也蛮好的·)·顾筠表示赞同:“是格,啊是种信仰吧。”
(是的,也是种信仰吧·)·她问图春,“倷最近啊还来相亲了啊”(你最近还在相亲吗)·图春笑了笑,往外看看,舀起颗馄饨,一瞅顾筠,说:“吩相啧。”
(没有了·)·顾筠也往外张望,没响·一歇,她转回来,轻轻笑了笑,和图春道:“继娘帮我讲,倷么,想帮浩浩继续尬朋友么尬好啧,噻是到辰光结婚摆酒水可能有点尴尬。”
(干妈和我说,你要想和浩浩继续谈恋爱谈好了,就是到时候结婚摆酒可能有点尴尬·)·图春吃好了,擦擦嘴巴,道:“大妹孃孃想得倒蛮长远。”(大姑妈想得够远的。
)·两人同时笑了,图春说:“离婚么,啊弗算啥格稀奇事体啧·”(离婚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情了·)·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顾筠原归笑,笑容变得更淡了,默不做声。
归还了餐具之后,他们就从斋堂出来了,沿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漫步··顾筠提起光福镇上那间老房子,她道:“房子要拆啧,格个地方要开发楼盘·”(房子要拆了,那地方要开发楼盘。
)·图春看她:“格么卖被开放商啧啊”(那卖给开发商了啊)·“嗯,爸爸做主,卖忒啧·”顾筠伸手拨开枝石榴树枝,他们从一片树荫里走进另一片树荫里,他们头顶、脚下到处都是树,绿的,黑的,阳光在地上作画。
图春没响,低着头,默默走着·顾筠的声音突然一高,说:“啊要去塔浪望望看”(要不要去塔上看看)·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丛塔尖,还道:“爬上去望得着太湖格,倷吩上去过吧”(爬上去看得到太湖的,你没上去过吧)·图春摇头,顾筠遂领着他往光福塔的方向去了。
经过禅堂,蛩蛩的足音近了,图春往里探了眼,又是一年坐夏,虔诚的信徒们聚集在禅堂里,恰是一轮跑香,男人,女人有的起来活动筋骨,有的眼观鼻鼻观心,坐成了一尊石像。
图春瞥见些眼熟的僧尼,更多的是陌生的面孔,跑香的人遵循着各自的章法,到处都是无序,繁忙的身影··顾筠唤了图春一声,笑着问他:“唉趟啊要再试试看”·图春摆摆手,笑着没说话。
顾筠合十手掌:“佛祖心中留·”·图春摸了下后脑勺,从禅堂前快速走过了··光福塔共七层,重修过好几次,样子颇新,塔内- yin -凉,有股子酸梅子的气味,向上盘旋的木头楼梯和木头扶手摸上去潮粘粘的。
图春不禁说:“到了黄梅天怎么办啊”·顾筠说:”好像会在一楼熏香的·”·他们爬到了第二层,迎面便看到许多尊佛像,顾筠闭目拜了拜,又和图春说:“佛祖是不管黄梅天的,不会潮的。”
图春没响,瞅瞅那面孔上掉了漆,露出原木本色的佛像,一缕阳光偏近,木头佛祖脸上那淡定自若的浅笑一下就被点亮了··越往上去,酸梅气味越重,但木头围栏和扶手倒愈发干燥了,顾筠分析道:“可能是因为- shi -的空气重,都沉到下面去了。”
图春说:“在寺庙里讲科学好像有点怪怪的·”·顾筠笑出来,回头冲他眨眼睛,她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扇小窗边,说:“不能再上去了。”
图春一看,通往更上层的楼梯确实被一根黄线拦住了,上头黑乎乎的,看不出供奉着什么··顾筠在窗边吹风,捋头发,说:“上头蒙呗啥格宝贝,噻是楼梯前阶段坏忒啧,还吩修好。”
(上面没什么宝贝,就是楼梯前段时间坏掉了,还没修好·)·她招呼图春过去,手臂伸到了窗外,极力指远:“喏,太湖·”·图春走过去,木头地板嘎嘎作响,他勾着脖子眺望,他确实看到了一片碧水,波光粼粼,如掐金丝的缎子,如成千上万的金鳞片的鱼在翻滚。
顾筠倚靠着那小小的窗户,轻声问说:“你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呢”·两人都望着外面,风一阵阵地过来,一缕缕地溜走,图春先前爬楼梯出的汗全消了。
他问顾筠:“不介意我吃根香烟吧”·“你吃吧,记得吃够三根,当作敬香了·”·图春笑了,低下头,背过身去点烟,香烟点起来,他一抬眼,看到尊半人高的坐如来佛,图春道:“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再偶遇偶遇活佛。”
顾筠问他:“你啊是有事情要求佛问道”·图春用小指搔搔眉心,不好意思了:“一有事情想不通了,解不开了就变成有信仰的人了。”
顾筠道:“人都是这样的·佛祖明白的·”·图春背靠墙壁,看着地板,说:“前阵子,我和一个相处了有些日子的朋友分开了。”
顾筠应声:“哦,是感情问题·”·图春轻笑,看看她,顾筠说:“可以理解的,自己的感情问题,自己是想不通的,别人说,也说不听,只能求佛拜神去求,去问了。”
图春一愣:“是这样的吗”·顾筠笑笑,她的盘发有些松开了,好多发丝不停往下掉·图春移开了视线,他去看那清静,淡然的如来。
他说着:“是不是所有人,只要相处了一段时间,感情都会变淡·不是说不爱他,不喜欢他,和他在一起不再觉得开心,只是有一瞬间,他讲话,你忽然觉得他是个陌生人。”
图春低下了头,吃香烟,过了歇才接着说,叹息一般的:“我不知道……”·顾筠没响,图春又说:“有一个人,我一直想遇到,但是一直没再遇到,我不知道我遇到他之后会不会也对他……变淡,变得……不知道,变得……不再有兴趣,不再有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我遇不到他,我的生活现在就好像完全浸泡在了他的生活里面。”
顾筠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平的:“上次善缘住持是不是送你一个核雕,里面是一尊佛”·图春颔首,顾筠笑笑:“可能那个人就是你心里面的佛。”
她又说:“你见到他可能是解脱,也可能是另一个障·”·图春不响,顾筠叹了声,又笑,说道:“其实任何信仰都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佛和神并不管的。”
“人如果因为不知道一件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而不去做,想到后果就觉得很可怕,可能科技就不会进步了,跌跌撞撞,摸爬滚打才是人的本色不是吗”·图春抬头看顾筠,顾筠洋派地耸了下肩膀,也看他,说:“但是我胆小,我只敢求佛,不敢自己去寻解脱,希望别人来给我明路,给我解脱。”
她自嘲着,“我是反面教材·”·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图春说:“不要这么说……”·顾筠眨眼睛,问图春:“还是根本和那个你想遇到的人无关,你和别人感情走到尽头了,你就全推在那个神秘的人身上。”
图春说:“不是的·”·他吃完了一根香烟,又点了一根,说:“有些人太过自由,什么都不管,有些人呢……有时又觉得他们太约束,太紧绷。”
顾筠笑得很大声:“不受约束的人给你刺激,给你新鲜,但是又让你害怕,太过约束的人给你规则,和你走在正常的轨道上,循序渐进,你又觉得太无趣·人都是这样的。”
图春讲不出话来了,他吃完第二支烟,和顾筠从塔上下来了·下午,顾筠去禅修,图春午睡了片刻,醒来后看了会儿书,晚上,他和顾筠去了光福镇上吃夜饭。
他们还去了顾家的老房子溜达了圈,那旧屋的房门上已经贴上了封条,顾筠撕下了封条,门没上锁,她和图春走了进去·他们用手机照明·屋里什么都没了,爬山虎从一扇洞开的窗户长到了房子里面,大半棵芭蕉倒进了屋里,白色塑料箱里的宝石花叶片肥厚饱满,牵牛花的花苞旋得紧紧的。
顾筠说:“家具什么都搬走了才发现,原来这间房子这么大·”·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充斥着旧时光的味道,酸酸的··顾筠隔天就走了,图春还一直住着,接连几天,他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还是狄秋··狄秋也来到了光福寺,天上下雪,他衣着单薄,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又是打喷嚏,又是擤鼻涕的·他走啊走,走啊走,穿过竹林,穿过黄墙,经过腊梅,穿过重重叠叠的山,青山翠屏,越过层层叠叠的魔障,嗔痴悲喜。
他来到图春面前,红着鼻子,红着脸,红着一双墨黑的眼睛,红着一双雪雪白的手··他眼里的墨好似等人去研,他手里仿佛捧着相思,等人去惊动··他不动,图春也不动。
他跑开了,图春追不上··他去了哪里·图春不知道··他是无拘无束,无法无天的么,他还是墨守成规,说一不二的呢,这么多年过去了,谁又知道呢·图春在雪地里来回踱着步子,踱得不耐烦了,他就醒了过来。
他不停翻自己的联络簿,不停刷新朋友圈,不停同步邮件·礼拜二的凌晨,他翻到了一条更新,李岚岫转发的,乐队针在更换了两次主唱后重新启航,礼拜四晚上九点老地方和歌迷们不见不散。
礼拜四夜里十二点半,图春来到了那间live house的后门·他点了支烟··live house里还很热闹,音浪一波高过一波,大约是在安可·快一点的时候,后门才打开来,陆陆续续有工作人员出来。
图春站远了些,许久,他终于看到安昊走了出来·他还是短头发,许多耳环,许多纹身,高而瘦,臂膀结实·安昊穿无袖的t恤,一手抓着只鼓,腰上还挂了个非洲手鼓,鼻梁上贴着块白胶布。
他慢慢走出了后门口的光线里··“安昊·”图春挥了下手,喊了声··安昊一抬头,找了阵,看到图春,笑出来,迎着图春就走了过来。
图春也迎上去,给安昊搭了把手,两人把鼓搬上了安昊的车··安昊脸上一层汗,他关好后备箱的门,喘着气问图春:“你怎么来了”·图春指指鼻梁骨:“前阵子碰到老狗,听他说你的鼻子……”·安昊哈哈笑,忽地笑声卡住了,他一缩肩膀,捂住鼻子,皱着眉头说:“还是有点疼,你别逗我笑啊,对啊,老狗也说了,说你那天好像铜锣湾浩南哥,披头散发,还打了他一拳,害得他差点破相。”
安昊手还放在胶布上,鼻音有些重,他打量着图春的头发··他又说:“没想到你会过来·”·图春抓了抓头发:“我头发是有点长了。”
安昊努努下巴,问图春:“要不要喝点什么还是去吃点什么宵夜啊”·图春没响·安昊说:“还是全家桶啊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的肯德基的。”
图春说:“有点想喝可乐·”·安昊锁了车,两人走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饮料·图春要了可乐,一包乐事原味薯片,安昊拿了雪碧,一包巧克力豆,他们回到安昊车上,坐着喝可乐,吃薯片,巧克力豆。
安昊放下些车窗,点了支烟·他撑着车门吃香烟,好奇问图春:“老狗说你要租房子你从家里搬出来了”·图春说:“之前搬出去和别人住了段时间,现在又搬回去了。”
安昊看他,点了点头:“哦,是上次开车送你去我家的那个吗”·图春附应了声,安昊没响了,还是图春说的:“我和他最近分开了。”
安昊仰头喝雪碧,图春又看他,又问他:“你的鼻子真的没事吧”·“还好,不过不打不相识,算啦·”安昊耸肩膀,嘴角飞出个笑。
“成朋友了”·安昊还是耸肩膀,他不响了,呼吸声愈来愈轻,逐渐地,低不可闻了·图春还在看他,安昊兀自莞尔,转过头来也瞅着图春,他们看到了一块儿去,目光交汇,都不响,安昊倏地靠近图春,外头一波年轻人欢呼着跑过去,安昊亲了图春的嘴唇一下。
图春一个激灵,推开了安昊,他愣住了,安昊也僵了瞬,但很快他便失声笑了出来,直摆手·图春怪不好意思的,安昊倒很大方,吃香烟,自然地和图春搭话:“你看过那部电影吗叫1900什么的。”
“贝托卢奇导的那部吗”图春喝了口可乐,抹抹嘴角,低着头问··“啊什么贝我说的是男主角在船上面弹钢琴那个。”
安昊叼着烟,比划着弹钢琴的动作,十指翩然,说··他的手也很好看,只是没有仇明川那么长,那么骨感,指甲盖比邵蓁的要窄一些··图春领悟到了:“你是说《海上钢琴师》吧”··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嗯嗯,对对。”
安昊一抖烟灰,笑着望图春,道:“图春,你会找到你的那片陆地的·”他转而朝着外头,手跟着伸了出去,说:“反正不是我·”·图春没响,不知该接什么,他只好沉默着低下了头。
安昊伸手过来拿薯片吃,车里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车外头,还是偶尔会冒出几把尖叫声,几下鸣笛声··图春说:“我不应该来找你的·”·安昊扔掉了烟屁股:“是我领会错了,没事啊,”他一拍图春,“你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图春,年轻人,有点朝气啊。”
他哈哈笑,更用力地拍图春的肩膀·他的手指掠过了图春扎起来的长头发··图春呢喃着:“我不知道……”·安昊大咧咧地笑:“你又不是百科全书,当然会有不知道的事情,不知道也没关系啊,谁知道自己这辈子会遇到什么,不知道才好玩不是吗”他一摸脑袋,问图春:“我送你回去啊”·图春跟着笑笑,说:“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过来的。”
他下了车,走开了几步,安昊忽然喊他,图春驻足,转过身·安昊朝他一举雪碧罐子:“谢谢你的雪碧啊”·图春笑笑,举起可乐瓶子:“谢谢你的可乐”·他们就此分开了。
第二天·图春骑车出去,都快骑到石路了才找到家文具品店,他问店员要了张世界地图,又买了些小钉子,一套飞镖,抱着那海报筒出来后,图春又折返回去,多买了张中国地图。
他带着这两张地图回了家,进了卧室,移开了只放满他小时候玩具的玻璃柜子,把中国地图钉在了墙上·那地图钉得有些歪了,图春没管,抓了把飞镖从地图跟前往后退开了十来步。
他对着那地图随手扔出去一支飞镖··贵州··吃得菜有些太辣了,可能会不习惯,会水土不服……·图春又- she -了一支··呼和浩特。
一个人去那里会不会有点危险·图春手里还剩三支飞镖,他继续投,继续看··南京··去过了··海南··夏天到了,去那里的人肯定很多。
大连··现在去可能有点冷··所有飞镖都投了出去,图春上前一支支取下它们,他又退开,这次只退了八步·他瞄着地图,扔出去第一支飞镖··香格里拉。
太多人去了··包头··图春立即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打开了搜索网页,啪嗒啪嗒打字··苏州怎么去包头··飞机,火车都可以。
坐火车更悠闲一些,一路上还能逛逛别的城市·无锡,常州,南京,蚌埠,徐州……·这些城市很多他都没去过··地图上掉下来一支飞镖,那是先前戳着香格里拉的那支。
图春看了看它,又看看稳稳地扎在包头的那支·他想,他要去买个行李箱,不,不,火车旅行还是背包比较方便,然后买一双轻便的鞋子,带上防风保暖的外套,草原上昼夜温差很大的,要带充电宝吗照相机呢上次那本电子书塞到哪里去了要现在开始锻炼锻炼酒量吗要不要和田静学些内蒙话·狄秋骑马骑得很快,很好。
他是不是也该先学学怎么骑马怎么骑得又快,又稳,又好对了,那家火锅店的老板不是在市郊有个马场吗能住蒙古包,能学骑马,他可以去那里。
他不能害怕,他得做好准备··尾声·茉莉花书法班上的老师送了她一大块老家腌的黑毛野猪咸五花腩肉,这天中午,茉莉花做了一饭锅咸肉猪油菜饭,烧了个咸菜洋山芋汤,炒了个香椿头鸡蛋。
她和图春一块儿吃,两人面对面坐着,图春想起来昨晚还有些剩菜,便说:”昨夜搭啊是还有点鲞鱼蒸蛋吩吃忒了啊”(昨晚是不是还剩下些鲞鱼蒸蛋没吃完)·茉莉花站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拿了那剩下的小半碟鲞鱼蒸蛋出来。
她问图春:“虾籽鲞鱼啊要吃点”·“啡啧吧·”图春说··(不了吧·)·茉莉花道:“等倷转来估计好吃六月黄啧,买点自己炒炒年糕。”
(等你回来,估计能吃上六月黄了,买点回来自己炒炒年糕·)·图春说:“蛮好歪·”(蛮好的·)·他吃了两大碗菜饭,喝了小半锅汤,吃得嘴上油光光的。
等到茉莉花吃完最后一口鸡蛋,两人一起收作了饭桌,一个刷碗筷,一个抹桌子,都弄停当了,茉莉花去阳台晾衣服,图春往洒水壶里接了点水,去阳台上浇花·他把电视打开了,午间新闻才播完,要开始重播昨晚的连续剧了。
茉莉花抖了抖图春的衬衣,瞥了眼电视,图春说:“夜里转来啧么看连续剧否要看得忒晚·”(晚上回来了,看电视剧不要看的太晚·)·茉莉花努努嘴巴,没出声,图春又说:“馕么啊否要一经盯来呲手机,ipad,对眼睛弗好格。”
(也别一直盯着手机,ipad,对眼睛不好的·)·茉莉花不经说,厌烦地一扯晾衣架,对图春道:“好啧啊宁家么网浪噻讲单亲妈妈么容易养出来妈宝,姆妈盯了儿子后头,我看倷是反过来各,一经盯了我屁股后头”(好了啊人家往上都说单亲妈妈容易养出来妈宝,妈妈盯在儿子后面,我看你是反过来,一直盯着我)·图春弯下腰,折去了两片枯萎的绿萝叶子,拿去厨房扔了,他稍微关上些厨房的移门,开了点窗,点了支烟。
茉莉花高声喊话:“倷啊是来吃香烟啊”(你是不是在吃香烟啊)·图春笑笑,茉莉花看过来,盯着图春比划:“登了外头少吃点哦”(到了外面少吃点)·图春迅速吃完了手上的烟,去卧室把一只塞得鼓鼓的登山包提了出来,靠在了玄关墙边。
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两点四十时,茉莉花和图春出门了··茉莉花开车,图春抱着登山包坐在副驾驶座上,茉莉花一个劲问:“羽绒服昂带夜里冷格啊”(羽绒服带了吗晚上冷的)·“牙刷呐”·“充电宝呐”·“银行卡呐贴身放啊晓得否要露财。”
图春抓着身份证和火车票,说:“姆妈啊……我今年三十啧……”(妈,我今年都三十了·)·茉莉花说得更起劲:“三十么馕夯倷还是第一次自己出门还是跑到内蒙古去”(三十又怎么样你还是第一次自己出门,还是自己跑到内蒙古去)·图春不响了,他们的车停在高架路上了,茉莉花看了眼时间,犯起了嘀咕:“哦喲,挨个辰光馕爱馕多车子格呐!”(哦喲,这个时间怎么这么多车子啊�
ね即后贫ǖ厮担�“否要急,赶弗上么改签好啧·”(不用急的,赶不上就改签好了·)·“倷么噻弗急,噻弗搭尬格,笃笃悠悠”(你么什么都不着急,都没关系,笃笃悠悠。
)·讲完,茉莉花大声、用力地叹了声气,点开了广播·电台不是在播养生节目就是方言讲苏州轶闻,她听得很没意思了,换成了车内音乐··音响里播出来的是首英文歌,图春一怔,瞧了瞧茉莉花,茉莉花晃动下巴,跟着哼了几句,鄙夷道:“馕夯努哆姆妈啡好听听英文歌啊”(怎么啊你妈我不能听听英文歌啊)·她继续哼,图春笑了,是席琳·迪翁在唱歌。
《我心依旧》··高架上的车慢慢腾腾地,还是动了起来··三点十五分,他们到了火车站,图春下了车,背起背包,弯着腰和茉莉花挥了挥手··“到呲南京打我电话哦”茉莉花也弯着腰,伸长了脖子和图春说话。
他们身后有出租车在按喇叭了··图春往前跑开,连连点头,高声说:“晓得啧,我进去啧”(知道了,我进去了啊)·“路浪当心哦”·图春跑到了检票口,他看不到茉莉花的人了,火车站门前的车子一辆追着一辆,一辆挤着一辆,不停有人下车,有人道别,有人转过身离开。
图春朝着那源源不断地车流更大声地说:“再会哦”·他排进了检票入站的队伍里··有人去上海,有人去广州,有人去哈尔滨,轮到图春了,检票员伸出手来,他递上车票和身份证。
进了站,还要排队过安检,人们分流向两边,再次汇出一条细长的队伍·过了安检的闸门,这细长的队伍一下就散开来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数字,代号。
高铁,动车,特快,普快,往北的,往南的,始发的,经停的,到处都是即将到站的车,就快出发的车,到处都是要出发的人,在寻找的人,在等待的人··图春也和很多人一样仰起头,攥着车票看着屏幕,寻寻找找。
他要去楼下候车··图春搭电梯下了楼,他来到了一号月台门前,火车是从上海开来的,还没进站,一切还早,图春还能看见几个零星的空座位··他朝一个空座走过去,他四周有男人,有女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的抱着公文包,有的挎着皮包,有的用脚圈住自己的行李箱。
他们玩手机的玩手机,看ipad的看ipad,看电脑的看电脑,有的自拍,有的在合照,还有的在视频,可惜楼下信号不好,视频讯号时有时无··图春坐下了,他边上有人抬头看了看他,有些目光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瞬。
图春把背包靠在脚边,在椅子上坐好··他安静地等他的火车··——《悲秋》完——·后记:·之前不少文的后记其实都是在写完完结章之前就写了。
这个文倒是完结了才开始写后记·可能因为我想说的东西都写在文章里了吧·看到有读者朋友苦恼说没有看明白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其实不需要苦恼,故事写出来之后,就是属于你们的故事了,你们想怎么看待它都可以,无所谓的。
构思的时候想到的是循环往复的日常,写的也都是一些不停在重复发生的事·我并不期待有人会喜欢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可能对很多人来说是没有剧情的,不知所云的,这个故事是要写图春等狄秋吗是要写图春爱狄秋吗非要我来回答的话,我的答案是,不是。
这个故事从来和狄秋这个人无关,只和他代表的回忆,他会产生的所有可能有关··这个故事其实还是关于图春,关于他和他自己··狄秋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会叫《伤春》,比较神神叨叨。
还是会写苏州·很久没回去了,也只有很久没回去的时候才能写一写它·真是古怪,哈哈··喜欢写吃饭和聚会,这个文里也经常吃饭,经常聚会,每一次吃的东西其实都是考虑过的,也算是为情境服务吧,第一章 图春喝的是咸豆浆,是很糊涂,混沌的东西,二十章的时候他吃馄饨,还有最后一节他即将出远门,和茉莉花在家里吃的极普通的一餐。
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者有人有兴趣,倒是可以聊聊这些··我希望这是一个日常,琐碎,比较克制,含蓄的故事,希望我有做到吧·一向不太会概括,还是等你们说说看这个故事在你们看来是什么样的故事吧。
谢谢看完故事的人··谢谢···都市情缘阴差阳错花季雨季文案:·图春的故事·相亲,相完女的相男的·发生在苏州,内有洋泾浜苏州话。
图春的故事·比较闷··相亲,相完女的相男的·预感会有人问,还是提前说一下下吧,男主角和女生相亲的篇幅不算短,不想看的不用勉强··“无事久离别,不知今生死。”
对话会有些苏州话,看不懂的话留言给我吧,要是人多,之后写的时候会加下注释·不过我感觉大致意思还是能看得明白的·另外,这里面是相完女的相男的,男主角和女生相亲的篇幅不算短,不想看的不用勉强。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花季雨季 - yin -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图春 ┃ 配角:其他人 ┃ 其它:·第一章 ·狄秋这个人,有急智·有一次,半夜里,图春和他溜回学校,打算去数学组的办公室偷月考卷子,办公室上了锁,图春负责撬锁,狄秋负责把风,锁还没撬开,巡夜的保安到了两人跟前,狄秋对着两束刺眼的手电筒光睁大了眼睛,一双手在墙壁上摸摸索索,往前面走开,嘴里念念有词,说:“同学,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公车站吗我们现在到了吗,我看不见,你别骗我啊。”
他这么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手电筒照不到的地方,拔腿就跑·还有一次,图春,和他,和小丁,被豹子哥叫去好年华保龄球馆,豹子哥和别人约架,叫了六十来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半大不小的高中生来充场面,谁知对方声势更浩大,百来号人,清一色黑衣服,香烟乔乔,肩膀颠颠,眼睛斜斜,持刀挟棍,豹子哥一声令下,图春一手小丁一手狄秋,拉了他们就跑。
混乱中,他们和小丁走散了,跑进了条死胡同,被三个黑衣大汉堵住去路,狄秋眼也不眨,抡起膀子揍了图春一拳,破口大骂:“- cao -你妈,你就是我们大哥要找的豹子吧你们干看什么,还不过来一起带他去见大哥- cao -你妈个小白脸叫你乱- cao -女人下面毛还没长齐呢吧”三个大汉云里雾里,就这样,狄秋抓着图春大摇大摆往外走,到了弄堂口,他撒了手,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头也不回。
·再有一次,小丁的妈妈打电话给图春,小丁隔天落葬,图春要是愿意,可以去看看,墓地在木渎,他们可以早上来接他·小丁妈妈还说:“你们三个一老一起白相的,恩倷晓得你们来送,一定蛮开心格。”
第二天图春去了,却没见到狄秋·他又跑了··狗急了要跳墙,狄秋急了,撇下图春就跑了··可能因为白天想了许多和狄秋有关的事,晚上,图春又梦到了他。
他梦到自己在修车厂工作,一个夏天,热得要死,修车厂里没有空调,他靠在窗边吃一根咸水棒冰,汗流浃背·狄秋就站在马路对面·他看他,看得很清楚。
狄秋身上是短袖的白衬衣,到膝盖的西装短裤,黑皮鞋,他的衬衣胸口有一枚蓝幽幽的校徽,一双蓝格纹的袜子裹住他的脚踝,包着他半截小腿·狄秋在吃一支奶油雪糕,雪糕还没吃完,他被一辆黑色的老爷车接走了。
大约是因为那辆老爷车的关系,这个梦的走向便开始有些像《教父》了,图春穿上了西装,拿起了手枪,抹上了油头,踩着嚓刮拉新的皮鞋经过一条马路,他杀了两个人,他低下头,看到地上一滩奶油渍,他弯下腰,用手指蘸了点奶油塞进嘴里。
他看自己,也看得很清楚·梦没有固定的视角,不讲逻辑,说不出道理,《教父》演了一半,又开始演《新上海滩》,图春和一个长得像宁静一样的女人结婚了,后来又遇到了赵雅芝,再后来他被人追杀,带着一身枪伤闯进了一场发生在高级酒店宴会厅里的派对,他又看到了狄秋,狄秋站得远远的,高高的,在舞池中央,图春必须仰起头才能准确地望到他。
狄秋的样貌成熟了些,约莫二十六七了,但却显得很朦胧,模糊,不过,他身上那套西装无论轮廓还是细节倒很清晰·双排扣,深灰色,修身,收腰,里头的马甲是浅灰色的,像香灰,纽扣是茶棕色的,外套前襟口袋里露出一截三角形的紫粉色丝巾,两瓣雪白的衬衣衣领笔挺,托着狄秋漂亮的脖子。
狄秋的一条手臂搭在一个女人的肩上,另一只手将香槟酒杯举得高高的,他的嘴唇贴在玻璃杯上,一双眼睛,两道目光,泡在衣香鬓影里满室流转·他吃香槟·细密的气泡在图春耳边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仿佛在叹息。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玫瑰花,花墙似的在图春面前砌了一堵,图春抓了一下,想送一枝到狄秋面前,可他没能成功,他死了,倒在实木地板上,花墙塌了,他手里抓着一大把玫瑰花瓣。
他看到水晶吊灯闪闪烁烁,还看到一个男人的裸体在他面前摇来晃去,他打了个响指,问服务生要一支奶油雪糕··图春梦得太累了,隔天起床,精神萎靡,吃早饭的辰光,茉莉花来和他讲话,连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眨了眨眼睛。
茉莉花说:“大清老早买转来格咸浆,倷阿要吃点还是吃泡饭昨夜嗒夜饭弗剩啥么什,吃点咸鸭蛋帮酱菜吧·”·图春去厨房兑了杯温水,喝了好几口,看到饭桌中间放了个雪灰色的铁皮镬子,盖子半掩着,曼曼地往外冒热气,边上的一只小碗里挤着两颗咸鸭蛋,再边上是碟酱嫩黄瓜,一碟玫瑰菜,另有几根油条和几副芝麻大饼。
图春喝完了水,洗好杯子,转身问茉莉花:“楼下咯嗒来格咸浆”(楼下哪里来的咸豆浆)·茉莉花在桌上摆碗筷,低着头说:“下去买油条,正好碰着恩哆小妹孃孃,恩倷去阊门买喜蛋,咸浆,啊几何辰光吩吃啧,我上来拿呲镬子坐恩倷格电瓶车一来去买呲点转来。”
(下楼去买油条,正好碰到你小妹姑姑,她去阊门买喜蛋,咸豆浆,也很长时间没吃了,我上来拿了锅子坐了她的电瓶车一起去买了点回来·)·话音才落,图庆从外面进来了,手里卷着一叠报纸,另一手提着两只装酸奶的玻璃瓶。
他的鼻梁上架了副玳瑁眼镜,低头换拖鞋时眼镜滑到了鼻头上,险些掉下来,图庆用胳膊肘扶好眼镜,抬起眼睛和图春点了点头·图春也点头,在饭桌边坐下,往碗里舀咸浆。
图庆放下报纸和酸奶去厨房盛了碗泡饭出来,父子两人都默默的,茉莉花清清嗓子,又开始讲闲话··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悲秋 by ranana(7)】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