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不值 by 田家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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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不值 by 田家兔(2)
·白文宣冷着脸反问:“一会儿是多久”·“谈清楚那么久·”宁永安笑眯眯地说,末了还在白文宣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可不敢亲下去,白文宣一定会让他见血,才不管咬人是不是做派不好看呢··“你踏马就是个无赖你知道吗”白文宣咬着牙骂,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被宁永安压得喘不上气了。
宁永安反思:“大概是被那帮臭不要脸的老东西们给磋磨的吧,毕竟我爸死后我没靠山了,多好欺负啊·”·“……你爸死了什么时候”·“昏迷了3个多月,脑死亡了。
根据他自己的遗嘱,4周无苏醒迹象就拔管了·”·白文宣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什么·安慰或者祝贺谁知道呢·他只能干巴巴地说:“节哀。”
宁永安没说话,低头盯着白文宣看··“其实,”他顿了一下,“我不太想听到别人和我说‘节哀’,绝大多数人只是说句场面话,而抱有廉价怜悯的人却不知道我父亲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逼死了我妈,也不知道他为了纠正我的- xing -取向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当然,他们更不知道他为了弥补‘错误’又一手促成了一桩荒唐的婚姻·”·白文宣看着宁永安,问他:“你想说什么呢”·“我只是好奇,好奇完全知道内情的人,为什么会对我说‘节哀’。”
“傻`逼,”白文宣骂了一句,扭开头躲过了交汇的视线,“为什么你问我还不如去照照镜子·”·宁永安一愣,随即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我还以为我很会控制表情呢·”·白文宣无意回答这个问题·宁永安确实很会控制表情,可以说是不动声色,可是眼睛不会出卖他,或者说,即使白文宣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但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读懂了宁永安深藏起来的那点伤心。
·就如同他和路欣永远无法理清的母子关系一样,宁永安和宁丰之间三十几年的父子亲情,又怎么会只剩下连死亡都无法撼动的冷漠和恨意呢宁永安在宁丰活着的时候也许可以不服软、不妥协,可是真正直面宁丰的死,难道只会觉得痛快·“傻逼。”
他又骂了一句··宁永安倒也不动气,反而顺着白文宣的话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卖个惨想必你也没有意见吧”·他翻了个身,和白文宣一起横着平躺在大床上,望着天花板说:“我妈死后外公一家就和我们断了往来。
葬礼上,我那些便宜兄弟们心怀鬼胎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剩下的人,我也看不出谁真的为他的死感到难过·”·“你不是挺伤心吗”白文宣插了一句。
“你不明白,谁为他伤心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对我来说却有点意思·”·有那么一瞬间,白文宣有点厌恶他居然这么了解宁永安,如果不是了解,他不会听懂宁永安话里的意思,但这种情绪毫无意义,他几乎是立刻地领悟了宁永安的话。
他转头看了看宁永安,坐起来翻了个身,跨在宁永安腰上,双手撑在宁永安耳边,俯视着他的前夫··宁永安毫不回避,甚至带着笑意回望··“宁丰的葬礼是不是让你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柔声问道,“狐朋狗友们的安慰毫无意义,亲人之间只剩利益和疏离,葬礼上的一切是不是让你感觉预见到了自己人生的重点”·“不,你比他更可怜。
他还有一个对他感情复杂但有几分悲伤的儿子,你这个死基佬大概是不会有的·”·“这感觉恐怕不太好吧所以你突然有点留恋起有人陪伴的感觉了是吧那么杀生不如杀熟,我都被你折腾了7年了,也不差赔上一辈子了是吗”·白文宣突然俯下`身,揪着宁永安的头发迫使他微微抬头,恶狠狠地问:“来,回答我,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宁永安的脖子被迫折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但他却不挣扎,甚至带着几分游刃有余,反问道:“你先告诉我,我怎么回答才会不挨揍”·话音未落,白文宣照着刚才揍下去的左脸又是一拳,宁永安被他打得脸都偏向一边,缓了半晌才微微吐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说什么都逃不过这一拳·”他伸手摸了摸嘴角,又出血了·“可以让我起来吗”·白文宣冷眼看着他,倒是依言放开了他。
宁永安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白文宣说:“我又不是老头子死了就突然变身的神经病,别忘了,当初你要离婚我就是不愿意的·”·白文宣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宁永安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害怕寂寞是一种软弱,如果为此去寻求廉价的陪伴根本毫无意义,我对你的不依不饶并不是出于孤独感作祟,而是比起一个人过,和你一起作的日子更加让我觉得开心。”
“我还要感谢你觉得开心哦”白文宣要气笑了,“你喜欢那种鸡飞狗跳的日子,我还想躲个清静呢带着你的‘开心’滚远点我就开心了”·“真的”宁永安耸肩,“我还以为你也是回国之后才比较有活力呢,毕竟打架和打炮你在外面都没干吧”·“我- cao -你妈”白文宣终于彻底被气到暴走了,随手扯起一件衣服兜头盖脸抽了宁永安一下,赤着上身转身就走。
这一回,宁永安没来得及拦,只能听着巨大的关门声笑道:“早就跟你说了我妈死了,不能- cao -·”·约会以失败告终,无论宁永安铺垫了多少用心,最终还是激怒了白文宣。
他倒不觉得意外,憋着有1个多礼拜没有联系对方,期间还收到了酒店的清洁费,他把人家的床单烫坏了··十天后,白文宣主动找了宁永安,开口就是:“滚出来,谈一谈。”
宁永安在集团会议上被生活秘书一脸忐忑地打断,接了这个电话后又听话地挪后安排去赴约··生活秘书内心汹涌吐槽,而被他蹂躏了一上午的各级高管倒是各个逃出生天的表情。
白文宣把宁永安约到了自己租住的房子里,宁永安觉得这话恐怕不好谈·不约在公共场合代表白文宣可能今天不准备让他全须全尾地离开公寓,但即使如此宁永安还是挺高兴的,这场谈话算是他预期的进展。
白文宣在家穿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大概不怎么需要见人了,所以也不打理,软软地趴在头顶,看起来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一点,对比本来就比他大、西装革履穿得很能唬人的宁永安,看起来居然很有年龄差距。
宁永安一边觉得赏心悦目,一边有点不忿,忍不住说:“你可真悠闲啊·”·白文宣冷着脸把他让进门,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不是拜你所赐嘛,拦着不让我走,我无所事事能不闲”·宁永安笑笑,坦白且无耻地说:“你提交的资料没什么问题,即使是我也没本事拦着你走,只能拖一点时间而已。”
“拖来干什么呢”白文宣问他,“就算你真的想要追求前夫好了,你这种行为也没有提供什么正面的激励吧”·“所以我们现在算正式进入今天谈话的主题了”宁永安反问。
白文宣今天倒是挺心平气和的,和宁永安面对面坐在各一边的沙发上,淡淡地说:“你既然都做了,肯定也有一系列后手,今天想说什么你肯定也已经拟定好了吧我等着看你表演。”
说着,他动动手,啪嗒一声把宁永安背后的阅读灯给打开了,橘黄色灯光从头上笼罩下来,画面十分嘲讽滑稽··宁永安哈哈大笑,随即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严肃的面部表情,回答说:“其实我拦不了你多久,所以我还是很感激你今天依旧愿意听我说这些。”
“现在才来表现诚恳已经晚了,”白文宣打断道,“和你的一贯人设不符,我给0分·”·宁永安皱了眉,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虚点白文宣,说:“你这个- xing -子,也不知道有一天不那么别扭会是什么样子。”
·白文宣哼笑一声,表情有几分不屑·“你这个- xing -子,有一天不那么跋扈也不知道什么样子·”·宁永安失笑,摇摇头,又说:“这个样子也挺好,你就是你。
“好了,说说正事··“你说的没错,我是早就打好了腹稿等着和你聊·在这一点上你也够了解我的,所以没什么好不承认的·那我们就给彼此节约点时间,我把我想要说的一口气说完吧。
像这样的谈话,首先大概要向你剖析我的动机,一个你能相信的动机;这个动机应该包含两方面,利益动机和感情动机·你认同吗”·白文宣想给他鼓鼓掌,事实上确实也这么做了。
“有理有据·”·“上次谈感情效果不理想,我之后很认真地去看了一次牙医·所以今天我们谈点现实问题·其实我们现在还是婚姻关系,离婚协议我没签字。”
白文宣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空白了一秒,一脸呆滞,表情相当好笑,随即他反应过来自己疏漏在哪,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然而这次真的是有火也不知道怎么发了,当时寄协议的时候他不知道宁永安有死缠烂打的想法,而且满心以为就算宁永安自己不愿意,有遗嘱压着也要按头离婚,怎么就没想到宁永安顶住了呢·看来宁永安这一年也是没少忙,摆平了公司才腾出手来跟自己搅合。
平心而论,震惊过后白文宣多少觉得有点意思,宁永安在这件事上诡异地让他觉得也是有点用心了,毕竟顶住那么大的压力也不离婚实在也不知道图什么··愣了半晌,白文宣失笑,自嘲道:“百密一疏,有点滑稽。
不过我们分居超过1年了,起诉离婚应该没问题·”·“还没到1年,”宁永安笑了,“我算好时间的·本来分居就很难取证,你在国外是很有说服力,但是你回国了就难说了,所以我算过时间。”
白文宣边听就边笑出来了,摇着头说:“到底是你能折腾啊,比不过你·”·宁永安坦然任他嘲讽,毕竟也无法反驳··“坦白说我是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好愧疚的,不过你会生气也是正常,毕竟费心费力坑了我一把,结果还出了纰漏。”
“我可没坑你,你爹坑的,”白文宣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凉凉地说,“虽然他过世了,可我还是要说让离婚是他的遗嘱·”·“他要是没写,你就不离了”宁永安反问他。
白文宣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也很“推心置腹”地说:“世事难料啊,早知道跑远一点了,早知道也不心疼我妈了,她最近过得可比我好·”·路女士蛰伏一段时间,随着儿子回国也逐渐度过了短暂的抑郁期,又开始过上了悠闲又没心事的米虫生活,每天出门逛街买东西,刷的是白文宣的卡。
宁永安笑着说:“她那样的- xing -格导致你是过得苦一点,但她的人生可是easy模式,这也算一种天赋,羡慕不来·我敢说下次她有个好歹要让你兜着,你终究还是要管她的。
现在不还在刷你的卡吗靠不了情夫就靠儿子,想得倒开·”·白文宣无言以对,心烦地挥挥手,叫他闭嘴··宁永安一摊手,顺势说:“反正我是既得利益者,要是没她你也不会回来,所以我对伯母没什么意见。
再说她也就是骨头软了一点、稍微自私了一点,固然不是个让人尊重的长辈,好歹不作妖,我们养养也没什么·”·“放你的屁,谁要你养谁和你‘我们’还要不要脸了”·装了小半个钟头的文明人,白文宣终于忍无可忍,挑起眉毛骂人:“你是不是欠虐隔三差五上我这里来找顿揍就痛快了是吗”·宁永安也问他:“你觉得打我一顿能解决问题吗幼不幼稚”·白文宣冷笑:“不解决问题但舒缓情绪啊,何况你这样欠揍,谁也忍不住。”
“呵,”宁永安把这声冷笑给还回去了,“就算我欠揍,别人揍我也得掂量掂量付不付得起代价,唯独你不一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暴力度升级版的打情骂俏。”
一句话让白文宣握起的拳头松开了,虽然感情内涵不对,不过外在表现形式确实符合宁永安说的,有这个话在前,他也揍不下去了··宁永安一击奏效,心里挺得意,脸上也不敢笑,端正脸色说:“说点正经的,拖着不上不下也不是事。
你看,现阶段我们最大的矛盾是,我想叫你留下来,你却一定要走,但现状是你还留在这里,对不对”·白文宣一脸嫌弃地说:“对,因为你够不要脸。”
“因为我有权有势,而你没有·”·客厅里凝固出一阵沉默,白文宣盯着宁永安的神情看起来仿佛想把宁永安生吞活剥了··事实上他考虑了一会儿决定不管刚才宁永安说的什么狗屁“打情骂俏”,先揍一顿再说。
宁永安敢说这个话,牙医是早就预约好了,所以看白文宣冲过来挥拳头也是有所准备,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顺势将人圈在怀里放到了腿上··“哟,你还真的来投怀送抱”也怪他嘴是贱,白文宣本来就有十分火气,硬生生被他扇到十二分,手抽不出来,心火又下不去,张嘴吭哧一口在宁永安脖子上狠狠咬了下去,直接见血。
宁永安“卧槽”一声松开手站了起来,白文宣顺势站到他对面,舔了舔嘴角的血··“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宁永安捂着脖子骂了句脏话,皱着眉头看着白文宣,“你比从前更加暴力了,是不是真的需要心理医生”·“我呸,都他妈是让你气的”白文宣啐了一口,回嘴道,“还有什么屁快放,放完快滚。
和你谈一次话老子要短命十年”·宁永安捂着脖子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狼狈,挺括的衬衫领子上也沾上了血,他索- xing -把领带一扯,松开扣子,终于放弃了装作自己是个正经人。
“行,长话短说·白氏现在也被我折腾得不死不活了,但我不打算真的按死他们,放一马的条件是你回来接手·”··“有什么意义”白文宣问他,“你觉得我会高兴”·宁永安哼了一声,说:“你会不会高兴我是不清楚,但我清楚,白氏交到你手里,我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钱和力量,有一天等你站稳了脚跟再想要离婚或者出国,我恐怕是拦不住了。”
白文宣皱了眉,不接话了··“我用白氏换一个和你相处的机会·等到最后你还是想离开,我却没有能力把你困在身边时,那时我也能说服自己放手了。”
宁永安说完这话,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说不出的坦然,竟然是最近他在白文宣面前最接近从前那个跋扈任- xing -的宁大少的模样··白文宣抬眼看着他,眼里有没散的怒气,也点困惑,却也有隐隐的火光。
宁永安拿出一个U盘托在掌心递到白文宣面前,解释说:“当年白氏的主业利润暴跌,白崇光在关键时刻决策失误,大额资金投入城东的地皮拍卖,后继集团资金链断裂,不仅无力开发甚至白氏也摇摇欲坠,就是那个时候我父亲以无息贷款的形式作为交换条件,安排我们结婚。”
“你入主白氏的消息之后白崇光会在集团会议上宣布,而这个,”他看了看手里的U盘说,“是宁氏和白氏正式合作全力开发当年那块地皮的开发案,这会成为你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我们之间的种种由此开始,现在我也希望能从这里重新出发·”·“这是我送给你的30岁生日礼物,生日快乐,白文宣·”·宁永安离开的时候,U盘已经留给了白文宣。
他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是心里已经有了底··十天后,宁永安在宁家主宅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宴请宾朋庆贺自己的丈夫“留学归来”以及执掌家业。
白崇光被“请”到宁家,宴会快要开始,他却还呆在二楼套间的客厅不动弹··宁永安有其他事要忙,白文宣留在客厅里和白崇光大眼瞪小眼··他其实也不是很着急,但宁永安已经差人上来催过一次,他也不好这么不配合,于是转头对白崇光做了个手势,说道:“请吧,父亲。”
白崇光掀了掀眼皮看他,依旧不动··这个做派,白文宣也是觉得好笑极了·他在白崇光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对面地看着自己这个便宜爹,笑着问:“怎么心里不痛快”·白崇光自然不会理他,目光炯炯,却不动如山。
“刚才宁永安找人去接你时,你也该这么稳重,一动不动,就是不来才对呢·否则,到了宁家还摆什么架子”白文宣笑得高兴,语带讽刺,一字一句都是针,针针往白崇光眼睛里扎。
白崇光原本就是极其看不起他的,一朝落到这个地步,也不容看不起的私生子在自己面前蹦跶,手中拐杖重重一杵地,沉声呵斥:“小畜生,不要仗着寻了个新主子就急着摇尾乞怜,这副嘴脸太难看”·“你卖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被反咬一口现在来装什么老祖宗路欣女士骨头软,非要寄生在白家,我没办法,现在你把她赶走了,还指望我念旧什么旧你把我当垃圾一样卖掉的旧情”·白文宣说完这段话觉得心里挺爽的,虽然说潇洒地忘却旧事也能自由自在,不过有能力一句一句把心里的不忿说出来,那才是真的通体舒畅。
在他和宁永安达成协议的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妈送出了国,从此锦衣玉食依旧,再有掣肘是不可能的了,就像宁永安之前说的那样,好好地养了起来,也是彻底省了心了。
如今回头再面对白家,白文宣心知自己已经毫无顾忌,如今还打口头官司不过是因为掌权不稳,一旦他站稳脚跟,绝不轻易放过·他的不善良、不宽容,是白家的遗传和教育,自然也要回报给白家。
白崇光听了这话却不是动怒,桀桀冷笑,看起来像个老妖怪一样·他说:“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宁永安利用你来侵吞白家,等到有一天这份产业落进了他的肚子,你算什么东西说好听点大概叫‘前夫’,说难听点,不过是他玩腻了的一条狗。”
白文宣有点想笑,他决定抽空去问问宁永安是不是有那么重口的爱好,狗诶,啧啧啧·白崇光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他真的可以顺利成为“前夫”,哪还用在这里磨嘴皮子呢当然,也不是不爽的,就是多说几句也有点烦。
·他张了嘴想反驳,话未出口,身后倒是有人先怼了回去··宁永安进了门,冲着白崇光说:“在我家侮辱我的丈夫,礼数上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就算是长辈也不合适吧”·白崇光如今对着宁永安也给不出好脸色,只是受制于人,他只能忍,忍得脸色发青,感觉下一秒就要脑淤血了。
宁永安却不是见好就收的- xing -子,又跟了一句:“从今往后,他是主,你是客,无论是在宁家还是白氏,烦请您老记住这一点,这样我们才好相处·”·白崇光手指一紧,差点把拐杖给捏碎了。
眼看谈话已经是“不欢而散”了,宁永安也不是一定要白崇光下去给撑个脸的,白文宣就更无所谓了·白崇光被客气地“请”回了白家,宁永安和白文宣并肩下了楼,作为主人准时开宴。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白文宣站在大厅的边缘端着酒杯,目光有些发直·他素来不爱这种场面,只觉得格格不入,如今撑着一口气和人谈笑风生,不是难,是烦。
他斜眼看了一下露台的玻璃门,萌生了一丝逃避的念头,有点可耻,不过管他呢··扯松领带,掏出烟,背靠着露台的栏杆看着里头衣冠楚楚的人们,白文宣有点茫然。
“想什么呢”一支烟没有点过半,宁永安就追了出来··白文宣吐了口气,递了一支烟给宁永安,问他:“你从来不会觉得烦”·宁永安站到了白文宣身旁,和他看着一样的画面,吞云吐雾地说:“烦的,怎么不烦又不是戏精,谁会喜欢每天装模作样如果不烦,我为什么会一定想要你陪着”·“呵,”白文宣嗤笑一声,“你烦,所以我得陪着你烦什么道理”··“我又不讲道理,”宁永安很坦然,“我从来不想假装自己是个道德高尚的好人,我就是这种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的人。
这点你不喜欢但我改不了了,别的我倒可以努力讨你喜欢·”·白文宣转头看他,笑着朝他勾勾手指··宁永安微微侧身低下头去··“宁永安,你递了一把刀子到我手里,等我握紧了的时候,你不担心我捅向你”·他笑了一下,站直了跨到白文宣对面,一边为他整理刚才扯松的领带一边回答说:“如果有一天你手里拿着刀要朝向我,记得对准心脏捅到底,这样我才会懂什么叫做死心。”
白文宣闻言直直地看向宁永安的眼睛,远处的路灯把光投进里面,宁永安的双眼看起来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黄色,他跟着宁永安笑了一下,说:“走,进去吧。”
这个宴会主题虽然是庆祝白文宣“留学”归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出去留学1年的说法就是狗屁,白文宣当年出走之前那一段闹得动静可不小·于其说是学成归来,不如将这看做宁永安对丈夫执掌家业的一种宣告。
但结合之前宁永安对白家大肆的打压,回头再看眼前这一幕,难免不让人觉得微妙··圈子里消息灵通的人有一个共识是静观其变,但这群人精却也很乐意蹿捣容易被煽动的傻逼去试试水。
白文宣对此倒是有心理准备的,宁永安甚至和他打了个赌,赌第一个出头的是谁··拔得头筹、脱颖而出、第一个搞事情的人是陈仲,白文景的表弟··朱利安把辞职报告提交给白文宣,白文宣捏着那张纸就笑了,跟朱利安说:“白文景已经太太平平去治病救命了,陈仲还要做出头鸟,他这个脑子啊。”
朱利安眼观鼻、鼻观心,做好木头人··白文宣随手把那页纸签了,递还给朱利安,挥了挥手,请走自己的秘书,转头就接到了宁永安的电话··“我赢了,”宁永安开头就是这一句,“赌注今晚就要兑现。”
白文宣把笔夹在手指间转动,漫不经心地应付他:“不行啊,陈仲突然辞职,我很难办,今天要加班·”·宁永安噗嗤一声就乐了,笑骂道:“白文宣,你还要不要脸了签字签得那叫一个毫不犹豫,现在跟我说你很难办”·白文宣手一抬,把笔扔到桌上,冲着手机骂了一句:“我要把朱利安开了”·宁永安又笑:“要他的也是你,要开除的也是你,你很难伺候啊白先生。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你这是跟我玩什么情趣”·孤家寡人就是这点不好,没人用就不得不回头朝宁永安借兵,代价就是受监视呗,白文宣叹了口气,抬手把电话挂了。
宁永安锲而不舍再播,白文宣任电话铃响着当背景音,特别淡定,一切都又好像回到了旧时光,只除了现在他卖命的不再是宁氏旗下的娱乐公司,而是自己家的产业··他拨了内线,叫朱利安安排一个会面,同时亲自给陈仲打了电话,通知他安排离职交接的事宜。
在白崇光执掌时期,白氏做电子产品代加工是最赚钱的,他倒也不是完全缺乏远见,也想过自主开发、打造品牌,摆脱代加工的模式,陈仲如今所在的这个部门就是当时的开发部门。
可惜的是当时这个想法最终还是没有实现,等到生产利润下跌的时候,白氏的资金出现了问题,白崇光转投地产,反而加速了白氏的败局··如今白氏面临的问题和很多家族传承的集团企业一样,尾大不掉。
陈仲这种通过裙带关系进入公司、毫无建树、白拿工资和分红的中高层管理太多,本来就是陈余垃圾,还敢第一个示威,白文宣拿他开刀当然不会手软··说是要为了陈仲辞职的事加班当然是搪塞宁永安的鬼话,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这不代表白文宣看到宁永安来堵他下班还能有好脸色。
放宁永安进来的朱利安早就贴着墙壁装不在了,白文宣还是眼刀狠狠剜过去,再对着宁永安,又是一顿冷嘲热讽:“宁氏我看是真的要倒闭了吧就看到你闲着没事到处浪,是不用做事”·宁永安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翘着腿笑,只说:“你刚回国,我们‘小别胜新婚’,自然是要热络一点的,否则我怕还有更多不长眼的要到你面前讨嫌。”
“100个陈仲加起来也没你讨人嫌啊宁总,”白文宣一点都不给面子,“何况你的热络管个屁用我们俩就是上楼顶表演拥吻1小时,要找事的人还是要找事。”
宁永安摸了摸嘴唇,有点遗憾地说:“1小时还是算了,年纪大了吃不消·”·白文宣被他这不要脸的劲儿给气笑了,站起身拎着外套说:“行了,不要给我现场表演什么叫不要脸了。
走吧,你的赌注,早结清早了事·”·那天宴后,大概是氛围惑人,白文宣破天荒和宁永安又单独坐在一起喝了一杯,期间聊的倒都是公事,也因此放松了警惕,打了这个赌。
话出口了总要兑现,倒也不是多有诚信,只是越拖宁永安恐怕越来劲,还不如早点搞定他··他们的赌注听起来既无聊又引人遐想,所谓的“随你处置一个晚上”,白文宣清醒过来一回忆,仿佛就能看到宁永安那满脑子黄废,所以当他发现宁永安居然正正经经请他吃饭,并且是一个挺多人的局时,他还是很惊讶的。
席间白文宣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影帝张珩·这位长相硬朗英俊、从16岁到60岁都喜欢的大明星此刻穿着T恤和短裤,看起来十分邋遢的样子··他从前就知道这位同宁永安关系不错,原来以为是不太上台面的交情,现在看来能坐到一起吃饭,大约是真正的好友。
另外一边坐着的人白文宣不算认识,但是认得脸,是楚家的独生子·这位倒和宁永安,不是亲兄弟但胜似兄弟,一样的纨绔·不过和宁永安关系这么亲近的朋友,在白文宣和宁永安7年的婚姻持续时间里也没有认识白文宣,甚至上次宁永安开宴也没露面,今天却坐在一起吃饭,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张珩、楚子轩,”宁永安进了包厢,指着这两个人把名字说给白文宣听,又指指白文宣,“我男人·”·张珩从手机上收回目光,抬头冲白文宣笑:“宣哥。”
·楚子轩倒是没那么热络,但是同样也很客气地打了招呼··白文宣点头朝两人致意,大家一同落座··宁永安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格外兴奋,一落座就滔滔不绝。
“虽然今天第一次正式介绍,不过大家以前都见过面吧不用那么生疏,白文宣先生作为一个优秀的富二代,尽管- xing -格刻板、脾气冷硬,还爱动手,不过这都是对我,对朋友还是挺好的,大家熟悉一下吧。”
白文宣当场就想让宁永安知道什么叫“爱动手”··张珩直接笑出了声,越笑越开心,看得出来是真的觉得有趣·白文宣顿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和宁永安能成朋友,每个傻逼都缺一个捧场的,宁永安找到了。
对比之下楚子轩就显得正常多了··“前两天你们的宴会我实在抽不出身,人在国外,所以只能缺席了·”·宁永安听了转过头来对着白文宣说:“改天问他收份礼,人到不到的不说,礼到了也行。”
白文宣有点尴尬,宁永安表现出的自然亲密让他接话也不合适,不接话也不合适,最后只好含糊地点点头应承过去··张珩终于笑够了,清了清嗓子,主动朝着白文宣说:“叫您一声宣哥吧,我是一直想认识你,可惜从前宁哥拦着不让,今天可算把您给带出来了,我也开了眼了。”
白文宣听他寒暄的话,心里却天马行空地想,张珩的经纪人和助理工作应该挺辛苦,让这么个二货对外能维持好高冷“老”艺术家形象,不容易的··宁永安也在他耳边说:“张珩就是个二货,他妈是我妈的大学同学,关系很好那种闺蜜,他进圈子我也帮了很多忙的,可是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还是签了别人公司。”
白文宣心想你那个把公司当后宫的腔调,人家但凡有点骨气、有点艺术梦想也不敢随便往你公司跳啊··张珩也是真的二,宁永安和白文宣咬耳朵说话,他听见了也不回避,直接就怼宁永安说:“你又不专心做这一块,我怎么敢把前途交给你这个外行。”
宁永安被噎得够呛,白文宣顿时觉得张珩二归二,人还是很诚实的··楚子轩都没忍住笑了出来,他举起杯子朝着白文宣:“来吧,干个杯,以后都是朋友。”
这顿饭吃到晚上10点多,张珩先被助理接走了,他没有碰酒,听说明天有公告·随后楚子轩也离开了,楚少的夜生活就丰富多了,下一摊还有朋友在等,留下宁永安和白文宣两个大眼瞪小眼。
宁永安甩甩手里的车钥匙说:“我喝酒了,你送我回去呗·”·白文宣拿过他的手机要给司机打电话,宁永安一把抢过来··“我给司机放假了,人家孩子可刚满月,你现在打电话,过意的去吗”·白文宣点点头,说:“有点过意不去,不然我把你扔这里吧,这我过意的去。”
宁永安支着下巴看他,因为今天喝多了酒,眼角微微有些泛红,笑着跟他说:“你可真没良心,我眼巴巴地把你带到朋友面前献宝,你待我却像对待垃圾·”·“我其实有一个疑问,”白文宣无视了他的做作,问他,“你是怎么和朋友解释今天带我见面这回事的难道也用突然之间发现真爱这种说法”·宁永安回答他:“说服他们可比说服你容易多了。”
“你朋友知道你把他们当傻子糊弄吗”白文宣嗤笑一声,讽刺他··“好过你总是把我当做骗子吧”宁永安答得飞快。
白文宣冷笑:“我看你是不醉·”·宁永安当场不要脸给他看,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我醉了·”·白文宣忍了忍,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最终还是开车把宁永安送回了家,路上,宁永安终于认真地开始解释说:“张珩的家里其实是做房地产生意的,长丰地产·他爸很疼他但不同意他做演员,他不进亚娱也是因为怕他爹迁怒我。
不过他还是在家里很说得上话,对你来说也是个值得交的朋友·至于楚子轩,倒不仅是楚家,他妈妈那边是簪缨之家,背景很深,虽然他是外孙,但也有一定的力量。”
白文宣安静地听他说完,凉凉地问他:“你就是这么交朋友的交有利用价值的”·宁永安就朝他笑:“没关系,势力的人是我,你就享受成果好了。”
接着就是一路无话,白文宣把车开进了车库,宁永安下车前问他:“不上来坐坐”·白文宣反问他:“只是坐坐吗”·“什么意思”·白文宣伸手解开安全带,欺近宁永安,勾着他的领带将人带到自己眼前鼻尖贴着鼻尖回答他说:“今天给我拉关系的好意,我是不敢只心领的,想来想去,不如卖个身报答你一下”·宁永安听他这么说,沉下了脸色,手抵着白文宣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他推开一些,冷下声音说:“你如果觉得不需要,下次可以拒绝我,但不要对我说这种话,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虽然不太容易受伤,不过还是会不开心。”
白文宣顺着他的力道直起了身,看着宁永安笑:“你也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吗”·宁永安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打开车门下了车。
白文宣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下呆,宁永安也没有急着进屋,反而有些急躁地在车库里来回踱了几步··片刻之后,白文宣重新发动了车子··宁永安听到声音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白文宣降下了窗和他对视。
“白文宣,不要把七年来失败的婚姻只归罪我一个人,你也不是全然无辜的那一个,但至少我还在挽回·”·白文宣直勾勾地看着他,回答说:“你也知道只有你在挽回吗”·这句话带来了压抑的沉默,宁永安撑着车顶看着白文宣,刚才还微微泛红的眼睛此刻看来有些充血了,他拧着眉头不发一语,看起来处在暴怒的边缘,但最终却只是狠狠拍了一下车窗的边缘,扭头走进了屋子。
这晚最终称得上不欢而散,宁永安当然气得够呛,白文宣扪心自问也不觉得多痛快·这是一场漫长的分手,因为宁永安的不肯放手变成了一种彼此折磨,任何一个感情健全的人都不会因为这种分离和互相伤害而感到快乐,但白文宣也不会就此屈服。
·从这一晚之后,宁永安有两个礼拜没有联系他·白文宣空降白氏,正是内忧外患兼备的时候,忙起来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更不会记得宁永安了,自然顾不上去在意他有没有作妖。
然而平静也总是暂时的,两周似乎也足够宁永安从白文宣给予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又开始孜孜不倦刷存在感了··他给白文宣寄了快递,由于白文宣现在的主管秘书是朱利安,这个快递自然也没有被拒收的可能,隔天就安安稳稳地躺在了白文宣的办公桌上。
上一次见到这个印着宁氏徽章的U盘,白文宣犹豫了10天放弃了继续“出逃”的想法,这一次他不打算看了,直接把电话拨给了宁永安··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宁永安自己也觉得屡屡打断会议只为了接白文宣一个电话有点昏聩,但如今宁氏俨然是他的一言堂,又有什么关系呢·连续被他炮轰了1个多小时的管理层们又一次因为白文宣的来电暂时解放了,宁永安一个人呆在会议室里,仰面瘫在扶手椅上冲着电话笑:“东西收到了”·白文宣很淡漠地说:“无论是什么东西,我都不想收,打个电话只是为了退货。
如果你拒绝我寄回来,那我就扔了·”·“别啊,”宁永安还是笑,不见因为被拒绝而动气,“能让我拿到你面前献宝的东西,总还不坏的,为什么不看看呢”·白文宣没说话,U盘捏在手里反复地盘转,但确实一点都没有要看的意思。
“里面有一份设计稿,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宁永安当时用来“哄骗”和支持白文宣回来执掌白氏的开发案已经开始提上了日程·时隔多年,因为土地使用限制,这块地皮已经无法像白崇光当年计划的那样用于住宅开发,因此宁永安主张进行商业开发,打造购物中心。
这个方向相对而言需要更大的前期资金和后续管理投入,但同样也有丰厚的回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主要的问题是拿出一个合理且出色的设计,这个提案才能推进下去。
白文宣相信宁永安能拿出手的设计师一定是足够出色的,甚至他可能很早之前就在物色这样一个人准备推荐给自己·从商业利益的角度而言,他其实是应该接受的,但是很可惜,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存在单纯的商业合作。
“公开招标也是办法,我没有一定要接受你推荐的理由·”·宁永安轻轻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亏我后悔上次拒绝你的‘谢礼’,这次特意找了挺长时间才找到我觉得等值的东西,想要得到你的答谢,结果你居然不收了,可惜了。”
白文宣也实在不知道他的脸皮是怎么长得,更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是怎么弯的,之前大怒而归的是他,现在又能厚着脸皮来开玩笑,寻常人着实比不过·他实在是无言以对,没有话说了。
“怎么不说话又不喜欢这种交换的方式了吗” 宁永安笑着问出了前半句,却沉下声音说出了后半句,露出了言语间的锋芒,“我还以为你真的喜欢和我维持这种银货两讫的皮肉关系呢。”
这话说得很不好听,自从再见以来,宁永安已经极少流露出这一面,但今天偶有的发泄,倒是让白文宣想到了从前的时光·不算很生气,反而更有几分感慨,他对宁永安说:“不要装傻了,我讽刺你还要赤裸裸地说出来吗”·宁永安冷笑一声,回答他说:“我倒宁愿你直说是在讽刺我呢,这样我就可以再回你一句,不要把现在这种不堪的婚姻状况完全归罪于我。
别的多说无益,好歹给彼此一个机会吧我可以无底线地接受你的各种情绪,但我希望你不要让我觉得即使把你的人留在这里,也无法正常沟通,这不难吧”·“……这才是最难的,”白文宣说,“我从来没学会过怎么和你正常沟通,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正常的沟通。”
说完这句,他挂了电话··工作依旧堆积如山,白文宣却被这通电话败了干活的心,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U盘到底没有扔掉·片刻后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到屏幕上的弹窗写着宁永安的名字,提示信息上写着:U盘里的东西看一下。
他按熄了屏幕,但心里各种波澜却没有那么容易平复··白文宣自认不是一个特别容易沉湎过去的人,他的人生比起真正贫苦的人来说也不算多可悲,可细数之下也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快乐,所以他迫使自己往前看,少回头,但今天是个例外。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文件,尽管不够专业去判断这份设计稿的技术水平,但从风格而言,白文宣认可,真的是十分合他胃口··他用食指虚虚地敲击了两下鼠标,到底没有爽快地将文件删除,心思跟着刚才的事开始往远飘。
宁永安的这种体贴和用心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如非他有这种奇异的敏锐,白文宣自认早些年- xing -格更为敏感内敛并且刚刚被情人、亲人背叛的自己,是绝无可能对宁永安有一丝好感的。
好像之前他给自己过生日时的那份用心,刚刚结婚后,感情破冰、默契相处的那两年也是有的·因为看到路边有卖花的人,所以随手带回最后一支;签字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笔好用,所以再买一支来送礼;发现白文宣会做饭后,厚颜无耻地点菜,但会赖在厨房看着白文宣做;床笫之间的欢愉、工作中偶有的指点和帮衬、面对白家咄咄逼人时隐约的庇护……·白文宣坐在位置上回忆,甚至对着电脑屏幕笑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忘记过去和宁永安相处时这些短暂的快乐,他早就在之后的失望和斗气中把当时累积的暧昧好感消磨殆尽,但原来这些回忆带来的快乐却不会消失·就如同,当时被宁永安拒绝时感受到的失望一样,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都无法消失。
·U盘被格式化,白文宣把它留在了朱利安的办公桌上,朱利安自然会懂得怎么做··宁永安收到快递后也试图打电话过来再次说服他,但白文宣却已经没有什么心力去应付他了。
最初彼此试探的阶段很快过去,白氏原本盘根错节的各种势力开始疯狂反扑,白文宣应接不暇,忙起来连续熬上3、4天,只剩下偶尔打个盹、草草进食维持生命的时间,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下,不可能挤出时间来让他和宁永安玩什么恋爱游戏,生活远不止多巴胺和荷尔蒙。
·因为陈仲提请离职,白文宣索- xing -下狠手把陈仲所在的整个研发部门全部砍掉了·为此他可以说恶战了两场·首先是要“说服”白崇光,尽管白崇光如今因为宁永安的压力不得不和白文宣站在同一边以保全白氏,但背后对待白文宣的态度只有更差,白文宣和他的争执过程简直不堪回忆;其次则是说服董事会,白崇光的股东权利已经由白文宣代为行使了,但是还是需要他最起码得到另外两位股东的支持才能确保投票结果是他想要的,为此他可以称得上是不眠不休地硬啃了3天,终于成功地将这个决议推行了下去。
开完会之后回到办公室,他是彻底觉得自己被掏空,嘱咐朱利安挡住一切魑魅魍魉,他甩掉外套、扯开领带,蜷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不是香甜,是宛若昏迷。
白文宣迷迷糊糊再醒过来,睁眼发现办公室灯全暗光了,四下寂静无声,他呻吟了一声,扶着脑袋慢慢坐起身,将脸埋在掌心里吐气,觉得脑袋隐隐作痛··“醒了”·在这样的黑暗中突然听到人声,吓得白文宣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缓过神之后破口大骂:“你有毛病啊我他妈要被你吓死了”·“我都坐了半天了,天黑了怪我咯”宁永安在黑暗中继续发声。
白文宣摸黑站起来,走到电源开关处,把办公室的灯再一一按亮,遮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看到宁永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正看着他··“干什么不开灯”大概是实在被工作耗干了精力,白文宣今天的质问温和多了。
可惜宁永安又不领情,回他说:“看你睡得甜,不打扰你也有错吗”·一句话叫白文宣闹心地不行,揉了揉太阳- xue -,实在不够力气和宁永安斗智斗勇,只能疲倦地绕开话题,问他说:“你来干嘛”·“干吧。”
宁永安回答··白文宣愣了一秒才发现宁永安居然跟他开了这么一个无聊的言语玩笑,扶着脑袋忍不住又呻吟了一声,大步跨到自己办公桌前,两只手撑着桌面挨近宁永安,俯视着他,恶狠狠地说:“我他妈真想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灌满了- jing -液”·宁永安眼睛都不眨一下,很顺嘴地就说:“那可不好,我脑袋里装的全是你。”
白文宣被气得狠狠一拍桌子,大怒:“你这是上门来添堵”·宁永安就笑了,翘着二郎腿、支着额头对白文宣说:“我是上门来送温暖的。”
如果白文宣今天是作息正常一日三餐并睡够了8个小时,他一定好好和宁永安讨论一下如何正确地送温暖,但是他今天累了,缺乏睡眠造成的头疼削弱了他的战斗力,被宁永安牛皮糖一样三绕五绕,连气都气不动了,一个转身背对宁永安靠坐在办公桌上,不说话了。
宁永安也不是不知道白文宣的疲倦,他傻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白文宣睡醒,从下午等到天黑,也不能说不体贴,只是一旦和白文宣说起话来,又忍不住记起被拒绝的好意,于是总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看着白文宣有些颓然的背影沉默了一会,突然站起来,越过办公桌拦腰从背后抱住了白文宣··白文宣冷着声音呵斥:“放手”·宁永安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带你吃饭,然后送你回家”·白文宣冷笑一声,没说话,但抗拒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
宁永安冲着他的耳朵轻轻吐了一口气,白文宣无法抑制地轻颤了一下,宁永安笑了··他的胸口贴着白文宣的背,比耳边的笑声更清晰的是胸口的震动,白文宣难耐地挣扎了一下,然后被更用力地搂住了。
“都那么累了,就不要再硬撑了·只是吃个饭再送你回家,我保证不作妖、不搞事,好不好”·按照白文宣一贯的想法,不论宁永安做什么保证,答案都应该是“不好”,可偏偏是今晚,是他连续被睡眠剥夺意志力下降、硬扛巨大压力得到自己想要的成果后精神松懈的今晚,一点懒惰占据了白文宣的大脑,让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把拒绝说出口。
这一点点的松动,足够宁永安迅速领悟并行动起来,就像白文宣说的那样,在宁永安愿意的范围内,他有着天生的敏锐··白文宣看着宁永安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拎起来挎在手上,微微站直了准备离开,宁永安凑过来站在他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肩。
白文宣停住脚步,低头看一眼肩上的手,又看看宁永安·后者耸耸肩,放开白文宣并举起那只手示意,两个人这才并肩从办公室出来,搭电梯下到车库··宁永安今天原本也是打定主意来献殷勤的,虽然一贯的管不住嘴,不会白白咽下任何一口气,但真的要体贴起来,也并不是做不到。
看到宁永安替自己拉开车门时,白文宣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矮身坐进副驾驶,片刻后宁永安坐进驾驶座,不忙着开车,先问他:“想吃什么清淡一些”·白文宣系好安全带之后就靠着座椅闭上了眼养神,听宁永安这么问,随口就说:“随便,没胃口。”
宁永安于是立刻提议道:“那不如回家吃吧,手艺最讨你喜欢的那个厨娘现在随我回了主宅做事,你也很久没有尝过她做的东西了,不如就今晚”·白文宣半晌没说话,只是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宁永安。
宁永安很容易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点质问和嘲讽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再次保证道:“我只是想让你吃顿舒服的晚饭,然后好好睡一觉,别把我当禽兽好吗你都累成这样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你禽兽都不如,”白文宣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他今天说话中气不足,但这点绵软气音却叫这句话听起来更加讽刺,“随你·”·宁永安实在也是听惯了白文宣的这句“禽兽不如”,如果日后有机会,他一定会叫白文宣细数一下他到底有什么无法饶恕的兽行,不过今晚就算了,实在是白文宣看起来真的是像被抽干了精力似的,宁永安是真心不忍心再折腾他了。
车子平稳地往宁家开,白文宣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真的太累,半途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宁永安关了他那半边的空调风口,换了条稍远但红绿灯少的路,绕行了一下,又在车库里停车等着白文宣睡得浅时才把人叫醒,再一看表,已经快8点半了。
·白文宣睡得有点木,四肢发软不说,头也昏沉·原本办公室那一觉醒来倒还好,车上再睡的这一会儿,反而叫他更加精力不济,只能慢半拍地跟着宁永安,听他招呼。
家里厨房宁永安早就打好了招呼,厨娘做了3道菜加1个汤,不是很丰盛,但胜在用心,主食倒是备了米饭和稠粥,连面条也做了现成的,怕白文宣没胃口不肯吃,所以都准备了。
白文宣不是很挑剔的- xing -子,但确实累极了就不太有食欲,下筷子前看着有些兴趣缺缺,但两三口菜咽下去却真的开了胃口,和宁永安一道埋头扫荡了全部的食物··厨娘就是担心白文宣饿过头了,突然开胃吃太撑,有意控制了一下量,宁永安也注意看着他,这顿饭倒确如宁永安承诺的那样吃得舒心又畅快。
饭后,饱腹感让疲惫来得更汹涌,白文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皮盖过了一半眼珠,眼神发直,显然是处在要昏睡的边缘了··宁永安起了点坏心,凑过去问他:“还要送你回去吗”·白文宣愣了一下才缓缓地抬起眼皮看向他,又愣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一肚子打算都做好了,何必再撩我骂你一句我睡哪”·宁永安笑了:“当然是我的卧室。”
白文宣半掩着眼看着宁永安,要笑不笑地哼了一声,慢腾腾地站起来往楼上走,他当然知道宁永安的卧室在哪··对方这副慵懒的模样有别样的- xing -感,宁永安愣在客厅里心猿意马了片刻,还是敛了乱七八糟的心思跟着上了楼。
宁永安的卧室在二楼的西面,一个套间有两进,外间是小客厅,里头有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新婚的时候他们在这里住过1个月,白文宣睡了一个月的客厅沙发··他上去的时候,白文宣已经进了浴室,听水声是在洗澡。
老宅里的帮佣们耳聪目明又极是机灵,早就准备了一应的洗漱用具,甚至特地放了从前白文宣留在住宅里的睡衣,可以说是极其贴心了··宁永安看着外间那套睡衣心里又有些痒,不过无论心里有多少计较,他脑子还是很清楚,知道今晚绝对只能是好好让人睡个觉的结局。
一则实在也舍不得折腾白文宣了,二则也是一种表态和示好,这一退远好过一进··白文宣洗完澡出来看到这套衣服也是一愣,保养再好也难免有时光的痕迹,那点岁月感就很容易将人带进回忆里,轻易地就想起来这物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摸了摸这件衣服,哑然失笑,穿好走出来浴室··宁永安倚在床头打电话,一听就是公事·他抬眼看到白文宣- shi -着头发走出来,夹着电话站起来接过白文宣手里的毛巾把他擦头发。
白文宣坐在床尾任他糟蹋自己的头发,心里有点恍惚··太困了,心理防线便不那么坚固,旧日时光仿佛重现,在没有闹翻之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和睦相处·没有语言的承诺,不明确的感情,但是暧昧和温情总是能在点滴的相处里流露出来。
宁永安讲完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微微用力帮白文宣把稍微有点长的发尾给印干,收了毛巾自己走进了浴室··等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卧室顶灯已经关了,白文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给他留了一盏床头灯。
宁永安悄声走过去坐到了床边,翻身躺了下来·他动作刻意放轻,家里的床品用得又极好,断然是不会把白文宣吵醒的,所以白文宣转过身来看着他时满目清明,必然是并没有睡着。
他倒是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问:“为什么还不睡你不困”·白文宣不答,只是睁着一双眼看着他,眼里有因为熬夜而泛起的血丝,眼下则是一片青黑,看起来有几分憔悴,这么直勾勾地看人,很是骇人。
宁永安被他唬得有点说不出话,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是哪一出,直到白文宣幽幽地问他:“你这样有意思吗”·宁永安嗤笑:“你都好几天没合眼了,还有心思管我我有没有意思只有自己知道,告诉你说我觉得有意思,你就认了吗”·白文宣依旧看着他,却不说话,随后默默地转了过去,背对着宁永安,不动了。
宁永安关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也陪他早早地躺平·因为不知道身边的人到底睡没睡着,又不敢动弹,直挺挺地瞪着天花板··在黑暗中僵持了半天,白文宣带着若有似无的气音极轻声地说了一句:“没意思的……”片刻后,呼息渐渐变得绵长,真正睡了过去。
宁永安听到他那句话,自嘲地笑了笑,等白文宣彻底睡熟才转过身去贴着他的背后,虚虚地将人圈在怀里,轻声又轻声地说:“一点都不给人台阶下,这个- xing -格实在太差劲了。”
隔天一早,睡饱了的白文宣展现了- xing -格中更差劲的一面··宁永安不是睡醒的,是被人一脚踹醒的·他下意识地骂了一句“- cao -”,勉强睁开眼,看到白文宣正站在他床头俯视着他。
“抱了老子一晚上,便宜占够了我他妈要热死了”·宁永安抬起手臂掩住眼睛,无奈地说:“家里空调是恒温的,热个屁。
你以为我想抱着你我特么都忘了你睡相有多差了,不抱着你我还能睡”·白文宣不屑道:“我邀请你同床共枕的怨谁”·是,谁也怨不了,宁永安嗤笑一声,认命地爬起来洗漱。
早上坐在一桌上吃早饭时,气氛又和昨晚不同·白文宣摆脱了极度疲惫的状态,在饭桌上“苦口婆心”地劝宁永安:“好歹认识那么多年,你要我回来我也回来了,那麻烦你也听从一下我的建议,好好想想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思。”
宁永安好脾气地一口口喝着咖啡,翻阅着邮件,半天后不再听到白文宣的声音才抬起头问他:“说完了”·白文宣冷笑:“是,我说完了,你可以从勿扰模式中切换回来了。”
宁永安于是冲他笑笑:“你看,这不是挺有意思吗”·白文宣气得想摔杯子,但好歹还是记得餐厅里还有佣人围观,不体面的事做不出来,只好退而求其次,拂袖而去,还不忘顺走了宁永安一把车钥匙。
白文宣隔天让代驾把车子给送回了宁氏·秘书把钥匙送进办公室的时候,楚子轩正坐在宁永安的会客沙发上吸奶茶···大少爷金娇玉贵,爱好倒是平民,把杯底的布丁吸得呲溜响,惹得宁永安拿笔扔他。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这里喝这个东西吵死了·”·楚子轩咽下最后一口布丁,有点意犹未尽,被宁永安嫌弃也不很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又刺回去:“夫妻生活不和谐确实容易暴躁,你这是中年危机提前了,我理解,不和你计较。”
宁永安站起来把笔捡回来又丢了他一次··“你懂个屁·”·楚子轩来了兴致,追着说:“我倒真的不懂,你是不是收到离婚协议书的时候被快递用U型锁砸了脑袋,所以才突然转- xing -了前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玩得开,你这里也能排成一个队来,你们可谁也没流露出点一往情深啊,怎么现在突然又一脸贱样地追求人家了”·宁永安现在真的烦死被问这个了,瞪着楚子轩反问:“关你什么事你懂什么叫‘一往情深’啊”·楚子轩很认可这个说法:“如果你的‘一往情深’就是折腾这么7、8年,那我真是不懂,以后也不要懂好了。”
这话很是扎心,宁永安表示强烈反对,忍不住把键盘一推,靠着椅背仰天长叹:“到底为什么脾气那么大啊……比我脾气还要大·”·楚子轩跟电视节目里的情感专家一样很认真地点评:“谁让你求着人家啊,那当然是他比你脾气大咯,天然上位,不服你别追不就行了。”
宁永安听楚子轩这样说话,忍不住又坐直了,撑着下巴盯着好友说:“你好歹也是知道内情的人,说什么风凉话·”·楚子轩笑笑,不搭理他,只说:“其实我还真不是特别想知道你们的内情,我就把话放在这,别说他现在脾气大,以后更大也有你受的。
不过不关我的事,你先把上次欠我人情给结了·”·宁永安被楚子轩说得没了气力,不想上班,索- xing -带着楚大少出去还人情了··上回给白文宣介绍的设计师,人情是他欠的,好感度没刷上,白瞎,但楚子轩这里那辆车逃不掉。
他陪着去提车试车,回头还赔上一顿饭··好在楚子轩私下的口味真的很平民,宁永安随便挑了一家平时惯常请客的店就能打发他··工作日的中午,店里人不多,侍应认识宁永安,把人往平时坐的包厢请。
宁永安走过大堂的时候眼睛随意扫了一圈,顿时凝住了视线,脚步也停了下来··跟在他边上的楚子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也跟着停了脚步,看了一会儿,笑着问宁永安:“还吃不吃饭了”·宁永安听到他的声音才收回了视线,平平地直视前方,淡然地说:“吃啊,有什么不能吃的。”
两个人进了包间,果然宁永安没有什么不能吃,吃得比平常还要多·吃相固然还算斯文,但速度就有点惊人了,半个多小时草草吃完就说自己饱了,把卡一扔要楚子轩自便。
楚大少被怠慢,气得要扔宁永安的金卡,这种朋友不要也罢·转念一想宁永安此刻的心情,顿时又觉得这种朋友留着看八卦也是好的··宁永安打发了好友,独自一个人下到地下车库,跟神经病一样绕着圈找白文宣的车。
地下车库又闷又热,宁大少找了一圈,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来挂在手上了,又找一圈,领带扯掉了,再找一圈,衬衫扣子解开了几颗··白文宣同季勤一道下去找车,远远就看到宁永安敞着衬衫领口、叼着烟靠坐在引擎盖上,隔着烟雾缭绕往他们俩这方向看过来。
刚才在店里,白文宣坐的位置背对着服务生引路的通道,因此也没见到宁永安进来并驻足,现在看到宁永安守着停车场堵人,颇有点吃惊,脱口而出就问:“你干什么”·宁永安找到车后花了5分钟想等一会儿白文宣来了怎么说话,提前做好功课,于是现在游刃有余:“东西落在家里了,我帮你送来。”
这个说法中的暧昧不言而喻,白文宣皱着眉头看宁永安,却也没有直白地出口反驳,尽管他们心里都知道,哪有掉什么东西在宁家啊··一旁的季勤不知是读懂了点什么,还是仅仅礼貌使然,开口说:“那我有事先走了白先生,我们之后再约吧。”
白文宣盯了宁永安一眼,眼神中颇有警告的意思,转头对着季勤说:“下次见,请季先生多多考虑我说的事·”·季勤笑着朝他点点头,转身又沿他和白文宣走过来的路走回了客梯,准备回1楼大堂去打车。
两个有车的目送人家拐过弯去,白文宣这才扭回头朝宁永安开火:“我掉什么东西了拿出来我看看·”·宁永安看看他,笑眯眯地说:“你把你的丈夫掉在家里,我给你送来了,不用谢。”
白文宣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微微张嘴,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你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这不要脸的样子,吓死人了。
已经豁出脸面不要的宁永安丝毫不为所动,笑得十分坦然,摊着手问白文宣要钥匙,嘴里说:“停车场里空气差,有什么话出去说·我请你喝茶怎么样”·白文宣看着他的眼神像看神奇动物,反问他:“你不用上班吗”·工作总是有的,但是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又温柔的季勤带给了宁永安莫名的危机感,在维护家庭安定面前,工作的重要- xing -就屈居次位了。
“只工作不玩耍,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傻的·变傻就容易被戴无款眼镜的小白脸骗·”宁永安已经不知道“脸”字怎么写了,不过反正白文宣也从来没给过他脸,差别不大。
停车场里闷得狠,空气混浊又很热,白文宣实在不想和宁永安在这里拧巴,按开了车,坐进驾驶座,刚想关门,让宁永安给拖住了··“楚子轩载我过来的,我真没开车。”
“打车啊·”白文宣用力往回拽自己的车门··宁永安就是不撒手,也不费心思再编借口了,垂着眼睛看白文宣··白文宣跟他僵持了一会儿,嗤笑一声松了手,转手按开了车门锁,朝着宁永安说:“大少爷满意啦”··宁永安全当自己没脸没皮了,蹭着上了副驾驶,扣好安全带才说:“我就搭个顺风车,何必这么大火气呢。
我又没得罪你·”·白文宣一打方向盘让车滑出停车位,扣上了墨镜不搭理宁永安·他开车也不爱听东西,两个人不交谈,车里就十分安静,安静到空调风流动的声音都听得到。
到底是宁永安拧不过白文宣,楚子轩说得句句是实话,天然下位啊,宁永安认了,主动又开口··“你为什么约季勤吃饭想挖人”他其实真的不是特别待见季勤,但是他了解白文宣,这是最有可能诱白文宣开口的话题。
·白文宣果然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反问:“怎么跟你有关系”·宁永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顿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说:“他倒是有真本事的人,也难怪你会想要找他回来帮你把财务这道关。”
“你认识他”白文宣听宁永安话里的意思,倒是意外,提起了点兴趣同他交谈··宁永安故意引他说话,然而真的看到白文宣对季勤感兴趣,哪怕这个兴趣看起来只是因为公事,他还是很不开心。
“我和他是校友·”·“哦……”白文宣点点头,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可你们不是一届的啊·”·季勤比宁永安还大上2岁,确实不是一届的。
宁永安坦诚道:“虽然不是一届的,但你很难不知道你们学校里的某个风云人物,所以我说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白文宣于是微微笑了一下,说:“既然能让你都表扬一句实力可嘉,想必他已经不仅仅说是出色了,应该说是很棒才对。”
听到白文宣这样说,宁永安终于忍不住觉得有点不高兴了,是脸上都挂不住的那种不高兴··“季勤如今也算是事业有成,自己的事务所运营地很不错,他都已经可以退居二线做个闲人了,恐怕今天能跟你吃顿饭已经是极限,他凭什么要到白氏做个吃力不讨好的管理呢”·车过十字路口遇到红灯,白文宣停了车挂了档,侧过头看着宁永安笑了,回答他的问题说:“为了……我”·宁永安皱起了眉,彻底沉下了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听到的意思,”白文宣笑得坦然,“虽然没有约成炮,但是可以引为好友,这种相识也算挺有缘分的,对吧”·红灯翻了绿,白文宣转过头去看前方,车子重新动了起来,车里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宁永安抱着胸坐在副驾驶,目视前方但眉头紧锁,整个人都是大写的不高兴·而和他相比,白文宣却显得轻松愉快,同前一天那种疲惫、绵软的模样截然不同··车子停在白氏楼下,白文宣停好了车却不熄火,拉起手刹跟宁永安说:“车子留给你,你爱去哪里去哪里,记得用完了给我送回来。
我没有你那么好命,大厦将倾,我要去拼命了·”说完他下车往电梯走··按下上行键片刻,白文宣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几步疾行后停在自己身旁,他转头看到了宁永安。
宁永安说:“我们谈谈·”·白文宣没有阻止宁永安跟着他上电梯,只是嘲笑宁永安:“你最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谈谈’。”
宁永安同他并肩站着,看着电梯镜面里的白文宣说:“实在是你太抗拒和我交流了,我只能从要求沟通渠道畅通开始,这大概算基础建设吧·”·白文宣嗤之以鼻:“你以为你是上帝吗宁永安说要有交流,于是便有了交流。”
他- yin -阳怪气地说话,宁永安却忍不住笑了一声,白文宣忍了忍,自己也没忍住,露出了个笑容··“你要和我谈季勤的事就免了,”他缓了一下脸色,走出电梯往自己办公室走,路上见缝插针和宁永安说,“我要找他出山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别说他是个正直的人,就算真的要我卖屁股,我觉得也不是不值。
反正,不是第一次卖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巧走进了办公室,一个转身用手抵住宁永安的胸口将人拦在了门外··“谈完了吗我要工作了。”
宁永安顺着他的意思站定在那里,皱着眉头看白文宣的脸,整个人都是大写的困扰,仿佛很束手无措··他的眼睛直视着白文宣的眼睛,那里面并没有白文宣以为会有的怒气或者不甘心,更多的大约是一种疑惑和困扰,是一些柔软而安全的情绪。
白文宣愣了一瞬,随即以一种略显狼狈的姿态避开了那个眼神··“如果你不走也不要一直站在那里做木桩,进来坐·”·为了掩饰那个尴尬的回避,他选择了退让一点,宁永安果然顺势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昨天白文宣睡觉用的毯子还放在沙发上,打扫的阿姨叠好了但可能不知道收去哪里,所以放着没动··宁永安坐在那条毯子边上伸手摸了摸,白文宣拿着一瓶苏打水转身看到这个画面,觉得颇有些辣眼睛,于是将玻璃瓶重重放到大理石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打断了宁永安的动作。
“爱喝不喝·”不过其实宁永安平时是喝这个牌子的··被白文宣怼了一句,宁永安不怒反笑,把水拿在手上把玩,玩味地说:“像你这种嘴硬心软的人,其实还蛮好骗的。”
白文宣立刻想到自己刚才把宁永安让进来的动作,气得牙根有点痒,忍住了拔拳相向的冲动,冷声说:“像你这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其实还是不值得给一点好脸。”
宁永安笑了,站起来对着白文宣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呗,不用为了气我故意说得那么难听·基础建设的一部分也包括信任建设吧尽管大家都前科不良,不过我还是相信你的。”
白文宣揉着眉心问他:“我和你什么关系我需要你信任你到底相信我什么呀”·宁永安不回答,挥了挥手里那瓶水,转身出了白文宣的办公室。
宁永安把话说得很大方,但暗自有多关注白文宣和季勤的动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令他有点坐立不安的则是季勤居然真的卖了面子给白文宣···季勤亲自带了团队进驻白氏做外审,虽然和宁永安一开始的猜测相去甚远,但不变的是以季勤如今的身份,这也确实是卖面子了,他早就不用做一线的工作了。
像这样的审计工作往往要持续数月之久,宁永安为此很彻底地放下身段,时时去白文宣的办公室刷存在感··尽管白文宣如今已经适应了自己的工作节奏,但是招聘一个合适的总助还是不容易的,朱利安先生凭借自己出色的工作能力硬是在白氏站得稳稳的,给宁永安屡次三番闯白文宣办公室提供了必要的助力。
白文宣从最初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冷漠以对,现在已经懒得朝宁永安开火了,只会骂朱利安:“到底谁给你开工资你这么‘忠心耿耿’的话,回宁氏上班好不好啊”·朱利安唯独在这件事上一只耳朵出一只耳朵进,虚心认错,屡教不改。
宁永安占人地盘还不懂收敛,捧着笔记本在白文宣的办公室里开视频会议,骂起人来声音一点都不比在自己办公室小,吵得白文宣怒摔键盘,主动把自己关进休息室,倒把办公室让给了宁永安。
·鸠占鹊巢的人开完会才发现自己把人赶跑了,站起来找了一圈,跑到休息室门前敲门··连敲几次没人开,他便放肆地直接开了门进去··白文宣笔电连着外面的台式机,脱了西装外套,靠坐在休息室的床上敲敲打打,听到宁永安进来就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瞧他。
“外面一整间都给你了还不够”·宁永安很诚心地说:“哪有客人赶走主人的道理,我是来请您出去的·”·白文宣嫌弃地看着他演,不打算搭理他,低下头又开始干活。
宁永安刚才忙完一波,得了闲,见白文宣不理自己也不再出声打扰,靠着门抱胸瞧着他··白文宣大约真的挺忙,渐渐就好像忘了宁永安还在,很是投入地敲打键盘,似乎在同人文字交谈。
他把笔记本放在床上,坐得又不端正,人一入神自然慢慢就更放松,不比正襟危坐地呆在桌边,开始慢慢做些小动作··宁永安瞧着他盘膝坐在床上,手肘撑着膝盖又支着下巴的模样,心里有点痒。
最近真的看多了白文宣正正经经的样子,这种放松又自然的模样太少见··偏生白文宣自己还不知情,大约是谈话不太顺利,他皱着眉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支着下巴不停摩挲自己的下唇。
这个看起来很烦躁的动作让宁永安也升起了一种莫名的躁动感,他觉得自己这种隐约算精虫上脑的状态不太好,然而既然已经上脑了又怎么控制得住短暂而微弱的犹豫过后,宁永安悄声往房间了走了几步,反手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白文宣被这个声音惊动了,抬头看着宁永安欺近,慢慢皱起了眉··盘坐在床铺上由下往上看着宁永安,这个姿势略显若是,白文宣看着他慢慢走到自己跟前,仰着头问他:“你干嘛”·宁永安回想起很多次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时说的话,干你……嗯,今天却不是那么敢说了。
他带着一点笑意,居高临下看着白文宣,却不是真的如他自己以为的那样想做一些实质的接触·也许这种亲近的距离本身才是安抚他躁动的良药,在彼此防卫距离之内,沉默构建出一种比- xing -爱更为粘稠的暧昧。
狭小的空间和不远不近的距离,即使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也给白文宣带来了莫名的被侵犯感,带着一点压迫,还有他自己也不能否认的暧昧,流转在空气里奇怪的氛围叫人感觉不适。
上一秒还陷在烧脑的争论里,这一秒他却在疑惑为什么突然搞得这么……黏糊·出于某种本能的自卫,白文宣向后靠了靠,退开了些许。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你想看死我”·宁永安有些遗憾,白文宣退后的那点位置,让他无法再完完全全地笼罩住对方,没有了那个微妙的距离,刚才那些暧昧荡然无存。
然而天时地利如此之好,白日宣- yín -又何妨呢·带着这样- yín -荡而坦荡的想法,他抬手甩脱了自己的领带··WTF·白文宣心里骂娘,手忙脚乱就要从床上爬起来,满心满脑回荡着无声的咆哮,心里大骂宁永安这个无耻的畜生,然而又莫名地移不开眼睛。
理智和感情、冲突与- xing -欲,人- xing -和兽- xing -,大写的矛盾·宁永安不可否认的无耻同他不可否认的- xing -吸引力仿佛一体两面,小小的休息室里,荷尔蒙浓郁地好像点火既燃。
宁永安的一只膝盖已经跪上了床,白文宣终于想起抬手按住他的胸口,阻止他解衬衫扣子的动作,怒斥道:“你是畜生么随时随地都能发情”·被骂的人笑得浪荡,只说:“畜生会有发情期,随时随地都能发情的才是人类。”
白文宣闻言手上用力把人往后推,却不防备被人一把抓住手腕,顺势拉着一起往下躺··顷刻之间天旋地转,宁永安垫在下面把白文宣拦腰抱着覆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叠在了一起。
“白先生,投怀送抱”·“宁永安,你真是厚颜无耻·”·打架和做爱都堪称肉搏,方寸斗室内随时都要爆发一场剧烈的肉体冲突,气氛仿佛即将达到燃点,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却如一桶冰水兜头泼下。
朱利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一板一眼地说:“季先生在门外要见白总,方便吗”·门里两个人面对面拿眼刀互砍,宁永安坚持了5秒,颓然地重重把头砸在床铺上,松开了手。
白文宣一咕噜爬起来,整理衣装,对着门外说:“方便,请他进来·”·白文宣整理好衣服,打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瞪宁永安一眼,满满的都是警告。
宁永安朝他挥挥手,躺在休息室的床上不动弹,但暗暗像只兔子一样竖起了耳朵等着听外头的动静··休息室装修的时候就没想过隔音,宁永安有心去听,隐约能听个七七八八。
季勤讲的事情涉及白氏内部的财务机密,宁永安按理应该回避的,但是他自认眼下是最不想白氏倒闭的人,于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往下听··职务侵占这回事嘛,哪家企业都不会清清白白,无多有少总有那么些蛀虫,不过如今白文宣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要拔除异己的关键时刻,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季勤倒是不负白文宣厚望,果然带来的是他想要的消息,而且亲自做报告,单独传达,可见是体贴又重视了··宁永安自知自己这口醋喝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心里总归觉得有点酸。
躺在床上用力想想,不怪他觉得季勤怎么都不顺眼,实在是因为季勤太像陶然了·那种斯文精致、温柔有礼,如果说陶然还是演的多,那么季勤是真正养在骨子里的气质。
初恋什么的啊,按死一个原版不够,还来个升级版,宁永安也很不开心的··一晃神,再细听,门外的谈话居然已经换了一个方向··没有前言没有后语,季勤在跟白文宣说:“白氏如今就是一座危楼,不是说一定会倒,但是你维持白氏经营所花费的精力,不值得。”
宁永安躺不住了,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慢悠悠地踱到门后,开始认认真真地听壁角··白文宣顺着季勤的话接了一句:“有些衡量,不足为外人道·”·这句“外人”深得宁永安的心。
但季勤好像也没有被打击到,再接再厉地说:“人生还是要懂得取舍,如果你想要自由,就不得不亲手割舍一些东西;如果你有欲望,那你就要执着地进取,你不能永远处在一个不远不近、不前不后的地方,只知道困于方寸地权衡、维系。
这话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之前就说过,宁永安心里暗暗冷笑,之前就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还真不止是一面之缘没约上炮的缘分,这还是没约上呢就这么掏心掏肺。
·白文宣的声音响起来,笑言了一句:“你之前说我就做不到,现在也是一样·”·宁永安靠着门框玩味着白文宣这句话,似笑非笑··门外,季勤刚起了个话头,似乎还想再说,白文宣扬声打断了他:“我有事要忙,私事下班后聊”·原本这只是一句委婉的送客,结果没想到季勤顺着就说:“晚上喝酒你回来快半年了,也不见你出来玩。”
宁永安顿时觉得什么斯文精致、温柔有礼都是屁,还不是一个玩咖更可气的是,白文宣居然应了·门外脚步声渐远,办公室门开关落锁的声音传出,宁永安拧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聊得开心吗”他问··“听得高兴吗”白文宣问··宁永安耸耸肩,扭头指指他落在茶几上的笔记本问白文宣:“他是不是故意的诚心哄骗你”·白文宣一边十指如飞敲键盘一边问他:“哄骗我什么了”·这话倒也问得对,季勤给出点人生谏言而已,怎么也算不上哄骗。
但事实上宁永安自己也知道,他不就是占着白文宣对亲情的一丝眷恋、对白家的几分怨恨才把人困在这里的吗任何劝解白文宣突破或者进取的话语都有打破这种微妙平衡的可能,他能不反感吗·只是这些话同样不能放在明面上说,如果摊开来谈,同样也有让天平摆动的可能,他只好把自己说过的话吃回去。
“没什么,”咬着牙打脸,宁永安硬生生换了个话题,“没有哄骗你·我只是听他刚才跟你说的事,你也该知道你这么大肆查账,能找出的线头已经是别人的弃子了吧”·白文宣终于停下来飞速敲击键盘的手,把注意力从屏幕上转移到了宁永安脸上,一脸嫌弃地说:“你听墙角还要说出来,听点别人的私隐也算了,还听这种财务机密,你还要不要脸了”·宁永安有点感慨地摸摸自己的脸,叹息道:“30多岁了,脸皮这种东西的重要- xing -就没那么高了。
而且讲句实话,你也从来没给过我脸,我拿什么要”·白文宣愣了一会儿,哼了一声不作声,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忙得像要飞起来··“你这话是不信任季勤的工作能力了”他问。
宁永安说:“我这是比较相信白氏好歹还是有几个智商正常的人的,哪怕对你来说是反派·”·白文宣不说话,噼里啪啦又敲了一会儿键盘,重重敲下最后一个回车,保存文档。
他做完这一系列的事,终于抬头认认真真地看向了宁永安,一时不语,神色却格外严肃的样子··宁永安心里翻腾了一下,总觉得有些事在自己不察之际发生着,可他明明已经如此紧张地盯着白文宣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查的吗·“宁永安,季勤说的其实还挺有道理的。
经营白氏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和宁氏合力开发的项目虽然能够带来转机,但长久来说要白氏健康地运营需要巨大的变革和长期的、无止尽的精力投入·可以说一开始答应你留在这里坐这个位置,是有我的不甘心和一点想要报复的私心的,但其实这些很容易就能想通,你说我要不要放下这一切落个清静呢”·白文宣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一段话,靠在椅子里抬头看着宁永安。
宁永安面对着他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高大的身体投下一片- yin -影,脸上那略有点- yin -沉下来的表情倒是实实在在的··“为什么要问我呢”·白文宣笑了笑:“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你现在还是一定想要留我吗”·宁永安看着白文宣,他其实并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他应该更谨慎地回答。
到了他这个年纪,在他这个位置,他知道每一个正经的问题,每一次认真的回答都很重要,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对工作,都是这样的,但他还是在无法理解白文宣深意的情况下断然地回答了。
“当然·”他说··白文宣听到宁永安的答案,冲他乐了一下,说不清楚什么意味,宁永安用力看了看,发觉有点看不懂··他整个下午都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思考白文宣的这个反应,反复勾勒白文宣当时嘴角的弧度、眉眼之间每一根肌肉的动作、眼神里透露出的每一丝信息,出于某种直觉,他觉得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但他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自己那个答案的评分。
白文宣整个下午都很忙,键盘敲得飞起来·宁永安八卦地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对话框里大段的文字,但具体在说什么他没办法细看··按照他现在这个工作节奏,宁永安以为他会加班的,考虑到刚才季勤的邀约,宁永安私心里倒是很愿意陪白文宣呆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不说话的。
但他没想到一过6点白文宣就关了电脑站了起来,一边穿西装外套一边问他:“你好了没赖够了吧我要下班了,你赶快收拾东西。”
·宁永安愣了一下,啪得一声把电脑合上,也站了起来跟白文宣说:“我好了,跟你一起走·”·白文宣很奇怪地看着他:“我和季勤有约,你跟我一起走算什么”·“顺路。”
宁永安回得飞快··白文宣看看他,倒并不急着走了,反而停下脚步半转了个身和宁永安面对面,笑话他:“你这样,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妒夫,看起来很丢脸。”
宁永安笑得十分公关、十分得体,回答说:“架子这种东西,什么时候我都能端得回来,所以在你面前没必要装,而且我一直就是这样的·”·拿得起放得下的才叫真有架子,宁永安能这么直白白说出口,白文宣自问也是服的。
他自己是做不到的,但宁永安却有这样的底气··“行,很可以·那么顺路的宁先生,麻烦你带我一段了·我要喝酒,所以不开车·”·宁永安应了,应得很憋气。
平心而论,他倒没有真的想要跟着去·仅止于他和白文宣之间,可以有很多不痛不痒的相互博弈,然而一旦涉及到旁人,他不能做有损白文宣颜面的事,毕竟对外他们看起来是一体的,对内他希望他们真的能够成为同心一体的。
然而话是这么说,吃醋这种事又不能控制·宁永安一边开车一边觉得自己被醋腌得有点变色,可能变绿了吧··他把白文宣送到一家两个人从前都常去的店,目送白文宣扯了领带扔在他车里,然后把刘海抄上去露出额头,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宁永安回过神来对着后视镜深思,自己到底有没有绿·这到是玩笑,不过宁永安一晚上也确实有点心里不定·他回了自己的住处,心里却在想要不要晚上去接白文宣。
白文宣喝了酒不会开车,但是如果喝多了一个人回去,又担心他不舒服·他倒是不容易醉的体质,但醉了就特别折腾·宁永安“有幸”曾经也伺候过几次喝醉了酒的白文宣,越发担心他真的和季勤玩的太疯喝醉了。
·他心里装着事情,拖到挺晚还没睡,所以手机响了接得飞快··电话那头,白文宣嗓子有些哑,听到他接通,什么话没说先“嗯”了一声,尾音软软的,一听就是喝多了那种。
宁永安觉得自己没睡是对的,嘴里却不免责怪他:“你居然还喝多了”·“嗯……”白文宣应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宁永安难得说话没有被他反驳,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也楞了一下,随后软了口气问他:“你是不是还在店里我去接你·”·白文宣应了第三声,宁永安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坐在车里才反思,自己连澡都没洗,衣服也没换,怕是就准备着出门接人的吧··临近午夜,主路上车不多,十几分钟就开到了位置,宁永安把车停好进去接人。
他怕白文宣再折腾会吐,叫他在里面等··这个场子背后的大老板和宁永安算是点头之交,宁永安刚一进来,看场的经理就很有眼力见地迎了上去,宁永安跟他知会了一声,经理点点头吩咐下面帮着找人,片刻后就亲自领着宁永安往白文宣的台子走。
10点前这里是静吧,但过了10点,翻场后就热闹多了,灯光闪烁、人声鼎沸的,宁永安小一年没进过这种场子,一下子被吵得眉头皱起,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格格不入。
绕了几个圈,经理笑着指指前面说:“在那边·”·两个人眼前正好路过一对情侣,腻在一起歪着走过去,这才顺着经理指的方向看到了白文宣的桌子。
一眼看过去,宁永安的眉头皱得更紧,顾不得姿态,紧了几步走了上去··白文宣大约是真的喝多了,靠在沙发背上眼神发直看着手里的酒杯,喝倒是没有再喝·他身边坐这个人,面目不清,但眼神十分热切,凑在白文宣耳边说话,从宁永安的角度看过去,怕是再多几秒就要贴上去了。
宁永安一跨步走上去,坐到白文宣身边,伸手就把人捉到了自己怀来··白文宣能被他这么摆弄,显然是真的有点喝过了,被宁永安逮到怀里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说了句:“是你啊。”
宁永安拧着眉问他:“你以为是谁”·白文宣醉眼朦胧,笑着回答他:“没有谁,这次你来得挺早,我还没来得及·”·一句话让宁永安的脸又黑了一层,他刚想说什么,边上被晾着的那位倒是先不甘寂寞地开口了。
“先生,先来后到好不好”·宁永安深吸一口气,还没开口先笑了出来,冷气森森、能空口吃人的那种笑··“先来后到来,我让人给你打束追光你再说一遍好不好”·他说话的口气单单听来倒也不坏,只是配上这个表情,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暴起杀人了,对面这个明显有点怂。
偏偏,还有人添油加醋··白文宣扭过头看着这个尬撩了他半晚上的人,笑了一下,说:“论先来后到,他真的比较先·”·来得先的宁先生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比较高兴,相反,夜店吊诡的灯光打在宁永安的脸上,效果如同油彩,把他照的像舞台上的怪兽,要吃人的那种。
显然,招惹白文宣的那位只是抱着猎艳的心,并不想惹上什么麻烦,一看这阵仗已经要退缩,但周围的人已经三三两两投来视线看热闹,常混的场子他也不想就这么丢人地直接跑走,只好硬着头皮怼了一句:“先来有什么用,你还不是在外面喝得烂醉,上下半场之间还要换个人。”
这话怼得如此“精妙”,戳得宁先生顿时忘记了还生活在一个有法律的国家,当场掀开桌子就扑了上去··好在白文宣虽然喝多了,但还处在有理智的状态;好在看场的经理机灵,没走远;好在嘴贱惹事的那位该认怂时也认怂,宁总裁今晚才没有背上一条人命。
然而饶是如此,一顿折腾下来,心情也已经如西伯利亚的寒冬一般凌冽又狂暴了··白文宣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不动弹;宁永安坐在驾驶座生闷气,也是觉得现在开车怕是要出车祸,便没有开动,只是坐着缓解情绪。
他的暴怒并非没有缘由,失控的情绪源自一件他和白文宣都不太愿意提及的往事,然而如今看来,大约只有他不想提,白文宣倒很无所谓的样子···露天的街边停车场很昏暗,远处有音乐和喧闹,车里倒是极安静的,身边的人呼吸轻到不仔细都听不见,宁永安感受到一种无边无际地烦躁。
他倒是也想晃着白文宣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又不免纠结,当年端着、憋着不说清楚的事情,时过境迁再来追究未免小气··迈巴赫的车内空间出了名的大,但此刻却显得逼仄,宁永安气到变形也不能真的爆衫变身,终究只能忍了再忍,然后选择压下心头的邪火,先把醉鬼运回去。
然而他刚把钥匙插进去,副驾驶座上的人却突然像回魂了一样,幽幽地睁开眼问他:“你确定你能开车”·“你没醉”宁永安松开了方向盘,扭头看向身边的人。
白文宣姿势未变,眼睛却已转过来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清明,哪有醉意·“从来只有借酒装疯,哪有真要喝到醉的情形”·这话倒是实在,却把宁永安气得两腮鼓鼓,牙都要咬紧了。
“没醉,你故意气我”·白文宣却不再答了,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在和宁永安剑拔弩张的对峙中迅速地抽身,然后欺身吻了上去··“如果你只是想跟我来回扯这点破事,那不如不说。”
这话含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有些含糊,但还是很清楚··宁永安听到了,耳朵听到了,脑子却慢了一拍·白文宣要撩拨他,那真的太容易了,哪怕是因为嘴唇相接而气短时的一声喘息,白文宣都能恰恰好好地用最能撩动他的音调和高低从喉咙里模糊地挤出来。
突然涌向海绵体的血液让海马体运作有些不良,但宁永安还是努力从记忆深处调取出了某系列画面··原本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握住了白文宣的手臂,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将人微微推开一些。
说来也好笑,宁永安自认不是一个毫无自制的人,但面对白文宣,总是容易失控,有时候是情绪,有时候是情欲··“不说这个,你要我说什么谈谈我上一次看到这幅画面时的感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哪怕时隔多年后再次就这个问题发出妒夫般的质问,姿态实在不够好看,但宁永安很诚实地承认,问出来的时候心里绝对感受到了一些畅快。
白文宣不动了,他还在笑,笑得很坦然··“这个我也不想谈,当时你不说,现在就不必了·”·宁永安暗自倒抽一口冷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依然无法自制地捏紧了白文宣的手臂。
·“不要说得像是我的错,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出轨在先·”·“你终于说出来了啊,”白文宣不笑了,他冷冷地说,“一年多来你的表现让我以为你忘了这件事呢。”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宁永安忍无可忍地咆哮道··白文宣冷笑一记,刚要开口,车外传来突兀的鸣笛声,巨响把他们俩都震了一下,齐齐回头,发现他们堵了其他车的路。
宁永安转回身来坐好,双目直视前方,利落地把车开了起来··车厢里又安静了下去,刚才的话题被突然截断,白文宣也是沉默,车里的气氛异常压抑··宁永安原来是准备把白文宣接回自己的公寓,结果经过这半场对话,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同处一室了,他开往白文宣住的那间小公寓,将人送回了家。
一路无话,路况又出奇的好,只十多分钟就到了目的地,宁永安有些猛地刹了车,停下之后又默默按开了中控··白文宣却不急着下车,反而跟他说:“你想在车里谈,就停个不会挡道的位置;不然跟我上楼。”
宁永安不说话,愣了片刻冷笑一声,切了档把车倒进车位,松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谈,他倒也想知道白文宣今天要谈出朵什么花来··宁永安下车的动作干脆利落,心里活动也很器宇轩昂,然而两个人齐齐进了电梯,他却反常地倚到了桥箱一角。
这当然可以是因为实在太晚,他觉得疲倦,也可以是他刚才暴怒打架后的松懈和脱力,甚至可能只是无意识的行为,但白文宣却在镜面的电梯门里死死地盯着宁永安,若有所思。
那座小公寓依旧是当时宁永安交出去的模样,它不太大,谈不上豪华,但温馨而舒适,看起来很适合白文宣藏身其中··宁永安在客厅里坐下,倚在沙发里,形容说不上狼狈,但却显得格外憔悴。
白文宣只开了那盏暖黄的阅读灯,倒叫此时的氛围难得暖上了几分··他从厨房拿了两杯水,路过宁永安的时候递给他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灌了几口·虽然没有醉,到底还是喝了不少,加上天晚人乏,着实不太清醒,但白文宣却不后悔今天死拖着宁永安一定要谈一谈。
一直以来,宁永安说的太多,他听得太多,今晚可以试试反过来··他俩面对面,谁也没先开口,一个举着杯子抵着嘴唇发呆,另一个直灌下去一整杯水··白文宣把喝空的玻璃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这点点突兀的声音把宁永安从不知道在哪里飘飞的神魂给拽了回来。
他的眼神聚焦在白文宣脸上,把玻璃杯放下来握在手里,低声说:“你要和我谈什么”·谈什么呢白文宣有一点点语塞,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刚才话赶话的语境没有了,此刻再提起来难免就觉得有点无从下嘴了。
宁永安便从他的这点沉默里瞧出了他的无措,很轻很轻地哼笑了一声,引了话头:“谈谈‘陈年旧事’讨论一下你出轨的事实是如何导致我们关系的停滞和扭曲的”·白文宣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讨厌宁永安这种一生气就超级自我、一点都不给人留余地的强势,但此时此刻,就是这种他讨厌的强势反而给了他一个顺着往下谈的话头,何其微妙的矛盾呢·“我先纠正你一点,从形式上来说那确实是‘婚外情’,但从实质上来说,这称不上‘出轨’,我们之间没有严肃认真的关系。”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承认这不那么正义、不那么说得出口,但是他愿意把这些告诉宁永安,如果不去深究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那不妨把这些坦诚归功于今晚太合适的灯光和太合适的微醺吧。
宁永安并不急于反驳这句话,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借此重新打起精神来·这一屋密集的昏黄让他感觉到慵懒,一些疲惫感取代了刚才的暴怒,但他还是觉得无比郁卒,这场谈话被白文宣主导了所有的节奏,他想知道白文宣在想什么,但又害怕不知不觉被他带到话题的悬崖处。
·“这是我最不懂的部分,”宁永安在短暂的沉默后低声地说,“为什么你可以在上一个小时含糊地向我表白,下一个小时就在酒吧里和别人互相拉扯着离开,你说我这么多年一直不提这件事,是你让我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提。”
面对这种近似指责又仿若哀怨的话,白文宣犀利地直指:“你当中漏掉了一段剧情,是你说不需要严肃认真的关系的,我再提醒你一次,是你说的·”·“是,”宁永安承认,时至今日,他已经放弃了去解释当时为什么会给出一个错误的答案,只是硬着头皮承认,“是我说的。
所以你一刻不停就能找到下一个备选吗”·白文宣有点生气,宁永安哪怕没那么好斗尖锐的时候,讲话也很不好听,但今天真的太累了,漫长的一天,逼迫他们在愤然动手之前先斗嘴。
他回击道:“你也不遑多让,隔天早上我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帮你花钱买照片·”·是啊,谁也不无辜··白文宣接着道:“是你让我相信你真的不在乎,不需要一段正常的、长久的关系。”
宁永安仰面倒向了沙发背,将头搁在上面,以手覆额,半天才说:“我说我当时就后悔了所以出来追你,你信吗我说我只是不敢上去质问你,你信吗我说这些年来所有的争执、轮番换的人,都是斗气,你信吗”·三句反问句,宁永安说完又挣扎着坐了起来,微微前倾身体,牢牢盯着白文宣的眼睛,跟他说:“我并不留恋那些乱七八糟的肉体关系,也再没有遇到过另一个想和我定下一段认真关系的人。
我有我的幼稚,但起码在真正的失去面前,我选择放下那些可以翻过去的往事,我更在乎能不能重新捡起被我们两个一起摒弃了这么些年的那点心动·”·他说的不是不认真的,不是不深情的,但白文宣却不为所动,起码看上去是无动于衷的。
宁永安有一些绝望,他觉得今晚他大约算是撕下了这些年来教育和生存环境给他穿上的每一层铠甲,认真地袒露内心在祈求一段他认为值得的感情,但这段关系中的另一个人好像真的已经放下、已经走远,再也无法触及。
在长久的沉默后,白文宣问了一个问题,他说:“当年的斗气是因为有过一丝感情,那如今的不在乎,是因为不爱了吗”·宁永安今晚不知第几次叹气,叹完后低声地说:“为什么你不认为是重视你大于那些无谓的隔阂呢往事皆可抛,而你还在这里。”
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好像回荡了很久,白文宣觉得这房子可能真的有些小了,所以他才会觉得无处可避,他才会感到被宁永安的话给压得无法动弹·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不想让自己再次屈从软弱的渴求,因为这点触动而轻易地丢盔卸甲……所以他急切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冷酷地撕开屋里宁永安流露出的那点温柔,他说:“我见到了陈文青。”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划破了暖黄的光屏,直戳宁永安,把他钉在了沙发上··宁永安猛然抬头看着白文宣,震惊地问:“你怎么会见到他”·“哈,”回答他的是白文宣一声冷笑,“原来你知道。”
宁永安顿时无言以对·自宁丰去世,他整理宁丰财产时发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流向,金额很小,每月固定金额汇出·他一时好奇,顺着账户摸过去,没想到居然找到了陈文青,活生生的人·是的,他早就知道陈文青没死,已经大约有9个多月了。
9个月的时间,宁永安自认依旧没有完全整理好头绪,没想好如何面对这件事,他更想不到白文宣会突然提出来··话赶话停在这个地方,他揉着额头缓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隐隐发作的头疼,疲倦地问:“你提他干什么”·白文宣半天没说话,再开口又没接宁永安的问题,只是问他:“有烟吗”·宁永安出门前换了衣服,身上没口袋,当然也没烟,白文宣没有如愿点上烟,忍不住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将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宁永安开口劝他说:“不要再喝了·”·白文宣斜眼看了宁永安一眼,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算借酒行凶,他自己也知道。
他把杯子放下,又满满地倒上了一杯,这一次没有再喝,而是盯着满杯的酒开了口··“兜兜转转,一切回到原点·陈文青没有死·你知道吗我觉得很安慰,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回到你身边,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宁永安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觉得疲惫但不安,白文宣的问题让他觉得如鲠在喉,喉结反复滑动了两次,他开口说:“我很高兴他没有死,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白文宣再次拿起来桌面上的杯子,这一次宁永安已经不想要阻止他了,而是眼睁睁地看着白文宣又喝下了一整杯。
酒精让他的脸上晕开了两坨红色,嘴唇上沾染的酒液令白文宣看起来有种诱人的光泽,但宁永安却只觉得有些胆怯,他直觉这双- xing -感的嘴唇马上就要吐露他并不想听到的话语。
“我,”过量饮酒让白文宣有点口齿不清,他的眼神也开始发直,但还是执着地要说,“我觉得这代表,一种新的选择,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让一切回到原点……我应该离开,就像当初不应该出现一样。
而你们有机会重新开始,就像那时候不被分开一样·”·“你疯了吧”宁永安安静地听他说完,平淡而犀利地出口驳斥··白文宣听到了也只是笑了一下,醉鬼的笑容,显得略有些神经质。
“你根本不懂……”他说,“只要有一个理由,最后一个理由……”·“什么的理由”宁永安问他。
白文宣看着宁永安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楚地回答道:“离开你的理由·”·宁永安面对这样的神情和话语,一时语塞,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事,让白文宣这样排斥他是当年面对告白错误的回应是自那一晚起幼稚而又伤人的持久斗气是多年来累计下的重重矛盾又或者仅仅因为白文宣真的对他再无留恋……··如果连10几年前的旧人往事都能成为一个离开的借口,宁永安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样去继续纠缠白文宣了。
他以为他们至始至终留有对彼此的一丝情愫,在似真似假的争执、斗气、离合之下是绵软的暧昧,如今被白文宣当头棒喝,用这种方式迫使他看清真相,他还应该死皮赖脸地追着不放吗·宁永安思维跳跃地回想到下午,在白文宣办公室的休息室里,那些蓬松柔软的心情,那点雀跃的快乐,那种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的冲动,在短短不到12小时的时间里,像水一样蒸发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叹了一口气,张嘴还没说话,先忍不住笑了出来,从低声轻笑到越来越大声,宁永安捂着眼睛笑得几乎停不下来··笑声渐歇,宁永安仍旧是捂着眼睛,不知道是在遮掩还是在逃避,他就着这样的姿势,跟白文宣说:“我大概是疯了,今晚非要来接你。”
白文宣低着头,不说话··又是良久的对峙,宁永安一抹脸站了起来··“我走了,你休息吧·”·他飞快地转身往门外走,眼角却分明有没抹掉的水痕。
白文宣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眼力,直到他此刻在飞快地一瞥间看到了那点- shi -亮··认识的第8年,他终于第一次让宁永安落荒而逃,可是这样的“胜利”,竟然比每一次斗嘴输了更扎心,百种滋味,白文宣觉得连自己也不懂。
 宁永安走了,白文宣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歪在沙发上,狼狈地昏睡了过去··酒精和熬夜给三十多岁的人带来的打击是毁灭- xing -的,他隔天甚至都没办法上班,又在家里躲了一天。
第三天去公司,一进办公室先看到宁永安那台笔记本还在原地隔着,白文宣心里一阵喧腾,眉头皱了起来,扭头冲朱利安说:“给宁永安打电话,让他叫个人来把电脑带走,否则下午你叫个人送过去。”
朱利安抬头看着他,有点为难地说:“听说宁总今天也没有上班,让他的秘书找人来取吧·”·白文宣一怔,随后点头认可了朱利安的处理方式,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个人回到办公室独处的时候,白文宣忍不住开始想,宁永安为什么没有上班饱受打击白文宣不想承认这个可能- xing -,可是内心否认之余又忍不住回想起那天晚上宁永安依靠在电梯角落里的神色,难得的紧张和不安,下意识的自我防御,尽管这样,他还是毫不留情地再一次坚定地拒绝了他。
电脑屏幕因为长久没有- cao -作而转黑,白文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拒绝宁永安逐渐变得令他痛苦,即使如此他还是执着地在抗拒·然而一旦坐下来认真思考,他难免就会怀疑,到底是真的无法在信任宁永安,还是他已经学不会“信任”这件事本身·这样的疑问在那晚的不欢而散后总是会随机地、不安分地在白文宣空闲的时候钻进他的大脑叫嚣,甚至在他需要认真工作的时候也会打扰他,这令白文宣不堪其扰,可偏偏始作俑者是他自己,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洗一洗,然而他对此根本毫无办法。
和他相比,宁永安则显得幸运多了,宁氏不是摇摇欲坠的白氏,他可以在心情不稳定的时候躲在家里不见人,尽管还是需要处理公事,但总比朝九晚五的打卡宽松多了··这种近似自我封闭的独处带来了奇异的安全感,宁永安从前根本想不到自己也会有畏惧人群的那一天,但这一次他已经近10天没有出门了。
这种反常令他那位尽职的秘书十分担忧,楚子轩因此受托上门来拜访··楚子轩光顾了宁永安市内的好几处房产,连宁家大宅也去了一次,最后在宁永安和白文宣原来住的那套公寓那边找到了宁永安。
自从白文宣离开之后,宁永安也不在这里住了,他这次也不知道脑筋抽什么,又突然住进去··帮着看屋子的保姆只有一个人,开门让楚子轩进去之后想要去通知宁永安却被楚子轩阻止了。
楚子轩自己摸上二楼,还没走进书房就听见宁永安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咆哮:“这季度新品上市,光营销费用就花了七位数,那煞笔广告每天都特么在我眼前晃悠,就这曝光率,做出这种市占来,他敢写这份报告我都不敢看你特么转告他,他要是不想后天开始回去吃自己的,明天最好给我写份说人话的报告出来”·楚子轩顿时觉得担心宁永安的那位秘书小姐要不是感情过于丰富要不就是受虐狂,宁总裁的小心情如何都没耽误他喷人。
他敲敲门,倚着门框笑道:“容我提醒你一句,那个广告是张珩演的,你说他傻逼,他知道吗”·宁永安一抬头露出一张不修边幅、邋遢憔悴的脸,映着电脑屏幕上那点蓝光,幽幽地说:“他难道还不知道他自己是傻逼”·楚子轩咂摸了一下,觉得宁永安这模样,确实有点问题。
他走进宁永安黑黢黢的书房,伸出那双尊贵的手,刷的一声先帮宁永安把遮光窗帘给拉开了··午后灿烂的阳光从玻璃窗外一下子- she -了进来,宁永安跟吸血鬼似的捂住了眼睛,蜷缩在椅子上,就差没有发出哀号、冒出青烟了。
楚子轩走过去扒拉了他一下,欣慰地发现好像还没发臭,虽然不是能见人的模样,好歹还算有点人型,这才悠哉哉地说:“你这是作死给谁看哪”·“滚”宁永安无力地咆哮。
楚子轩根本不搭理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宁永安对面,翘起腿踢了宁永安一脚,不是很有耐心地说:“好好说话,看不出我这是救星下凡么”·宁永安抹了一把脸,把椅子转过来对着楚子轩,一脚踹回去,丝毫不领情。
“你救个屁,你就差没把‘看热闹’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当我瞎啊”·楚子轩摸了摸自己那张漂亮的脸,很诧异地问:“这么明显”·宁永安报以冷笑。
“说正经的,”楚子轩敛了笑意,一秒钟切换到正经脸,“你要是只需要一个人给你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安慰,我就把张珩叫来,虽然你叫他傻逼,不过他肯定会一脸哭唧唧地说你可怜,说白文宣可怜,说你那位陈老师可怜,反正大家都很可怜。
这个类型是不是比我好”··宁永安的脸都绿了,楚子轩很满意这个初步疗效··“我就说吧,你们早晚得谈崩,两个有- xing -格缺陷的人谈恋爱是很痛苦。”
这话说得,一刀扎透了宁永安,把宁永安憋得脸更绿了··楚子轩犹嫌不够,再补一刀:“更何况还夹杂了个死而复生的初恋,啧啧,你这恋爱谈得,很传奇啊,一次可以顶一辈子消遣了。”
宁永安抱着脑袋,无比闹心,眉头皱得跟打结似的,祥玲嫂上身,念叨了一句:“十几年了我都没偶遇过陈老师,怎么就让他见到了真是见鬼了。”
楚子轩看着宁永安像看自己家不争气的儿子一样,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数落道:“我是知道恋爱脑损智商,没想到你也不能免俗嘛·你怎么就知道是偶遇怎么就不能是他去查的”·宁永安闻言,眼睛一亮。
楚大少是谁是行走的沙林毒气,是人型大杀器呀看到宁永安转雨变- yin -,立刻报以毁灭- xing -打击··“大概他也是想和你分手都想疯魔了吧,查到前男友就来逼你说再见,你看看你,做人做的呀。”
宁永安原本就气不顺,好容易喘上来一口,被楚子轩这话怼得像冲心口踹了一脚一样,顿时恶向胆边生,迁怒于挚友,看着书房窗外琢磨着杀了人之后可以埋在花园里。
楚子轩当然也不全为了伤害宁永安才大老远奔波而来的,眼看宁永安被他喷得就快体无完肤了,终于良心发现,多年来的友谊在恶趣味的天平上努力往下一坠,扳回了一点角度,叫他说了句人话:“窝在家里埋怨也解决不了问题,不过好歹也让我看懂了,你是真心的。
那你现在到底是打算放手还是继续追夫”·宁永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颇多感慨:“连我们这种一起长到大的兄弟,你都说现在才看懂我是真心的,我是不是做得真的太差”·楚子轩佯装天真地反问:“你是说这么多年来你们比着赛地在外面找人的事”·宁永安也很绝望,哭笑不得:“是,你说的都对,简直闪耀着真理的光芒,上帝都将与你同在,快把我这个罪人打入地狱吧。”
“难道你现在不是难过得像在地狱吗”楚子轩又问··宁永安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收敛了打趣的心思,难掩心酸地说:“谈不了恋爱也不至于说是在地狱,只是到我这个年纪,纠缠了近十年却得不到一个好结果,我怕自己也是个孤独终老的下场。
有钱有势又怎么样呢如果求不到真心,那就是求不到·”·同样有钱有势却一点都不渴求真心的楚大少耸耸肩,并不打算打断老友的苦情剧演出,然而也无法违心地表示认同,因此只能出于坚实的友情,以不在恋爱状态的正常人智商,提出了十分具有建设- xing -的意见。
“你难道不应该去见见你的陈老师心怀愧疚就要认真地道歉,无论是对你的老师,还是对你的老公;不过饭要一口口吃,按照时间顺序,还是先找老师吧。”
这话说得倒也对,宁永安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人的劣根- xing -,遇到这样困难又尴尬的场面,总想着再拖一拖、再躲一躲,直到被人按着头被迫去做··饶是如此,他依旧难免自嘲:“到头来果然全都是我的错。”
楚子轩却十分公正,答道:“我是你的朋友,自然只能按头叫你认错·若是我站在白文宣朋友的角度,那又是另一番说法了,你又何必搞得那么楚楚可怜,好像自己是受委屈的小白莲似的。”
宁永安无言以对··楚子轩说得也算在理,宁永安那晚自然觉得心灰意冷,不免也有些心生怨怼,他自忖一片真心剖出来捧在手里给白文宣看,白文宣却不愿意要这血淋淋的爱意,只记得两人之间的那些龃龉,叫他心里怎么能平但是冷静几天又被楚子轩这一顿好怼,反而叫他心里宽松不少。
·不是因为心存暧昧,做出伤人的事就可以被原谅的;不是诚心道歉,白文宣就一定要接受的;不是他想要复合,就可以轻松如愿的·这道理他该懂,早就该懂,然而太多人将他捧高,在那晚之前,连白文宣都不曾真的忍心伤他多少,他便忘了这简单的道理,胡搅蛮缠还觉得自己真心可鉴了。
如今看来,也着实是显不出几分真心,只有无赖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难怪惹得白文宣时时炸毛,见他就想动手·这倒也不是说两人相处,白文宣便全然立于无错的高地,只是如今是他要追求人家,自然该低了那高贵的头颅,把孰轻孰重分清楚,那点不忿早就该抛干净了。
宁永安认真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发现自己值得称赞、唯一做对的事情,大约只剩下够不要脸了·也亏他虽然方式方法有问题,好歹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舍下脸皮去黏、去缠,虽说内里端着的姿态终究不太对,好歹人还在身边,婚还没离,终究给挽回留下了一丝余地。
就是这样一丝余地,拯救了他的颓废·楚子轩走后,宁永安洗了个澡,好好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从手机了翻出了一个存了半年多的地址,思量了片刻,拿了钥匙走出了家门。
每一个他曾经对不起的人,都应该得到一份真诚的道歉··白文宣觉得最近的生活很寂静,寂寞而安静·自那一晚起,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宁永安·从前不胜其扰,但一旦宁永安真的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后,那种空缺立刻显现了出来。
他开始用工作去填满这些无来由的时间空隙,拿着季勤给的审计报告挨个排除潜在的麻烦和阻力,没错,就是排除异己··宁永安的消失来得太过突然,对比从前恨不得搬到白文宣办公室里和他同出同进的亲密,有心人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落差,免不了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白崇光大约是眼睛盯着他们两个最紧的人,很快就开始不太平,打了电话来喊白文宣回家··白文宣连理都不愿意理,挂了电话又拖黑,转头忙得昏天黑地直到下班。
今天倒是没有下班,约了季勤吃饭·他按时下了班,在晚高峰的路上堵了个天昏地暗,迟到了半小时才到两个人约好的饭店··季勤连菜都点好了,见他来了,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调侃道:“家大业大有什么好不如我闲人一个来得自在吧”··白文宣嗤之以鼻,脱了外套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才说:“你自己当年在外面卖命的时候忙成什么狗样还要我说现在收山了就来笑话我,过不过分”·季勤笑得欢,十分舒畅的样子:“那我还卖你面子重新出山帮你做事呢,你是不是特别感动”·感动倒是挺感动的,特别就谈不上了,白文宣叫来侍者有加了1道菜,放下菜单才说:“你左眼写着‘八’,右眼画着‘卦’,感不感动不敢说,但今天你肯定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季勤抚掌大笑,特别欢欣··“你别说,我真的特别好奇,上次喝酒回去之后你们闹翻了吗这次彻底准备分了”·这口气是十足的八卦,只把自己的事当谈资来下饭,但白文宣扪心自问,他也只能对着季勤这样不亲近又不疏远、不交心但也有几分默契的“朋友”聊这些事,这好像才是压力最小的选择,上次那一顿酒是这样,这次这顿饭也是如此。
有人来上菜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等到冷菜上齐,白文宣举了筷子又放下,这才说:“我这次大概真的要像你说的,学着放下了·我妈也送走了,公司怎么样其实我真的不是特别关心,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事,等到把宁永安这个烂摊子收拾好,我大概真的算可以放下了。”
“嗯嗯,”季勤一边吃菜一边点头,吃相不错,餐桌礼仪就谈不上了,“你想得真美,就跟你心里真的这么想一样·”·白文宣一愣,苦笑了一下,埋头吃菜,不再讲话。
季勤见他不吭声了却又主动开口:“你总是这样口是心非也不好,知道我赚够了钱,提前退休后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吗就是我彻底不用再切换到社交模式了,可以做自己,想听朋友的八卦就可以把你叫出来直接问,不想听可以拉黑你,这种才是真的‘放下’。
你那个啊,都是骗自己的·”·白文宣听他说得心里憋屈地不行,一筷子菜夹起来快递到嘴边了觉得实在张不开嘴,又放进了碗里,犹豫了片刻才说:“你还是给我一点社交模式吧,这样直白,我实在吃不消,毕竟大家没那么熟。”
季勤这个人就很好,听到白文宣这样说,果然就开始对他笑,俨然是当时宁永安见到的模样,又温柔又成熟体贴,可惜说出来的话依旧十分扎心··“我再社交也没用,我哪怕像心理医生一样开导你,你也不会开心的,因为有些事情不解决吧,永远不会自己好,有些心情不面对吧,逃避也逃避不了的。”
白文宣被他温柔地扎了个透心凉,放下了碗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反问他:“你这算站着说话不腰疼”·社交模式的季勤说:“不,我这是过来人的有感而发。”
话里话外,都是故事,可惜白文宣如今自己一笔烂账算不清楚,更加不想去问别人过去的烂账了··这顿饭吃得他闹心无比,好不容易吃完,赶快掏钱结账,像送神一样把季勤送上了车,自己坐回车里却感觉整个人连魂灵都被抽空,瘫坐在驾驶座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车子空间狭小,寂静又漆黑,太适合思考··白文宣闭上了眼睛却拦不住脑子里横生的各种念头和剖白·自欺欺人其实才是一句谎言,人并不能真的骗到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渴望从来不会被粉饰,只是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不敢碰触而已。
然而这种掩埋也是徒劳,每一次独处、每一刻神游,它们都会像鬼魅一样从暗处翻涌而出,反复地在脑海里飘荡……·他真的渴望没有宁永安的“自由”吗·白文宣将心里冒起的答案又打包塞了回去,然后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发动车子,离开了停车库。
如果做出了决定,就不要轻易后悔,白文宣不认为这种想法是嘴硬,当然他也不会去面对自己的心软··再次见到宁永安大约隔了一个月不到·商场揭幕,他们两个一道上台剪彩,活动结束后,宁永安站在他面前很平静地问他:“你最近过得好吗”·白文宣脑子里回顾了一下自己这一个月来过的日子,发现几乎没什么印象,但却怎么也没办法坦然地说自己过得并不开心,所以他回答说:“你觉得呢”·宁永安笑了一下,凑近了一点才说:“如果不是很了解你,大概能被你这张嘴活活气死。
不用每时每刻都对我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攻击- xing -吧”·白文宣呆了一下··路演的后台人来人往,有工人在搬架子,白文宣呆立在那里不知道躲,宁永安拉了他一下,抬手护着他的头把他拉到自己右侧,带点责备地说:“好端端的发什么呆”·白文宣抬眼看看他,摇了摇头。
“最近很忙·”·“啊……”气氛突然就变得有点尴尬,宁永安觉得自己可以坦然地处理白文宣所有的尖锐,但对他平静的态度却反而觉得有点扎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两个人就愣在了那里。
两个大活人呆立在后台,实在影响工人们做事,不多会儿又被人赶了一下,宁永安于是拉着白文宣的手臂将他往后头办公楼的入口方向带,顺势就把他护在了身边··白文宣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宁永安刚才那句似真似假的话唬住了,难得乖顺,跟在宁永安身边随着他走。
从后台绕出来,适逢迎面遇到一位现场来采访的媒体摄影,也是八卦心发作,对着两人按下了快门··他们两个都是一愣,却谁也没动身去叫人删照片,也不知各自怀着什么心态,眼睁睁瞧着这张姿势暧昧的照片上了财经杂志的封面。
白文宣看着标题上“伉俪情深”四个大字颇觉有些讽刺,但是又鬼使神差地把这本期刊顺手放到了办公桌旁·手刚离开那本杂志,手机就响了,不看名字也知道是宁永安,铃声不一样。
白文宣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宁永安问他:“杂志收到了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张嘴想怼,又忽然想起被拍下照片那天宁永安说的话,反而克制了一下,正正经经地说:“也寄给你了”·宁永安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突然笑着说:“你居然说话这么和气,我好不习惯,好像真的很疏远,比任何时候都疏远……”说到最后,那点单薄的笑意就在电波间消失了。
·白文宣被他弄得顿时觉得有点无措,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皱起眉头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话筒咆哮了一句:“你他妈太难伺候了怼你要念叨,好好讲话要念叨,你就是欠喷”·他刚吼完,朱利安站起来从外头帮他把忘关的办公室门给带上了。
白文宣抬头看了一眼门板,更气了,对着话筒又吼:“你到底打来什么事我不忙还是你不忙宁氏要倒闭了还是白氏要破产了”·听筒里传来长长一串叹气声,宁永安说:“宁太太,你可能真的有点躁郁症,不过我居然被你吼得还挺高兴的看来我们要一起去看心理医生了。”
白文宣转手就把电话挂了··宁永安锲而不舍开始播,感谢智能机的自动回拨功能,7遍后白文宣又接了起来··“今晚8点,我在凯越定了位子,请你吃饭。”
这次宁永安直接多了,接通电话就直奔主题··相应的,白文宣也直接多了:“不去·”·宁永安赶快先说:“别挂是陈老师想见你。”
啧啧啧,陈老师·白文宣一推键盘,不再装模作样地假装自己要工作了,往椅背上一靠,捏着电话问宁永安:“他要见我我就要去吗凭什么”这话拒绝地并不那么好听,白文宣说完之后也愣住了。
他自认对陈文青确实没有什么敌意,但听到这样的邀约,却下意识地严词拒绝,实在也是……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听到意料之中的拒绝,宁永安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又像是平复情绪,片刻后才说:“你不是一定要去的,没有凭什么,所以我在邀请你。”
喔霍,白文宣被宁永安惊得半天说不出话,连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的,等到颅内一片白光散去,他才升起一个念头:看看,到底是心怀多年的初恋,重逢不到1个月就把宁永安这样的衣冠禽兽收拾出了人样,都会说这种人话了,怕是也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了。
白文宣颇多感慨在心里七支八棱地乱扎了一通,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要不怎么说正面的感情让人成长,而两个人渣却只会互相祸害呢果然精神病和神经病并不合适相爱呢……所以,他有什么理由再拒绝呢当即爽快地应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准时到。”
宁永安大约没想到白文宣突然这么爽快,一时间都不知道回答什么好,白文宣却没有容他再犹豫,随手挂断了电话··他既然答应了赴约,自然是准时准点到的。
7点50左右踏进店门,不需要报名字便有人迎上来领路,白文宣走进包厢发现自己最早到·他脱了外套让人挂起来,坐上客座,有些愣神··5分钟不到,包厢门又被打开了,宁永安推着轮椅进了房间,轮椅上坐着的人,白文宣没见过,但却也称得上相识已久。
很奇怪,虽然在电话里对宁永安的说辞感到很憋屈,但真正见到陈文青,白文宣却丝毫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他甚至能够想象为什么宁永安曾经会冒大不韪去追求自己的老师。
即使坐在轮椅上,陈文青依旧看起来充满了活力,一种鲜活的生命力,旺盛的、充满生机的、昂扬向上的那种力量··车祸也许让这个人失去了一定的行动能力,却并没有禁锢这个灵魂。
白文宣不知道在自己的想象中是否赋予了陈文青类似的气质,但不得不说,这样的一个人,出乎他意料的令人感到亲近和喜欢··侍者提早就撤走了一个椅子,陈文青的轮椅被宁永安推到了桌边,三个人分别落座,白文宣和陈文青都看着宁永安,等待着他的介绍。
宁永安其实挺尴尬的,不仅仅是心里觉得尴尬,他都把这点别扭写到脸上了··“咳,介绍一下,”他伸了手两边示意,“这是陈老师,这位是我的丈夫白文宣。”
白文宣恍惚了一下,不知道宁永安介绍的抬头是什么用意,但也不能当场质问他,只好避而不谈,转向陈文青点头致意:“陈老师,第一次见面,久仰了· ”·陈文青也笑,很和煦放松的笑容,他说:“没想过还会见到宁永安,更没想过会认识你,不过既然见了他,难免会对你感兴趣。”
白文宣现在能对宁永安的尴尬有一点感同身受了,他维持着嘴角的一点弧度,胡乱地、含糊地点了几下头,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宁永安注视着他们的互动,在白文宣明显的沉默之后插嘴缓和气氛:“点菜吧,老师要吃什么”·陈文青冲着他笑了一下,答道:“随便,你点吧。”
宁永安感觉后脖子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仿佛回到了高中时被大自己没几岁的班主任陈老师支配的岁月,悬着心开始点菜··菜单送下去,5分钟后就有人来传菜,一股脑全都上齐了,所有人又一道撤出,一个人都没留,顺手还帮他们把门给关了。
白文宣一看这个阵仗就知道是宁永安特地安排的,为了谈话方便·他瞄了一眼宁永安,宁永安难得犯怂,回避了这个眼神··宁永安现在对这个安排感到很后悔,因为包厢里的氛围实在太怪了。
他终于逐渐回忆起了当年被陈文青支配的恐惧……彼时他一个年少气盛的叛逆纨绔屡屡栽在这个年纪不大的老师手里,被整得差点要哭着回家告状,实在是让多年后坐轮椅的陈文青给唬住了,忘了他那个鬼见愁的- xing -格……·这边宁永安心里惴惴,隔壁白文宣在发现他的回避时也感到了错愕,随即脑子里像煮沸了的开水一样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一个个奇怪的脑洞……而最大的疑问就是:这顿饭到底为什么吃啊实话实说,他也开始打心底里后悔早上轻率的决定了……·唯一不受影响的大约就是陈文青了。
在大家举箸之初,小空间里安静极了·白文宣食不知味,宁永安根本都忘记饿了,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某一刻,酝酿的尴尬爆炸开来,撕裂这点沉默·宁永安第三千六百七十八次祈祷陈文青对他客气点,最好按剧本来,否则他怕是要被白文宣当场打死。
“咳·”主动打破沉默的是陈文青,在宁永安和白文宣各怀心思对着碗碟发呆的时候,他突然咳嗽了一声,把两个年逾三十的精英吓了一大跳·宁永安更是谄媚地接了一句:“老师想说什么”··陈文青放下筷子看着他问:“姜片很好吃”·宁永安低头,发现自己碗底躺着一块姜。
他放下筷子,有点无语,转头看着陈文青说:“老师,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呀”·陈文青眨眨眼笑了:“不是跟你说想认识一下你的先生咩听说他很介意我还活着,但我又不能再去死一次,只好亲自设法解开这个误会啦。”
白文宣猛然瞪大了眼睛,转过头去恶狠狠剜了宁永安一眼·宁永安心如死灰,已经不想去纠结陈文青的措辞了,他就知道今天一定吃不完兜着走··“陈老师误会了,”白文宣也放下了筷子,收敛了对着宁永安的凶悍,朝陈文青说,“我和宁永安之间这摊子烂事儿说不清,但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陈文青很玩味地重复了一下:“你和他之间的事,说不清啊”·宁永安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陈老师,你不要欺负他……”他是知道陈文青的,人当然是很好没错,但在看起来很阳光的外表下,内里切开都是黑的,欺负起人来,白文宣这种急- xing -子的直脾气能气得嗷嗷叫。
陈文青轻轻哼了一声,不搭理宁永安,反而问白文宣:“我欺负你了吗”·白文宣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很想走··陈文青却无视包厢里尴尬的气氛,又对着宁永安说:“我还以为跟他说我们打算复合才叫欺负呢。”
话音一落,白文宣垂下了眼睑,而宁永安却沉下了脸色··“陈老师,不要开这种玩笑·”虽然还在叫着“老师”,但是- yin -了脸色的宁永安却终于流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岁数的模样,在陈文青和白文宣面前那点孩子气消失殆尽。
面对这样的宁永安,陈文青却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放心,开玩笑的,我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没有死,和你们也不应该再有任何交集了,不开玩笑地说,我今天是来澄清这一点的。”
白文宣复又抬眼,看向了陈文青··话已至此,他也无法再维持局外人的冷漠了··“陈老师,我是不知道宁永安跟你说了什么,但其实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你真的没有关系。
如果影响到你,让你觉得今天有必要来和我说这个,那应该是我向你道歉·”·陈文青点了点头,扭头又朝宁永安看,说道:“你看,你老公说跟我没关系诶。
那我再死一次你们好像也不能复合了,失不失望”·宁永安恨不得跪在地上叫陈文青闭嘴,硬气了一下,立马又怂,讨饶道:“陈老师,你饶了我吧……你就当不知道这回事不行吗”他现在很后悔自己找陈文青道歉的时候还要嘴贱把所有的前因后果跟说书一样说给陈文青听,搞得陈文青兴致盎然一定要“帮”他。
这种帮法,他怕白文宣等下活剐了他··白文宣已经两眼发直了,他算是知道陈文青身上那种活力是从哪里来的了,这种坐在轮椅上也生生不息要搞事情的积极心态,简直是世所罕见。
“陈老师,”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接话道,“你玩宁永安就好了,放过我吧……”·“噫,”陈文青有点嫌弃地看着他们两个,“果然长成社会人就不会像高中生一样可爱了,一个两个都说陈老师欺负人,陈老师很冤枉的啊……明明拿我当分手借口,还不许我自辩么又不是我自己要进你们的故事当配角的,是你们两个一起硬把坐轮椅的陈老师推上台的吧怎么了那现在到底我还是不是分手的重要道具呢”·话说到最后,还是调侃的语气,但陈文青眼睛中的清明却叫宁永安和白文宣两个都无法面对。
这下子饭是吃不下去了,陈文青主动提出要走的,他说吃不惯这里的口味,要回去了·宁永安赶快站起来推轮椅,陈文青却吩咐他说:“你先去开车,让小白推我。”
两个人大概是被他刚才的制霸全场的气势给压倒了,拜服在教师的职业天赋下,乖乖地顺从他的安排,一个先下去开车,一个推着轮椅慢慢地往车库去··宁永安离开的时候心想只是几分钟,陈文青不至于光靠嘴炮就毁了他的婚姻吧但转念一想,从49楼到B3层啊,以陈文青的功力大约能让白文宣脱层皮……顿时又觉得坐立不安起来,整个人都焦躁地直冒烟。
诚如宁永安所想,陈文青显然没有打算将沉默进行到底,只是又不如宁永安所想,和白文宣两个人在单独在电梯里的时候,陈老师褪去了刚才的嬉笑,露出了认真的一面。
“其实如果我真的跟你说我要和他在一起,你今天会是什么感觉”省略去所有的客套和寒暄,陈文青的问题来得直接而尖锐··白文宣整个人从精神到身体都是一紧,站直了不说话。
陈文青却没有一定要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说:“我和他不会再有任何可能,师生恋有违职业道德,我为此付出了代价,也彻底地清醒了·可是除了我呢也许明天会有别人和他偶遇,会有其他人处心积虑去迎合他的,想要得到他。
你真的想看到这样的场面吗”·想吗白文宣扪心自问,这个答案前所未有地清晰,可是那些不甘心从来也没有散去过。
他反问陈文青:“也许明天,我会遇到一个更好的人呢一定要是他吗”·陈文青笑了,在电梯到达B3开门前,他扭头跟白文宣说:“是不是一定要他,你只能问你自己。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更好的选择,可有时候你需要的其实只是一个合适的人·”·客梯外就是停车场的通道,宁永安的车不在,通道旁停着一辆小小的SUV,那车看起来和停车场里其他的好车格格不入,但白文宣注意到这辆车做了无障碍的改造,陈老师上车丝毫不狼狈,而轮椅也能轻松地收纳。
这样的舒适体贴,果然是合适才好··他目送那辆车开走,片刻后又掉了头停在他面前,副驾驶的车窗在他面前降下,陈老师探出头来和他说:“就当我偏心宁永安一次好了,我想说,生命很无常。
在病床上醒来之前,我从没想过我的下半生会和轮椅相依相伴,但幸运的是我还活着,你又怎么知道每个人都会那么幸运或者说,你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生活会跟你开个大玩笑,让你没机会后悔,再也没得选择呢”··白文宣觉得这根本不是劝告,是威胁,所以等宁永安开着车停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口不择言地喷了一句:“我看你也不像是个短命相”·宁永安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这个话从何而起,但是到底也没敢问,怂巴巴地说:“我送你回去”·白文宣扭头就要走,宁永安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拽住了他。
画面有点滑稽,不过他们俩倒是不觉得好笑··宁永安如今深谙误会绝对不能隔夜的道理,也不管白文宣的到底有没有误会,赶快先给自己洗白:“安排你和陈老师见面是我考虑不周,陈老师- xing -格有点狭促,喜欢捉弄人,但他并没有恶意。
他说的话也不是我授意的,这一点希望你能相信我·”·白文宣哼笑一声,扯开了宁永安的手··“你们陈老师倒是真疼你,我没误会,不过送我回去就不必了,有车。”
宁永安目送白文宣去取车,心里憋屈得慌·陈文青他是不敢惹、不敢惹,白文宣他是惹不起、惹不起,长这么大,集中在最近疯狂吃瘪,他也是有苦难言,回想起当时跟白文宣说架子这种东西随时都能端起来,他觉得自己这旗插得飞起来,现在端起来试试不敢动啊·开着辆SUV跟着白文宣车屁股后面追的时候,宁永安一边小心跟车一边自嘲,他也是能屈能伸了,要不怎么说白文宣了解他呢,现在他不认白文宣说的不要脸都不行了。
他们吃饭时间不长,市区里还有点堵,跟着白文宣还算容易,上了高架后路况就好了,宁永安今天为了载陈老师开了公司用的SUV,拉了速度就有点跟不上白文宣了·偏生老天大概还爱开玩笑,给他布了景,天上淅淅沥沥飘起了雨,宁永安开了雨刮器,发现驾驶座这边还坏了气得他重重叹了一口,加倍小心开车。
雨越来越大,他的雨刷还是启动不了,挡风玻璃都是雨珠,能见度越来越差,宁永安心知这个情况也没办法再继续跟白文宣纠缠了,到底安全第一,于是逐渐变缓车速并开启双跳灯往最边上的车道变道,打算直接叫拖车救援。
就这个当口,左侧车道有辆车大约是见他速度慢了想超车,连转向灯都不打,强行一把拉进来·宁永安完全没料到这个情况,视线受阻,反应又比平时慢了片刻,等到一脚刹车下去,路面- shi -滑、车子打飘了一下,前面没刹住碰到了变道车,后头其他车也没刹住,连着追尾了2辆。
安全气囊瞬间打开,宁永安被啪叽一下拍在驾驶座上,顿时眼前一阵黑··有一瞬间,宁永安是觉得无比安静,然后喧嚣声又由远及近地重新钻进了他的耳朵·他感觉到耳鸣、晕眩,以及一种剧烈的后怕……经历过一次的噩梦以一种更小规模、更低伤害的方式再度还原,依旧让他连站起身来打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但很快车门就被打开了。
雨此刻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随着打开的车门泼了他一脸,宁永安略微缓过来了,解开保险带跨下车,脚刚沾地却觉得天旋地转,头晕,刚想着自己大概给安全气囊弹得有点脑震荡,人就开始往下歪了。
没摔着,有人一手拉住了他··宁永安扭头看,看到白文宣铁青的脸··他心想坏了,真生气了……又想,我被人撞了为啥还担心他生气还想,他生什么气呀·没想明白,白文宣撑着他往前几步塞进了自己的车里。
宁永安晕陶陶被白文宣摆弄,上了车都开出去几百米了才反应过来,也不知道犯什么抽,先说:“你刚才是违停啊……”·白文宣死死盯着前面认真而飞速地开车,听到这话就吼:“闭嘴”·宁永安感觉头晕的感觉越来越弱,思路就逐渐开始清晰了,看白文宣这个表情也知道白文宣是真急了,又劝:“你慢点开,我没事……”·白文宣再无怒骂,但也不为所动,在宁永安无奈地沉默中将他送进了医院。
医生检查的结果和宁永安自己的判断也差不多,非常轻微的脑震荡,平躺观察几个小时,没问题之后就可以滚蛋了··宁永安本来觉得医院急诊环境嘈杂,不愿意多呆,结果一扭头看到白文宣呆坐的样子,又收了回家的心,往病床上一躺,让白文宣陪床。
白文宣没地方坐,戳在床边低着头看宁永安,宁永安平躺着,倒正好和他对上眼··看到白文宣犹显青白的脸色,宁永安摸着良心说自己还有点窃喜,于是态度越发“温婉”,装得跟真的一样,“柔弱”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白文宣听他这个话,眨巴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开口道:“你跟你们那个陈老师说好的啊”·宁永安一脸懵逼,下意识地说:“啊”·“啊什么啊,”白文宣皱起眉,语气有些烦躁,“他才给我神神叨叨做了个狗屁预言,你立刻演给我看,你活在八点档狗血剧里”·不知道出于什么脑回路,宁永安第一反应是答:“那你觉得我们联手装车祸骗你不是更狗血”·白文宣眉毛都挑起来:“你是不是好得很都会和我吵架了”·宁永安一秒捂额头,转头就吐了,吐得白文宣脸色也青了,看他哇哇地吐个不停,还得去找护士……·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正常的”就走了,留给白文宣一个吐得眼睛都红了的宁永安,他又骂不下去嘴了。
大概是吐得人软了,嘴也软了,宁永安漱过口之后再继续刚才的对话,认认真真地说:“我是为了让他放轮椅方便才换了辆公司的车,就剩这一部了,没想到有点毛病。”
·现在想来要不是有毛病大概早就被申请出外勤了,也不至于停在车库里·宁氏这边公车和司机不分离,所以司机知道车有问题不开就行了,谁想到宁永安直接从行政拿了备用钥匙,跳过了司机,结果就出事了呗。
白文宣听了解释也不开腔,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其实屁都没沟通·临了白文宣刚想开口,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人,满口高呼:“宁总你没事吧”半个大厅的人听到动静都往这看。
宁永安的这个新助理能力倒也不错,就是一惊一乍这个小- xing -格特别吓人,宁永安被他吼得顿时又想吐,微微扭头再找白文宣,发现白先生跑了···老早的时候,白文宣和宁永安有过一场关于人生终点无人问津时情状的讨论,那时候打得不可开交还能在床上滚一滚呢,宁永安可没想到这么可快他就亲身体验了一把被人扔在医院的情景,心酸地不要不要的,比吐出来的胃酸还辣嗓子。
咋咋呼呼的助理被打发走了,宁永安盯着天花板发呆,片刻后又觉得有- yin -影飘进,他都懒得搭理,又片刻,白文宣和陈文青各自从一边探出个头看他,画面一时十分惊悚。
白文宣退出几步,既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也是给宁永安和他那个助理交谈的空间,没想到还未走出急诊通道,便瞧见个冷面的眼镜男推着陈文青走了进来·陈文青眼尖,瞧见了白文宣,扯扯帮他推轮椅的人,又朝白文宣比划了一下,片刻后两个人就到了眼前。
白文宣避无可避,对陈文青倒比对宁永安态度好了不少··“陈老师,你怎么来了”·陈文青说:“宁永安那个助理大概以为我也在车上,给我打电话问我时不时被送医院了,我莫名其妙啊,一问才知道出事了。
那知道了不来有点说不过去啊·”·这话在情在理,白文宣点点头,指着宁永安的位置说:“他在那边躺着,没什么大事,再观察一下就可以回去了,你过去跟他说说话好了。”
陈文青问:“他醒着啊又吵架了”·白文宣苦笑,他和宁永安的设定难道是百分百见面要核爆么永远处于不是吵架就是冷战的状态,也是十分具有张力的关系了。
“矮油,看来真的没什么毛病,还能吵架,死不了死不了·”陈文青自顾自地说,又扭头对给他推轮椅的眼镜男说:“诶,我是不是不该去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就像死了一样安静,对不对”·眼镜男十分冷漠地答:“你‘死’了都不是很安静,别作了,去看一眼,然后我们回家。”
宁永安抬头看到2张大脸,后头还有1张只见过一次的面瘫脸,顿时打起了精神,当然,这主要是因为看到了白文宣没走··陈文青认真端详了一下宁永安,赞许道:“撞得很到位啊,伤没有,动静挺大。”
宁永安听这话,嘴唇都哆嗦了:“陈、陈老师,你这什么意思真的是意外”·陈文青很莫名:“我说不是意外了嘛”·宁永安抬手覆额,轻叹一声,自怜道:“我都出车祸了,你们行行好放过我吧……现世报也不能这样高强度持续回馈啊”·陈文青笑得可阳光啦,天真地说:“出车祸不好吗你看你老公多心疼啊”·这句话说的这样可爱而直白,像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的每一刻一样,吸引到了所有“听众”的注意,帘子隔出来的小小观察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白文宣的脸上,而后者守着一脸冷漠,眼睛里却逐渐燃起了火。
宁永安心里觉得不好,暗暗从一侧伸手拉了拉白文宣的衣服,希望白文宣不要当面去喷陈文青··白文宣却没有垂眼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轻轻挣开,冷眼扫过陈文青,张嘴说:“你们双簧唱够了没陈老师就算真的太闲也不必这样上赶着做媒人吧又不讨好。
不如留在这里照顾伤患,更能发挥爱心·”·言罢也不给宁永安说话的机会,扭头就走,这次是彻底不打算回来了··陈文青被怼了一句,目送白文宣离开,扭头给了宁永安一个歉意的眼神,耸耸肩说:“真的挺难搞的,比你说的还难搞。”
宁永安又死板板地把眼神放回到了天花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喜欢他什么……”·陈文青听他惆怅的叹息却哈哈大笑,直白地说:“你喜欢他什么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不就喜欢他不好搞么送上门的总会腻,吃到嘴的也嫌淡,唯独吊在眼前、时而摸得到时而摸不到的,最心心念念,说白了不就是犯贱么”·“咳,”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就是真不好听,眼镜学弟不得不出声打断,冷着脸却柔声说,“回家了好不好你今天也挺累了。”
陈文青像只被顺毛摸的猫一样,眯了眯眼睛,一脸傲娇却乖乖点了头,临走前却不忘又提点了宁永安一句:“三十几岁的人了,幼稚赌气该全收起来了,灰心丧气的时候揽镜自怜一下也就可以了,唯独真的喜欢的人是不应该放弃的,毕竟就算你有钱有势也已经折腾不起了,谁还会真心喜欢一个幼稚的老男人呢想想就可怜啊……”·不得不说,陈老师的嘴也是很毒了,他人走了,那句“可怜啊……”的尾音360度环绕式立体声在宁永安的脑子里循环播放,加上医院急症室里人间悲喜的背景音,搞得宁永安顿生晚年凄凉之感,心境差点崩溃,在一片孤寂凄凉的废墟中,深深地坚定了出院后要和白文宣好好谈谈的决心。
出院来的很快,但和白文宣好好谈谈这件事却不容易实现··助理在事故现场处理完收尾工作之后再回医院,医生已经宣告了宁永安安然无事,不会半夜脑出血突然死掉,可以滚出院了,但出院后又是整整一周,宁永安吃了白文宣无数闭门羹。
这一次,连朱利安都不再帮他·打过去的电话被拦截,曾经暗暗帮了他很多次忙的助理这一次却一改往日的立场,婉转地回绝道:“白先生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和您见面情绪波动太大对他身体没好处,不妨改日再约。”
这话完完全全站在白文宣的立场、符合白文宣的利益,宁永安憋屈至极又无法反驳,因为就他而言,他也是希望白文宣能够轻松顺利一些的,自然无法硬是上杆子去给人添堵。
更何况,朱利安说的也不完全是推辞,白文宣最近真的忙到爆炸·白氏臃肿的架构已经拖累公司到了极限,凭借之前查账得到的一些把柄和证据,白文宣大刀阔斧地“排除异己”,如今已经到了争夺白氏控制权的最紧要关头,在赤裸裸的利益纷争面前,宁永安给予的助力已经不值得一提,白文宣可以说孤立无援却不能后退。
·在很多个殚精竭虑的通宵过后,在无数次言语机锋的会议过后,白文宣放空的时候总是会去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他甚至回想不起自己留下来的动机,而曾经呆过一年的异国咖啡馆,已经遥远的像上辈子的事。
·有时候也不可避免地想到陈文青的话,想到宁永安……如果要深究的话,白文宣觉得自己最近的主要组成部分可能是“不甘”,他近一段时间以来所做的所有决定、付出的每一种努力,归根结底的驱动都是“不甘”。
因为不甘心被伤害和利用,所以想要把白氏握在手里;因为不甘心轻易原谅宁永安当年的拒绝,所以不肯接受他如今的示好;因为不甘心和自己曾经遭遇过的所有不愉快和解,所以也不能真正去追求眼下的轻松……·扪心自问,他又何尝不懂得自己的别扭呢所谓的“不信任”从来不是问题,“死而复生”的陈老师更不是问题了,甚至宁永安本身都不是问题,问题的核心从来只关于他一个人而已。
可是人所有的局限也正是因为受困于此时此刻的心境无法跳脱,所以才做不到真正的潇洒,如果他可以跳脱出他的“不甘”,现在又何必一个人坐着酒吧里喝酒,自己为自己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呢·白文宣苦笑,举起酒杯跟吧台说:“我准备了三个月的计划,今天收网成功了,祝贺我吧。”
吧台的侍者端着温柔和商业化的微笑说:“恭喜您,先生·”·白文宣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回去,压了3张百元大钞作为小费,扭头离开··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在错误的时间站在了一个错误的路口,因而看到了一幕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目睹的画面。
白文宣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在这座城市见到陶然,他甚至因为宁永安也许对陶然下了什么黑手··十字路口的对面,昔日背叛他、利用他的人和另一个男人小幅地拉扯着,短暂的争吵后是一个热辣的亲吻,他眼睁睁看着陶然从抗拒到顺从,耳朵尖都开始泛红,那是真正的沉湎。
两人再分开时,情绪早已从激烈转为绵软而粘腻··白文宣看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这背后有一个怎么样的故事,但他知道的是,给他生活造成的- yin -影的人却比他更早走出了那片- yin -霾。
宁永安在凌晨被一通电话吵醒,铃声很特别,是白文宣专属的·他在短暂的茫然后十分意外地接了起来,更加意外地听到了陌生的声音,对方自称是酒吧的服务生。
他确认了白文宣的状态,带着一肚子疑惑开车去接人,得到了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白文宣··宁永安抱着白文宣把他放到副驾驶座上,没急着开车,先打电话把朱利安骂了一顿,大意是:你老板忙成这样你还让他深夜酗酒你工作是怎么做的·朱利安在沉默地听完他的咆哮后淡定地回复:“白先生的工作截止到今天为止获得了阶段- xing -的成功,如果他不是因为庆祝而喝醉的话,那么他的醉酒和工作关系不大。”
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宁永安迁怒失败,皱着眉头看白文宣喝得烂醉并看起来不太舒适的表情,有些生气又很是无奈,最后轻叹一口气,任劳任怨开车把人接回了自己家。
车子停稳,白文宣还是没有醒,宁永安绕到副驾驶那边,小心翼翼地把白文宣抱了出来··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着实不轻,宁永安很有些吃力,但又舍不得把白文宣放下来。
久违的亲近,白文宣难得柔顺的模样,宁永安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久到电梯都到了,走出轿厢前,他甚至忍不住低头亲昵地蹭了一下白文宣的脸··再抬头,他看到白文宣睁开了眼,他刚才的动作被当场抓包。
有一点尴尬,宁永安从不习惯流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即使是对着白文宣,但很快这种尴尬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不满··白文宣似乎并没有在意他刚才做了什么,睁眼后定定地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会儿神之后,疲倦又厌弃地说:“是你啊……”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宁永安把人放到了沙发上,很是不满地摇了摇他,追问他:“我怎么了”·白文宣不答,闭着眼睛装死,但是呼吸的频率出卖了他,他已经醒了,虽然还醉着,但意识却回到了现实。
“什么叫‘是你啊’,你希望是谁啊”宁永安因为得不到答案,脑洞开始放飞,一秒钟切换到妒夫模式,白文宣却还是不答。
他脑内的情景剧已经越发下限,演得收不住,于是更加无法自制地追问白文宣:“说话呀,我怎么了你为什么喝得烂醉这些天到底忙什么呢”·鼓噪而执着,白文宣终于不耐,皱起了眉头,猛地睁开眼,大吼一声:“怎么了我也想知道怎么了你的陈老师过得幸福又美满也就算了,连陶然都能找到真心喜欢的人,而我呢我身边来来去去,最后却只有你我也想知道怎么了啊为什么是你啊为什么”·偌大的客厅,突然安静了,伴随着白文宣咆哮的尾音落下,室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宁永安没想到追问之下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一字一句都像劈头盖脸抽过来的耳光,他觉得难堪而尴尬,想回避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好·短暂的沉默,脑袋里的想法却飞窜,在刨开很多纷杂的念头后提纯出一句黑体加粗初号字在刷:原来我在他眼里这样差劲。
大约这是酒后吐真言,白文宣将无法宣之于口的嫌弃赤裸裸地吐露之后也感到有些尴尬,他回避着宁永安的眼神,瘫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疲倦地摇了摇头。
酒精的作用让他很快又想要陷入睡梦,但他还有话要说,很轻很轻,在他坠入睡梦之前,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来,他还想说:为什么我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太不甘心了……·过量饮酒带来的副作用是绵长的,比起酒后吐真言的鲁莽,次日清晨折磨白文宣肉体的痛苦更令现在的他困扰一些。
他伴随着隐约并持久的头疼醒来,眼睛酸胀,浑身筋骨都有些不适,很明显的宿醉后遗症·为了缓解这种不适,白文宣挪动身体平躺在床上,缓缓吐气,逐渐令身体清醒,而这种调息的副产物是……昨晚的记忆开始复苏。
并没有所谓的酒后失忆这种好事,白文宣唯一模糊而不确定的就是他到底有没有说最后那一句话,而至于之前对宁永安赤裸裸的嫌弃,他一点都没忘···抱着脑袋小声呻吟了一声,他侧转身体蜷缩在床上,抱着头抗拒起床。
简简单单一句话,他说的时候有多少深意,宁永安听进去又能演化出多少歧义,他实在不想去想··大约是太过于沉湎酒后失言的尴尬,白文宣忽略了环境的异常,完全没有发现他睡在宁永安的公寓里——他们从前结婚时住的房子。
“醒了么起床·”宁永安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逃避现实,白文宣一震,微微抬头,看到宁永安冷着脸站在房间门口,一见他有所反应,掉头就走,多一句话都没有。
白文宣无来由地觉得有点心慌,他第一次在宁永安面前生出了点心虚怯弱的感觉·他从床上爬起来,在卧室洗手间的橱柜里拆出了一套全新的牙刷和毛巾,简单洗漱后走进了客厅。
宁永安坐在那儿喝咖啡,盯着杯子皱起眉头,看上去苦大仇深·白文宣心里一跳,硬着头皮走到餐桌边,刚要坐下,宁永安却对他说:“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他言语虽然平和,但只这一句就叫白文宣落荒而逃,扒光了自己冲水的时候,满脑子都在回荡一句话:完了,这次气狠了。
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宁永安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他从白文宣走入视线的那一刻起就牢牢盯着白文宣看,眼神里都是严肃和认真··白文宣按捺了一下心里的情绪,坐到桌边,诚恳地向宁永安道谢:“昨天晚上谢谢你接我。”
宁永安却跳过了这个话题,直接地说:“我们谈谈吧,最后一次·”·“我们谈谈”这句话,在他们前7年的婚姻生活中缺席,却在最近这一年频繁出现,而今天被宁永安冠上了“最后一次”的限定。
白文宣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是面临决断的解脱还是面对失去的忐忑他只知道他无法回绝宁永安的要求,无论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交谈,但显然这是第一次他在他们两个人的言语交锋中无法占据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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