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白月光 by 初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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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白月光 by 初禾(2)
·在这座出生、成长的城市里,他已经没有家,也没有等待自己归家的亲人了··过去30年的人生,他走得磕磕绊绊,为终将离去的家人终日忙碌,为指间沙般的爱情倾尽一切。
如今孑然一身,终于能够为自己拼上一把··他退了租来的房子,住进派出所的宿舍里,开始准备即将举行的支援选拔·他是派出所唯一报名的人,所长敬他的血- xing -,带着他去分局,好说歹说才将他塞进分局特警大队,让他有接受系统训练的机会。
他很感激,所长却拍着他的肩,无不感慨地说:“咱们当警察的,就算是片儿警,也有惩凶除恶的抱负·我也很想去云南,但我已经没有勇气了·小夏,我知道你是出了事儿才被调到我们所,你不该在这种位置上待一辈子。
去吧,把握机会,不要让自己后悔·”·7月,选拔开始,夏许发挥出众,三天的考核结束后,市局特警支队队长搂住他,向他保证最终名单会有他的名字·前阵子被派往北京参加全国特警封闭训练的王越也与他击掌,语气坚定:“咱们一起去云南,我答应纪霄那小子了。
他家里不让他报名,以后我给你当搭档·”·夏许有些惊讶,没想到王越这种出身的人会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去云南涉险··春节后市局拿到2个赴北京训练的名额,未经甄选就给了王越与另一人,两人都是官家子弟,待在市局只为镀金,“磨砺”够了自然会去省厅甚至更高的地方。
按理说,王越这次回来应该直接调省厅,根本用不着跑来抢支援云南的名额··王越看出夏许的疑惑,笑道:“别瞧不起我们红三代,红三代也有理想的好吧”·夏许莞尔,想起曾说过高中毕业后入伍的喻宸,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支援名单将在一周后公布,所长想让夏许休息几天,夏许没同意,照常上班,训练也没落下··他乐观地认为,残破的躯壳被打碎之后,自己即将迎来新的人生··可是普通人的人生,有时只是权贵棋盘上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好在上天垂怜,他并不知道有人轻而易举地改变着他的命运··喻宸接到王越的电话时已是深夜,这向来不怎么正经的纨绔语气里有几分难得的严肃,说有急事要马上见面。
喻宸安顿好常念才驱车赶向市区,王越坐在常去酒吧的吧台边,认真道:“夏许得罪你和常念了”·喻宸眼色一暗,等王越继续往下说。
“去年你偶尔从我这里打听夏许的情况,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没想太多·怎么,他做了什么事惹到你们,你们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整他”王越道:“我真是想不明白,他一个毫无背景的警察,到底是哪里惹到你们了”·喻宸半眯着眼,“你说明白。”
“凭你与常念的关系,你跟我装不知情”王越皱着眉:“我上半年去北京,回来就听说夏许被下放到派出所去了·这事儿你别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喻宸保持着面上的镇定,“他的中队在执行任务时出事,按你们局里的规矩,队长必须承担主要责任·”·“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头儿和副局都为他求了情”·“程局”·“是啊,程局夏许那样的人才,出了事儿程局肯定得保。
我前阵子才听说,是常非向上边儿施压,要求重罚夏许,程局的情才没求下来·”王越眉间盛着愤怒,“常非亲自压屁大一个警察,是你还是常念的意思”·喻宸紧抿着唇,脸色难看。
“老子就他妈见不了这种事你们凭什么这么干”王越越说越气,“他哪里招你们了喻宸,你去我们局问问,我跟你打包票,就没人会说他一句不好”·喻宸目光- yin -寒,又听王越道:“那事现在再追究已经晚了,夏许的确得负责,如果程局不去求情,就算常非不施压,夏许也得去派出所待着。
但这次算什么夏许总成绩第一,常念,或者你说把他搞下去就搞下去你们想把他摁在派出所一辈子”·喻宸根本不知道支援云南的事,又不便表现得太过惊讶,只好假装平静地听王越抱怨,得知夏许报名去云南支援缉毒,明明已经通过了,常念的父亲常非却让另一个人顶了本该属于他的名额。
喻宸指尖轻微颤栗,心脏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冲击着他的理智··潜意识里,他不愿意夏许去云南··太危险了,和平年代,缉毒警已是牺牲率最高的警种。
王越盯着他,半晌后道:“喻宸,今天我明白告诉你,这次甄选对夏许来说非常重要,他不能耗在派出所·这事如果和你没关,我希望你能帮他一把·如果你也掺和了,那我自己出面。”
喻宸嘴唇动了动,“我确实不知情·”·“那就是你家里那位的主意了”王越唇角勾着一丝嘲讽,“行,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的家务事我管不着,但夏许是我、我们局很多人欣赏的警察,我见不得像他这样优秀的人被搞到走投无路·关系我也有,常家再怎么着也得卖我个面子·现在我就问你,是你拉他一把,还是我拉”·喻宸沉默了很久,哑声道:“我来。”
··王越离开后,喻宸独自呆坐,本该思索如何跟常家提及夏许的事,心绪却被矛盾填满——不想夏许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但这是夏许自己选的路,于情于理,他也该成全。
即便这成全,意味着诀别··一周后,夏许接到了征用通知,不知这一纸文件下的汹涌暗流与挣扎··派出所热热闹闹地给他办了欢送宴,离开安城之前,他仔细地收拾行囊,捧着玉坠犹豫很久,最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找来一根崭新的红绳,将玉坠挂在心口的位置。
因为夏许,喻宸与常家闹得非常不快,最终常非妥协,但放下狠话:“别再做对不起小念的事·”·喻宸冷笑,转身离开··这是他最后一次插手夏许的事,从今往后,夏许在枪林弹雨中追自己的梦,他回到感情的牢笼中,陪伴、补偿被辜负的爱人。
一切似乎渐渐归于平淡,直到两个月后,助理在内线中说:“喻先生,您的母校安城一中刚才来了电话,邀请您以‘学子资助者’的身份参加90周年校庆。”
第22章 ·喻宸不解:“学子资助者”·助理道:“是的,校方说您分批资助了学校的困难学生·喻先生,对方还等着,需要接通吗”·“接过来吧。”
喻宸放下手中的文件,对资助学生的事毫无印象··两秒后,电话接通,对方自称是安城一中校务处的工作人员,语气十分客气,喻宸不做声地听他介绍校庆安排,得知自己通过学校官网的捐款页面,在一年半之前捐了一笔款。
喻宸实在想不起有这种事,甚至不知道母校还有接纳社会捐款的系统,问及捐款的大致金额,对方客气地说:“喻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您一共捐了97500元,其中前4次每次2万,最后1次17500元。”
喻宸手指一颤,听筒险些从手中滑落·他双眼大张,茫然地看着空气中的一点,嘴唇微微张开,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胸口··他清楚记得,一年半以前那个冬日的下午,他在车站质问夏许是否对常念提过“- xing -能力”,夏许将放着“包养金”的银行卡还给他,说一共用了9万7……·刹那间,一双不知是冰冷还是炽热的手紧紧掐着他的喉咙,他唇角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听筒里传来工作人员关切的声音,喊了三遍“喻先生”,他终于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算是作答·工作人员道:“喻先生,我们现在正在统计参加校庆的嘉宾,您能来吗”·“谢谢。”
喻宸镇定下来,“能来·”·挂断电话后,喻宸双手捂住额头,呼吸越来越急促,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扯起并不浓烈,却令人极度不安的闷痛。
97500元,捐款人除了夏许,不做它想··但是夏许为什么要那么做那笔钱明明是……·喻宸抓住头发,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过着与夏许在一起的片段——夏许跪在浴室的地板上,费力地扩张;夏许浑身冷汗,哪怕根本硬不起来,还咬牙承受着他一次次索取;夏许伏在他腿间,将尊严放在一旁,为他做那种事。
曾经他以为,夏许爬上他的床,只是想靠他上位·但夏许什么都不要,他又荒谬地认为夏许处心积虑,所图更深·后来夏许终于开口向他要钱·他心中的- yin -影其实根本没有淡去,却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气。
可是如今却有人告诉他,夏许根本没有用你的钱,不仅没有用,还将它们以你的名义捐赠给了你们共同的母校··那么在一起的那9个月,夏许图的究竟是什么·喻宸点着烟,却迟迟没有抽。
一个早就存在,他却一直不敢正视的猜测在心里越来越清晰··没要过权,没求他帮过一次忙,从头到尾没有害过他,在床上竭尽所能配合他,到头来连唯一从他身上拿走的9万7也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他。
9万7啊·喻宸捂着太阳- xue -,不住地摇头·这年头谁包养个情儿只给9万7·9万7算什么圈子里有的富家子一晚上就能为床伴花几十上百万。
而他睡了夏许9个月,夏许只跟他要了9万7··还要还给他··夏许图的是什么,傻子都能看出来··但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装傻的人··承认明白夏许图的是自己,于喻宸来讲,就如承认自己早已爱上夏许一样艰难。
况且他对夏许的感情是在一次次接触中愈演愈烈,每一份心意都有迹可循·但夏许呢从一开始,夏许就心甘情愿让他为所欲为··为什么会有如此无缘无故的爱·是因为高中发生过什么吗·喻宸站起身来,只觉头晕目眩,撑在桌沿边缓了一会儿,一些零星的回忆像被浪涛冲向海滩的贝壳,在他还来不及捡拾时,又被海潮带入汪洋。
记忆一旦回溯到高中,就像踏入浓雾弥漫的沼泽·他只知道自己曾经看不惯夏许,欺负过夏许,还找人与夏许打过群架··那种针锋相对的相处能催化出情爱吗·他甩了甩头,竭力想记起过去发生的事,却终是徒劳。
真是记不得了,夏许仿佛是他脑子里的一个应急开关,一旦碰到,所有刚亮起的微弱灯光都会瞬间熄灭··他再次坐下,在浏览器里搜到安城一中的官网,在捐款页面上找了一刻钟,终于在“荣誉墙”上发现自己的名字。
他将地址发给一位的朋友,不久收到对方的反馈——根据IP及账户查找,转款者名叫夏许··喻宸闭上眼,虽早就猜到是夏许,心脏仍是重重一抽,片刻后问:“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分5次打款。”
朋友说:“夏许用于转账的卡是一张借记卡,网银消费每日限额2万·”·喻宸蹙眉:“还有这种限额”·朋友笑:“不知道吧其实我也有点儿奇怪,用这种卡,且不去银行修改限额的人,多半生活比较拮据,起码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
但这个夏许出手就是接近10万,我挺想不通的·”··喻宸呼吸一滞,想起当初夏许要钱时说,想让爷爷安享晚年··这笔钱显然没有帮到夏许的爷爷,之前王越就曾告诉他,老爷子病逝了,夏许是在安葬好爷爷之后,才报名参加支援选拔。
他忽然很想知道夏许这半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再次托人打听,才知为了给爷爷治病,夏许已经卖了房·去云南之前,夏许在安城已经连家都没有了。
·那么困难,夏许也没有联系过他·当初将卡还给他,说结束了,就真的结束了··心脏终于痛了起来,为那个不能去心痛的人··喻宸揉着发热的眼眶,喉咙越来越紧。
一个不该有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像强光一般将他的薄情照得无所遁形——如果没有常念该多好如果能在与常念在一起之前爱上夏许该多好·常念近来身体状况更糟了,喻宸抱着头,拼命想赶走那些不好的想法,但心底仍有声音萦绕不去:·“没有常念该多好。”
校庆这天,喻宸推了工作,和常念一起回到阔别多年的母校·常念有些好奇,问怎么想起来参加这种活动·喻宸解释道:“今天天气好,带你出来走走。”
常念很高兴,坐在轮椅上,被喻宸推着在校园里漫步··母校的一切都与当年无二致,只是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典礼时间较晚,喻宸带着常念到处走到处看——他有自己的私心,来参加校庆固然是因捐款受邀,亦想借此机会,找到一些过去的回忆。
而将常念带在身边,是因为常念也曾是一中的学生··安城一中本部占地极大,在闹市中如古朴的世外桃源·喻宸看着年代感十足的教学楼,听常念虚弱地说,他们的教室在那里,他们逃课时喜欢去什么地方……·喻宸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逃课时去的不是常念说的地方,一起逃课的也不是常念,甚至不是院里的那帮兄弟。
他很想问夏许班级的教室在哪里,但他问不出口··行至一处回廊,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那人以一种滑稽的语气喊:“喻,喻大哥”·喻宸转过头,看到一名穿着土气运动服的高大男子。
他想不起这人是谁··男子兴冲冲地跑过来,傻里傻气的,眸子却异常干净,抓着他的手臂不停地晃:“你是喻大哥,你真的是喻大哥”·喻宸抽回手,将男子打量一番,猜到对方可能智商有点问题。
常念忽然说:“你是杨科吧杨叔的儿子”·男子眼睛一亮,“嗯嗯”直点头··常念扯了扯喻宸的衣角,喻宸弯下腰,听常念说,这孩子是校工杨叔的儿子,痴痴傻傻的,但非常老实,学校可怜他们爷俩,安排了教职工宿舍,杨科大他们几岁,没念书,在学校里帮忙做些事,没想到现在还在。
喻宸点点头,直起身来时朝杨科礼貌地笑了笑··忽然,杨科再次拽住他的手臂,着急地说:“喻大哥,你别走,你在这儿等等我·我等你好多年了,你终于回来了”·喻宸与常念皆是一怔。
杨科说:“喻大哥,你让我给你同学买,买早餐的钱还剩475块,我,我很听话,送到高考之前,还每天观察他呢,他都吃了你等等我啊,我回去取来还给你”·第23章 ·“你站住”喻宸一把拉住转身要跑的杨科,目光如炬:“你说什么”·杨科吓了一跳,“我,我说我回去拿钱还你啊喻大哥你放,放开我,我会还你钱的,我都等你这么……”·“前面”喻宸打断,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栗,“我让你给同学买早餐给什么同学买早餐”·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单单听了一个傻子随口一说的话,就紧张得浑身有如过电。
抓住杨科的一刻,他根本没有想过“同学”、“早餐”或许只是对方胡编的谎言··傻子的话怎么能信·但若不信,黑夜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光明·常念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漫起浓烈的惧色,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抓着喻宸的衣角喊:“宸哥,宸哥,你别听他……”·喻宸充耳不闻,手劲大到指骨泛白,死盯着杨科道:“我让你给什么同学买早餐”·杨科“啊”了半天,动作极不协调地指了指常念,“我不能说。”
常念手指一僵,如木头一般坐在轮椅上·喻宸眼神更寒,“为什么”·“喻大哥,是你说这事不能让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道我听你的话,谁也没有告诉。”
杨科身材魁梧,此时却又急又怕,指着常念说:“有第,第三者在场,我不能说”·“第三者”三个字让常念眼中的光芒顿时消散无迹,手脱力地垂下来,打在轮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喻宸回头看他,双眉紧锁,低声道:“小念”·常念眼神空洞,茫然自语:“我不是第三者,我不是第三者”·喻宸心脏一紧,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脑子里闪过。
一帧一帧泛黄的光景里,是拼接不拢的记忆碎片·常念在跟他告白,他说了什么·喻宸死死捂住额头,回忆似乎正要冲破某道闸门,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
他说了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等等,为什么是常念向他告白·当年难道不是他借生肖玉坠向常念告白·怎么会反过来生肖玉坠呢·老旧的残影里,为什么他与常念手上都没有玉坠·回溯的记忆发出一声尖啸,几乎刺破耳膜。
喻宸哑然地看着常念,眼神陌生到令人心惊···常念喉结抽动,一声“宸哥”堵在嗓子里,低头颤抖,像随时可能晕过去··喻宸想不起来更多的事,抓着杨科的手始终没有松劲,如同抓着的是洪流中的救命浮木。
杨科用力掰他的手指,几乎要哭了,“喻大哥,我会还你钱,你不要欺负我”·喻宸闭上眼,拼命将心头奔涌的情绪压下去,缓了几秒才开口:“你说,我让你给什么同学买早餐”·“我不能说”杨科使劲摇头,“有第三者在场”·“我允许你说。”
喻宸呼吸渐渐粗重,不顾常念呓语般的“不,不,不要”,朝杨科厉声道:“我不怪你,你说·”·杨科发出孩子似的呜咽,“是夏许你跟我说,他叫夏许,夏天的夏,许诺的许,1班的班长,你们那一届的校草。
喻大哥,是你让我说的,你,你以后不能怪我,是你让我……”·浪潮冲垮了堤坝,世界翻天覆地··喻宸颓然地松开杨科,没注意到常念在发出一声细小的吸气声后,像被抽干生命力的枯枝般斜倚在轮椅上。
退潮的海岸上,破碎的贝壳散发着晦暗的光·喻宸看见17岁的自己站在1班后门外,微笑着看教室里穿球服的高个少年··少年从课桌里拿出用粉色口袋装着的糕点,用课本挡着脸。
早自习时实验班书声琅琅,英语老师背着手巡视·少年用余光瞄着老师,做贼似的将糕点往嘴里送··少年转过头时,喻宸看清了他的脸··是夏许,17岁的夏许。
喻宸往后一退,蜂拥而至的记忆片段几乎令他站不住··他看见自己将喝了一半的汽水递给夏许,夏许扬起头一饮而尽·他的目光停在夏许的喉结上,右手忽然摁住夏许的后颈,笑着问:“你名字真奇怪,夏许……你爸姓夏,你妈姓许”·“真俗”夏许挣脱开,嘴角扬起好看的幅度,将空瓶子扔进他怀里,“我爸确实姓夏,但我妈不姓许。”
“那你还叫夏许许不是姓吗”·“就不能是名儿吗”夏许撩起球衣擦汗,露出平整利落的腹肌,“我爷爷说了,许是许诺的许,寓意我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言出必行举个例子呗。”
“例子啊……唔·”夏许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挥来一拳,不轻不重砸在他腹部,他没能闪开,骂了声“我- cao -”,抬头就见夏许挑着眉笑,语气十分欠揍:“比如说打你,就打你”·他气得发笑,拔腿就追。
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无人的后山穿梭,阳光淡去,画面定格,继而泛黄,如烟雾般散去··回过神来时,杨科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吓跑,还是回去拿剩下的钱·喻宸僵硬地转身,目光落在常念身上时,瞳孔倏然一紧。
将常念抱去医院之后,喻宸平静地通知两边长辈,然后一个人踱去露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想起了一些事,关于自己、关于常念、关于夏许·但更多的往事仍笼罩在黑暗中,仿佛缺了一把关键的钥匙。
然而就算只想起了破碎的片段,他亦明白自己活在某个谎言中··谎言的编造者至今没有醒来··抽完一整包烟后,喻宸回到重症监护室外,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与常念的父母。
之后,医生神色凝重地赶来,手上拿着初步检查报告·常念的母亲接过一看,泪水夺眶而出··喻宸倒不觉得惊讶,刘医生早已告诉他,常念依靠的药物副作用太大,对身体的影响因人而异,有时是致命的。
他已有心理准备··常念醒来时不愿意见父母,喻宸一个人坐在他床边,眼中不见愤怒,但也没了温柔·他撇开目光,沉沉地叹气··喻宸问:“生肖玉坠,我其实没有送给你,是吗”·常念两眼通红,声音如蚊鸣:“宸哥,你不要我了吗”·喻宸看着他,几分钟后站起身来,冷漠道:“你好好休息。”
说完,转身出门··在这里找不到的答案,总有地方能找到··第24章 ·坐在由安城飞往昆明的航班上,喻宸又想起了一些零星的事,但这些事就像被打散的拼图片,难以拼凑出事实本来的模样。
他捏着眉心,知道自己正在靠近真相,但离昆明越近,胸中的不安就越强烈··夏许会说什么呢·在夏许那里,他能不能找到丢失的记忆·夏许是否就是那个被他弄丢的人·生肖玉坠……是不是在夏许身上·来之前,喻宸已经在省厅打听到支援警队驻扎的地点,到达昆明后跟省军区机关借了辆军用吉普,直扑西南边境的Z镇。
Z镇是云南禁毒重点地区,沿途有不少武警关卡·一支军警混编缉毒支队在那里布防,前段时间从全国各地甄选的支援警察几乎全部由该支队差遣··喻宸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接近10个小时,驶抵Z镇时已是凌晨。
支队的武警战士查看过他的通行证与介绍信之后,将他领至一处小会议室,- cao -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道:“你先等一会儿,我去给你问问这个叫夏许的在哪个队·”·喻宸在小会议室踱步,思索着见到夏许之后应该怎么开口。
不久,那名战士回来了,喻宸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没人··战士说:“那个,我们这儿没有叫夏许的·”·“什么”喻宸皱起眉,“不可能,安城调过来的警察都在Z镇。”
“真没有,我骗你干什么”战士长着一张娃娃脸,愣头愣脑的,肩上只有一道拐,看上去大约18岁···喻宸不想为难他,心里又有些急,“那安城来的其他警察呢”·“你报个名儿吧,我再去问问。”
“王越·”·“嘿”战士笑起来,“这个我认识,你等着啊,我马上去叫·”·没多久,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嘭”一声推开,王越一脸震惊地站在门口,“你怎么跑来了”·“夏许呢”喻宸走近,“我来找他。”
两个月时间,王越比在安城时黑了不少,狐疑地看着喻宸,几秒后说:“你找他有什么事吗”·喻宸莫名不快,“私事·”·王越嗤笑一声,“别是那个谁又想整他了吧你们搞清楚,这儿不是安城,咱们那个圈子的规则在这儿不顶用。”
“和常家没有关系,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喻宸直视王越双眼,分明感觉到对方身上多了几分兵痞的气场·好在他自幼在部队大院长大,见得最多的就是兵痞,根本不怵。
对视半分钟,王越踢开一张椅子坐下,“你现在找不着夏许,他早就不在这儿了·”·喻宸心头一紧,“什么意思”·“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他出事儿了。”
王越哼笑,“他啊,去了更高的地方,这次支援行动结束后应该不会回安城了,不管是你还是常家,以后都休想动他·”·喻宸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抽动,“他被特种部队挑走了”·“必须的啊,他这么优秀。”
王越笑起来,为自己的兄弟、同事自豪,“咱们刚到Z镇时,上面搞了一次军警联合训练,说是为了磨合,后来我们才知道中途有特种部队的首长过来‘参观’。
夏许本来就是退伍军人,基础素质练一练就上去了·训练完了有个象征- xing -的考核,他排在前十,这十个人里面啊,八个都被特种部队要走了·说是临时征用,算是辅助队员,以后还归公安管。”
·喻宸手心出汗,心跳越来越快·西南缉毒形势严峻,夏许若以支援警察的身份待在支队,执行的多半是一些危险系数较低的任务,但如果去了特种部队,情况就彻底变了。
特种兵出生入死,身上的军装随时可能成为浸透热血的裹尸布··王越站起来,叹了口气,看出喻宸确实在担心夏许,拍了拍他的肩道:“宸儿,你运气好,夏许虽然被特种部队调走了,但人不在特种大营,在离这儿300多公里的临时驻扎地。
如果他在特种大营,你绝对见不到·驻扎地比较特殊,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找我们头儿,刚好明天下午有一队物资车要过去,你搭搭顺风车,后天上午回来。”
喻宸一宿没睡着,天一亮就起来了·支队的队长知道他的背景,本来红三军二在这种地方不能横着走,但他手上有省军区的介绍信,便睁只眼闭只眼同意了。
下午,喻宸坐在军卡上,既疲惫又亢奋··物资车抵达特种部队的临时驻扎地,喻宸在经过严格的检查后才被带到一间屋子·不一会儿,一名少校推门而入,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你找夏许”·喻宸忽然感觉到一种蚀骨的寒意,点头道:“是,请问他……”·“你是他什么人”少校问。
“我……”喻宸哑然地张了张嘴,少校的目光令他极其不安··“是朋友吗”少校说··喻宸深吸一口气,“是。”
少校打量着他,几秒后转身道:“你等一下·”·喻宸坐在椅子上,短短十分钟,漫长得像一年··十分钟后,少校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类似物证袋的透明口袋。
目光落在那个口袋上的一瞬间,喻宸眸光猛然一收,急切地站了起来··口袋里,是一枚碎裂的白色玉坠··刹那间,一扇封闭了十多年的门被光影击碎,无数的残片快速拼接成一幅长长的画卷。
他想起来了他的情有独钟·17岁的夏许站在光影中,昂着下巴喊他:“喻宸·”·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无法自控地爱上那个警察。
那本就是他的心上人,他刻入骨髓的执念··他手指颤抖地接过口袋,玉坠的缝隙间是暗色的污迹··呼吸一滞,心跳与耳鸣几乎遮住了周遭的一切声响。
但是他还是听清了少校的话··少校面容肃穆,眼中有种见惯生死的深邃,“这枚玉坠,是夏许的遗物·”·第25章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终于找回丢失的记忆,而记忆里那个最重要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
从小到大,喻宸打过无数次架,胜多败少,脸上挂彩这种事几乎没有发生过·那天那场气势汹汹的群架,那个叫夏许打得够劲,拳拳到肉,他嘴角破了,有些狼狈,但也没让夏许好过,在夏许肋骨和腹部留下大片青紫。
本以为结下了梁子,没想到夏许冲他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之后做了个谁也没料到的动作——弯下腰,拍掉他腿上的灰··这是干什么·喻宸一怔,愣愣地看着夏许汗津津的后颈与被- yin -影罩住的侧脸,目光游走,扫过夏许微躬的背脊与修长有力的手臂,心脏毫无征兆地紧了一下。
然后夏许直起身,却没抬头看他,两边耳朵都红了,耳尖红得格外厉害··喻宸眸光紧敛,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极不搭调的词:可爱··夏许似乎有点紧张,又有点尴尬,眼角一直撇着,盼着他赶紧走的样子,他也没由来地慌了神,转身后的前两步走了个同手同脚,还好调整得快,没被人发现。
从那以后,他就对夏许有了兴趣·以前长期逃课,很少来学校,现在天天都来,变着方儿打听1班班长···他那帮兄弟在群架中都受了气,也知道他脸被打了,他问起夏许时,伪装得又特别好,凶神恶煞的,给人一种打听夏许只是为了找机会报复夏许的感觉。
没人知道,他只是对人家生出了不可与外人道的心思··了解得越多,这种心思就增长得越快,如同青春期男孩儿难以抑制的荷尔蒙与占有欲··夏许上次将他摁在地上,他精疲力竭,没能翻身。
如今他趴在19班外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夏许和一群学霸从下面1班门口走出来,半眯起眼,脑子里浮着一副赤身裸体将夏许压在身下的香艳画面··想干夏许,也想对夏许好。
在夏许忙着学习、组织班级活动、打工时,喻宸已经将他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和爷爷相依为命,家里比较困难,也知道他身上没什么穷苦小孩儿多有的自卑胆怯,- xing -格开朗得很,与谁都能搭上话,无论是一中的高岭之花学霸,还是外校中考200分的体尖,都是他称兄道弟的朋友,哪里都混得开,男生乐意和他打球约架,女生经常往他课桌里塞情书。
他仿佛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贫寒没给他落下丝毫- yin -影··因为太出色··喻宸开始像猎手一般试探自己的猎物,以约架的方式在上课时叫夏许出来·夏许有过犹豫,但几分钟之后,还是跟老师举手请假,跟着自己从教学楼晃出来,去无人的仓库打了酣畅淋漓的一架。
与群殴时不同,这次双方都未出狠招,处处顾及着对方,看似凶狠,实则只用了七分力··夏许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大口喘息,喻宸向他伸出手,他“啪”一声拉住,使坏想把喻宸拽地上,喻宸却早有准备,顺势一倒,骑在他腰上。
他眼角一抖,显然乱了分寸,连推带顶,还喊了声“你别骑我”··喻宸顿时就笑了,将他拉起来,说你的野路子挺厉害的,咱们以后没事儿时多切磋切磋。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昂着下巴笑,得意洋洋的,周身仿佛罩着一层太阳的光芒··喻宸那时就知道,他至少是不讨厌自己、愿意与自己混在一起的··只是两人家庭之间的差距太过悬殊,这份尚在萌芽阶段的倾慕不可能得到家人的祝福。
喻宸心里明镜似的,从一开头就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羽翼未丰,别说他尚未成年,就算到了二十多岁,他也未必能摆脱家庭的控制··所以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对夏许的心思,想见夏许时就摆着找茬的姿态约夏许出来,除了发小常念,没人知道他与夏许之间早就没了火药味儿。
高一高二之间的那个暑假,夏许打了两份工,白天继续在干锅餐馆当服务员,晚上去一家轻音乐酒吧当服务员·喻宸那会儿已经很高了,在家里把大哥的衣服试了个遍,穿了一身最成熟的出门,找到轻音乐酒吧的老板,给了对方一沓钱,说堂弟家贫,他这当兄长的因为一些陈年误会不方便资助,希望老板能将这些钱加在工资里,堂弟自尊心强,千万不要说钱是他给的。
·酒吧老板是个靠谱的中年大叔,答应下来,把喻宸的钱算作生意火爆的红利,避着其他人单独给夏许·夏许那会儿年轻,聪明归聪明,却斗不过酒吧老板的圆滑,而且有钱赚毕竟是件高兴的事,他开开心心把钱收起来,准备和爷爷一道改善伙食。
这事儿一直没穿帮,喻宸从来没跟夏许提过··他有自己的打算,且经过漫长的暑假,那些最初显得幼稚的想法已经越来越成熟··他想帮助夏许,但绝对不是以当面给钱的方式。
进入高二之后,他越发清楚地感到,夏许看他的眼神变了·夏许的眼睛很亮,以前看着他时,就有熠熠生辉之感,但现在这眼神里带着些许躲闪的笑意,不小心对视时,还会生出几分浅浅的紧张。
分明是两情相悦··但在高考之前,喻宸不打算告白··夏许跟他说过,要考上名牌大学,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买个大房子,让爷爷享福·所以他放弃了邀夏许一同去部队的想法——尽管他极想将夏许绑在身边。
夏许与他不同,他就算混着过完高中三年,将来也是衣食无忧·但对于夏许这种阶层的人来说,高考是未来人生的重要砝码··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而影响夏许。
夏许欠缺一些理智,而他也并不成熟,两人若真在一起了,他摸不准情况会不会发展到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地步··若将来在一起,就算夏许什么都不做,他也有能力让夏许过好日子。
但他不想那样对夏许,夏许也用不着··17岁的少年,一腔情爱执拗又热烈,甚至有几分长大后觉得可笑的单纯·彼时他固执地想,夏许再努力两年,准能考上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
高考后,他就跟夏许告白,吻夏许,与夏许疯狂做爱……·然后两人经过短暂的分离,他在部队独当一面,夏许成为穿着禁欲西装的精英·他们会变得强大而独立,不用再担心家庭的阻拦。
也许还要熬很长一段时间,但喻宸想,他愿意等··而在这之前,他不会让家人发现夏许,与夏许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可是还是有情难自控的时刻。
夏许没有多少衣服,夏天穿球服,冬天穿校服·喻宸很少穿校服,入冬之后想出一个歪点子——把自己的校服丢在盆子里,把沐浴液当洗衣粉,浸泡半个小时才拿出来,晾干后衣服上是极浓的沐浴液味儿。
那沐浴液是他从国外买回来的,搁他卧室自带的卫生间里,等于他私人专用··所以这沐浴液的味道,也是他身上惯有的味道··他又将夏许约出来,夏许那阵子正在恶补奥赛,没力气打架,眼皮一耷一耷的,嘟囔着想睡觉。
一中有很多空着的自习室,喻宸找了一间,让夏许进去睡·夏许实在太困,趴着没几分钟就睡着了·喻宸把有自己味道的衣服搭在他肩上,看了一会儿,楞是没忍住,弯腰轻轻吻了吻他的眼角。
夏许醒后想还衣服,喻宸无所谓地摆手:“你留着吧,反正我也不穿·”··夏许没问第二次,拿着衣服就回去了,欢欢喜喜的,还哼着走调的歌··喻宸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发笑。
接连一周,夏许都穿着他的校服,带着他的味道··第26章 ·夏许有个在喻宸看来极不好的毛病——早饭随意解决··喻宸不止一次看到夏许叼着一个干馒头啃,啃完后灌一口白水了事,要么就是油腻腻的大包子,看着就与健康不沾边儿。
高中那会儿男孩子们都在长身体的关键阶段,实验班学业负担重,消耗特别大·喻宸知道夏许打算上高三后暂停打工,专心备考,现在才尽力节省,能少花就少花。
也许是过惯了穷日子,夏许自己倒不觉得早饭啃馒头有什么不好,但喻宸老觉得心痛,又不能正大光明地请夏许吃饭·琢磨了挺久,才灵光一现,找到校工杨叔的傻儿子杨科,请这老实巴交的呆子吃大餐、玩游戏,然后给了一笔钱,让杨科每天早上赶在大家都没到学校之前,去附近一家酒店取餐,悄悄放在夏许的抽屉里。
之所以拜托杨科做这种事,是因为杨科嘴巴特别严,人也单纯,智商虽然比较低,但做简单的事没有问题,很可靠·高一刚入学时,一帮富家子瞧杨科傻,父亲又只是个校工,时常欺负他。
辱骂或者让跑腿都算轻的,有的富二代尤其恶劣,为了在女朋友面前耍帅,堵着他不让走,扇他耳光,不准他反抗,逼他跪在地上,让女朋友骑在他背上……·杨科个子高,但胆子小,早就被欺负怕了,不敢告状,也不敢反抗。
若不是被迫当马那天喻宸破天荒跑来学校上课,他也许就这么被欺负下去了··喻宸帮了他,他比喻宸大几岁,却傻乎乎地叫“喻大哥”,要给喻宸当小弟,还说以后喻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尽管找他,他一定做好。
喻宸根本没当回事,收拾那些虚张声势的富二代也不费吹灰之力,转头就忘了,直到焦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夏许送顿像样的早餐,才想起自己还有杨科这个嘴严的小弟。
杨科小学都没读完,却有点好学的精神,问夏许两个字怎么写,他想学·喻宸拿了个小石子在沙地上一边写一边说:“夏天的夏,许诺的许,记住了”·杨科没让他失望,照他的意思给早餐弄了个粉红色的包装袋,像女孩子送的。
夏许刚开始时不吃,喻宸就一本正经地劝说,专往夏许心软的地方戳·夏许后来就信了,经常早自习时偷偷摸摸吃早餐·喻宸去看过几次,每次看到夏许做贼似的躲老师,心里就痒得不行。
想立即告白,将这个可爱又优秀的人占为己有··夏许人缘太好,喻宸偶尔也会吃醋,抓心挠肺的,又不能抓着人家亲,只好诉诸拳头,以打架的名义求得亲密接触的机会。
他很有分寸,拿了1班的课表,只在夏许打瞌睡的语文或者英语课约夏许出来·相处的时间越长,他越能感到夏许对他的冲动——如同他自己想要占有夏许的心情。
打架的时候,夏许会硬·喻宸发现了,但从来不戳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让夏许难堪··夏许不如他细心,大咧咧的,不知道自己遮遮掩掩的心思早就被看穿。
有次打完架,喻宸随口说了句“许哥儿女人缘真好,每次从你们班外面经过,都看到一群女孩儿围着你”··夏许愣了一下,抓着头发解释道:“我给她们讲题呢。”
喻宸脱口而出:“那你也给我讲讲”·夏许毫不犹豫:“行啊·”·喻宸其实说了就后悔了——让夏许给他讲题,纯属耽误夏许的时间。
但对给他讲题这件事,夏许显然十分乐意,当即问他哪里不懂··喻宸不怎么听课,自然是哪里都不懂,随便一说,夏许听了捡起小石子就在地上演示解题思路,完了还问:“懂了吗”·喻宸昧着良心说“懂了”,回去老老实实听了两节课,听不懂就问“贵族班”里成绩最好的常念,引得一帮兄弟笑他吃错了药。
冷静下来后他也觉得自己挺二的,居然为了下次听懂夏许的讲解而认真学习,简直是那什么……·中了爱情的毒,要命··17岁的生日宴,喻宸没邀请夏许。
夏许是他放在心头的人,他无意介绍给亲朋好友认识·而且夏许与他那个圈子里的二代朋友也不是一路人,邀请夏许只会让夏许尴尬··不过这次生日宴倒给了他一个送礼的契机。
挺久以前,喻宸就想将自己的生肖玉坠送给夏许,但实在找不到理由·生日宴上,母亲将十来份纪念玉坠送给张旭、常念等人·喻宸回房后拿出自己高一就摘下来的生肖玉坠,端详半天,编出一个借口——这是我生日宴的赠玉,只剩最后一块了,边角料磨的,给你玩玩。
反正夏许也没见过好玉,根本分辨不出边角料磨的玉与上等白玉的区别··送玉坠之前,喻宸戴了几天,贴在心口上,直到它被心脏的温度渐渐焐热·然后摘下来,闭眼亲吻。
那时他想,高考之后,一定要压着夏许,亲到够本儿··夏许收了玉,装作不怎么在意,但喻宸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星星一般的光芒··夏许是高兴的··高三学业负担越来越重,喻宸尽量克制,极少去打搅夏许,却时常骑着自行车跑去夏许家附近,远远地看着夏许阳台上光,然后告诉自己,再忍忍,反正离高考也就小半年的事了。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最好的兄弟会在一次月考后忽然来个告白··常念坦荡地说出喜欢,他有些尴尬,也有些懵,半天没反应··常念问:“宸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抿着唇,没有回答。
常念笑了笑,叹气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喜欢夏许,对吧”·“小念……”·“你把你的生肖玉坠给他,我看到了。”
常念说得很平静,“今天跟你表白,其实是想看看我还有没有机会·”··喻宸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常念眼中有泪,低头缓了几秒,才笑起来,“没事,说出来我也轻松了。”
喻宸没少被人告白,但常念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无法心无波澜··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十来分钟,常念忽然说:“宸哥,你以后还能把我当兄弟吗”·喻宸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我们一直是兄弟。”
“那就好·”常念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去了·宸哥,你就当我考试考晕了胡说八道,以后咱们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嗯。”
喻宸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考得怎样”·常念也不再说,“还行,肯定比你好·”·第27章 ·之后,谁也没提过告白的事,两人的相处也与以前没什么差别,一同上学一同回家。
常念是正经要参加高考的,辅导书特多,喻宸见他提着吃力,有时就帮着拿一拿·张旭等人偶尔起哄,喻宸顾及常念的面子,只能将一众人撵开,警告他们别瞎嚷嚷。
其实喻宸心里有些芥蒂,想与常念拉开距离,但常念在告白之后没有做出任何过分的事,当天也说好了以后还是兄弟,该怎样就怎样·他若表现得不自然,恐怕会令常念难堪。
若换一个人,难堪就难堪了·但常念不一样,这份从小到大的交情在喻宸心头是有分量的,他不想让常念难堪··这阵子夏许一次都没来找过他,实验班学习压力太大了,好几次他去1班后门偷看夏许,夏许都在奋笔疾书,课桌上一边撂着厚厚一叠辅导书,一边铺着乱七八糟的卷子。
喻宸抿着唇,忍住叫夏许出来的冲动,看了一会儿,纠结半天,还是悄悄原路返回··最近连常念复习起来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更莫说实验班的尖子生了·喻宸打定主意不去打搅,只叫来杨科,又给了一笔钱,反复叮嘱早餐一定要营养又健康。
后来他很庆幸,还好在被迫离开之前给足了早餐钱,那笔钱就算支撑到高考,也应该还有剩··常念的生日到了·常家考虑到离高考不远,没有大办特办,常念自己也没什么心思过生日,泡在题海里,被兄弟们拖出教室时还喊着“我再解一道题”。
大家当然不依,非要他请客·一群人去了一家档次挺高的私房菜餐厅,蒋斌和张旭要喝酒,喝着喝着就开始灌寿星··常念酒量差,在场的都知道,极力躲避,又急又气,说自己等会儿还要回家复习,引得哄堂大笑。
喻宸看不下去了,出面替常念说话,张旭等人不闹了,但常念毕竟已经喝了几杯,没坐多久就酒精上脑,呆呆地坐着,脸红得不行··桌上的除了常念,其余都不用考大学,吃完闹着去酒吧玩。
常念迷糊糊地将钱包扔桌上,摇头晃脑:“你们去吧,我真不行了,我要回去做作业·”·这话又引来群嘲,喻宸知道他是真的惦记考试,这副样子也不适合再去酒吧,便让其他人先去玩,自己送他回去之后再来。
两人打车回家,喻宸坐在副驾,常念躺在后面,下车时已经睡着了·喻宸捣鼓半天没把常念弄醒,只好一把抱起来··从大院门口到他们住的地方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喻宸将常念放在花坛边,想等他清醒一些后,再扶着回去。
夜里的大院很安静,常念蜷缩着,不安生地絮絮叨叨·喻宸凑近,听到他难得地爆了粗口,“宸哥,我那么喜欢你,你他妈怎么就不能喜欢我呢……不,不喜欢我就算了,老子悄悄喜欢你……你喜欢夏许,我喜欢你,哎,我也就只能喜欢你这么几个月了,我又不能和你去部队,我也有梦想的……”·喻宸皱起眉,神情复杂地看着常念,几秒后站起身来想走,又觉得不能把常念留在这里。
他再次蹲下,拍常念的脸·常念半睁开眼,“唔”了一声,歪头又要睡··“起来,回家再睡,感冒了又得请假·”喻宸抓住他的胳膊,作势要将他扯起来。
“请假”两字让常念清醒了几分,“好好好,我不睡了,我们回去·你……你是谁呀”·喻宸心累,懒得跟他解释,扶着他慢慢向前走。
走了一会儿,常念忽然站定,小心翼翼地说:“你是宸哥”·喻宸还是没搭腔·常念抓着他的手,“嘿嘿”笑了两声,“你是真的宸哥还是我想象出来的宸哥”·喻宸心头有些烦,“别站着,赶紧回去。”
常念步子虚浮,时不时发出一声傻笑,笑完了就喊“宸哥”,快到家门口时又开始发酒疯,“宸哥,今天是我生日·”·喻宸:“嗯。”
“这是最后一个咱们一起过的生日了·”常念唇角是上扬着的,但眼底有些暗色的落寞,“明年生日,以后的生日,你都不会陪着我了·哎,我在说什么呢我都不知道你是真宸哥,还是我想象出来的宸哥,嗝……”·“回去吧,早点休息。”
喻宸推着他又往常家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小楼前方的路灯下,常念忽然怎么推都不走了,眼里有了泪,定定地看着喻宸·喻宸还想推,就见他往前一扑,死死抱着自己的腰,“宸哥,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就,就当是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以后偷偷地喜欢你,不会打搅你和夏许……明年生日时我们就天各一方了,今天你,你亲我一下好不好”·喻宸没有立即将常念推开——这太伤人了,但也没有亲吻常念——这是原则问题。
常念的眼泪滑下脸颊,低低抽泣了一下,苦笑着叹息·站直身子看着喻宸,眼中是灼热的火··喻宸很无奈,正要道别,常念忽然出人意料地拽住他的手腕,猛地凑了上来。
·唇挨着唇的瞬间,喻宸惊讶得睁大了眼,愣了两秒才发力后退,甩开常念的手··常念痴痴地站着,呼吸急促,满脸是泪·喻宸心中有火,但不可能对一个喝醉了的人动手,何况这人还是常念。
于是尽量平静,想着等他清醒之后,再与他说清楚,耐着- xing -子道:“快回去,不早了·”·这时,小楼的门忽然打开,常念的父亲常非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厉声喝道:“常念,给我滚回来”·喻宸当即就知道不好。
常家家教极严,否则常念也不会是他们一帮兄弟中最老实、成绩最好的一个·蒋斌几人经常私底下说常念可怜,生在那种“变态”家庭,活得特别辛苦··喻宸明显感觉到,常非吼过那一声后,常念整个人都在颤抖,哆嗦着步步后退,轻声喊道:“宸哥,救,救救我。”
两名警卫员快步上前,架住常念就走,喻宸抬手想挡,被其中一人推开··大门关上之前,喻宸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常非- yin -鸷的眼神,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常念带着哭腔的“宸哥”。
第28章 ·事情在当天凌晨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常非在楼上目睹了常念抱住喻宸、亲吻喻宸的全过程,怒火中烧,偏在转身下楼时错过了喻宸推开常念的一幕。
警卫员将常念拖回家,大门刚一合上,常非扬手就是一巴掌·常念跪在地上,脸颊肿了,颤抖得说不出话·常非向来看不惯他的弱气,当胸就是一脚·常念匍匐挣扎,血- xing -被酒精点燃,非但没有认错,还大睁着一双眼,愤恨地瞪着常非。
常非又是一巴掌,丝毫不留情,指着他骂道:“你还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常念吐出血沫,酒精令他异常亢奋,说出的话根本经不过大脑,“我干什么了我不就是亲宸哥了吗碍着你了给你丢脸了我……”·“啪”第三个巴掌扇下去,常非食指戳着常念,“你还敢说亲男人,抱男人,你还想干什么”·常念接连挨了三个巴掌,脸颊痛得钻心,耳鸣得厉害,脑子越来越混乱。
常非轻而易举将他扯了起来,“你给我说清楚,和喻宸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常念红着眼吼。
常非抓着他的衣领,“我教你撒谎了我看见你们刚才干什么了,你还跟我撒谎”·常念彻底失控,发疯般地推着自己的父亲,嘶吼道:“我喜欢他,你满意了吧”·挨第四记耳光时,常念摔倒在地,额头撞出一声闷响。
再次醒来时,家里格外热闹,不仅站着自己的父母,还有喻宸和喻宸的父母··常非在他的电脑里发现十来部同志片,难遏愤怒,而喻宸偏偏就在那时因为担心他而跑来常家。
常非险些一耳光打在喻宸脸上,最后虽然忍住了,却直接给喻宸的父亲喻国桥拨去电话,告知原委,让对方来看看喻宸和常念都干了什么“好事”··喻宸从小看着常念挨打,对常非本无好感,这回又有自己的关系在里面,加之也喝了酒,面对常非时语气冲了一些,竭力将昏迷的常念护在身后,一句“你还是不是他父亲”刚脱口而出,喻国桥就来了,见他对长辈如此无礼,暴喝道:“喜欢男的你还有理”·常非与喻国桥在部队里待了几十年,早年见过同- xing -恋,对此不仅无法接受,且深恶痛绝,倍感恶心,认为搞男人的都是变态,同- xing -恋比强女干更低劣。
加之那几年媒体报道过不少同- xing -恋猥亵男童的丑闻,同- xing -恋在他们看来就更加罪无可赦··常非对常念的管束极严,完全无法忍受常念喜欢男人·而喻国桥对喻宸虽一直采取放养政策,但同- xing -恋却是绝对不可能碰的红线。
喻宸在学校里再拽,也终究是个17岁的少年,事出突然,被两家家长逼着,一时也乱了方寸,渐渐失去理智·火药味极浓的对峙中,喻国桥指着常念,又指着他,骂道:“你不知道同- xing -恋是变态是病是社会渣滓我怎么有你这种变态儿子”·“变态”与“社会渣滓”强烈刺激着喻宸,他怒视着喻国桥,“同- xing -恋怎么就变态了喜欢男人究竟有什么错犯法了影响他人了你凭什么说同- xing -恋是社会渣滓”·潜意识里,他无法接受喻国桥说同- xing -恋是社会渣滓。
说他变态他可以忍,但喻国桥将同- xing -恋等同于社会渣滓,听着这话时,他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夏许那么优秀,今后也要被喻国桥诬蔑为社会渣滓·“你还犟你还敢犟”喻国桥与常非一样,容不得小辈顶撞,一耳光打下去,半点力都没收。
喻宸更加愤怒,心头涌起浓烈的悲哀·他与常念不同,常念挨打后不会还手,他会·喻国桥不分青红皂白扇他,他几步上前就要对着干·警卫员连忙挡住他,拉扯之时,常念醒了,正巧看到喻国桥再次掌掴喻宸,心绪全乱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去重重撞开喻国桥,拼命挡住喻宸,着魔般地哭吼:“谁也不准动宸哥你们谁也不准动他”·常非踹倒儿子,“你真是出息了,还敢护着他”·喻宸立即抱住常念,怒吼道:“你们干什么”·两位母亲哭了起来,心痛儿子,却也与丈夫一样无法接受儿子是同- xing -恋。
家丑不能外扬,常非见不得儿子是个同- xing -恋,当即就要把常念送去“矫正中心”·喻宸听说过那种地方,坚决拦着不松手,喻国桥让人把他架走,喝道:“你以为你就不用治疗同- xing -恋是病,如果治不好,你就别回来了”·这一夜如同飞来横祸,将喻宸的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矫正中心”的日子极其难熬,然而扛过一周之后,慢慢冷静下来,他渐渐觉得来这一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家庭问题始终需要解决,如今无非是提前“渡劫”。
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家里人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是夏许·现在他在这里熬一段时间,父母总会心软·就算喻国桥仍旧铁石心肠,不久之后喻筱和大哥也该回来了。
·姐姐疼他,且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受宠,非常优秀,说的话喻国桥不可能不听·那时母亲也该心软了·退一万步说,反正家里还有大哥,传宗接代的事不用他- cao -心。
熬过这一阵,高考也结束了·他摆平父母,待家里人接受了他的取向,往后与夏许在一起,阻拦也会小一些··但他很担心常念,一来怕常念身子挺不住,二来那天常念的反应太激烈,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他明白常念一定很难过。
可“医生”将他们彻底隔开,他根本见不到常念··一个月后,常念趁着“医生”换班,偷偷和他一起跑去露台,他才发现常念其实比他想象中坚强许多。
常念说,自己一直被父母束缚,这是17年来头一次反抗,既然反抗了,就要反抗到底,绝对不妥协,熬到家人妥协,接受他的取向和他选择的人生·无论如何,以后总有能出去的一天,出去了就好好走自己的路,念书,做研究,找个喜欢的人过日子。
喻宸想起他醉酒时说过“我也是有梦想的”,一问,才知他想进入军工科研这一块··搞军工科研,不仅得具备相当的知识,还要有强健的体魄··那天分别之前,常念跟喻宸坦白,笑说其实还是放不下他,还是喜欢他,不然喝了酒也不会“吐真情”,但以后人生还那么长,有事业,有梦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遇到一个更合适的人。
现在在这里“被治疗”,以后真遇到对的人时,就不用再闹个鸡犬不宁了··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所谓“绝对安全”的“矫正治疗”会出现事故。
喻宸经过抢救,醒过来后丢了部分记忆,姐姐抱着他痛哭,母亲自责不已,父亲也破天荒向他道歉··从旁人的口中,他得知自己与常念因为相爱而被迫接受“治疗”,他被救回来了,而他的恋人身体遭受重创,可能再也无法醒来。
儿子生死未卜,顽固不化的常非终于妥协了、懊悔了·喻宸站在常念的床边,怔怔地看着·后来发小们告诉他两人关系有多好,他茫然地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三年后,常念醒了,他莫名其妙地失落,总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可应该怎样呢·常念在知道自己失去健康,站都站不起来后,情绪崩溃,拒绝服药,一心求死。
常家心急如焚,但已经无可奈何·喻宸抱住他,安慰他:“别这样,会好起来的,你还有我·”·常念惊讶地睁大眼,片刻后泪水潸然滑下··几日后,常念也许是想通了、接受了,不再抗拒治疗,不再有轻生的举动。
再次见到喻宸时,他将头枕在喻宸腰上,虚弱地说:“宸哥,以后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记忆终于拨开云雾,喻宸抓着染血的玉坠,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那年的“矫正治疗”有很多心理干预环节,甚至是催眠·他担心在一切好起来之前被人发现夏许的存在,于是刻意地不想夏许,以这种无可奈何的方式笨拙地藏住夏许。
那时他根本没有想过,“治疗”会出现事故;更没有想到,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偏执的潜意识,在事故之后,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想起自己的挚爱究竟是谁··可叹的是,记忆回来了,人却丢了。
第29章 ·喻宸在云南待了半个月,找遍了省军区、西部战区能找的关系,可得到的答案始终是“夏许的确牺牲了”··但他不相信,不能让自己相信。
王越也无法接受夏许已经牺牲的事实·两人动用所有资源,终于得到特种大队的内部说法——夏许在越境追捕中因枪伤牺牲,子弹正中心脏,因为行动的特殊- xing -及当时的现实情况,战友无法将他的遗体带回。
至于其他细节,便再也打听不到··征用夏许的特种大队绝非普通部队,肩负着西南缉毒与西北反恐的重任,保密等级非常高,直接受特种作战总部领导,就算是喻宸、王越这种权贵子弟也不可能想打听什么,就打听什么。
王越极度懊恼,拳头重重砸在墙上,苦笑道:“你说,是不是我害了他如果当初我不多管闲事,让常非将他留在安城,他一定没事·安安分分当个片儿警有什么不好我怎么就头脑发热偏把他往火坑里推呢什么狗屁立功升迁,命都没有了,要那一等功二等功干什么”·喻宸数日未合眼,此时眼中已满是红血丝,夹着烟的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声音沙哑得像困兽的哀鸣,“是我把他推到这里来,我亲手把他……”·一滴眼泪落下来,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喻宸抬手撑住眉骨,长长的烟灰与泪水一同洒下··是他把夏许逼到这一步,是他将夏许引向死亡··几个月前,他以为迫使常非妥协是自己为夏许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江湖相忘,再也不见。
·如今看来,这还真是最后一件··只是这样的结局,何其痛心··可就算所有人都告诉他夏许已经死了,最后连王越也接受了,他仍旧不相信。
因为如果连他也相信,那么夏许就真的不在了··喻宸的突然离开令喻、常两家陷入难堪与慌乱·常非认定喻宸是去云南找“第三者”,忍着怒火向喻家讨要说法。
喻国桥尴尬不已,险些亲自去云南抓人,幸被长子喻擎拦下来··喻宸的所有“家人”里,最淡定的竟然是曾因“第三者”闹过自杀的常念··那日从安城一中回来,常念就知道自己数年来构筑的泡沫城堡崩塌了,喻宸成了他再也留不住的爱人。
多年的药物治疗使他肝肾严重衰竭,淋巴癌也已经确诊·医生说,他可能只剩3个月的命··仿佛人到了快死的时候,才能将一切看透,不悲不喜,对什么事都掀不起太高涨的情绪。
他听说夏许牺牲了,而喻宸在云南“胡闹”··对喻宸的“胡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倒是得知夏许牺牲时,心脏轻轻颤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他其实不恨夏许,当年甚至是有一些好感的·夏许这样的人,似乎天生有一种吸引力,优秀得令人羡慕,却不会嫉妒··可是在失去一切之后,喻宸成了他在汪洋大海中唯一找到的浮木。
他拼命攀住浮木,将另一个已在浮木上的人推入海浪··那个人就是夏许··后悔吗说不上·如果还有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做相同的事。
不后悔吗好像还是有一些歉意的,否则为什么在知道夏许离世时,泛起并不浓烈的悲伤·但后悔与不后悔,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是将死之人,不知道正在承受的病痛与即将来临的死亡是不是上天给予他的报应··说来可笑,“爱人”喻宸离开的这半个月,竟然是他从“治疗事故”中醒来之后,过得最安然的日子,不用再费尽心思编造谎言,不用再痛苦等待谎言被揭穿的一刻,不用再害怕“爱人”离自己远去。
那本来就不是他的“爱人”··他的淡定让两家长辈愈发焦虑,喻国桥再次生出去云南把喻宸逮回来的想法,并跟他保证,一定好好教训喻宸··常念笑了,看向众人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冷,“你们已经‘好好教育’过我和宸哥了,难道还想故技重施”·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汗颜,常念叹气道:“你们、我,我们没谁有资格‘教训’宸哥。
我和你们一样,对不起他,害了他,我们都是罪人·”·那天,常念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将他、喻宸、夏许的事告知双方家人·说完之后,病房鸦雀无声,喻国桥与常非一脸难以置信,两位母亲脸色惨白,喻筱懊悔得无声淌泪——当年她匆匆从部队赶回,粗略打听完情况,就抱着刚刚醒来的喻宸,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说:“别怕姐姐回来了,大哥也要回来了。
爸妈不会再逼你和小念,姐姐站在你们一边·”·也许错误的种子,就是由她亲手埋下··常念扫过每一个人,看向喻国桥,又看向常非,“你们别逼宸哥了。
他30岁了,不再是当年无力反抗你们的少年·他最爱的人因为我造的孽而牺牲,他怎么会回来陪着我我……”·说着,常念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我也没脸再见他了。”
但喻宸还是回来见了他最后一面··那时他已经很虚弱了,痩得脱型,双手皮包骨,眼神异常空洞,说话也很吃力··喻宸站在床边,无法原谅,也无法恶语相向。
常念的人生是个漫长的悲剧,而自己的又何尝不是··常念平静地看着他,艰难地开口,说得极慢,“宸哥,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但你……你肯定不需要。
事到如今,最没有用的就是‘对不起’·这十年来我做的事,就像他们当年对我们做的事一样,不配被原谅·”·喻宸没有说话,只是眸光越来越沉。
“那我还是说一件你想听到的事吧·”常念垂下眼睑,有气无力,“上次我与夏许见面,是我故意告诉他我无法做爱·他没有羞辱我,一切都是我设的局,连自杀也是局的一部分。
那天……”·常念咳了几声,又道:“那天我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来,我想用自杀让你内疚,离开夏许·我成功了·”·喻宸十指收紧,心脏抽痛。
常念长出一口气,“但后来打压夏许不是我的主意,是常非·宸哥,我已经与他们说清楚,你姐姐也在场,今后他们不会再找你和夏……”·常念突然停下来,几秒后眼神变得更加暗淡,“是我糊涂了,夏许已经离开了,他们就算想找麻烦,也没有办法找了。”
“不·”喻宸终于开口,眼中是常念曾经见过的坚定,“他没有离开,他还在·”·常念怔了一下,慢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直到听见门被合上的声音,才喃喃低语:“他还在吗也好,也好·该离开的,早就应该是我了·”·----------·摸上来说几句。
最近这几章写常念写得比较细,有人说我是想洗白他·我觉得这是想多了·我只是为剧情的发展而设定了这样一个人物,写了他渐渐变成这样的过程,有说过他这样做是对的直到目前更新的这一章,他都是个做错了事,不能被原谅的人(来自他自己的说法)·前面还看到有人说文能体现作者的三观,不好意思,我不认。
这也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故事,写这篇文,我着重想写的是主角在“情难自控”与“道德责任”之间的反复挣扎··理- xing -讨论欢迎,但不要强行扯到我本人的三观,洗白小三、洗白白莲花什么的,我不认。
第30章 ·春节临近,喻宸应酬多了起来·一场名流齐聚的宴会后,助理将车驶入夜色,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才问:“喻先生,今天您是回……”·“回家。”
喻宸喝了些酒,单手撑在后座的车窗沿上,声音沙哑··助理立即向右打弯,“好的,喻先生,您先睡一会儿吧,到家了我叫您·”·喻宸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路的火树银花,那些光影从他深邃的瞳孔中滑过,明亮的也成了沉寂的暗色。
·这条路助理早已开熟,一年多以来,喻宸住在那个老旧居民区的次数远远多于其他豪宅··每次来这里,喻宸说的都是“回家”,而去别的地方,报的则是小区的名字。
喻宸把它叫做“家”,但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等他归来的家人,也没有除他以外,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半小时之后,家到了,喻宸从车里出来时,头一阵晕眩,脚步有些踉跄。
助理要扶他上楼,他笑着摆了摆手,“早点回去吧,今天辛苦了·”··楼很旧了,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墙壁上贴着不少开锁、疏通下水管道的小广告。
喻宸不想扶楼梯边的扶手,更不想撑脏兮兮的墙壁,晕乎乎地爬上七楼,费了不小的劲··开门,将自己撂在沙发上,脑子里紧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几分·躺了十来分钟,他坐起来长出一口气,走去厨房倒一杯温水,靠在窗边用香烟醒酒。
连续抽了三根,酒意渐渐消退,困意迟迟未上·喻宸喝完温水,取下挂在阳台上的拖把,浸了水,开始拖地··反正也睡不着了,天亮后还要飞去昆明,不如做做大扫除。
快过年了,万一这次去云南会有收获呢·喻宸苦笑了一下,如果夏许回来了,这个干净的家也能算作新年礼物··虽然这本来就是夏许的家。
一年多以前,喻宸刚从云南回来,就找到当初买下这套房子的人,高价买了回来·遗憾的是,对方已经着手装修,夏家以前的家具早就被处理掉,属于夏许的痕迹已经一点不剩。
但好在房子拿回来了··喻宸重新装修一番,回到大院的家中,把自己高中时的课本、文具、衣服全搬了过来,晾着市里的几套豪宅不住,每晚躺在夏许曾经的卧室里,偶尔坐在窗前写字台的位置,就像十多年前,坐在那里专心学习的夏许一样。
喻国桥曾经来过一次,气儿子的疯癫·喻筱与喻擎拦着他,不让他再干涉喻宸的生活·喻国桥也老了,不再有当年的魄力,亦始终活在愧疚与后悔中,只好放手,随喻宸去折腾。
其实除了住在这老小区里,喻宸并没有做太多令家人担心的事·公司的事务照管不误,甚至比以往更加醉心工作··似乎不管是夏许的牺牲,还是常念的病逝,都没有击垮他。
但喻国桥还是有一些不满的·去年春节之前,常念离世·这孩子虽然撒了弥天大谎,但喻家与常家毕竟交情匪浅,且有不少官场上的利益关系·喻国桥希望喻宸出席葬礼,也算是给这段畸形关系画上完整句号——老辈们的想法有他们的道理,例如人死为大,例如毕竟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
可喻宸拒绝了,不仅没有参加葬礼,还再次远赴云南,在各支边防部队中打听夏许的消息··结果可想而知,所有人都说,夏许死了··喻宸又去北京,但得到的消息仍令人失望。
不过他始终不信,一方面因为内心的执念,一方面因为夏许是在特种大队出的事··虽然死亡证明、队友证词、遗物皆有,但既然死不见尸,那便有一线希望··这种事若发生在一个普通老百姓身上就算了,喻宸自幼在部队长大,特种兵的故事听了太多,从极度的震惊与悲伤中冷静下来之后,于情于理,都无法不怀疑。
西部战区那支特种大队享有各种特权,为了布置卧底,什么样的手段都使得出··可是缉毒卧底九死一生,喻宸时常从满是鲜血的噩梦中醒来,在黑暗中睁眼熬到天亮。
这一年,他定期前往云南和北京·云南省军区的朋友笑他比探亲的军嫂还来得勤,他温和地笑了笑,四处打点关系,一改过去偏冷淡的- xing -格,渐渐变得与谁都能说上话。
王越一直待在云南,支援警队撤走之后,也没有回安城·两人上次见面时,王越喝多了,无不感叹地说:“你啊,身上怎么有了点儿咱们安城警花的感觉……哎”·喻宸与他碰杯,没接话,只道:“帮我注意着,有任何消息立即告诉我。”
“这不屁话吗·”王越一口闷下,“如果不是能力有限,老子都想混进特种大队打听消息了·”·喻宸敬王越一杯,感激皆在不言中。
忙碌了一宿,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喻宸冲了个热水澡,挂在心口位置的玉坠在浴霸的灯光中散出温润的色泽·天蒙蒙亮了,小区里有公鸡打鸣的声响,上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进严冬的雾气中。
喻宸站在窗边擦头发,唇角勾起浅浅的幅度··以前夏许就是这样吧·夏许冬天穿的校服上,曾经有他味道··收拾好行李,喻宸开车驶向机场。
这是他第几次去云南了呢记不得了··在云南待了一周,辗转数支部队,还是没有消息·喻宸赶在除夕夜回到安城,和家人吃了一顿说不上温馨的年夜饭,又匆匆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来回奔波,失落与疲惫终于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撬开了坚壁自守的哀伤与想念·喻宸开了一瓶红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喝至最后,神经完全被酒精麻痹,竟然觉出几分轻松。
眼泪淌了下来也不知道··他仰倒在沙发上,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哭·天花板上浮出夏许的影子,不是高中时洋洋得意的少年,是后来再遇时任他为所欲为的床伴。
夏许光着身子,脸都白了,那里硬不起来,还拼命忍着不吭声·他恍惚着抬起右手,抚摸眼前的幻象,哑声道:“许哥儿,我再也不会弄疼你了,你回家好不好”·困意越来越沉,在眼睛即将闭上的时候,喻宸听见一阵不重的敲门声。
这里从来没有客人··他猛然坐起,怔怔地看着大门的方向,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去··敲门声又响起,他颤抖着打开门,寒风夹着雪花灌入,凉气几乎赶走了弥漫的酒气。
他看着眼前站立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第31章 ·夏许一身厚重的迷彩大衣,兜帽的毛领遮住了小半张脸,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如同离家多年的归人。
喻宸抓着门沿才堪堪稳住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目光像一片燎原的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剧烈的心跳,他看见夏许微笑着张了张嘴,却听不清对方说的是什么。
夏许一手提着行李包,一手潇洒地拉下兜帽,整张脸都露了出来·喻宸看着他,将他此时的模样烙进着火的瞳仁··他黑了一些,帅气的短发剪成军人常见的板寸,五官似乎比以前更加英气,眼睛很亮,像灯塔落在海面上的光。
··喻宸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手,夏许轻轻抓住,笑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喻宸脑子嗡地一声,竟然不知所措起来,愣了两秒才往旁边让了让,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地上——那是他为夏许准备的,家里的所有生活用具都是两份,他一份,夏许一份。
他一直等着夏许回到他的生命里,但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又觉得难以置信··夏许的反应比他正常得多,弯腰换了鞋,将行李放在门边,举目看了看,偏过头问:“我听说你把这里买下来了,原来是真的。”
说完,像回自己家一般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径直走去厨房,探着身子问:“喻宸,有没我的杯子坐了一天火车,渴死我了·”·喻宸从他进屋以来,整个身子都是麻的,或许受了酒精的影响,反应也慢了半拍,闻言快步走去厨房,倒水时右手不停发抖。
“我来吧·”夏许接过水壶,习惯端枪的手非常稳,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呼出一口寒气,凝视着喻宸,过了半分钟才开口,“我都知道了。”
喻宸靠在门边,竭力稳住心跳,往前迈了两步,忽然伸手,将夏许搂入怀中··夏许没有挣扎,任他抱着,双手环在他腰上,轻声在他耳边说:“喻宸,我很想你。”
喻宸越搂越紧,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生怕放开之后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幻觉·夏许挣了一下,笑起来,“别,我快出不过气了·”·喻宸这才放开,领着他走到沙发边。
此时已是午夜,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礼花一簇接一簇升上夜空,将黑夜装点得亮如白昼·那些光彩全都落在夏许眼底,像他十多年来不曾消减的执念··夏许将这一年多的经历和盘道出,先是被西部战区的特战大队选中,然后成为数名新卧底之一,在缅甸埋伏了大半年,与特种兵里应外合,端掉了一个大型制毒贩毒团伙。
喻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愿意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听他讲到一个战友因为身份败露而被子弹打成血人时,心脏剧烈收紧,“你呢你受过什么伤没”·“我”夏许停下来,站起身解开衣扣,大方地露出上半身,“我运气好,藏得也比较深,什么伤都没受,你看。”
喻宸碰触他比过去更加结实更加漂亮的腹肌与腰肌,明明应当放下心来,却察觉到一丝古怪的异样··夏许合上衣服,继续讲与毒枭斗智斗勇的事·外面的爆竹声太大,他不得不提高嗓门,聊天聊得跟喊号似的。
讲完在缅甸的命悬一线,又讲回国之后的听闻·喻宸有些紧张,好几次想打断,想亲自告诉夏许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夏许却说,他什么都知道了,高中时的两情相悦、那次始料未及的“治疗事故”、失忆、常念的谎言……什么都知道了。
喻宸直觉不该这样,但这样似乎是最好的结果··夏许倒了一杯红酒,独自饮下,“过去的都过去了,常念已经去世,追究没有意义,不如原谅·”·说这话的时候,夏许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
喻宸抬起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吻了下去··夏许在回应,唇齿交缠,发出叫人情动的响声··又是一簇礼花飞入天际,炸出层层叠叠的花海·喻宸撑起身子,夏许气息不乱,脸颊却已经泛起红晕。
夏许说,想先洗个澡·喻宸给他放了一池热水,回卧室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睡衣,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出神··太突然了,突然得几乎没有真实感··喻宸木然地看着正播放歌舞节目的电视,险些以为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但浴室的水声提醒着他,这不是幻觉,夏许真的回来了··一刻钟后,夏许穿着质地上好的睡衣出来,喻宸拿起吹风道:“来,吹吹头发·”·夏许坐在沙发上,一边说“我这板寸哪里用得着吹”,一边乖乖地任喻宸摆弄。
他发质很好,留短发时察觉不出,剃成板寸了才显得扎手·喻宸被扎了好几下,唇角却一直勾着··直到一曲歌舞终了,电视画面进入短暂的黑屏··喻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哑然地盯着漆黑如镜的电视,一分钟后放下手里的吹风,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镜子一般的显示屏上,只有他一个人··哪里有夏许呢夏许分明是他在这个团圆之夜,因为思念至极而产生的幻象··过了很久,等到鞭炮与礼花的响声渐渐消退,他才站起身来,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家。
门口没有夏许的行李包,只有一双摆得规整的棉拖鞋,衣架上也没有夏许脱下的迷彩大衣,茶几上的红酒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其他人喝过,厨房里放着夏许的杯子,水满了出来,浇得一地都是,浴缸里的热水早就冷了,案台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他摇着头苦笑,笑自己早该发现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醉酒后的幻觉··夏许捞起衣服,给他看没有伤痕的身体·可是怎么可能没有伤痕呢当年夏许在安城就受过伤,枪痕在腹部,他曾经亲眼见过。
夏许说原谅常念,他怎么就信了他认识的夏许,大度归大度,宽容归宽容,骨子里却有一些幼稚而可爱的记仇·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常念,夏许怎么会因为常念已经去世,就轻而易举地说出原谅·喻宸将剩下的红酒全灌了下去,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紧缩在沙发上,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般地想,能在除夕再见一面也好——哪怕只是幻象。
第32章 ·自从除夕夜出现幻觉之后,喻宸“见到”夏许的次数越来越多·在幻象里,夏许立了功,没有回到公安部门,而是作为特殊队员留在特种部队,这次回安城只是休假,春节之后又会返回云南。
然而令人唏嘘的是,喻宸被困在“春节假期”中,即便现在已是晚春,一旦幻觉出现,他与夏许仍在春节的时间段里··晚上回家,会看到夏许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手上的手机还亮着光,皱眉说自己玩游戏笨,看了攻略也玩不好,然后将手机递上来,“喻宸,这一关你帮我过吧。”
·他接过手机,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与夏许一同坐在地毯上,一边打一边讲解·夏许顺势靠在他身上,看得津津有味,过关后一把抢过手机,兴致勃勃的,“懂了懂了,我自己再试试。”
试了三次,还是过不了··夏许丢了手机,用力搓脸,“我怎么这么菜啊”·喻宸笑着揉夏许那扎手的脑袋,“你们学霸念书时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玩游戏还不菜一点儿,我等学渣还有什么活路可走”·夏许转过来,也要揉喻宸的脑袋,喻宸笑说别闹,夏许自然不依,把喻先生精心打理的头发揉成了鸡窝,嘿嘿直笑,两腿一蹬蹦起来,冲喻宸伸出手:“你今晚要洗头吗是我弄乱的,我负责洗好吹好梳好”·喻宸换了衣服去浴室,喊了几声也不见夏许进来,才无奈地扶住额头——原来又是幻觉。
喻宸很忙,在公司时夏许极少出现,唯一的一次,是他在签完一份合同后回到办公室,因为太疲惫,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夏许蹲在沙发边,亲了亲他的额头,眼神有些担忧:“喻宸,你脸色不好看,都有黑眼圈了,很累吗”·他明明知道又产生幻觉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心,坐起来拥住夏许,抱得格外紧,“不累。”
“不累你嗓子都哑了”夏许比他矮2厘米,但若单论体力臂力,他不是夏许的对手·夏许挣脱开,反倒将他搂住,“别勉强自己啊,下午还要工作吗”·他点了点头。
夏许似乎叹了口气,“晚上有没应酬”·他问:“怎么”·夏许笑出一溜白牙,“有应酬我就来接你,等你喝醉了,就把你扛回去。
没应酬呢,我等会儿去一趟菜市·想吃什么我买来给你做·”·他低着头笑,“没应酬,你买好菜就行了,我回来做·”·夏许瞪眼,“为什么”·“你那个手艺……”喻宸在夏许腰上掐了一把,“恐怕要糟蹋粮食。”
夏许“啧”了一声,“说吧,想吃什么”·“你想吃什么”·“我”夏许托腮,“蒜香排骨、宫保鸡丁、小米辣炒肉。”
“都是荤菜”·“那再加一个青菜豆腐汤”·喻宸笑答:“成·去买吧,晚上等我回来做。”
夏许挑了挑眉,很高兴的样子,正要离开,喻宸忽然喊了声“许哥儿”·他刚转过身,就被喻宸抵在墙上,温柔地亲吻··幻觉在敲门声响起时戛然而止,喻宸轻柔眉心,无力地靠在墙边。
那天晚上,喻宸做了夏许点的三道菜,而后孤单地吃完、洗碗,睡前倒了杯红酒,像划亮火柴似的等着夏许·遗憾的是,直到睡着,幻象也没有出现··他知道自己已经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
早在刚产生幻觉后不久,就去看过心理医生,冷静而理智地接受治疗··但内心深处,他又拒绝这种治疗··明知道夏许是幻象,但幻象那么真实,就像夏许真的回来了,与他一同生活,插科打诨,有时搂在一起甜蜜地亲吻,有时像普通情侣一般拌两句嘴。
夏许脾气好,从来不真的生气,有些大男子主义,吵架怒不过三秒,三秒之后立马乐呵呵地扬起下巴,“喻宸,你生气啦来来来,让我哄哄·”·这样的幻象,让喻宸难以割舍,就算是幻象消失之后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他也甘之如饴。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产生关于夏许的幻觉,早在当年接受“矫正治疗”时,夏许就曾经出现过··“同- xing -恋矫正”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无异是身心双重摧残,喻宸再怎么做心理建设,也不过一介肉体凡胎。
那段时间他的体重急速下降,一次虚弱到失神失智时,他看到夏许将自己抱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抓着夏许的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着说难受,说痛,说受不了了,说想离开……·夏许似乎在说话,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幻觉的最后,是夏许低下身子,亲吻他干裂的唇··清醒之后,他陷入极度的恐慌,担心在意识不清时让别人知道夏许的存在·那之后,他竭力不让自己想起夏许,偏执地要把夏许从脑子里赶出去。
直到“治疗事故”发生,幻觉都没再出现过··当年他害怕产生幻觉,如今幻觉却成了他生命里的寄托·所以就算知道自己病了,看似积极地配合治疗,潜意识里却是抗拒的。
以至于虽然每周都与心理医生见面,症状却越来越严重··只是在有外人的场合,他掩饰得极好,等喻筱发现他不对劲时,他已在幻觉中挣扎了大半年··那天是周末,他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早上起来去超市买了两口袋食材,回家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桌子夏许爱吃的菜,摆了两套餐具,一边吃饭一边与夏许聊天,还往夏许碗里夹菜。
喻筱敲了半天门,他才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收拾,就恍恍惚惚地去开门·喻筱看到那一桌子菜和夹满菜的碗,眼泪就下来了··喻宸很尴尬,在喻筱的逼问下承认自己心理出了问题,在治,但没什么效果。
几日后,喻筱赶到公司,递给他一张名片·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北京一家心理治疗所的医生··喻筱说:“不能再拖了,这周末就去见见这位医生·”·喻宸放下名片,苦笑:“心理治疗哪里都差不多,关键还是看自己。
我最近忙,没时间去北京·”·“必须去”喻筱眼中全是担忧,“小宸,你听我说,这家治疗所和咱们安城的不一样,这是军方的机构,很多遭受心理创伤的军人都在这里接受治疗,你去吧,一定能治好的”·喻宸抬起头,目光倏然一紧。
·第33章 ·初秋,北京的天空又高又干净,蓝蓝的,像未起风的海··喻宸听从喻筱的安排,与名片上的周医生预约好时间,抱着虚无的希望赶来北京··这希望并非指治好自己的病,而是在这有不少军人的地方再遇夏许。
当初夏许因为他的一句话放弃锦绣前程,投身军旅,只为找到不告而别的他·如今他抱有的便是这大海捞针般的希望··可是来到治疗所之后,这个想法改变了。
治疗所位于一处机关院落中,进出的几乎都是身穿迷彩或是常服的战士·喻宸在离预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时赶到,以熟悉环境为借口,在所里散步··一名高大的男子从一间咨询室里出来,等在门口的战友立即上前搀扶。
男子目光呆滞,看上去非常强壮,但被碰触的瞬间,却忽然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低声呜咽,脸上没有眼泪··战友一边哄,一边费力将他拉起来,他站在原地,不停发抖,表情委屈而胆怯:“强哥我不治了,我忘不了的你们不要逼我”·被唤作强哥的人脸色凝重,扶着他小步往前走,很耐心,但也十分焦虑,“会好的,相信我,兄弟们都等着你呢”·擦肩而过时,喻宸看到他们的臂章,闪电与剑,原来是特种作战总部的军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个接近一米九的特种兵会哭得像个孩子,眼神无助又空洞,抓着自己战友的手臂,耸肩驼背,哪里还有军人的样子··喻宸目送他们行至阶梯,往后退了两步,斜斜地靠在墙上。
能戴上闪电与剑臂章的,个个都是单兵之王,熬过了魔鬼训练营,也执行过高强度的作战任务·意志、身体素质早已不是普通军人可比,此时却被打击成这般懦弱的模样。
没有经历过,就不知道他们承受过大多的压力、见识过多少痛彻心扉的死别、这钢铁般的身躯经受过多残忍的虐待……·喻宸不由想,夏许呢·这时,另一扇咨询室的门开了,一名中年女医生送出一位瘦削的女兵。
两人有说有笑,分开时女兵还抱了抱医生··可是当女兵转过身来,喻宸看到了她笑容顿时消失的唇角··女兵是一个人来的,情况似乎比刚才那位哭泣的特种兵好很多。
但是作为同样善于隐藏痛苦的人,喻宸在她毫无生命力的眼中,几乎看到了那个安于幻象的自己··他们是一类人,表面上积极治疗,内心却不愿意醒来,宁可活在臆想之中。
那种矛盾的感觉,能将一个看似正常的人生生撕裂··女兵走过时,喻宸从她的臂章判断出她来自北部战区的特种大队,与夏许前往的西部战区特种大队同一级别。
喻宸跟喻筱了解过,其实每个战区都有相应的心理辅助单位,北京这个治疗所接纳的是战区无法帮助的军人·换言之,凡是送到这里来的,心理问题都已非常严重。
喻宸去休息室抽了根烟,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忽地颓然地抱住头,喃喃道:“喻宸,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能想在这里遇上夏许·夏许怎么能被送到这种地方来·他将烟头杵在手臂上,疼痛带来暂时的清明。
走廊上的哭喊没有停下,他将自己整理一番,离开休息室时看上去光鲜十足··哭喊的是一位娃娃脸战士,应该不超过20岁,双腿都没了,一只手没有手掌·喻宸听见他说:“救我干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一张青春逼人的脸,说出的却是这般锥心的话。
喻宸呼吸急促起来,噩梦里血淋淋的片段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闪过·他听见夏许的惨叫,看见夏许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断成一截一截的肠子从腹部的血口流出来,又看见毒贩拿着机枪对准夏许扫- she -,夏许倒下的时候,半边脸都没了……·喻宸撑不住身子,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恍惚间又看见夏许躺在戒毒所的床上,手脚都烂了,骨瘦如柴,脸颊与眼窝凹陷,手臂上有很多针孔。
戒毒员在一旁叹息,说夏许在担任卧底期间染毒太深,救不了了··眼眶火一样地热,喻宸拼命晃着头,将那些可怖的幻想赶走,神经质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娃娃脸已经被战友推走,走廊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他的粗声喘息。
大约过了10分钟,他终于让自己镇定下来,再抽了两根烟,才走去周医生的咨询室··虽说是军方的治疗所,但也不可能单凭一次聊天解决问题——况且来这里的人,心理疾病都已非常严重。
喻宸与心理医生打了大半年的交道,已经习惯了如何与心理医生相处,没有隐瞒自己的病情,聊了接近一个小时,周医生开了药,约好下一次咨询的时间··从北京返回安城,喻宸又去了一趟云南,这回不是为了找夏许,单单是想在夏许战斗、训练过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中缅边境的秋天很安逸,风还残留着盛夏的味道·喻宸住在军警联合营所在的镇上,时不时听见打靶的声响··夏许又来了,背着一架88狙,硬要教他精度狙击。
拿着枪的时候,夏许笑得格外自信,浑身放光··之后,喻宸又去了几次北京,不再抱见到夏许的希望,也不为治好自己的病,只是不想让喻筱担心,想着走过场去几次,然后装作已经痊愈就好。
入冬了,北京和安城都飘起雪,喻宸打算这次回去就跟喻筱说自己好了,周医生轻而易举看出他的心思,但并未戳破··来这里的都是可怜人,能抓到一丝慰藉已是不易。
喻宸向周医生道谢,离开咨询室时松了口气,缓步朝所外走去,行至一楼大厅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挺拔的迷彩身影··那个身影,与除夕夜看到的夏许一模一样·他心脏发麻,整个身子都僵了,愣神的片刻,那人已经拐了个弯,消失在冰天雪地中。
“夏许”他大喊一声,表情近乎狰狞,迈步冲了出去,双脚陷入雪中,跑得狼狈不堪···那人似乎感觉到后面有人,半侧过身,疑惑地看着喻宸。
看清对方面目时,喻宸像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跪在雪地上,双手紧捏成拳头··不是夏许,只是个身材与夏许很像的陌生人··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喻宸却久久跪在雪里,不知是爬不起来,还是根本不想起来··身下的雪化了一些,浸- shi -了西裤,冰水覆盖在膝头,冻得腿脚生痛··可再怎么痛,也敌不过心痛。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喻宸深吸一口气,不想被更多人看到如此不堪的自己,撑着想站起来,发麻的腿却让他再次踉跄··但这次没有摔下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旁边扶住他,他还未来得及道谢,就听见那把魂牵梦萦的声音——·“小心啊哥们儿,这大冷天的,你跪雪里干嘛老婆跑了以跪谢罪啊”·--------------------------·文中闪电与剑的臂章是PLA特种部队的统一臂章,可能有朋友在阅兵时看到过。
这里借用这个臂章,但军队部分有夸张,请勿对应现实军队··第34章 ·眼前的人穿着长款羽绒服,皮靴踩在雪里,手上戴着极普通的毛绒手套,头上是同款毛绒帽子。
那眉眼清晰如昨,眼角含笑,不似后来相见时的隐忍,而是年少时的张扬肆意··喻宸凝视着对方,几乎忘了呼吸,半边身子僵着,嘴唇半张,颤抖的唇角半天没泄出一个音节。
男子“嗯”了一声,干脆一把搂住他的腰,又笑起来:“不会是冻呆了吧”·喻宸喉结上下起伏,看着男子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声音极低极沉,生怕一出声,眼前的幻象就会烟消云散。
“夏,夏许”·“啊”男子愣了一下,有些疑惑的样子,“你认错人了吧·”·喻宸胸腔一滞,“你……”·这两年来,他设想过无数种夏许还活着的现状。
与遭人蹂躏、落下终身残疾的惨状相比,失忆是最温柔的一种··他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当夏许真的如看陌生人一般看着他时,浑身的筋肉骨骼仿佛都痛了起来。
他深呼吸一口,冷空气灌入身体,带来一阵晕眩··忽然,夏许弯下腰——就像高一打完架一样,抬手拍了拍他腿上的雪,然后直起身来,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说:“你肯定认错人了,我叫许宸。
时辰的辰,上面有个宝盖·”·喻宸睁大眼,酸楚得几欲掉泪··那个宸字并不常见,不是他名字里的宸,又是什么·“能走吧”夏许手上加力,“你来这儿干嘛看样子你也不像部队里的人吧公安也不像,来看望朋友吗”·喻宸不知道夏许此时的具体情况,只能强忍抱住对方的冲动,站直身子,虽竭力克制,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我来看心理医生,你呢”·“我”夏许松开手,忽然后退一步,抬手一比,答非所问:“你好像比我还高”·三十多岁的人了,戴着一顶深棕色的毛绒帽子,说出“你比我高”这样话,竟然还像个小年轻一般充满活力,甚至有些调皮。
喻宸摘下皮手套,控制不住地想碰一碰他,他狐疑地挑起眉,大咧咧的,“这么冷还摘手套,你……你是得看看心理医生了·”·喻宸缩回手,尽量平静地问:“你也是来看心理医生吗”·是因为失忆,才被送来治疗吗·夏许半侧过身,看了看治疗所的大门,神情变得有些奇怪,手指在毛绒帽子边挠了挠,像在思考,自言自语道:“我想想啊,我来这儿干嘛呢”·喻宸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无法控制住情绪。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还活着,身子似乎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只是记不得他了,- xing -格好像也有一些变化··但是夏许还活着这件事,已是他最深最执着的期待。
终于,他没能忍住,张开双手,狠狠将夏许拥入怀中·闭眼的一刻,所有情绪汇集成泪,浸- shi -了颤抖的眼角··夏许僵了一下,没有将他推开,两秒后竟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失去同伴的战士,“没事,都会好起来。”
喻宸舍不得松开,脑子混乱不堪,渐渐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先放手的是夏许,举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称呼·”·喻宸木然地说:“喻宸,比喻的喻,宸……和你一样。”
“是吗”夏许眼睛更亮了,在他肩头拍了一下,“那咱俩有缘,等会儿……”·这时,两名医生快步从所里走出,喊了声“许宸”,夏许转过身,吐了吐舌头,“叫我呢,哎,怎么想不起到这里来干嘛了”·医生跟夏许说了几句话,夏许没有反抗,乖乖地跟着走了。
喻宸目不转睛地看着,喉咙干涩难忍··被带回咨询室后,夏许在催眠中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神情与之前截然不同··副所长祁教授接手他的治疗已有3个月,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本名,他的卧底经历,以及他心中最大的- yin -影,待他情绪彻底稳定下来之后,才开口道:“刚才你看到的人,就是喻宸,对吧”·夏许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着椅背,骨节泛白。
“放轻松·”祁教授打开音乐,将屋里的灯光调暗,没有继续往下说··过了接近十分钟,夏许的呼吸才平缓下去,“他……他怎么在这里”·“我也是才知道。
他是周医生的患者·”祁教授说:“但具体情况,我暂时不清楚·”··夏许低下头,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声音·祁教授递给他一杯水,他迫不及待地灌下,喘着气说:“‘他’又出来了。”
“我知道,所以刚才才对你进行催眠·能告诉我,‘他’出来之前的情况吗”·夏许紧握着拳头,眼神有些慌张,“喻宸心理也出问题了吗他为什么也会被送到这里来不应该啊……”·“别激动。”
祁教授温声安抚,“这是他的隐私,你我无权过问·来,先慢慢回忆,‘他’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夏许又缓了很久,低声说:“我当时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根本没看到喻宸。
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他在喊我,喊‘夏许’·”·说着,呼吸又急促起来··“慢慢来·”祁教授宽慰般地捏着夏许的肩头。
夏许吃力地点头,咽掉口水,继续道:“我看到他了·他喊了那一声之后,就追出去了,我控制不住,也跟着跑去·然,然后看到他跪在雪地里·后来就‘他’就出来了。”
夏许抱住头,手指插入发间,“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才知道·”·祁教授踱了几步,在夏许面前站定,以商量的口吻道:“我有一个想法,你考虑一下。”
喻宸回到酒店,服过镇定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不管怎样自行加意念,都无法好好思考问题··夏许还活着这件事,已经令他陷入狂乱,最后的理智用在了克制上——没有在抱住夏许的时候,说出“失忆者”可能无法接受的话。
而此时此刻,狂喜像巨浪一般打过来,他已是手足无措··迫切地想知道夏许经历了什么,目前情况到底如何·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都无所谓了,对他是爱是恨,甚至是遗忘也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人回来了··稍微没那么激动之后,喻宸给喻筱拨去电话,告知在治疗所见到夏许的事·喻筱极其震惊,半天才反应过来··喻宸紧握着手机道:“姐,我知道心理治疗属于隐私,也知道特种部队的保密要求,但是你和姐夫再帮我个忙,让我知道他失忆的原因和目前的恢复情况。
我能帮到他”·喻筱叹气,不是为难,只是心痛,“你怎么确定能帮到他”·“因为他告诉我……”喻宸的声音越来越抖,“他叫许宸。
他给自己起的新名字里,还有我·”·第35章 ·三天后,恰在喻筱与丈夫动用关系试图与西部战区特种大队交涉时,心理治疗所方面主动联系喻宸,希望他抽时间来一趟。
喻宸没有回安城,接到电话就立即赶往治疗所·医护人员将他带到一间小屋,一位医生打扮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礼貌地请他坐下,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自我介绍道:“喻先生您好,我姓祁,负责许宸的心理疏导。”
喻宸眼角一张,瞳孔收紧··祁教授笑了笑,“还是以另一个名字称呼他吧,夏许,夏天的夏,许诺的许,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吧”·喻宸起身,沙哑道:“您好。”
“是这样·”祁教授摊开手,示意喻宸坐下,“您在周医生那里做疏导,按理说,我不应该查阅您的咨询记录·不过我们所和社会上的心理咨询机构有一些不同,我作为主管治疗的副所,有资格也有义务辅助主治医生。”
祁教授顿了顿,“也就是说,周医生可以向我汇报您的情况·”·喻宸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点头道:“我明白·我和我的家人也正想与你们合作。”
“谢谢理解·”祁教授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却没有低头看,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喻宸,仿佛早已熟知文件中的内容,“喻先生,三天前见到夏许之后,您还出现过幻觉吗”·“没有。”
听见“夏许”二字,喻宸心跳就会加快,连带眼中也有了光,“之前出现幻觉,是因为太过想念,并且耽于这种幻觉,现在我看到他了,知道他还在。
我想……”·喻宸唇角往上轻轻一扬,“我想,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出现幻觉了·”·“很好·”祁教授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夏许的出现,解开了您的心结。
这次冒昧请您来,是想由您解开夏许的心结·”·喻宸坐直,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其实前天查阅过您的咨询记录后,我就想请您来了——只有您才能‘治好’夏许。”
祁教授双手交握,“不过夏许目前挂名在公安部特别行动组,也是西部战区特种大队的重要成员,身份特殊,在征得他们许可之前,我无权向您透露他的情况。
同样,在征得您的同意之前,我也不能告诉他您的心理状况·这两天,我都在与行动组、特种大队的负责人沟通·他们在得知您能够帮到夏许之后,托我邀请您加入。”
屋里开着暖气,并不热,喻宸背脊却出了汗··祁教授看出他的紧张,笑着让他放松,“现在,我把夏许这两年来的经历与心理状况告诉您·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打断。”
喻宸想放松,但根本不可能做到·祁教授声线低沉、语速适中,而那些话落在他心底,却如巨石一般沉重··原来,夏许并没有失忆,而是在极度的自责与心理高压之下,精神出现问题,分裂出另一个人格,以此来摆脱内心对自己的道德指控。
两年前,夏许远赴云南,当时心理问题就有些严重了,一方面对自己的“第三者”身份耿耿于怀,一方面控制不住对喻宸的想念,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经常整夜失眠。
特种大队来选人,他毫不犹豫地去了,后来挑卧底,他看着“夏许”这个身份被彻底抹除,竟然生出几分轻松···去缅北之前,队长让他自己给新身份起名,他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许宸。”
夏许的许,喻宸的宸··踏上卧底的路,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埋骨异国,谁也不知道他的过往··所以想任- xing -一次——既然此生无法与心心念念的人在一起,那偷偷把名字合在一起,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慰藉。
夏许在缅北一个贩毒集团卧底半年,各种艰难无须赘述·半年后,剿毒行动打响,夏许被先期赶到的特种兵救出来时,几乎只剩半条命··那次行动算得上成功,三处制毒窝点被清缴,贩毒集团主要成员全部落网,不过公安与武警亦有不少伤亡。
夏许活下来了,但知道他身份的人极少·他作为特种大队的许宸在北京接受治疗,伤愈后受到嘉奖,之后回云南,跟随特种大队又执行了几次任务··是运气好,也是能力出众,他一次次在刀口舔血的险境中全身而退,被公安部特别行动组点名招入,最近半年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北京接受密训。
大约正是因为不用每天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精力不再全部集中于任务,夏许心中沉积了数年的- yin -影终于爆发·当初他以为自己会死在缅北,从此一了百了,但他活下来了,还立了功,升了职,再不是那个在安城市局、派出所听任差遣的普通警察。
他已经是特字号成员了··但是纵然见惯了生死,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经历过无数人一辈子无法想象的风浪,他居然还是放不下喻宸··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是给喻宸的。
同样,心里永远有一份愧疚,是给常念的··当过“第三者”这件事总是在深夜狠狠戳着他的良知,他不敢去打听喻、常的现状,也无法向谁诉说——他已经是许宸了,无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只能说给自己听。
“破坏他人的家庭”是一道刺,经年未被拔出,越扎越深,在肉里生了根,后来发展到一旦想起这件事,就浑身抽痛··那个“他”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只要夏许失控地想起喻宸与常念,“他”就会出来·“他”没有经历过那些感情纠葛,自信开朗,一如高中时的夏许··“他”知道自己叫许宸,是个非常厉害的战士。
“他”用暂时的遗忘,保护着心理几乎崩溃的夏许··起初,夏许并不知道“他”的存在,是后来被特别行动组的心理辅助师发现异常,接受催眠后,才知道自己出现了人格分裂症状。
索- xing -目前情况还不算严重,“他”这个第二人格本身也不具备反社会- xing -,出现的次数不多··夏许很配合地接受治疗,一周来一次,“他”不出现时,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差别。
祁教授呷了一口茶,“喻先生,您也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助,应该知道,人格分裂极难治愈,只能引导患者适应·而夏许认定自己是破坏您、常念感情的第三者,这根刺不拔出来,后面就很难说。
您是商人,也许理解不到他的心情,但我是军人,我能够理解——当‘小三’这种事,对一般人来说,已经是丑事·而他是人民警察,曾经是个军人,这两年与特种兵一同战斗过,他不能容忍穿着特种战衣、手臂上戴着国旗臂章的自己是个‘小三’。”
“他不是”喻宸近乎失控··祁教授右手往下压了压,“当我没看过您的咨询记录之前,我一直在思索如何帮助夏许,毕竟从他的描述中来看,他的确破坏了您与常念的感情。
两个月前,我甚至萌生过请您来一趟的想法,但是我打听到的消息却是,常念早已去世·这条路便是堵上了,如果让夏许知道常念离世,他的情况恐怕会更加糟糕·”·说到这里,祁教授温和地笑起来,“你们啊,也真是有缘。
如果您不是到这里来咨询,又恰好被夏许撞见,而我刚好能查阅您的咨询记录,夏许恐怕这一生都会被困在那个愧疚中·”·--------------------------------------·说一下我对人格分裂的理解哈。
在写之前,查过一些资料,了解到如下信息:现实中,人格分裂极其少见,多见于小说、影视中(……)·引起人格分裂的原因很多,压力、恐惧等都有可能,可以理解为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
两个人格之间一般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但被旁人发现后,主人格多半会被告知第二人格的存在·是否能被治愈这个有很多说法(因为双重/多重人格的真实案例极少,所以各种说法都有),一说一旦分裂,就绝对无法治愈,一说可以在引导下,让患者逐渐适应,不再影响生活,一说在心理矛盾释放之后,能够被治愈。
文里肯定是最后一种··另外,本章又提到了军队和公安,请勿对应现实哈,我设定的特种部队都是很神的存在,但现实并不是这样··第36章 ·最近一段时间,部分省市的精英特警正在北京进行反恐特训。
夏许的精神状况暂时不适合执行实战任务,但日常训练、工作没有问题,被留下来以教官身份指导年轻的后辈··喻宸获准进入集训基地,换了身黑色特战服,远远看着在冬阳下大声训导众人的夏许。
训练场上有一些还未清除干净的积雪,夏许身穿迷彩,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牛皮靴,没戴帽子,但为了遮阳,鼻梁上架了一副大黑墨镜,整个人看上去高大挺拔,根本看不出是个心理疾病患者。
云梯、高低板、低桩匍匐坑等障碍设备在训练场上随处可见,夏许做示范时,速度极快,身轻如燕,引得特警们连声叫好·做完示范,他招呼大家靠拢,挨个讲解要领,嗓门很大,但用语相当客气。
大约因为说了太多话,没赶得上喝水润喉,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可是当特警们组队练习时,他一改刚才的和蔼,左手握着扩音喇叭,右手举着95式自动步枪,一边跑一边训斥做得不好的队员,空包弹啪啪直响,俨然部队里的严厉班长。
喻宸站在隐蔽的地方,不由抿起唇角···之前与祁教授聊过之后,他本想立即将真相告诉夏许,以为这样就能让夏许好起来·祁教授却摇头,问:“您对现在的夏许了解多少”·他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祁教授说:“你们已经两年多未曾见面·高中时,您能够将他看穿,而前几年相处时,你们之间实际上已经有不小的隔膜·至于现在,您对他的了解更加不够。
喻先生,夏许的问题不可能靠一句话解决,即便说出真相,他如何消化,如何接受,也需要一个过程·最好的情况是,他在与您聊天后,马上打开心扉·但以我的经验来看,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首先,让他相信其实高中时您就爱着他,就是个难题,更别说这一系列的- yin -差阳错改变了他的人生·我们要给他时间,也要有耐心·而在您正式介入之前,请试着先去看看,他在一切正常时,是如何工作,如何生活。
也许您会有更多收获·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您,夏许在见到您时,可能会表现出第二人格,‘他’会再次出来·请您藏好自己,在他工作时,别让他看到您。
之后你们的接触,会在催眠状态下进行·”·喻宸不知道,身为战士、教官的夏许竟有如此气势··记忆还停留在当年头一次看到夏许身着特战服巡逻时,那时夏许28岁,神采奕奕,比所有人都英气好看,但比之现在,显然少了几分成熟与气魄。
那种气魄,来自这两年与死神交锋的生活··真实的夏许,比幻象中更叫人挪不开眼——锋芒内敛,严厉到近乎残忍,而看那些年轻特警的反应,又的确是服他的。
只有真正厉害的人,才能叫一帮心气极高的精英服气··障碍训练结束后,夏许带领大家跑向楼房训练区,喻宸也跟了过去·夏许端着枪,点了几人出列,组成一支突击小队,执行室内反恐清缴。
楼房周围提前设置着烟雾弹,助教不停对空开枪,模拟真实作战环境·爆炸声轰隆,夏许提高嗓门,不厌其烦地示范要点,亲自带队,半小时下来,脸上脖颈上全是汗水,声音也更加沙哑。
喻宸有些心痛,但心痛的同时,又生出一丝骄傲··那日得知夏许的病情后,他以为夏许在所里住院治疗·祁教授笑道:“不要小看他·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他’不出来,他就和正常人没有差别。
他和您一样,定期来咨询,平时也是要工作的·如果真是住院治疗啊,您前几次来可能都已经遇上他了·”·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喻宸回神一看,只见一个小特警抱着脑袋嚎:“许帅,您削我干啥”·夏许又在他后脑削了一把,“跟你说多少遍了进门动作要轻要快,不能挨着墙壁。
你自己算算,从开始到现在撞几次墙了”·队员们哈哈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削你咋地许帅,继续削啊,不要停”·小特警委屈:“那您也不能削我啊教官不能打人的”·夏许哼笑:“祖宗,那你告我去啊。”
小特警嘀咕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帮队员又开始笑,夏许也笑·小特警大吼:“别笑了,许帅削得对,老子下次要再做不好,还给许帅削”·夏许推他脑袋,笑道:“什么老子人民警察说话不准带脏啊。”
那个不如过往阳光,却多了几分深沉的笑,落在喻宸眼里,烙在加速跳动的心脏上··在集训基地待了三天,喻宸回到心理治疗所·祁教授问:“知道夏许如今是什么模样了吧”·“嗯。”
喻宸问:“教授,什么时候方便安排我们见面他是否知道我会出现您有没有提前告诉他我的情况”·“喻先生,您想得很细啊,问题跟连珠炮似的。”
祁教授笑了笑,“上次他在所里遇上您,就猜到您也有心理问题·当时我还没看到您的咨询记录,但他显然很在意您的健康·我问他是否愿意与您一同接受治疗——前提是他能够帮到您,他很犹豫,不过最终同意了。”
喻宸松了一口气··祁教授又道:“至于您的情况,我没有告诉他·这话得由您自己说,至于采取什么方式,这几天您去看他,我想,您心里应该已经有数。”
“是·”喻宸点头,“谢谢您上次的建议·”·“不用跟我道谢,应该的·”祁教授摆手,“时间咱们再等一周,一周之后,集训就结束了,到时候您与他一同来所里。
理想状态是‘他’不出现,但我估计困难·很大可能需要催眠,听从我的指示就好·”·此后,喻宸又去看了夏许两次,然后暂时离开北京,回到安城的家中,将能想到的重要物品全部收进行李箱。
第37章 ·见面的日子到了,喻宸早已在祁教授安排的房间里等候,夏许却是姗姗来迟,虽提前服过药物,精神上还是显得非常紧张··祁教授提前与他沟通过,告知喻宸的心理问题与他有关。
如今马上就要见面,祁教授便不再隐瞒,说出喻宸是因为过度想念,以致精神分裂,产生幻觉··夏许很诧异,第一反应是:“想念常念是不是已经……”·祁教授摇头,缓声说:“喻先生的病根,不在常念,在你。”
他睁大眼,茫然而惊讶,“我什么意思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去卧底之后,他曾经多次到云南,就算被告知你已经牺牲在缅北,也没有放弃寻找你。”
祁教授顿了一下,“他不相信你不在了·今年除夕,他第一次出现幻觉,看到你回到你们共同的家,自此以后,幻觉成了他的支柱·”·“什……”夏许震惊得说不出话,满目疑惑,半天才哑声道:“怎么可能”·“原因他会向你说清楚。
小夏,你们两人的情况,我都清楚,病根出在彼此身上·”祁教授神情郑重,“现在,他就在四楼等你,你再缓一缓,准备好了告诉我,我带你去见他·”··夏许猛灌一杯水,用之前心理疏导中学到的方法控制情绪,大约过了十分钟才站起来,声音有些抖:“我准备好了。”
喻宸坐立不安,不停在放着舒缓音乐的房间里踱步,半分钟看一次时间,听到任何响动都以为是夏许来了··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紧闭的房门被推开,祁教授站在门口,侧身向后面的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夏许走进来,与喻宸目光相触··“夏……”喻宸赶紧走过去,祁教授却在一旁摇了摇头··夏许的神情有几秒的僵硬,忽然眉梢往上一挑,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喻宸愣在原地,不再靠近——如祁教授所言,“他”出现了··“诶,你是那个……”第二人格如夏许高中时一般率- xing -张扬,表情也非常生动,盯着喻宸看了一会儿,手掌一合,笑道:“喻宸咱俩同名不同姓,老有缘了”·喻宸看了看祁教授,“他”也跟着看过去,“嘿大叔,又是你啊。
我最近怎么老是见着你”·祁教授示意“他”别说话,换了首曲子,倒来一杯溶有药物的水·“他”拿过就喝了,坐在沙发上与祁教授闲聊,时不时还看一眼喻宸。
喻宸记着祁教授的吩咐,站得比较远·20分钟之后,“他”语速渐渐慢下来,又等了5分钟,催眠与心理暗示起效了··夏许神情不像进屋时那样紧绷,但还是看得出紧张,嘴唇动了动,终于出声喊道:“喻宸。”
喻宸以为已经为见面做好了准备,可看着夏许,听见他叫出自己的名字,脑子还是乱了,心脏快得如同激烈的鼓点··祁教授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喻宸用力捏住眉心,深呼吸一口,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走到夏许面前,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尽量平静地说:“这些照片是我前几天拍的,这些地方,你还记得吗”·夏许前倾身子,目光从照片上扫过,十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一张,是高一时我们打架的地方·”喻宸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我找人围你,没想到你找了外校的体尖和校霸,我的兄弟们吃了亏,我也被你摁在地上。”
说着,喻宸抬起眼,“打完之后,是你把我拉起来,弯腰拍掉我腿上的灰·”·夏许甩着头——这是“他”又要出来的征兆。
祁教授拍着他的肩,声缓似河,“放松·”·喻宸提高声量,凝视着夏许,右手捂在心口,“从那时候起,你就在我这儿·”·夏许愣住了,额头上出了汗。
喻宸看了看祁教授,又指着其余照片道:“记得吗后来我老是约你出来,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过招,还在这里打过篮球·”·夏许艰难地发出一声“嗯”。
喻宸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当时我说,想学学你的野路子·那只是个借口·这个老是在上课时约你出来的人,内心想的,是与你在一起·”·夏许难以置信地低喃:“怎么,怎么会这样……”·祁教授示意喻宸继续。
这时,室内的灯光又暗了一些,音乐似乎比刚才激烈·喻宸拿出一本老旧的练习册,翻到75页,泛黄的纸张上,是一片字迹潦草的演算公式··“有一次我问你,‘许哥儿,怎么老是有那么多女同学围着你啊’,你说人家只是问你题。
还记得吗”喻宸没有等夏许回答,“我叫你也教我解题,你在地上写写画画·我没听懂,怕你笑话,只好说懂了·后来我拿着这本练习册来问你,你给我讲了十多分钟,写了整整一页。
这本册子我就一直留着·”·夏许轻声道:“你只问过我两次·”·“是·”喻宸将练习册放到一边,又拿出两张照片,“现在想起来,十六七岁的想法,实在是幼稚得可笑。
我很早就喜欢你,想与你在一起,但又担心影响你学习,不敢告诉你,连问个题都觉得浪费了你的时间·这张照片,是从你卧室窗户看出去的景象·这一张,是你们教室的后门窗。
高三时,我找你的次数很少,但经常站在这两个地方,悄悄看你·”·夏许微张开嘴,扶着额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敢让你知道。”
喻宸说:“那时我还不知道如何面对我的家庭,如何让你不受影响·我只敢偷偷看你,等你12点10分关灯时,再一个人离开·”·夏许喉结上下滚动,眼尾有了- shi -意。
喻宸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手指勾住一根红绳,扯出那块贴在胸口的玉坠··玉坠已经被摔坏了,不复当年的完整·夏许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喻宸紧握玉坠的手上。
“这是我的生肖玉坠,从小戴着·初中时,我想将它送给我最爱的人——那人和它一样,都在我心脏上·上高中之后,我遇到了你,你没有见过它,因为高一时我已经把它摘下,脖子手上戴的,全是流行的饰品。
我犹豫了很久要如何送给你,直到我17岁生日时,我母亲将十来枚玉坠送给我的部分朋友·”·夏许轻轻摇着头,眼前渐渐模糊··“我终于找到了把它送给你的理由。”
喻宸竭力控制着情绪,可声音还是颤抖了,“我喜欢你,我感觉得到你对我有同样的感情·那时我想,等到高考之后,我就跟你告白·你会考上你想去的大学,我在部队混出名堂,将来我们一定能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夏许抓着沙发沿,手背拱起,冷汗淋漓··祁教授让喻宸停下,再次调换曲子·夏许心绪非常不稳定,“他”再次出现,愣头愣脑地瞪着喻宸,“哥们儿,你红着眼干嘛”·祁教授不得不进行催眠。
喻宸冲出门外,接连抽了四根烟··回忆是种煎熬,对夏许,对他,都一样···回屋时,夏许正在擦汗,脸色苍白,但神智是清醒的··对喻宸来讲,理清与常念的关系、讲述被送去“矫正机构”的始末相当痛苦,但他不得不将那段充满欺骗、无奈、挣扎的日子呈现出来。
讲至最后,他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夏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泪落下来,近乎自语地说:“你竟然被送去那种地方他们,他们折磨你了吗”·喻宸闭上眼,用力压下在五脏六腑奔流的痛楚。
他没有具体讲在“矫正机构”受到的伤害,而夏许最关心的显然是他是否受到非人对待··祁教授再次喊停,两人各自冷静·夏许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喻宸早就喜欢自己的事实,喻宸苦笑,慢慢开口:“粉色口袋装的早餐,是我让杨柯送的。
要说证人,也只有他一个了·以后回安城,我带你去见他·对了,你卖掉的房子我已经买回来了,我现在住在那里,你的生活用品齐全·我……”他停下来,声音有几分哽咽:“这两年来,我一直在那里等你回来。”
夏许双手捂住脸,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实在转不过来··喻宸忽然说:“对不起·”·夏许抬起头,睫毛- shi -润··“在想不起来的时候,我曾经那样对待过你。”
喻宸嗓音沙哑,低垂着头:“伤害你,羞辱你,这是我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没……”夏许本能地想宽慰对方,但话却梗在喉咙里。
能说什么呢没关系·事实上,他已经忘了喻宸的粗暴与冷漠——毕竟受伤之后,喻宸对他越来越好·这些年他耿耿于怀的是对常念的愧疚,所以他能够理解喻宸对他的这份歉意。
这不是被伤害的人说一声“没关系”就能消除的··最深的伤疤,有时在施害者心上,才烙得更深··常念……·想起常念,夏许头痛欲裂,“他”几乎又要出现。
喻宸取出一支录音笔,将音量开到最大··一阵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传出,夏许凝神听着,疑惑地问:“是常念”·喻宸默默点头。
那个用谎言编织出一场接一场悲剧的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终于道出了迟来的真相——·“这十年来我做的事,就像他们当年对我们做的事一样,不配被原谅……上次我与夏许见面,是我故意告诉他我无法做爱。
他没有羞辱我,一切都是我设的局,连自杀也是局的一部分·那天我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来,我想用自杀让你内疚,离开夏许·我成功了……”·那濒临死亡的声音,让祁教授也不由蹙眉。
夏许浑身僵直,背脊如同过电··喻宸一步一步向他靠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说出“对不起”时,眼泪忽然落下,砸在他发木的手背上。
意识又一次被“他”占领,“他”猛地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喻宸·喻宸跟着站起,一把搂住“他”,而“他”并没有挣扎。
祁教授抬起手,本想阻止,片刻后却无声地后退,什么话也没说··两个人就那么抱着,“他”大睁着眼,喻宸用尽力气,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许久,喻宸很轻却很坚定地说:“谢谢你,谢谢你保护他。
从今往后,我发誓会好好保护他,不再让他伤心,不再让他难过·拜托你,把他还给我·”·夏许瘫软在喻宸怀里,虽未昏迷,但神智显然已经陷入混乱。
祁教授走近,“喻先生,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把夏许交给我·”·喻宸茫然地松开手,看着祁教授将夏许带入旁边的休息室·直到一个小时之后,夏许在药物与心理干预作用下冷静下来,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祁教授将水递给夏许,问:“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夏许盯着水面出神,几秒后低声说:“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祁教授,我想一个人安静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
第38章 ·人不该活得太矫情,夏许如此给自己说··从十六七岁起,他就爱上了喻宸,并希望得到同样的爱·都说时间会让所有浓烈的情感淡去,但十几年的岁月匆匆而过,喻宸非但没从他心口上消失,反倒越来越鲜明。
如今喻宸告诉他高中时未曾宣之于口的爱,乍一听有种少年的自作主张与笨拙,但细细想来,30多岁的他能够理解喻宸当时的想法··就算是他自己,当年不也是不敢告白吗·对喻宸,他生不出任何怨恨。
喜欢是最有效的免罪牌,更别说这份喜欢在他年少时发芽,贯穿了他至今的人生··应该算皆大欢喜的结果了·他孤注一掷的爱不是单相思,而是两情相悦。
他与喻宸错过了十多年,最好的年岁一人活在欺骗中,一人活在寻觅中·如今真相大白,他应该马上放下过去,与喻宸紧紧相拥··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可是……·夏许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指间的香烟蓄了长长一截灰,眸中闪着微弱的火光,不知是即将熄灭,还是即将燎原。
可是他心里堵得慌·一个声音不停在脑子里追问——如果没有这些错过,我们的人生该是什么模样·他会考上心仪的名牌大学——毕竟以当时的成绩与状态,过线没有任何问题。
毕业后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给爷爷买一套房子,有空时带爷爷去旅游·即便爷爷最后还是患上了那种病,也不用卖掉老房子凑治疗费··而他与喻宸的爱情一定会经历艰难的阻碍,但任何困难他们能够一起扛,而不是如现实一般,喻宸在“矫正机构”经受非人的折磨,他在等待中度过一年又一年。
夏许摁灭香烟,无力地揉着眉心,片刻后起身倒来一杯水,吞掉一直在服用的药片···人如果是机器就好了,不会矫情,不会陷在“如果……就好了”的泥潭中无法自拔。
从心理治疗所离开时,祁教授问是否愿意和喻宸打声招呼,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勉强地扯起唇角:“抱歉,我现在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明明是那么喜欢的人。
夏许叹了口气,将闹钟设置在次日清晨5点,然后关掉灯,将自己投入黑暗··送走夏许之后,祁教授与喻宸又聊了一会儿·喻宸情绪很激动,得知夏许不愿意见自己时,双手抱着头,下颚紧紧地绷着,几近失控。
之前的谈话,他承受的精神压力比夏许更大··祁教授说:“给彼此一些时间,夏许需要消化,喻先生,您也需要休息·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今天吗”·喻宸眼里满是红血丝,“因为集训结束了”·“对,但考核明天开始。”
祁教授道:“今天是集训与考核之间的休整日,从明天起,夏许就要带他的队员进山,带领他们参加综合比武·”·喻宸一惊,“进山有危险吗”·“不不。
喻先生,凡事与夏许有关,您就容易紧张·放心,考核没有危险·”祁教授笑道:“反倒是他冷静下来的好机会·夏许有很多长处,但就- xing -格来说,他倾向于钻牛角尖。
我们告诉他真相,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但是如果没有别的事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可能被自己绕进死胡同·明天开始的考核是个契机,一方面他有时间思考,一方面又不会彻底沉浸其中。
喻先生,十天之后,您去集训基地等他·”·夏许夜里睡得不安生,反反复复做梦,闹钟响起时,反倒感到一阵解脱··大冷的天,队员们在刺骨的雨夹雪中集合,夏许身为一支队伍的教官,与队员们背着同样沉重的背囊,徒步跑向30公里外的山林。
考核在8支队伍中进行,夏许跑在自个儿队员们旁边,跟打了鸡血似的,全程喊号鼓劲·北方的寒冬,山里处处是积雪,一天消耗下来,想找个避寒的地方扎营都难。
夏许当兵那会儿去东北参加冬训,刨过雪坑睡过雪窟,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带着几名体力较好的队员四处寻找,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找到一处适合休整的地方,安排人扎好帐篷,又亲自烧水做饭。
他手艺很差,过去被队友吐槽了无数次,但再差总归是能吃的·队员们被折腾了一天,这会儿哪里还有精力挑剔食物,个个狼吞虎咽,吃完了还要添·只是缓过劲儿来之后,才陆续有人絮絮叨叨:“许帅做的东西也太难吃了吧”·从第二天起,队员们就不让夏许掌厨了。
难吃倒是其次,心疼他辛苦才是重点··其他7支队伍的教官都是警察,而夏许虽然名头上也是警察,但身上的军人特- xing -更多,反映在带队上就是严厉到没人- xing -。
可队员们偏偏吃他这一套,服他,觉得跟着他能学到东西·况且他也不是单有严厉,闲下来时玩笑照开不误,任何项目都身先士卒,谁伤了走不动了,跟不上队伍了,他也不会丢下不管。
队员们都喜欢他,崇拜他,一致把他捧为男神·他笑着踹嬉皮笑脸的队员,眼角浮起细小的皱纹··已经不年轻了··十天的考核中,夏许大部分精力放在带队上,但偶尔还是会想起搁在心头的那件事。
仍旧有个声音问:如果没有错过,人生会是什么样子·答案尚在云雾之中,总是想不透,高强度的项目也不允许他拼命想··与这帮年轻的特警在一起,他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帮他们争取好名次。
最后两天,是综合对战,这一项对战术、经验要求极高,正是夏许的优势·两天里,他带领队员们东奔西突,设障破障,搞偷袭,躲突击,干掉了四支中队,成为唯一一支从山林中突围的队伍。
象征- xing -的颁奖仪式后,队员们大吼着将他扛起来,整齐划一地喊着“许帅”·他被高高抛上空中,也跟着大伙儿一起欢笑··闹够了,队员们才把他放下来。
当初被他削过后脑的小特警红着眼睛抱住他,抱得特别用力,呜呜地说:“许帅,我拿到狙击单项奖了”·他拍着小特警的背,笑道:“厉害啊我的崽。”
·小特警将眼泪糊在他肩上,站直,朝他敬了个非常标准的礼,“许帅,你是我的榜样·你看着,今后我会和你一样厉害”·他怔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冲破了荒凉的冻土。
忽然,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队员们全安静下来,一个个举起右臂·几秒后,有人带头喊道:“许帅,你是我们的榜样”·夏许张了张嘴,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生动的脸,眼眶渐渐发热。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碎雪·碎雪下,是等待春天的新芽··好像忽然就释然了··没有错过的人生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恐怕永远也想不明白了··但是他知道走过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有挣扎的痛苦,有命悬一线的疯狂,有看似没有尽头的等待,有一个个被血浸透的昼夜··他没能进入名牌大学,他穿上了军装,而后是特战征衣·他受过伤,流过血,过着绝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生活。
如今,年轻的队员们告诉他,许帅,你是我们的榜样··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没什么可纠结了··他走偏的人生,未尝不是另一道风景··而他等待的那个人向他伸出了手,抓住,是给予彼此的救赎。
回到集训基地时,夜幕已经降临,天空又飘起雪·夏许看见一辆车闪了闪灯,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两人远远地对望着,几秒后喻宸在雪中跑起来。
夏许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放下背囊,向他的方向快步走去··第39章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多的距离,谁都没有打伞·夏许平静地看着喻宸,喻宸伸出手,似乎想将他拉进怀里,最终还是垂了下来,轻声唤道:“许哥儿。”
·喻宸这几天有些感冒,嗓音沙哑,合着周遭的风声,平白多处几分沧桑··夏许低下眼睫,再抬起来时,眼中分明有了浅浅的笑意,“等多久了”·喻宸微怔,很快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心中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终于松了,沉沉地看着夏许,“早上就到了。”
“那不介意再等我半小时吧”夏许展开双手,“看我这一身的泥,太脏了,等会儿弄脏你的车·我去冲个澡,换身衣服,行吗”·喻宸强忍着立即将他抱进怀中的冲动,声音发抖:“好,我等你。”
半小时以后,夏许穿着干净的羽绒服,坐在副驾上··车里很安静,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千言万语,不知该说哪句··喻宸想说对不起,想说爱,但这两句话若非用行动表达,便显得单薄苍白。
他抬起右手,握住夏许的左手背,不敢捏得太紧·夏许没有动,安静地看着前方的夜色,也在思考该说什么··忽然,一阵咕噜噜的声响不合时宜地传来。
喻宸回过头,夏许眼中掠过一丝尴尬,旋即捂着肚子浅笑:“瞧我,在山里过了十天苦日子,吃不好也吃不饱,肠胃都抗议了·回来之前才吃了些东西,现在居然又饿了。”
“想吃什么”喻宸终于将夏许的手抓得更紧,“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去吃·”·“清汤火锅吧·”夏许是真饿了,说着咽了咽口水:“吃着暖胃。”
春节就快到了,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喻宸要了一间包房,夏许坐下就开始点菜,勾勾画画,一点儿不客气·喻宸将两人的外套挂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静谧的海,直到他忽然抬起头,撞进这浸透光- yin -的目光。
夏许愣了一下,耳尖红了,迅速递上菜单,大声说:“我点好了,你看看还需要加什么·”·喻宸不比他轻松,只是不像他那样容易将心情写在脸上,接过菜单看了看,“全是荤”·“啊……我喜欢吃肉。”
夏许抓抓头发,“在山里饿着了·要不你划掉几样,换成素菜”·喻宸轻笑,加了四份素菜,将他点的荤菜全记了下来,又点了大瓶装的鲜榨热豆浆。
菜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夏许一看就馋,烫菜的时候舔了好几次嘴唇··喻宸本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盯着锅的样子,心头一动,索- xing -换到他身边。
他偏头看了看,片刻的诧异后转了回去,并未阻拦··清汤火锅就是图个鲜嫩,素菜倒进去慢慢煮没问题,但有的荤菜只能烫十来秒,久了就不好吃了··夏许是没有数秒的耐心的,端起盘子就要往锅里倒,喻宸拦住他,把刚烫好的夹到他碗里,又夹住未烫的放进锅里,“你吃,我来烫。”
夏许耳尖更红了,都快红上耳郭,“你不吃这样一片一片地烫,太麻烦了吧·”·“不麻烦·”说话间,刚放进锅里的也烫好了,喻宸又放入夏许碗里,“不是饿了吗快吃,想吃什么我给你烫。”
夏许咬了一口,鲜嫩可口,比和队友吃火锅时一锅烫的美味多了··喻宸站起来,拿过摆得较远的一盘荤菜,一片一片往锅里放·夏许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是扬着的,“喻宸。”
“嗯”·“一起吃吧·”·喻宸点头,“烫好这几片就吃·”·话虽如此,但刚烫好的肉还是进了夏许的碗碟中。
喻宸毕竟没有三头六臂,有的肉丢进去后没来得及挑,还是煮过头了,进他自己碗里的全是这些不那么美味的肉··但他是乐意的··夏许吃了一会儿,将饥饿感压下去之后,速度便慢了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喻宸,给两个杯子满上豆浆,故作无所谓地说:“原来你也暗恋我。”
喻宸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对,我一直暗恋你·在你暗恋我之前,我就暗恋你·”·夏许本想用这句话活跃活跃气氛,没想到喻宸回应得如此直白。
他心脏轻轻一紧,给自己解围:“30多岁了,不兴暗恋不暗恋的·”·“是啊,以后不兴什么暗恋了·”喻宸看着他说:“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夏许呼吸有些快,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起身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菜,拿起一盘道:“我给你烫几片,一晚上也没见你吃多少·”·这一下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年少时,两人之间就有聊不完的话题,就算不说话,在一起时也从来不觉得尴尬。
如今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边,一边烫菜一边随意聊聊,空气里是久违的亲近··说到常念时,夏许无奈地抿了抿唇角,既不能原谅,也不能不原谅,和死人赌气,活人永远赢不了。
何必再想·汤料咕咕冒泡,喻宸夹起几个煮了很久的菌菇放在夏许碗里·夏许尝了尝,很香,于是夹起一个放在喻宸碗里,“你也尝尝。”
喻宸放进嘴里,夏许立即说:“可能是毒蘑菇·”·“嗯”·“没被吓着”·喻宸吞下去,暖意盈满胸腔。
夏许耸了耸肩,“北京的蘑菇都是晾干的种植蘑菇,以后雨季时带你去云南吃野生菌,有机会吃到毒蘑菇·”·喻宸:“你吃过毒蘑菇”·“吃过啊,特鲜。”
夏许笑呵呵的,“没多久脑子里就冒出小人儿了·”·云南每年都有误食毒蘑菇致死的新闻,喻宸皱了皱眉,有些后怕·夏许连忙说:“我没吃多少,没事儿。”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离开时喻宸帮夏许穿好外套,在冰天雪地里散了一会儿步,食消得差不多了,才一同钻进车里···回集训基地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活跃一些。
喻宸问:“这几天精神怎么样‘他’还出来过吗”·“没有·”夏许握着刚买的热饮,“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出来。”
“不会了·”喻宸语气坚定,“一定不会·”·夏许笑了笑,停顿几秒说:“喻宸,今后我们在一起,算不算两个精神病友啊”·喻宸开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将夏许送回去,“你回来了,我的病就好了。”
“那说说在你的幻觉里,我是什么样子”·“板寸头,晒黑了·”喻宸眸光渐沉,“身上没有伤痕·”·夏许低声道:“我有。
那些伤疤……不太好看·”·喻宸将车停在路边,侧过身,“能给我看看吗”·夏许眉眼一弯,“现在不行。”
喻宸皱着眉,眼底盈着心痛··夏许又道:“春节我有一个挺长的假期,那时候再,再看吧·”·喻宸忽然凑近,吻住他的额头,吻了很久,分开时低声说:“好。”
回到集训基地时,夏许没有立即下车,右手伸到喻宸面前,讨要东西的模样··喻宸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眼见外面飘着雪,立即拿过放在后座的羊毛围巾给夏许围上。
夏许说:“不是这个,不过这个我也喜欢·”·喻宸正在理围巾的手顿了顿,又听夏许说:“当年你把你的校服给我,我就一直穿着,还舍不得洗,总觉得上面有你的味道,洗了就没有了。”
喻宸将沐浴露泡校服的陈年往事说出来,夏许惊讶又无奈,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赢了·”·雪安静地下,半分钟后,夏许凝视着喻宸,“不打算还给我吗”·“什么”·“你送我的玉坠。”
喻宸微张开嘴,心口渐渐发热··“那天你从衣服里取出来,现在……”夏许抿了抿唇,“能还给我,给我戴上吗”·喻宸低下头,取下玉坠。
因为贴在胸口上,白玉上还留着体温·夏许前倾身子,喻宸双臂绕到他脖子后,帮他戴好··夏许并未马上将玉坠藏进衣服里,而是拿起来细细端详,然后低头,深深吻了上去。
第40章 (结局章)·大年廿八,安城机场大片航班延误··前几日订票时,喻宸不想夏许起太早,订了中午从北京起飞的航班·夏许改成清晨最早的一班。
喻宸有点心痛:“天不亮你就得起来·”·“没事·”夏许在微信上敲字,“早就习惯了,而且我归心似箭·”·多亏这次明智的改签,夏许搭乘的那趟国航是当天少有的没有晚点的航班。
春节期间的机场就跟火车站一个样,人潮汹涌中,喻宸一眼就看到单手拎着行李包的夏许,高高的个儿,脖子上挂着羊毛围巾,常穿的羽绒服换成了黑色长款大衣,身材更显挺拔修长。
喻宸逆着人流往前挤,夏许也看到他了,扬起右手有力地一挥,格外潇洒利落·终于靠近,喻宸左手接过夏许的包,右手用力一捞,将夏许搂紧怀中·夏许在他耳边笑:“路人太多,换个地方”·一上车,两人就交换了一个深长的吻。
喻宸将夏许摁在副驾上,吻得难解难分·夏许由着他,热情回应,分开时还故意咬了咬他的下唇··车驶出机场,却没有马上回到市区·喻宸上了绕城高速,夏许一看方向,“这是往南那边……”·“这么久没回来,你一定很想去看看爷爷吧。”
前些年离开安城之前,夏许将爷爷葬在城南郊区的墓园·喻宸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准备了一些香火,咱们一起去·”·夏许眼角微弯,“谢谢你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
墓园,夏许给爷爷点上香,蹲在地上双手合十·喻宸将一束鲜花放在墓碑边,退后几步,沉默地看着夏许··夏许声音很低,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功勋章,一个个摆好,“爷爷,我回来看您了。
这是我拼来的荣誉,您看,骄傲吗”·空气很凉,好在天空并不- yin -沉,也没有太大的风·夏许的大衣衣摆与羊毛围巾落在地上,他揽起围巾,继续说:“您放心,我好着呢,伤的确受了一些,不过都好了,以后不会再受伤了。”
“不过爷爷,您以前老是念叨想抱重孙,这个愿望我恐怕不能为您实现了·”夏许顿了顿,“爷爷,请您原谅我,我找到这辈子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了。
他很好,但和我一样,是个男人·”·喻宸指尖轻轻抖了抖··夏许转过身,望着他:“来和我爷爷说几句话”·喻宸上前,与夏许并排蹲着,看着照片上那个慈祥的老人,“爷爷,我是喻宸。”
夏许握住他的手,笑道:“爷爷,是他帅还是我帅”·风过,烛火温柔地摇曳·夏许说:“我爷爷说,他孙子比较帅。”
喻宸手掌一反,与夏许十指相扣,声音深沉而认真:“爷爷,我会照顾好您的帅孙,请您安心·”·过年了,扫墓的人很多,回城的路上堵车严重,夏许捣鼓着广播,一边听新闻一边打瞌睡。
起得太早,又不停赶路,终归还是有点困··喻宸想关掉广播,让他安心睡觉,他不依,闷声闷气地说:“没声音睡不着,这样刚刚好·”·喻宸只好由他。
车流排着长龙缓慢向前挪,夏许睡着了,头歪向驾驶座一边·喻宸将广播音量调低,不久,新闻进入反腐特别报道,男播音声音醇厚,字正腔圆:“日前,XX省军区原副政委常非涉嫌严重违纪,被立案调查。
据悉,落马的军级以上军官人数已上升至……”··喻宸关掉广播,夏许一下子就醒了,揉了揉眼,有些迷糊地看着窗外,“还没到啊”·“快了。”
喻宸温声说:“赶不上饭点了,不过晚一些也好,这几天所有酒店餐馆都人满为患,我们不去挤高峰·”·中午2点,两人终于解决了午饭·回家路上,夏许执意要去便利店。
喻宸问:“想买什么”·“拖鞋·”夏许神情有些古怪,“还有毛巾之类的·”·喻宸笑:“生活用品全都准备好了。”
“哦·”夏许想了想,“那我去买点儿零食·”·“零食也买好了·”·“……”·喻宸目露疑惑,夏许被他盯得不自在,只好说实话:“我想去买润滑油。”
这话说着挺丢脸,像特别猴急似的··喻宸愣了一下,轻咳一声:“那些……我也准备好了·”·夏许眉梢一动,松了口气。
还好,猴急的不是他一个人··回到住了多年的家,喻宸一打开门,夏许鼻腔就酸了,暖呼呼的- shi -意浮上来,有些想流泪··家里的陈设变了,但还能回到这里已经令他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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