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家之犬 by 浮游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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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家之犬 by 浮游子(2)
·而靳屿直接站了起来,丢下一句:“不是出去玩么”就走了··方鹿鸣这下子完全清醒过来,急忙跟着他走出了教室··他们是通校生,可以选择来或者不来上夜自习——这是不成文的规定,而校方对于他们中途离校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学校南门的道路在夜晚常年很暗,路灯跟没开似的,因为没有多少人经过,后勤部也懒于维修,因此这条路上闹鬼的传闻也是层出不穷··一旦安静下来,方鹿鸣便总会胡思乱想。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的一部鬼片,也是在夜晚的小路上,一对情侣开车时突然撞倒了一个白衣女子,他们跳下车去看时,地面上却空无一人···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暗自加快脚步,一定程度上缩短了与靳屿的距离。
这时,前面的人骤地转过身,方鹿鸣没刹住车,直直地撞在他的身上,而后者就势将手搭在他的腰侧,道:“都说了,要走在我的旁边·”这句话看上去像是责备,然而尾音稍扬,听得出他心情很好。
方鹿鸣的脸噌地烧了起来,幸好是在夜晚,靳屿发现不了他写满整张面孔的不安·他有些别扭地挣离他的怀抱,随意找了个话题打破尴尬:“我们现在去哪里啊”·靳屿说:“不知道。”
“......”方鹿鸣被噎住,顿了片刻继续道,“那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能感觉到靳屿看了他一眼,眼底似乎还噙着笑意,只不过光线实在太暗,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听见他开口:“干你啊。”
低醇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蜗,他感觉到脸上的红晕以惊人的速度扩散,便连耳垂也是滚烫的·他情不自禁用手摸摸脸以来降温,而声音因为紧张支支吾吾:“你......我......在这里......不好吧......”·靳屿发出一声轻笑,反问他:“那在哪里才好”·方鹿鸣严肃深沉地皱起眉头思索了好一阵子,才回答他:“在家里最好。”
靳屿今天格外不像平日里见到的靳屿,他又笑了起来,无奈道:“我只是在开玩笑,不要当真·”·方鹿鸣知道自己被戏弄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干脆撇下靳屿独自一人掉头离开。
“你去哪里”·“回家”话刚说出口,那人便一把拽起他的手将他往回扯,声音夹杂着一丝戏谑,轻声道,“就这么迫不及待”·“才没有......”他正想辩驳,靳屿便张口咬住了他的脖颈,牙齿缓缓滑过他的肌理,将他辗转喉头的话语变成一声呻吟。
隔了很久,靳屿才选择放开他·他的双腿早已软绵绵的失了力气,幸好被靳屿托着胳膊,否则他早就摔倒在这条铺满石子的小路上··他自然不会对靳屿心存感激,迅速地脱离桎梏之后,趁着稀薄的月光,他恶狠狠地瞪了靳屿两三眼。
靳屿没有看到他此时凶巴巴的眼神,但也能轻易察觉到他的低气压,摸上他的后脑勺,将他们的距离拉近了不少,柔声道:“生气了”·方鹿鸣仍是不想理他,等同默认。
“那你要我做什么”·方鹿鸣抬眼看他,眼中流露出不解,随后听着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才能原谅我·”·他记得学校南门种了一大片黄花菜,他小时候听他妈妈说过,它还有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叫做“忘忧草”。
黄花菜在夜色中将明艳的黄色隐去,晚风吹得它们像芦苇一样荡来晃去,静谧而不招摇··他被靳屿背着走了一路··夜空如同一面大网,而那些肉眼可见的星星即是漏网之鱼,微弱的闪动是它们无力的负隅顽抗。
他仰头看了半天的星空,直至脖子发酸才低下头来,出神了一会儿,他扭过头,就见到靳屿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而他趴在靳屿的背上,影子像是不复存在,又像是与后者汇集到一起。
他回过身,之前压下去的困意重蹈覆辙,将他的眼皮再次合到了一起·他的视线开始发散,迷迷糊糊地看着靳屿的肩头,想着,要是趴一小会儿,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就一小会儿··想着想着,他的下巴像吸铁石似的迅速黏上了靳屿的肩膀·后者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方鹿鸣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床上,时钟正对准早晨七点钟。
今天是周六,所以靳屿没有叫他起床,而他洗漱的时间也比学习日慢了许多·他惺忪着一双眼睛走了出去,就闻见客厅飘着一股食物的香味··今天韩姨有事请假,靳屿便提前起床将早饭做好。
桌上的食物清淡而又简单——鸡丝粥,茶叶蛋,酱黄瓜,还有两个荷包蛋··他看着自己位子上的那一颗是他最喜欢半生不熟的溏心蛋,用叉子挑破煎得酥脆的蛋白,开始蘸着蛋黄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狗剩围绕着他的脚跟作圆周运动,方鹿鸣干脆将它捞起来,它乖乖趴在他的腿上,一脸期待地等着投喂··他长手一伸,从茶几上拿来一包小鱼干,将它撕成一条一条地喂给狗剩。
狗剩欢快地拿后槽牙啃了起来,还意犹未尽地舔舔方鹿鸣的手指··等打发完狗剩后,他正准备继续吃荷包蛋,却被靳屿拿筷子头给了个爆栗,冷不防听到他说:“去洗手。”
他乖乖地去料理台洗手,水声哗哗,他边洗边想着,靳屿确实如他妹妹所说的那样不太喜欢小动物,久而久之地接触便可得知他重度的洁癖,每次跟狗剩短时间接触后,他总会去浴室冲个澡,甚至将身上本就干净的衣服也换上一套。
并且他的眼底容不下沙子,还勒令方鹿鸣逗弄完猫后如他现在这样··于是他疑惑着,靳屿为什么还允许狗剩的存在呢·这时,他的心中突然出现一个大胆的念头,然而还没来得及抓住,便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码,然而他瞧着这串数字有些眼熟,于是也没有多想地接了起来··“你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传来一个惴惴不安的声音:“哥......”·方鹿鸣心中颇为惊讶,声音温和下来:“怎么了,小远”他边通话边走到了餐桌旁,拉开一张靠椅坐了下来。
靳屿听到他在叫“小远”二字,眉尾一挑,不动声色地夹了几块酱黄瓜放在他的粥里··眼见着黄瓜叠得越来越高,他惊呼:“诶,够了够了......”·电话那头声音突然停住,原本温软的声调迅速拔高而变得尖锐:“你现在跟谁在一起”·方鹿鸣眉头皱起:“怎么了”·方路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既懊恼又别扭地开口:“没、没什么。”
·“......那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方路远顿了须臾,说道:“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啊·”·方鹿鸣仔细斟酌:“那你先说。”
“是关于阿姨·”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她......走了·”·第十九章 ·“她......走了·”·当方路远听到这句话时,他的眼前一黑,声音近乎颤抖得不能自已:“你、你说什么”·“啊,哥你别误会。”
他急忙解释道,“她还活得好好的,只是爸爸放阿姨离开了·”·鞠橙橙生平有许多的故事,只不过这些故事都不动听,有些甚至殃及了方鹿鸣。
他不禁将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他仍然记忆犹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直至电话那头的方路远喊了他好几声“哥”,他才回过神来。
“你还好吧”方路远的语气仍旧小心翼翼的··“没事,你先去忙吧·”他不等方路远还要说些什么,就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里,顿时觉得眼前的食物索然无味,正想跟靳屿说自己吃不下时,坐在他对面的靳屿忽然站了起来,他微微一怔,就见到他坐到了自己的旁边,叉起一块蛋白递到他的嘴边,不容分说道:“吃。”
他只得乖乖地张开了嘴巴,吧唧吧唧地嚼着咽了下去,正想说话,又听见靳屿凉凉地开口:“食不言·”·“......”于是他迫于压力、忍气吞声地吃完了这顿早饭。
等到靳屿把一碗粥、一碟酱黄瓜和一颗荷包蛋全部喂进他的嘴里,他就有些撑了,一边摸着滚圆的肚子一边摆手说自己已经吃饱··靳屿不再看他,转过身整理起桌上的餐盘与残羹剩饭。
方鹿鸣憋着一口气,见靳屿一直不跟他说话,反倒是他率先沉不住气地开口:“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靳屿头也不抬,顺着他的话问:“好奇什么”·他转了下眼珠,掰着手指数着:“比如,之前在给谁打电话啊,在聊什么内容啊......”·“那你说说看。”
方鹿鸣见他回答得如此敷衍,有些生气地咬起了筷子··筷子很快就被靳屿抽走,顺便物尽其用地敲了下他的脑袋瓜,轻声道:“如果你想说,我便会听。
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会等着你开口·”·方鹿鸣怔住,眼眶顿时红了一圈··“很感动”·他拼命点头··“那你得补偿我。”
他凑到他的耳边,戏谑地说,“帮我洗碗·”·方鹿鸣原本积在眼底的泪水一下子收了回来,生气道:“你刚才跟我说这么长一段话,就为了让我去洗碗。”
靳屿又恢复了原先那张冰块脸,语气淡淡的:“不然呢”·方鹿鸣丧气地垂下头:“好吧·”·不过他在这里白吃白喝地住了这么久,还没有为其出过一份力,他向来吃饱喝足便直接去洗澡,或者躺在床上翘着脚尖玩手机,现在想来还有几分难为情。
盘子上油污粘手滑腻,他有点嫌弃,索性将它们一股脑地扔进洗碗池里,不凑巧地压碎了一个调羹·他心惊胆颤地瞥了眼坐在客厅的靳屿,见他毫无反应,顿时松了口气,将碎片一块一块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他是个家务苦手,平时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会儿手上糊着大把的洗洁精来回搓弄着饭碗,两者都滑不溜秋,他暗自加重力道不让它从手中脱离,然而愈是用力愈会适得其反。
方鹿鸣心灰意冷地将碎片扫进畚斗里,背后一阵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只听得一声无奈的叹息传来·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他本以为靳屿会劈头盖脸地对他说声“滚”,可没想到他强行握住自己的手腕,将掌心摊开,掰着手指认真地打量着着,似乎在检查上面有无伤痕。
“还好没受伤·”靳屿放开手,而他的手背上仍残留一丝余温,让他感觉心中空落落的,随后前者又开口,“把地上东西收拾好,出去·”·方鹿鸣面上一红,小声驳斥着:“我从来都没有学过这个......”·靳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这个不需要学。”
他张了张嘴,又把头垂了下来:“好吧·”随后悻悻地走出厨房··被洗碗的事情一耽搁之后,他差点将要紧事抛到了脑后,只不过在刚才的折腾之下,他的心情远没有像先前那样异常沉重。
如果一个人的生平可以归分成不同种色彩,那么鞠橙橙的前半生是明丽鲜活的彩色,而后半生像是遇上了一场浩浩汤汤的洪涝,将整个世界倾颓扭转、土崩瓦解,只吝啬地留下了黑白灰。
方志南跟方路远的妈妈林子妤一直都是一对被旁人艳羡的模范夫妻,实际上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那场二十多年前的婚姻形同虚设,不过是一场利益相同的政治联姻·两个人貌合神离,而方路远的出生全然是为了堵住他们长辈啰嗦的嘴。·好在方志南跟林子妤还算有一颗良心,加上他们“事务”繁忙,方路远自小被扔进军区大院里由他爷爷照看着。
而方志南向来自命不凡,秉承着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的原则,将鞠橙橙和方鹿鸣也安排进院中的一处住所··鞠橙橙动过很多心思想要从这里逃出去,可最后还是被方志南轻而易举地捉回。
两个人争吵过无数次,甚至拳脚相加,一回方鹿鸣躲在衣柜里想跟鞠橙橙玩捉迷藏,方志南却在此时突然大驾光临,两人很快便吵了起来,最后以方志南不耐烦地扇了她一巴掌告终。
他的手劲很大,鞠橙橙被打得身子一歪,顺着惯性向后跌去,岂料被桌子的尖角砸中了后脑勺··方鹿鸣透过衣柜的一道缝隙向外看去,满地的鲜血吓得他心跳骤快,不禁捂住嘴巴,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此时他蜷缩在沙发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一处地方出神··方志南跟鞠橙橙相爱相杀了这么多年,这场轰轰烈烈的电影终于宣布落幕·鞠橙橙大概去追求她自己以为的幸福,可是她忘了最开始将她推向深渊的并不是方志南。
而是......·这时,突然有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原本紧咬的唇瓣被人用手指拨开,随后用指腹轻柔地摩挲起来··他回过神来,就见到靳屿垂头凝视着他,目光深沉专注。
而这个动作实在亲昵,他感觉自己耳朵尖有点发烫,不禁向后挪了挪,与他保持些距离··靳屿干脆坐到了他的旁边,将一杯温水放在他的手里,让他用双手捧着,问:“不开心”·方鹿鸣点头又摇头,轻声说:“其实也还好,我......我小时候发生过很多事情,所以导致现在的性格就是这样——可能一开始,我给你的第一印象是无理取闹、骄纵叛逆、爱爆粗口......”说着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啊,我实在太恶迹斑斑了。
不过,你不知道的是......”·“我知道·”他语气认真地开口,将他头上的一绺翘发抚平,缓缓道,“而且你说错了·”·方鹿鸣怔住。
“从一开始,你在我眼中就一直很好,”他转过身,从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一本速写本递给他··展开一看,里面都是一个个圆滚滚的Q版小人,方鹿鸣惊呼:“原来你还会画画”·靳屿不置可否,将本子翻到写着201X年9月1日的一面画纸上,只见上面画着一只短腿小鹿——若不是因为它的头上有两个犄角,方鹿鸣险些觉得他画的是一只猫,仅寥寥几笔,他就将小鹿的神态描摹得淋漓尽致,眉毛倒竖起来,故意装作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可是它的眼睛又圆又明亮,几乎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而腿短又是致命伤,让人看起来明明是色厉内荏,却还要逞强地张牙舞爪。
而之后的画纸里,不论画什么东西,这只小鹿都会出场·有时兴致缺缺地歪倒在路边,就连草地上的小花也跟着枯萎了·有时兴高采烈地在街道一蹦一跳。
甚至还有鹿屁股正对的角度,而它的脑袋转过来,嘴角一耷,眼睛泪汪汪的,看上去委屈兮兮,而旁边还恶趣味地配了“主人”二字··他听到一阵咳嗽声,正想抬头看去,而手上的画册被靳屿毫不留情地抽走——后者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不自然的红晕,只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开口:“看够了吧。”
方鹿鸣其实想说“还没有”,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很感动,只不过......”·“嗯”·方鹿鸣靠近他,忧心忡忡地问:“你不会又要让我去洗碗吧”·靳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柔声道:“怎么会”·虽然他的笑容在方鹿鸣眼里看上去有点瘆人,但他仍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听见靳屿又开口:“去拖地。”
“......”·第二十章 ·高三这一年过得尤其漫长,方鹿鸣后来总会想起这一年的光景,记忆有棱有角,就连细节他都能像拼图那样分毫不差地拼凑出来。
于是他这才意识到,回忆之所以漫长是因为难忘··高三的教室仿佛是一个病毒隔离区,与高一、高二相差了两道楼梯与一幢办公室的距离·原先午自修大家还会趴在桌上睡一中午,而现在他们的脊椎被学习压迫得愈发弯曲,头颅低垂,似乎休息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成为一种奢望。
他们现在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在题海中徜徉··沈晴方去了H市的画室长达半年之久,顺利地通过了G美的校考,回来之后已经是高三下半学期,而他除了第一次摸底考试掉到了班上中游,后面的考试依旧名列前茅。
高考的前一个月,靳屿不眠不休地给他灌输了许多老师不曾教过的知识点,他起先愁眉苦脸地顺着他的思路解题,待周而复始地做了好几道相类似的题型后,他解题愈发顺利,甚至能举一反三,将一些晦涩繁冗的题目也能梳理通顺。
经历过四次的摸底考试,黑板左下角的倒计时也渐渐缩短至最后一天··进入考场时,几个小时前的惴惴不安突然在此时烟消云散·考题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是简单,除了数学跟理综的最后一题费了不少时间解题,其他的题目他都做得游刃有余。
三天后,他们拎着花花绿绿的行李箱,乘上校车回家·昏暗逼仄的车厢将他们沉积已久的睡意挑出,方鹿鸣也恹恹地打了哈欠,按下按钮将座椅往后仰了些,一靠下去便睡着了。
睡意朦胧中,他隐隐察觉到校车驶入一条冗长的隧道,里面的灯光像是蹭着火苗的流星,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划过,还留下一阵刺目感·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脑袋一歪,继续睡了起来。
他在睡梦中感觉到有阵微风拂在他的脸上,迷迷糊糊地想,或许是车窗没关紧的缘故··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原本应该还能睡得更久,只不过到站时,司机陡然一个急刹车,他的身体惯性地向前一倾,眼见脑袋即将撞在前面的座椅上,却被一只手即时地托住额头,顺手将他的上半身按回原位。
方鹿鸣被刚才的动静弄得从梦中惊醒过来,揉了一会儿的眼睛,就听见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下车了·”·他这才完全清醒,看了眼陆陆续续下车的学生,又看了眼靳屿,讷讷地应声,跟着他一块儿走下了车。
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渗透进他的四肢八体,他感觉身体重新活络起来,兴奋地对靳屿说:“终于解放了·”·他在靳屿的眼底看到了笑得傻气的自己,急忙收敛了些,而靳屿似乎被他感染,噙着笑意地点头。
他没有问方鹿鸣考得如何,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提着行李箱走到了家门口·门内传来一阵抓挠声,甫一开门,狗剩便一蹬腿地扑到了方鹿鸣的怀里,亲昵地拿脑袋蹭着他的胸口。
·特地为狗剩多囤了两天的猫粮已经完全空盘,方鹿鸣愤愤地用手指戳了戳它滚圆的肚子,仍不解气地道:“你是有多能吃呀·”·狗剩“喵”了一声,眨着圆圆的大眼睛,一脸无辜。
又过了没多久,他接到了沈晴方打给他的电话··“嗯,其实我觉得还蛮简单的,自选模块也还好·对了,你应该只考两天就够了,怎么今天才走”·他听见沈晴方轻笑一声,说:“我啊,纯粹是不想回家,能在学校留一天是一天。”
·他怔了怔,若有所思地应了声,也不好意思再去追问,随即换了个话题:“你打算选什么专业”·沈晴方又笑了起来:“分数还没下来呢,你就操心起这个”·方鹿鸣刚洗完澡,拖鞋还是湿答答的,他索性横躺在沙发上,脚趾蜷起又放开,说:“你成绩这么好,而G美录取的文化课分数又这么低,一定能进的呀。”
沈晴方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说道:“借你吉言·对了,我这个暑假应该会去H市的一个画室做兼职,你有空可以到那里找我·”随后他报出一个地址。
方鹿鸣赶紧拿一个笔记本记了下来,点了好几下头之后,突然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于是赶紧应声:“好好好·”·正巧靳屿拿着半个无籽西瓜走了过来,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皱,还没等调羹落到他的脑袋上,他便先行一步地正襟危坐,一脸希冀地看着靳屿手上的西瓜。
沈晴方说着说着,见方鹿鸣突然沉默了,于是问他:“怎么了”·方鹿鸣见靳屿走远以后,登时放松下来,盘起了腿,将西瓜捧在怀里,用勺子往红艳艳的瓤中间挖了一个圆圈,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吃东西呢。”
沈晴方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方鹿鸣吃着西瓜,调羹还含在嘴巴里,眨了眨眼睛,问:“什么”·他缓缓说道:“就是之前在车上的时候,经过了一个隧道......”·方鹿鸣听得认真,随后电话里传来重物的撞击声,就听见沈晴方的声音夹杂了一丝慌乱,急忙道:“我这里还有要紧事,先不跟你说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即便是一根筋的方鹿鸣也察觉到了他家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能为之分享,但沈晴方整日挂着笑容、有极大的耐心听着他的唠嗑,然而什么事情都不曾听他提起,他总觉得这样有些不大好。
要不改日,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跟他说说,互相交换下秘密,也算是公平起见··他这样想着,于是又将这件事记进笔记本里··“你在写什么”·他被吓了一跳,笔尖因为手的颤抖而向下一撇,硬生生把“心”写成了“必”。
靳屿敲敲他的脑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说:“吓成这样”·他将笔记本合上,皱眉道:“我正在写东西啊·”说完他便愣了一愣,总觉得这语气太像小媳妇在嫌东嫌西地抱怨,不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随后偷偷瞥了靳屿一眼,见他脸上毫无异色才松了口气。
他转了下眼珠,开口问:“你想去哪所大学”·靳屿看着他,说:“那你呢”·“我啊,”他将脚放了下来,踩在拖鞋上,圆润的脚趾时不时乖张地弹跳一下,说,“看分数啊,再看排名,填五个志愿,听天由命。”
“倒是你,想上哪所大学不容易呀·”他掰着五根手指将国内几所知名大学说了出来,骄傲道,“被我猜到了吧,你肯定会填这些,”说着说着他情绪开始低落下来,“这样想我们只能寒暑假见面了。”
靳屿依然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点头:“确实·”·方鹿鸣有些失望:“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他犹豫了一小会儿,眼神躲避,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们......我们勉强也算朋友吧,你就不能表现得有一点难过吗”·靳屿低下头,将他手中已经被挖空的瓜皮放到茶几上,随后捉住他的手,抽出几张纸巾将他残留在指缝上的西瓜汁擦净,头也不抬地开口:“等开学,你就不要过来了。”
“有机会再见面吧·”·第二十一章 ·“有机会再见面吧·”·他仅抛出短短七字,然而每个字眼如同一根根无形的针,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心头,疼得他眼眶都红了一圈,不由丧气地耷拉下脑袋,轻声问:“你认真的吗”·而靳屿一把薅住他额前的发丝,强迫他抬起头来与他对视,面无表情道:“你觉得呢”·他的语气分外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况且靳屿也从不会和他开玩笑。
他脑中紧绷的弦在此时骤地断裂,并发出不绝如缕的轰鸣·他觉得头昏目眩,隔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凑到靳屿身边,小心翼翼地扯扯他的衣袖,语气有些憋屈:“可、可是你明明说过,以后要跟我在一起的呀,你......”·他正要接着往下说,靳屿便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他的话,温和道:“你曲解了我的意思。”
他说着说着,便松开被他拨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了一番,而后指尖逐渐掠过他的脸颊,再到连接着他衣角的手指,将其一根一根掰开··方鹿鸣看了眼空荡荡的手,仍然追问着:“那你是什么意思”·靳屿不置一言,他背着光,方鹿鸣看不清楚他此时的表情,但他知道他正在注视着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你纯粹是抱着想让我上进的目的,才这么对我说的吧·我不该当真的,真是对不起啊,我、我都听你的,等开学我就搬出去住,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抖,越说到后面越发语无伦次。
靳屿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他的话语被这一个动作止住,怔怔地看着靳屿,而靳屿叹了口气,轻柔地顺着唇线抚摸起来,无奈道:“真是个不开窍的笨蛋。”
·方鹿鸣正兀自出神发呆,这句话他听得虚无缥缈、很不真切,于是问他:“你说什么”·靳屿再也没有开口··※※※·狗剩的掉毛期又要到临,方鹿鸣每天都即时地给它梳毛打理,却总能哗啦啦地带下一大团绒毛。
这个早晨他正在给狗剩洗澡,狗剩的四只爪子才刚沾到水便胡踢乱蹬起来,像是在玩双人自行车一样·狭隘的浴室顷刻像是落下一场倾盆大雨,豆大的水珠把他的头发和衣服全部打湿,而他的眼睛被疾飞而来的泡沫挡住。
恰巧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铃响了起来··他只好用衣服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拿起手机,脑袋一歪,将它夹在耳朵与肩膀的缝隙处··打电话过来的人是他们班班长,她清亮的嗓音在听筒里听得有些尖刺,就像是每个早自习,她都会跨步到讲台上高喊一声,不要吵了。
·方鹿鸣的双手强行压在狗剩身上,用沐浴乳将他湿得像缩水的绒毛搓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嘟囔着:“哦......分数不是还没下来么......考得自我感觉还行吧......嗯嗯,你也是......什么,同学会后天么......嗯,有空......那好,再——”·他一个“见”字还未说出口,狗剩便趁他不备,纵身一跃,很快挣脱了他的束缚,四肢像装上小马达一样,摆在地上的物品全部都被它撞飞,甚至连几张椅子都不能幸免。
而方鹿鸣沉默地看着被浸泡在水里的手机,原本亮着的屏幕也熄灭下来,不禁头疼地揉起太阳穴··方鹿鸣已经不敢取方志南给他的钱,尽管后者每个月都会将一大笔钱汇入他的银行卡里,但是方志南终归不是他名义上的父亲,跟他也没有过多交集,更何况他早已成年,而鞠橙橙一门心思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哪里还会在乎他呢。
现在想来,他这两年一直在靳屿家里白吃白喝,也难怪会被他下驱逐令吧··他从水中捞出手机,长按了好几次电源键,手机依然没有反应·他不由愁眉苦脸起来,心中思忖着,开学的话,日子还是要照样过的,所以说得攒一点生活费,也就是意味着在这个将近三个月的暑假里,他必须得去打工赚钱。
吹风机嗡嗡地运作着,这时靳屿走过来,手上抱着瑟缩成一团的狗剩,见他正在心不在焉地吹着手机,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意:“手机怎么了”·他将开关调小一档,蔫蔫地答道:“不小心就、就掉水里了......”顺带瞪了狗剩一眼。
狗剩被他瞪得打了一个哆嗦,而靳屿不再看他,低下头不紧不慢地给它顺毛,于是它再次被带进浴室里··而这时,狗剩一改之前的负隅顽抗,在靳屿的手里一下子变得极为温顺,好像胡乱蹦跶的皮球变成了任人搓扁揉圆的面团,就连水已经流到它的脑袋上,它也只是眨了眨眼睛。
方鹿鸣的心里已经酸得冒起泡泡,一想到狗剩明明是自己捡来的,转眼却在别人那里这么亲昵,也明明是他一直在照顾狗剩,喂它猫粮、给它铲屎,它什么时候才能像现在一样听话·于是他回到卧室里,翻开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狗剩的观察日记”,他巨细无遗地将狗剩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记了一页又一页,写着写着就开始偷偷抹起眼泪。
他想,等他离开以后,靳屿一定会照顾好它的,尽管靳屿没把他当朋友,但是他们至少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应该能偶尔来这个家里,看它一两眼,一两眼就好··不过等到那个时候,狗剩或许已经忘了自己,那么......靳屿呢他会和狗剩一样,把自己忘记吗·他顿时笑了起来,人怎么可以和动物相比呢肯定会记得他的啊,只不过不会再像现在这般熟稔,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老同学,一个与平常人并无两样的泛泛之交。
※※※·班级聚餐的地点订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靳屿与方鹿鸣本就离这里很近,所以两人一前一后、姗姗来迟地走在路上,到达时三张圆桌基本满座,一眼望去只有一圈圈黑魆魆的人头,很难发现座椅的踪迹。
他们两最近几天虽然还会聊上几句,但远没有像以前那样聊得热火朝天——应该是方鹿鸣单方面聊得热火朝天,而靳屿一如既往,与平常并无两样·方鹿鸣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就像在学林黛玉伤春悲秋,明明是他先对靳屿不再过多搭理,而后者并不上心,反倒是他自己陷进囹圄里,矫情、忸怩、难受等诸多情绪将他团团包围,他不能反抗,不能挣扎,只能一味地接受与习惯,好不奇怪。
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古怪的情绪在他心底毫无知觉地滋生,以惊人的生长速度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他也不得而知·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活得没心没肺,即便没有人疼,他也照样吃喝玩乐,肆意挥霍余下的时光。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就见到一个女生一边兴奋地朝他挥手,一边拍了拍她旁边空着的座位·那个女生是他的前桌,叫韩蕊蕊,除了沈晴方之外,她是跟他聊天次数最多的人。
而他没有询问靳屿的意思,也知道靳屿不会看他,于是朝她笑着点头,径直地走到她的旁边··方鹿鸣远不知道自己自从换个发型、性格与原先截然不同后有多受女生的欢迎,韩蕊蕊的身子往后仰,朝坐在方鹿鸣右边的一个女生使了个眼色,那个女生本就长得文静秀气,加上穿了条淡粉色的荷叶裙,模样好看极了。
隔壁好几个男生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打转··而他只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眼熟,长得也还不错,便多看了她一眼,而她发觉他在看自己,竟脸上一红,很快地低下了头。
方鹿鸣有些郁闷地摸摸自己的脸,纳罕着,他有这么可怕吗·他本就心情不佳,于是干脆一门心思地投入到吃的怀抱里··女生围成一圈总会有聊不完的八卦话题,她们叽叽喳喳地吵着,时不时还要搭理他一下。
他现在不是特别想说话,因此都是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就在这时,服务员手上拿着一罐果酒走过来,放在他们的面前·初夏是吃杨梅的盛季,只见那一颗颗红得发紫的杨梅沉在玻璃罐子的最底部,酒液虽然看上去紫艳艳的,但格外透明澄澈。
许多女生从来没有喝过酒,一脸犹豫不决地看着酒罐子·方鹿鸣率先站起来,用细长的夹子将里面的酒渍杨梅一颗颗夹出来,一一分给几个跃跃欲试的女生们·他也拿起一颗含进嘴里,果肉在他的舌尖化开,醇厚的酒香加上微酸的杨梅香,好吃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果酒远没有普通的白酒来得呛人,清甜得像是在喝一杯杨梅汁那样·他正喝得起劲,他旁边的女生忽然开口:“好喝吗”她声音很软很好听,带着一丝羞赧。
方鹿鸣点头:“好喝,你要不要来点”·他似乎看到女生的眼睛亮了起来,笑着说:“好呀·”·他正想给她倒酒,与此同时靳屿走了过来,将面对他的大片灯光遮挡住。
方鹿鸣只觉得视线黯淡下来,于是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去··靳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道:“跟我过来·”·他以为靳屿不让他喝酒,心里又委屈又气愤,是以仰起头来,将原先斟满一整个玻璃杯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倒置,最后一滴酒液顺着杯壁蜿蜒流淌下来,他伸出一点舌尖,将那滴液体舔进嘴里,朝他挑衅地笑了起来,一字一顿说:“我、偏、不。”
此时方鹿鸣的双眼漫上一层水雾,两腮酡红,红润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觉得有些渴地舔了下嘴唇,他的嘴唇顷刻变得水润,宛如一颗新鲜熟透的水蜜桃,等待别人将它的外衣剥除干净,露出诱人饱满的内里。
·靳屿的喉结微不可觉地上下滚动,微弯下身,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捎着酥麻的呼吸,有些喑哑,又有些隐忍:“我拖着你走,或者自行跟我走·两者选一。”
方鹿鸣迟钝地想象着自己的后领被靳屿强行拽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像牵小狗一样离开这里,不禁心底发憷,勉力站起身来,略有歉意道:“我跟靳屿还有要紧事,先走了啊。”
男生表示不介意,跟他们告别之后便继续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而女生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想要说些什么挽留的话,但见到靳屿面色着实不善,便一个个噤了言。
而那个女生慌忙从包里翻找起来,同时对方鹿鸣说着:“等等,我还有东西要......”·“快点过来,要来不及了·”靳屿不紧不慢地打断她的话,催促着方鹿鸣。
“哦哦好的·”他赶紧回道,接着扭头对同学说,“大家对不起,大家再见·”·大伙儿纷纷丢出一句句损话笑骂他,他摆摆手,便转身跟着靳屿走了出去。
第二十二章 ·回去时,方鹿鸣起先还能勉强站直身在路上走着,可后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塞下一团吸饱水的海绵,昏昏胀胀的感觉充盈他的全身·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才后知后觉地惊叹原来这瓶果酒的后劲这么足。
靳屿沉默地看着他歪七扭八地走在前面,路线完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还险些被横在前面的台阶绊倒,幸好靳屿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后衣领才幸免于难··方鹿鸣的T恤被他整个儿提起来,露出一大截光裸细腻的后背,在路灯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苍白。
他的双腿软绵绵得像站在一朵浮云上,径直地向后倒去,而后脑勺磕到一块坚实温热的物事,随后有双冰冷的手放在他的腰侧,惹得他打了个哆嗦,嘴里嘟囔着:“好冷......什么东西呀......”说着他便伸手摸向那横在他腰上的那双手,却被靳屿反手握住,声音比先前柔和了许多:“听话,我们回家。”
而方鹿鸣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打上一剂镇定剂,立马安静下来,闭着眼睛,睫毛浓密卷翘,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乖巧极了··靳屿虽是仍然木着一张脸,但温酽的眼神暴露他此时的情绪。
他将方鹿鸣打横抱起来,后者像一只小奶猫那样蜷缩在他的怀中,嘴巴还哼哼哧哧地说着什么·他将头低下来一听,才知道他在背元素周期表··方鹿鸣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地泡在浴缸里,水是温温热的,他闻了闻自己的手臂,还残留着沐浴乳的香味。
他正想起身拿浴巾擦干身子,殊不知一站起来便两眼发黑,直挺挺地再次栽进水中··水花四溅,原本没被打湿的头发也被水压得扁扁的贴在头皮上,而这时靳屿恰巧走进来,见他这副窘态,脸上连惊讶的表情也没有,拿过浴巾将他整个人从水中捞出来,顺便裹成一团白乎乎的蚕蛹。
靳屿抱着他走进卧室,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地板上,而自己坐在床边,开始给他擦拭起头发·空调冷气打得很足,他的双脚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目光涣散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好不容易等他注意力集中,登时便有双手将他的头摇成拨浪鼓。
方鹿鸣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好几绺黏在一起的发丝将他的眼睛遮盖住·他偏过头,大着舌头说:“慢些,我、我头晕......”·手下的动作果然放缓许多,就像是一场酥麻的头皮按摩,他被伺候得舒服极了,眼皮越来越沉,昏昏欲睡。
而靳屿擦拭好一会儿后,捏了捏他的一撮头发丝,感觉干得差不多了才放开双手··方鹿鸣此时已经徘徊在半梦半醒中,他的脑袋失去支撑,上半身承受不住重力地歪倒下来,恰巧落在靳屿的腿间。
靳屿:“......”·方鹿鸣逐渐醒过来,只觉得嘴巴碰到一块坚硬炙热的隆起,睁开眼才发现靳屿正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像是要将他卷进漩涡中,而嘴边的物事竟是他昂扬的性器。
方鹿鸣有些发憷,迷迷糊糊地想,这个姿势,是靳屿想让他口吗于是他又偷偷看他一眼,见靳屿仍旧沉默不语,在心底已经确信七八分··于是他膝盖跪地,将靳屿围在腰际的浴巾打开,偾张的性器顷刻弹出来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整个身子红得像一只熟透的螃蟹,不敢抬头看靳屿此时的表情,只得小心翼翼地握住阴茎,伸出舌尖朝铃口舔了一圈··下一瞬,他被靳屿像抓娃娃似的提了起来,顾不上滑落在地的浴巾,将他一把丢到床上。
他仍没有反应过来,身体随着床的震动而上下摇晃·须臾,一道阴影笼罩他的全身,不由分说地用指腹蹂躏他的嘴唇,力道大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嘴巴要被磨破皮,再是用二指迫使他张开嘴,泄愤似的往他口腔里来回搅弄。
“又想勾引我,嗯”·“喝酒的时候也是·”·“不对,是每天都在勾引我·”他加快搅弄的速度,饶有兴趣地夹起他胡乱钻动的舌头,又道,“就这么饥渴到光着屁股想被肏,嗯”··靳屿平日里皆处事不惊,就连现在说话也是不紧不慢、镇定从容,然而他此时出口的话语粗鲁得不像他本人。
方鹿鸣被他赤裸的语言侮辱之后,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一锅沸腾的开水里,热量源源不绝地汇聚全身·尽管开着冷气,他仍然燥热地出了一身的汗·他的嘴巴被手指堵住,只能“呜呜”地摇头,生理性泪水抑制不住地划过眼角。
靳屿抽出手指,唇珠与指尖甚至还衔接着一道银丝·方鹿鸣终于能够说话,张口就咬牙切齿地骂他:“混蛋·”·他耳朵尖红得滴血,就连眼圈也是红的,因为刚才哭过的关系还泛着莹润的水光,而刚才那声“混蛋”由于底气不足反倒是成为色厉内荏的指骂。
靳屿眉尾一挑:“你再说一遍·”·方鹿鸣这会儿犹豫一阵子,才期期艾艾地开口:“混、混蛋·”这次声音比之前弱了许多··骤地,他的身子被人翻了过去,很快有一只手覆盖在他的臀肉上,恶劣地用力一捏。
他疼得四肢都蜷缩起来,而靳屿握住他的脚踝,强迫他跪趴在床上,“啪”地一声,原本雪白的屁股很快出现一个红印··“欠肏又欠打·”靳屿嘴上说着,而手上动作依旧不停,原本安静的室内回响起一阵阵肉体拍打的声音,加上若有似无的呻吟声,空气中仿佛浮动着粘稠的情欲。
方鹿鸣的腰肢已经软成烂泥,上半身全然贴在被褥上,臀部高高撅起,无意识地摆动胯骨以来迎合,而双手情不自禁地握住性器开始自渎起来··靳屿将一切看在眼底,轻笑一声,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润滑液倒在自己手上,随后将剩下半瓶统统淋在他的臀肉上。
穴口敏感地闭合,又缓慢绽开,透明的液体顺着臀缝缓慢流淌下来·他的指尖在后穴打着圈儿,将两根手指渐渐没入其中··方鹿鸣难受地哼出声来,不由地夹紧后穴,却被靳屿狠狠地拍了下屁股,听见他冷声道:“放松。”
他听到这声不容置喙的命令,刚缓下身,而滞留在他体内的二指突然长驱直入,模仿着性交的动作开始来回抽插起来·他彻底瘫软在床榻上,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滚烫的岩浆中,而下一刻又被人扔进刺骨的寒潭里。
这时,他不自觉地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吟,嘴里哼哼着:“不、不要顶那里......”·靳屿的指尖探到那一点凸起,唇角微扬,顺着那个点反复地碾磨、辗转、按压,还将手指逐一递增进去。
而他浑身激起过电般的颤栗,想脱口而出的话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哭腔··直到穴口逐渐扩充到松软,靳屿才抽出手指·方鹿鸣只觉得后面突然空虚起来,还没想多久,便有一个更大更炙热的物事埋入他的后穴,旋即开始缓慢律动起来。
他一边哼哼一边绷起脚尖,而靳屿又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他配合默契地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双腿盘在腰上·他们的身体紧密契合在一起,而他的性器贴在他的腹部。
他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好玩,正想报复似的一口咬在靳屿的肩头·后者却突然一个深入,自尾椎骨传来的酥麻险些让他直不起腰来,而靳屿则握住他的脚踝,将他的双腿扛到自己的肩上,一路攻城掠地、挺身的速度也愈发快起来。
囊袋拍打在臀肉上的声音他听得尤为清晰,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恢复视觉时一道白浊喷溅在靳屿的腹肌上·而靳屿将它们揩下,信手抹在他挺立的乳首上,随后一只手用指腹反复按压着乳尖,另一只手用两指捏起乳头、来回打着转,甚至还用指尖抠弄顶端。
方鹿鸣才经历过一次射精,然而绵延不绝的快感使得他的性器有再次抬头之势·他的双手无处安放,而淫靡的情欲再次取得胜利,他失去清醒时的理性,将双腿掰得更开来迎合这场床笫之欢。
他记不清自己射了几次,也记不清靳屿在他体内射了几次,只依稀记得等靳屿终于打算放开他时,他的后穴已经完全合不拢,有粘稠的液体不断流出来,而原本纯白的床单皱成一团,干涸的精液一块块斑驳其上。
待清理完一切后,靳屿将方鹿鸣抱到另一张床上·他早已昏昏沉沉,分不清是噩梦还是现实,眉头紧皱,手指搭在靳屿的手背上呢喃着:“你......不要赶我走。”
靳屿怔住,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地摸摸他的脑袋,说:“不会的·”是一句回答,却像极了一个承诺··方鹿鸣顿时舒展眉头,彻底安心地睡过去,就连嘴角也是微微翘起。
靳屿看了他很久,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怎么舍得呢·”·可惜他没有听到··第二十三章 ·方鹿鸣醒来时只觉得胳膊疼、腿疼、全身上下哪里都疼。
他不由翻了个身,这下可好,屁股那块地方传来的痛感疼得他呲牙咧嘴·就在这时,靳屿端着一碗粥走到他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昨晚的记忆因为酒精作祟而断片,但也能勉强回想起一些事情,不由地面皮一红,恨不得用被子将他整个人捂起来。
然而未等他付诸实践,他的上半身便被靳屿小心地扶起来、靠在床头板上,随后他在他的后腰处塞下一块软垫··靳屿将吹凉的瘦肉粥递到他的嘴边,命令着:“张嘴。”
方鹿鸣昨天光顾着喝酒,肚子早已是空空如也,因此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便将粥咽下去··白粥小小的一碗,没吃到几口便已经空盘·方鹿鸣觉得自己还没吃饱,绕着嘴唇周围舔了一圈,一脸希冀地问靳屿:“还有吗”·靳屿摸摸他的脑袋,意味深长地说:“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方鹿鸣好不容易消下去的脸又开始红起来,抬眼看向落在他头顶的那只手——其实他自小起就不喜欢被长辈摸头,因为以前一个保姆总会吓唬他,被摸头就被长不高,而现在他居然被一个小自己三岁的男生摸了......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膈应的感觉·※※※·方鹿鸣的手机虽然还能开机关机,但是基本上只有这一个功能。
他不好意思问靳屿要钱,却好意思巴着他的手机不放,而靳屿也没说什么,因此他更加肆无忌惮,整日整夜把手机捧在手上跟别人聊天···沈晴方邀请他来H市玩,他最近填完志愿,一来除了出去玩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二来可以顺便问问沈晴方能否让他留下来打杂。
这么一来二去的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整理行李去H市住上几天··靳屿回来的时候就见他正在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狗剩窝成一团毛绒球躺在行李箱里,他俯下身拍下它的屁股,而它表情漠然地撇过头一动不动。
方鹿鸣气急,托起它的两只前爪将它提了起来·他掂掂手上沉甸甸的分量,不由道:“你是不是又偷吃了”·狗剩无辜地眨着眼睛,软绵绵地“喵”了一声,叫得方鹿鸣心都化了。
于是他将它抱在怀里,顺着它的绒毛说道:“好吧,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同意你偷吃·”·“你在做什么”·他没有发现靳屿何时出现在房间,险些从原地蹦起来,而怀里的狗剩也因此炸毛,从他手中脱离出来。
“我、我打算去H市......”他回答得支支吾吾,心里没有一丝底气·他不由地纳罕着,自己在心虚什么·靳屿不再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他见到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大事不妙,于是解释得更加详细:“我用你的手机在跟沈晴方聊天,他说让我来H市找他玩,我想了想最近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于是就......”他偷偷看了眼靳屿,后者的表情没有因此松动,于是他整理思绪,换而言之,“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
他这句话只是符合情理之中的客套一下,没想到靳屿竟颇为认真地点头说:“好·”·“......”他张了张嘴,最后选择闭口不语,然而他心底翻江倒海地懊悔,什么话都可以说呀,为什么偏要说这句话·※※※·H市离N市很近,坐动车两个小时便可到达。
方鹿鸣下车以后,立马看到沈晴方在一片树荫下半靠半站着·他的身姿挺拔瘦削,外加白皙的肤色,在普通人中过分显眼,几乎一眼便能注意到他··沈晴方很快察觉到他们的脚步声,寻着声音朝他们看过来,不禁莞尔地走过去,说:“来得真快啊。”
方鹿鸣点点头:“上一班动车恰巧还剩两个位子,我跟靳屿就先人一步地挤进去了·”·沈晴方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将目光从方鹿鸣脸上移开,看向靳屿。
后者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单单朝他点头致意,他亦朝他点了点头··沈晴方所兼职的画室离G美很近,不过一两公里的路程·画室设计得很有排面,走进去便是一个线条简约、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的大厅,天花板上悬挂的几何体吊灯即便在白天也放射苍白的光线,地面大概是每天都有阿姨过来打扫的关系,透过光滑的大理石,方鹿鸣几乎感觉自己像在照镜子那样,地上的轮廓竟是如此清晰。
墙壁至走廊处贴着许多素描、水粉与速写画·他是一个门外汉,仅会浅显地觉得这张画画得有如何如何逼真、那幅画色彩有多少多少好看,并不懂艺术的形体与线条美,因此一个劲地感慨这些大师画工的炉火纯青。
沈晴方见到他瞠目结舌的表情,不禁笑起来:“这些都只是学生画的·”·“学生”他更加吃惊,“都这么厉害呀”·他摇头不语。
靳屿停在某一处水粉画上,沈晴方见状走过来,顿时笑着说:“怎么,你喜欢这副画”·方鹿鸣听着他俩的对话,不由好奇地朝那幅画看过去——是一副风景画,大概是当时作画的时候风特别急促,整片树林皆朝同一个方向偏移,最顶端散落的笔触像是漫不经心挑上去的、却又有迹可循。
如果非要用词语形容,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三个字——·很好看··这时,靳屿言简意赅地评价:“画风不错·”·沈晴方顿时笑了起来,仿佛这句话是在夸自己那样。
然而方鹿鸣垂下眼睛看向这张画的右下角,签名如同他的画风那样恣意不羁·他盯了好半天也辨认不出这人的姓名··韩清韩情·看上去是一个女生的名字。
他困惑地挠挠脸,而前面两人已经离开好一阵子,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走上楼梯·这时靳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随后又马上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好像仅仅在确定他有没有跟上来那样。
恰巧撞上下课时间,一堆人鱼贯而出,手上还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看到沈晴方时,好几个人都凑上去跟他聊天,不忌讳地直呼全名·而方鹿鸣跟靳屿异常瞩目地站在旁边,那几人的眼睛皆是一亮,轻声问沈晴方:“他们也是新来的助教吗”·他笑着摇头:“我朋友,过来玩几天。”
他们顿时有些失望,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后,便陆陆续续地下楼离开··方鹿鸣戳戳他的手臂,笑着说:“想不到你在这里还蛮受欢迎的·”·沈晴方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说:“他们只是不怕我罢了......”·他还想说什么,方鹿鸣便见到一个男生不知不觉走到他的身后。
沈晴方感觉到方鹿鸣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下意识地向后看过去·与此同时那个男生伸展手臂,猝不及防地给他一个拥抱,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隔着布料听起来闷闷的、又捎上点天真软糯的意味:“老师,你终于回来啦,我等你改画等了好长时间,你该怎么赔偿我呀”·男生虽然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但他的个子很高,比179的沈晴方还高出半个头,两人拥抱的画面看起来格格不入、又异常和谐,仿佛是一个在外凶神恶煞的狮子收起利牙尖爪,正在对它的主人撒娇扮无辜。
方鹿鸣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到,不由愣怔地看向靳屿,拼命地眨眼睛·而靳屿慢悠悠、慢悠悠地给他一个“不关我事”的眼神,转回头不再看他··“......”·男生仿佛才注意到他们两人,松开沈晴方,好奇地问:“老师,他们是谁”··“我朋友。”
沈晴方又复述一遍,这次却报上了他俩的名字··男生的脸上顷刻绽开笑容,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与酒窝,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乖巧地说:“你们好呀,我叫韩凊。”·第二十四章 ·这趟出来玩,沈晴方的本意是打算结伴去西湖。
若是不算熟络的朋友,方鹿鸣还是会选择礼貌地应邀,而对象是沈晴方的话,他也懒得跟他客气,直接怒拒他的提议——现在已经是七月初,H市的温度直逼40度,出去玩一天活鱼恐怕都被晒成鱼干,因此他选择“哪凉快哪呆着去”,果断在被窝里霸占靳屿的手机。
画室的学生居多,所以他们休息的地方跟学校里的宿舍没什么区别·一张长一米九、宽九十厘米的床容纳不下两个男生,靳屿跟方鹿鸣只得分床睡·他睡觉有一个爱踢被子的坏习惯,平日总是靳屿在他熟睡时帮他重新掖好。
这天的舟车劳顿,他俩一沾枕头便彻底睡过去,而方鹿鸣甚至还未打完游戏,手机屏幕长时间亮着也不曾影响他的睡眠质量··一觉醒来时,他在游戏里收到一堆人骂他“猪队友”的私信,有些甚至直接语音,劈头盖脸便是一堆夹杂生殖器的辱骂。
他揉揉眼睛,边听着这一句句脏话边伸个懒腰,渐渐反应过来昨晚他似乎玩着玩着、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他想,还是道个歉吧,但是要说些什么呢·他转转眼珠,在手机上打字:对不起呀。
顺便加上一个颜文字··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脚趾有点痒,忍不住挠起来·挠着挠着,他又感觉脚踝也痒痒的·结果掀开被子一看,他不禁深吸口气——这么一双腿,他被蚊子咬了至少十余个小包。
他本就细皮嫩肉的,经过刚才的抓挠,两块地方通红得几乎破皮··手机突然传来不绝如缕的震动声,他拿起手机一看,不禁傻了眼··这个游戏一开始好评如潮,可是最近它的策划似乎选择自掘坟墓,更新完以后出来一个有史以来最鸡肋的功能,那就是连接微信聊天。
它会自动复制你游戏里的文字内容,直接跳转到微信界面上··方鹿鸣刚才就不小心点到这个按键,又一不小心在微信界面勾上“多选”,于是......·靳屿:对不起(´;ω;)·A:......请问,你是本人吗·B:[捂脸]应该是发错信息了吧·C:卧槽你是假的吧·D:没关系ლ(⌒▽⌒ლ)·......·一堆人纷纷怀疑这条消息并非靳屿本人所发,或者是粗心大意之下点了群发。
班级群更是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消息数便上升至一百条·而大多数人都相信是前者,因为靳屿根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方鹿鸣欲哭无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与此同时靳屿开门进来,手上还拎着两份早饭,将一份放在桌上,就见到方鹿鸣一直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看,而当他正对上他的视线时,他便像受惊的小鹿般惶惶不安地移开视线。
他自然没有看见靳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挑眉问:“怎么了”·方鹿鸣赶紧低下头,乖乖地将双手伸直并拢,将靳屿的手机献宝似的递给他,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对不起......”随后支支吾吾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与他听。
靳屿安静地听他说完,沉默好一阵子·等不到他的回应,他如坐针毡,正一筹莫展地思考如何能求得他的谅解时,他却在此时突然开口:“腿怎么回事”·方鹿鸣抬起头,脸上茫然得似还没有反应过来,怔忪许久才道:“啊,哦......昨天晚上被蚊子咬了。”
靳屿握住他的脚踝仔细察看,他只觉得有阵湿润的热风喷在他的皮肤上,下意识地往后缩去,然而靳屿的手劲十足,他不过动弹一下,前者便加重力道将他往前一拽,而嘴唇几乎要贴在他的脚踝上。
靳屿“啧”了一声,就见到之前的蚊子包已经被方鹿鸣手贱地挠掉一层皮,细密的血珠不断往外渗出、凝固,化成一小块血痂·虽说只是小伤口,但在他身上仍旧显得怵目惊心。
窗外蝉鸣声聒噪地叫个不停,阳光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粹,铺落在徐徐摆动的帘布上,如同黑白电影中一晃而过的镜头··他看到靳屿从包里拿出一瓶绿油油的风油精,倒几滴在手上,避开伤口谨慎地涂抹起来。
风油精的气味很呛人,他一边被按摩得昏昏欲睡,一边又被这味道熏得清醒过来,实在矛盾··靳屿紧接着拿出一包酒精棉花,想要擦拭他腿上的伤口·尽管靳屿的动作很轻很柔,但酒精刺激着新生的伤口,还是痛得方鹿鸣哼哼唧唧地叫起来。
他觉得靳屿有些小题大做,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话来:“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这人就是很招蚊子喜欢,小时候有一回出门在外,我手上、腿上被咬的包比现在还恐怖呢,甚至还抓破过很多块地方,但是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你......”·靳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朝他凉凉一瞥。
他不由噤声··※※※·方鹿鸣觉得自己不能总是待在寝室里,这样就失去出来玩的乐趣·于是他总是喜欢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往画室里赶,画室里大部分人都是即将上高三的学生,夙兴夜寐地从早上七点画到晚上十一点。
方鹿鸣已经脱离苦海,对于此景不光不会觉得感同身受,反而喜闻乐见··画室的几个老师并非刻板守旧的人,他们叛逆时期做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一见到方鹿鸣走过来,只会笑眯眯地说:“又来这里吃东西啦”·沈晴方有些头疼,低声呵斥他:“你呀,收敛点。”
方鹿鸣抬起头来,眼睛澄澈水润,嘴角因为刚吃完泡芙的关系,还沾着一圈奶油,颇为无辜地问:“为什么”·沈晴方最受不了他这种懵懂无知的眼神,一下子便没了脾气,寻个合适的理由解释道:“......因为画室很脏,空气里都飘着铅笔灰。
你想想你刚才吃的东西,好吃吗”··方鹿鸣点头··“那让你吃这些东西呢”他信手拿起一个人的笔盒,从里面掏出各种铅笔、炭笔、亚光,循循善诱道,“里面还混了这些东西,你不觉得恶心吗”·方鹿鸣依旧点头,但是他转着眼珠思索一会儿后,开口:“照你这么一说,我们干脆别用鼻子嘴巴呼吸,憋死算了。”
沈晴方:“......”·“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憋不憋死的”韩凊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沈晴方身后钻出来,摇着无形的尾巴、一脸兴奋地看向沈晴方。·方鹿鸣断断续续地跟他解释一遍事情原委,韩凊听完顿时笑起来,脸上的两个酒窝深得好像能攒下两汪水,开口:“你别信老师这些大道理,他无非就是暗示你不要在画室吃东西罢了。”
他反复琢磨起这句话来,总觉得韩凊才跟沈晴方认识一个多月,而语气熟稔得有种自家人跟外人客套的意味。·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顺着他的话问:“真的不能吃吗”·韩凊又笑了起来,虎牙尖尖,像极了还是小奶狗时期的萨摩耶,说:“当然是假的。”
他朝方鹿鸣走过去,一脸希冀地说,“我也想吃·”·方鹿鸣忙不迭递给他一块小蛋糕··韩凊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摊开自己脏兮兮的双手,张开嘴巴:“啊~”·“......”沈晴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夺过方鹿鸣手中的蛋糕,将它一整块塞进韩凊的嘴里。·第二十五章 ·“唔——咳咳咳咳”他被呛出泪水,好不容易将蛋糕吞咽下去,委委屈屈地对沈晴方控诉着,“老师,你想谋杀我......”·沈晴方又露出万年不变的微笑,拿小画板轻敲韩凊的脑袋,命令道:“去画速写。
衣纹,一百张·”·韩凊顿时苦着一张脸,伸出五根手指,欲讨价还价:“五十张·”·沈晴方没有说话,只是收敛脸上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僵持一会儿之后,韩凊终于缴械投降,丧气地垂下头说:“好吧,我这就去画·”·他的表情顿时开始松动,抬起手摸摸他的头发,夸奖道:“真听话。”
韩凊这才高兴起来,身后像是当真长出一张毛茸茸的尾巴,正欢快地摇来晃去。·方鹿鸣见到他走远之后,将手上的蛋糕屑拍干净,就见到沈晴方还站在他面前,而周围恰巧没有人经过·他心底已经憋了一肚子的话,恰巧天时地利人和,他不由看向沈晴方,张了张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沈晴方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莞尔,说:“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说吗”·他端正坐姿,将没拆封的、已经拆封的零食一股脑儿地塞进塑料袋里,随后往地上一扔,眼珠子骨碌地转一圈,开口:“你跟韩凊......认识多久啦”·方鹿鸣也是昨天才知道,韩凊便是之前靳屿夸那幅画不错的原作者�此堑氖祜潭龋耆凰浦蝗鲜兑桓鲈赂糜械哪Q!に佳弁渫涞匦ζ鹄矗抗庾涞糜圃镀鹄矗路鹫诨匾涫裁疵篮玫氖虑椋�“我啊,初中没毕业就在这家画室了。
他是我们这个班最小的,很聪明,但是毕竟还是小孩子,被老师骂狠了还会哭鼻子·那时他脾气很臭,心高气傲的,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不怎么喜欢他,所以那天他一个人哭了很久,都没有人过去安慰他。”
方鹿鸣能想象那副画面,在没有碰到靳屿之前、他的高中生活也是这样·无非是他有几个破钱,所以有一堆人上赶着巴结他·他那时没有朋友,家人更不会嘘寒问暖,本质上是因为太过于孤单,因此迫不及待地做不论好坏与否的事情来吸引别人的注意,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得可笑。
他收回思绪,感同身受地点头:“真是可怜呀·”·沈晴方笑笑:“如果你当时也在内的话,一定不会这样认为·”·“啊”·“我当时也挺讨厌他的,但是——啊,我似乎没有跟你说过,我有一个弟弟。”
方鹿鸣点点头:“确实没有·”·“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是跟我妈的,她在我七岁的时候又跟一个叔叔结婚——就是我现在的爸爸,还生下一个儿子。
他们工作很忙,我从小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所以我最见不得小孩子哭了·”·“其实我没有安慰他多长时间,就轻声哄了几句,最后还给他一颗糖·他自从尝到甜头后,就喜欢粘着我,就像牛皮糖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他无奈地揉揉太阳穴,但眼底掩藏不住纵容与笑意··方鹿鸣突然想起高中时铺盖天地地传“沈晴方是同性恋”的流言,正要一问究竟,就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方方,我们这里还缺一个模特”·他立马反应过来“方方”说的是沈晴方,后者叹口气,说:“你们这么多人,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
女生说:“我就不”·沈晴方:“......”·女生洋洋得意地笑起来,伸手朝他一指:“我要你——”骤地,她的手变换方位,转向还在兴致盎然看戏的方鹿鸣身上,开口,“旁边这位”随后她笑眯眯地拍下他的肩膀,哼哼道,“敢在姐姐面前吃零食,不知道姐姐正在减肥吗”·沈晴方皱眉,语气也突然变得严肃:“戚洋洋,他是我朋友。
你说话放尊重点·”·沈晴方给人的印象素来都是永远带着微笑,虽说总透露出几分疏离淡漠的意味,但脾气至少比其他画室老师要好上许多·戚洋洋还是头回见他面色不善,不禁悻悻地收回手,嘟囔着:“有必要吗,不就是当半个小时的模特么”·方鹿鸣自然知道他极是护短,忙笨拙地圆场:“你别还嘴啊......”思索半天,他唯独想出这么一句话,随后他转过头,拉扯沈晴方的衣角,低声道,“行了行了,我跟她去吧,站半个小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晴方知道那些学生心里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哪会只让他维持半个小时的姿势这样简单·恰巧靳屿不在,不能把他强行撵走·是以沈晴方只能答应下,却仍是不放心,特地将站姿改成坐姿,还往靠椅上放块软垫。
这个班是美院班,大部分学生都是从小就开始学习绘画,画工十分了得,因此自认为比别人优秀许多,时常作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他们坐在一把把简陋的折叠椅上,围成一个大圈。
一些人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一些人拿速写板当扇子扇风,还有一些人依旧在埋头苦画、格外认真··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关在动物园里的稀有动物,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难得局促起来,不由地端正坐姿、挺直脊背,然而还是有人不满地开口:“动态不够大,换个换个·”·大家原本共同的想法被人挑破,纷纷壮大胆子,争先恐后地要求方鹿鸣该如何变换姿势。
而他被他们吵得脑仁疼,折腾将近五分钟,他们却仍没有落笔·一部分是当真对他这样的动态不够满意,而绝大部分纯粹是抱着戏弄的心思来整蛊他··他有些犯困,干脆将双脚搭在椅子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懒洋洋地开口:“别吵了,你们再不画我都要睡着了。”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十分奏效·他们也觉得自己起哄得有些过头,纷纷安静下来,拿起炭笔开始迅速地打形、勾线··昨天晚上他玩手游玩到凌晨两三点,今天靳屿突然出门,而他一个人待在寝室里无所事事,索性提一大包零食来画室凑个热闹。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袋零食竟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可他现在也别无他法,只得纹丝不动地缩在椅子上··他趁着前面人不注意,偷偷地打个哈欠,上眼皮愈发沉重地耷拉下来,而下巴都快黏上膝盖了。
他正迷迷糊糊地想着,靳屿呢,怎么过这么久还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不知道是戏剧性的巧合,抑或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突然感受到一道熟悉的视线打在他的身上,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就见到靳屿当真站在那里,依旧是没有多余表情的面孔,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好像要在他的脸上打下烙印。
他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虚地移开视线,过一小会儿后,他又悄悄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注意到靳屿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块画板,后者正垂头认真地画着,嘴角似乎带着一抹笑意,原本冷淡的轮廓也因此变得柔和。
他不由地想,靳屿是在画他吗他的脑袋虽然不能动,但眼珠子转溜得飞快,朝视线所及之处环顾一圈,又想全场模特只有他一个人,十有八九便是了。
想着想着,他原本苦闷的心情逐渐明朗起来·时间好像总喜欢跟人过不去,一旦伤心难过,就会觉得每分每秒都很难熬·而一旦开心起来,时间总是会过得特别快。
就像现在这样,半个小时稍纵即逝··沈晴方掐表掐得极准,刚好过了三十分钟便一声令下:“换个模特·”纵有许多人抱怨,但方鹿鸣哪还顾得上这么多,迫不及待地便从椅子上跳下来,然而长时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双腿早已发麻,突如其来的跳跃惹得一阵钻心的酸疼自他的脚心蔓延至腿根。
他差点站不住脚,幸好后面突然出现一道肉墙即时托住了他,他才没有因此摔得四脚朝天··靳屿并没有责备他,只是淡淡地问:“能走路吗”·他表情纠结地看向靳屿,双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服,痛苦道:“能,但可能要缓缓。”
他的双腿现在不得动弹,必须等这阵酸麻劲儿过了才能正常走路··为了不妨碍他人继续绘画,靳屿将他的两只手圈在腰上,缓缓拖着他离开这圈人群中·方鹿鸣觉得实在有点丢人,将头埋在靳屿衣服里不敢再抬起头来。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狗剩懒得从客厅过来吃饭时,也是像现在这样,跟拖毛巾似的将它从客厅拖到厨房,只不过从狗剩变成他自己·他不由地想,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靳屿低头看着他红得滴血的耳垂,轻笑一声,说:“没人了·”·方鹿鸣如释重负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两腮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因为闷太久的关系还是因为害羞。
而他似乎也觉得脸颊烫人,抬起双手又拍又捏,结果变得更红了·他皱眉思索一会儿,看到他手中的画板,突然两眼放光,期待地问:“你刚刚,是不是在画我呀”·靳屿注视着他,半晌才点头。
方鹿鸣顿时笑起来,试探地问:“那,给我看看”·靳屿毫无犹豫地将速写板递给他,他实在太过于兴奋,自行忽略靳屿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
因此正当他兴冲冲地打开看时,眼前的画面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来,顿时让他的心情从高峰跌落谷底——靳屿并没有画他,而是画了一整圈正在低头画速写的人。
他仔细端详许久,也没有在这密密麻麻的身影中找到他的存在··他不满地抬起头,皱眉道:“你不是说画我了吗,我呢我呢”·靳屿慢悠悠地抬起手一指,他循着方向看过去,险些没被气死。
靳屿确实把他画在纸上,然而只吝啬地画了半颗脑袋,大部分的身影都被前面一个女生所遮挡·他把这个女生的动态、衣服褶皱画得尤为细腻,却将他这仅有的半个脑袋都简略、虚化掉。
方鹿鸣觉得自己被他耍了,如同一根霜打的茄子耷拉下脑袋,丧气道:“我以为你只画了我一个人·”·靳屿眼底漾起几分笑意,却故作冷淡地开口:“视角问题。”
方鹿鸣仍旧蔫蔫地“哦”了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了·”他对方鹿鸣说道,与此同时指着后者手中的画板,又道,“这个你先收着。
等我回来·”·难得出来一回,靳屿又变得格外忙碌,其实他有点好奇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但他还是管住了嘴,摆着手目送他离开··“哇,这是你画的吗”他正在发呆,没想到手上的画板就这么被人轻松地抽走。
他不悦地转过身,却见韩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张画,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这时他突然笑起来,眼底像盛满星星一样亮晶晶的,酒窝愈发深邃,“哦~原来不是你画的,是有人画的你。
他是谁呀把你画得真好看·”··方鹿鸣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没有画我呀,画的是全是......”他边说边朝韩凊走过去,目光转向那块画板时不由地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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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电风扇正对准他的头顶扇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吹起来,却未料到只有头顶的一撮发丝不羁地翘得老高,就像是一根逆行生长的小草··此时,他的喉咙如同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竟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六章 ·方鹿鸣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鞠橙橙,只在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听起过她·现在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他难免有些不知所措··此时的她比记忆里苍老太多,除却那眉眼还残留着昔日的风情,其余地方早已不见过往踪影——她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然变得花白,脸颊凹陷得过分严重,鱼尾纹、法令纹尤为突兀,而嘴角甚至还有未消退的淤青。
她在烈日炎炎的太阳底下等待很久,由于出门太急连伞也忘记带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她见到方鹿鸣走过来时,眼睛一亮,想迫切地走过去,又生生止住,似乎觉得自己太过狼狈,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方鹿鸣转头看向旁边的靳屿,就见到靳屿也在看他,凑过去跟他轻声解释道:“我妈·”·靳屿点头,开口:“需要我回避吗”·登时,方鹿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过一会儿,鞠橙橙局促地走到方鹿鸣的面前,笑容有点牵强,吞吞吐吐道:“鸣鸣,我、我给你带了点你最爱吃的东西·”她将手上的篮子递给他,一一用手指着,“你看,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梅子酱,我做了好几罐,都给你......”·方鹿鸣起先愣怔住,他向来不爱吃梅子,就因为讨厌它的味道,很快他又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鞠橙橙一时兴起地做上一罐果酱,他为了讨好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口大口吃下去,强忍着恶心说“好吃”。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顿时酸得皱起眉头,而她以为方鹿鸣当真喜欢,就随口说“留给你吧”··没想到这个误会竟会牵连至今,他不好拂鞠橙橙的面子,只得硬着头皮地接过来,客气而又疏离地说声“谢谢”。
半晌,他转下眼珠,问道:“您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总是这样的,小时候也是如此·过年时,长辈们虽说都不喜欢鞠橙橙,但是方鹿鸣这个白糯米团似的小孩还是怜爱有加,每次塞给他的压岁钱也要比其他小孩厚上许多。
而鞠橙橙一直被方志南关在笼子里当金丝雀,整天无所事事,不知何时就沾染上赌瘾·然而她的手气差、技术又不过关,很快便把方志南给她的钱全部输光,于是她就会像现在这样,原本对方鹿鸣爱理不理的态度蓦地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笑眯眯地对他说,鸣鸣,你的压岁钱藏哪儿呀妈妈最近没钱啦。
小孩子很好哄骗,方鹿鸣被骗几次以后,尽管对她有些提防,但后者不过是又多哄几句,他又轻易地卸下防备·后来,她也懒得作出这副讨好的嘴脸,知道方鹿鸣的藏钱位置后,不光是压岁钱,连生活费也一分不剩地将其卷走。
而现在,他再也不会上当了,见她脸上露出伤心的神色,他也只是平静地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说:“这是爸爸给我的,密码是我生日·”·鞠橙橙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一把夺过去,欣喜之余突然想起什么,又试探地问:“你、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方鹿鸣原来以为自己不会再难过,但听到这句问话还是不由地眼睛泛酸。
而靳屿却在这时突然开口:“你是鸣鸣的母亲”·鞠橙橙早就注意到方鹿鸣旁边这位男生,见他叫得这么亲昵微微一怔,又看他仪表穿着完全不似普通人,因此连忙曲意逢迎地答道:“对啊,我是我是。
你跟鸣鸣关系一定很好吧,他......”·“原来是这样·”他颇为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语,继而缓缓道,“我还以为鸣鸣遇到了麻烦,什么货色都敢上来跟他说话。”
“你”鞠橙橙被他这番刻薄话损得面红耳赤,对他之前的好印象大打折扣,开口,“你算什么东西我在这里跟我儿子讲话,你插什么嘴”·靳屿看人的眼神素来幽暗得深不可测,此时更是凝结上一层寒冰,在这三伏天里叫人不禁脚底生寒。
鞠橙橙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银行卡攥得更紧··方鹿鸣看见她的动作不禁皱眉,正要开口呵斥,却被靳屿一把拉住,镇定道:“鸣鸣,我们不要跟外人计较。”
他对方鹿鸣用的是“我们”,而对身为后者母亲的鞠橙橙则用“外人”,字句中的亲昵与疏离程度可谓是泾渭分明··鞠橙橙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待平复许久后,她求助似的目光挪到方鹿鸣身上,心底自信满满地以为他能站在她的阵营上。
未料方鹿鸣刚对上她的视线便很快撇过头,看着旁边的男生点头,模样极其乖巧··鞠橙橙心凉一大截,而方鹿鸣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回过头来,她以为他这时终于要开口帮她说话,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而他只不过是走到她的面前,将那一篮的果酱还给她,轻声道:“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以后,您就别来了·还有......”他停顿片刻,又补充一句,“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吃这个,您误会了。”
他说完这几句话便转过身,对靳屿说声“我们走吧”,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此时,他心里没有任何一点难过的感觉,反而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把积压十几年的怨愤统统发泄出来。
他看向靳屿,眼睛亮晶晶的,而靳屿也在看他,轻声问:“很高兴”·方鹿鸣点点头,索性将这些陈年旧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见他沉默下来,不禁问道:“你说,我妈可怜吗”·突然有阵风朝他铺面吹来,水杉的树叶吹落在他的脸上。
他并未察觉,只是觉得上眼皮有点痒,不禁眨眨眼·靳屿抬起手将那片叶子摘下来,顺手拨弄他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他开口的声音十分轻,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她对你不好,我为什么要可怜她”··他怔忪数秒,仍是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好奇地反问道:“为什么她对我不好,你就不会可怜她呀”·“这个啊......”靳屿故意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引得他不禁将身子靠过来,耳朵对着他等待他之后的话语。
然而他等待好久,对方才不紧不慢地飘过来一句:“还是要等你慢慢开窍·”·※※※·方鹿鸣拿到Z大的录取通知书时,感觉自己仍像做梦一样·他这次高考纯粹是运气使然,恰巧他不大掌握的题目都没考到,考到的都是他胜券在握的,因此势如破竹,高考分数竟比平常摸底考试超出二十余分。
于是他第一志愿闭着眼睛报上Z大,没想到当真被其录取·他开心得不得了,正要跟靳屿分享这个好消息时,却被他三言两语打发出来,着实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火上。
他原本兴奋到不能自已的心情就此熄灭,正灰心丧气时,狗剩突然“喵喵”地叫着从门缝中溜出来,乖巧地摇晃尾巴站在他面前,抬起毛绒爪子摸摸他的脚踝,脖子上竟挂了一张硬板纸,上面写着行云流水的两字——恭喜。
他觉得靳屿这人真是奇怪,既能在上一刻塞玻璃给他,而下一刻又会猝不及防地发给他一块糖吃··以至于到开学时,他仍念念不忘两个多月以前靳屿说的那句“有机会再见面吧”,他当真以为自己跟他再也见不着面了,结果当他们同乘上一辆动车时,他心中突然生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下车后,他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靳屿便慢悠悠地跟他后面·一路上他们一前一后,彼此沉默着走到Z大正门前··方鹿鸣终于忍不住转过身,一肚子的问话最终化成一句:“......你跟我一所大学呀”·靳屿点头。
“......”方鹿鸣的嘴巴开开合合好一阵子,过了良久又道,“那你为什么不说”·靳屿挑眉,顺着他的话答道:“你也没问。”
方鹿鸣差点吐血,将之前他说过的话尽数回忆过来:“‘等开学,你就不要过来了’,这句话好像是你说的·”·“我们已经在学校,你想回家我可以随时陪你。”
“......那‘有机会再见面’呢”·靳屿此时耐心十足,似是颇为困惑地反问:“我们现在不是见面了吗”·“......”·方鹿鸣突然想起自己当时真情实感写下的《狗剩的观察日记》,洋洋洒洒地写满十几页白纸张,在临走前他还趁靳屿不在将它放到茶几上,此时他恨不得一个箭步地飞回N市,将那日记本烧了埋了,以绝后患。
还有,他今天还把靳屿画他的那张速写偷偷撕下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第二十七章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方鹿鸣跟靳屿竟然分配到同一个寝室,另外两个室友一个话少,一个话特别多,后者废话多得就连方鹿鸣也受不了他。
况且刚结束长达半个月的军训,他早已蔫得不成样子,不光整个人黑了好几度,后背还被晒脱一层皮·幸亏有个女生殷勤地送给他一瓶防晒霜,还有靳屿事先准备好的药膏。
即便是他心大到想让伤口自生自灭,前者也会强迫他趴在床上,不由分说地往他的伤患处涂抹起来,力度大得时常让他嗷嗷乱叫··这日他一如既往被靳屿涂完药后滚回自己的床,晒伤即将痊愈,但是背部涂上一层膏药的缘故仍黏糊糊的。
他难受到不一会儿便调整一个睡姿,然而他睡的这张床质量不大好,轻轻一动便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他生怕打扰到已经熟睡的室友,再也不敢动弹一下,于是不知不觉也就熟睡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一段久远到他已经记不清的回忆,不知为何,在梦中却尤为清晰地呈现出来··方鹿鸣从小就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倒不是他喜欢独处,而是大院里的小朋友都不屑跟他玩耍。
鞠橙橙整日整夜忙着赌博,更不会顾上他,所以与其出去受人白眼,倒不如每天闷在房间里,一个人看电视、下飞行棋、玩变形金刚,也好不过瘾··他不似其他男孩那么淘气多动,内向寡言,加上漂亮的五官,很多人都误以为他是女生。
某一天,他一如既往地托腮看向窗外,目光飘飘忽忽,不知是正在看风景还是发呆·这时,他忽然瞧见一个小孩坐在地上,膝盖上有一道小伤口,还不住地淌着血。
小孩子看起来很小,顶多七八岁的模样·外面风很大,将小孩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方鹿鸣看见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心底很不是滋味,赶紧往抽屉里翻出一袋棉签与一瓶碘酒,匆忙得只着一件单薄的睡衣便跑出屋外。
他两步并作一步地来到小孩面前,后者只觉得视野一暗,幽幽地抬起头来,然而一见到方鹿鸣时,眼底似乎划过一丝欣喜··方鹿鸣还没有到变声期,声音仍旧轻轻柔柔、颇为中性,正忧心忡忡地问:“你疼吗”·这句话刚问出口,小孩的眼睛登时通红一圈,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扑哧扑哧地往下掉,可怜得像蜷缩成一只毛团的兔子。
方鹿鸣看到他这副模样立马慌忙起来,口不择言地安慰道:“你......我......诶,你别哭,我、我帮你处理伤口,好不好呀”·小孩子的脑袋里像安装一个开关,一按下来,他的眼泪便会一个劲地往外流,而再按一下,泪珠子会瞬间止住。
方鹿鸣的声音就是那个开关·此时他的眼睛澄澈干净,如若不是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水,除此以外仿佛真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小孩子见他怔了好一会儿,主动伸出手来牵牵他的衣角,软绵绵地撒娇:“我好疼呀。”
方鹿鸣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矮下身,用沾碘酒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伤口上··因为他经常一个人在家,有好多时候不小心被擦伤、刮伤,他不能像其他小孩子那样哭唧唧地求大人安慰,只能忍着痛楚独自处理好一切。
尽管他的动作十分轻柔,但小孩仍是疼得不断抽气·待消毒完整块伤口,他的额头早已冷汗涔涔·方鹿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一边擦他脑门的汗水,一边问:“你爸妈呢”··小孩垂下眼睛:“不在了。”
当时方鹿鸣以为他说“不在”的意思是不在人世,心疼得鼻子泛酸,又看着他破了大半个口子的裤子,寒风砭骨,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冻得白里透紫·方鹿鸣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不禁脱口而出道:“那你到我家坐一会儿吧。”
于是,方鹿鸣拥有了他人生当中第一个朋友·他不知道小孩的姓名,小孩也是如此,可他们依然一起看电视、下飞行棋、玩变形金刚··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深厚的革命友谊,便被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所打破——小孩在方鹿鸣生日的时候带了一盒奶油蛋糕,蛋糕很大一块,他们实在吃不光,而扔掉又觉得浪费,于是他们开始玩起“奶油大战”。
方鹿鸣身手远没有小孩来得灵活敏捷,很快全身上下都挂了彩·他边笑边伸手叫停,当着小孩子的面脱下衣服··小孩子的脸一红,脑袋不由地撇过去·方鹿鸣正在赤身裸体地找衣服穿,扭头便见到他这副耳根通红的模样,不禁好奇道:“你躲什么呀你该有的地方我都有呀,有什么不能看的。”
小孩子脸蛋红扑扑地扭过头来,正要说话,却看到惊悚一幕,瞪大眼睛道:“你你怎么......”·方鹿鸣已经迅速换好衣服,见他这般遭受天大委屈的表情不由眨眨眼,正要走过来询问,却被他一把推开。
小孩手上的力气出乎意料之大,没等他反应过来时就已被推翻在地,而小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跑出房间··他下意识地想去追小孩,然而甫一动弹,剧烈的痛感汹涌而至,很快蔓延至他的全身。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孩一直以来大概是把他错当成女生,才会有刚才这么大的反应··小孩很久都没有来找过他··于是方鹿鸣在短短一个月内失去了一个朋友,他无法形容当时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苹果,有一天小女孩跑过来想要吃他,他觉得她实在可爱,就抱着想要捉弄她的心思。
当她咬下第一口后,他就变出一条小虫想要吓她一跳·女孩不出所料地被吓哭,却因此将他丢得远远的,随后选择去吃另一颗苹果,而又因为他这颗苹果的不完整,也不会再有人去吃他。
他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错过最佳食用期,任由自己腐烂、分解,然后啊,真的有很多小虫在他身上钻来钻去··这次不是他变的··事情仍未结束,他再一次看到小孩时,是在三年以后。
方志南不知发什么疯,竟想让鞠橙橙母子俩参加白舒雅儿子的十周岁生日酒宴·白舒雅是方志南的正房,而鞠橙橙被包养这么多年,早已不把她放在眼里,一听到有好喝的好玩的便欣然应邀。
小孩看上去天真懵懂,实际上比大人更为敏感·他很讨厌人多的场合,那些目光会像无孔不住的潮水将他团团包围、压迫他不得呼吸,而那些窃窃私语总能一五一十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情妇”、“私生子”这几个本就贬义的词语糅杂在一起,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得他心头发憷。
方鹿鸣正亦步亦趋地跟着鞠橙橙,这时的她突然步子一顿,他也跟着她停下来,好奇地探出半边脑袋看看是什么情况··下一瞬,他像是被泡在一团浆糊中,整个人都使不上劲,也动弹不得。
而对面的男孩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见他如此惊慌,突然笑起来,一脸天真地对身边的白舒雅说:“妈妈,这就是你说的哥哥吗”·白舒雅抬起手摸摸他的头,温柔道:“对,小远真聪明。”
随后她朝鞠橙橙微微一笑,语气未变地介绍道,“这是我儿子,方路远·小远,快去跟阿姨哥哥打声招呼·”·在众多宾客眼中,觉得白舒雅不光作为正房端庄大气,就连儿子也是听话懂事,见到小三母子仍旧笑脸相迎,甚至给方鹿鸣一个热情的拥抱。
两者一对比起来,反而显得后者忸怩局促,让人不禁嘲讽地想,小三永远都是小三,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然而比小三更罪不容诛的男人并没有受到苛责,甚至还有人谄媚地对他敬酒,一个劲地奉承着您这两个夫人真是生得年轻貌美。
方志南听得哈哈大笑,发福的身躯早已不见昔日俊美的模样,毫不忌讳外人地跟他说这两个老婆如何如何,如同在谈论一件有价值的商品··看似平和的生日酒宴,实则勾心斗角、暗流涌动。
方鹿鸣看见一群小朋友围在方路远旁边,托腮沉思着,原来他是我的弟弟,他居然是我的弟弟他在心底反复问自己许多遍,莫名开心起来——他居然还有一个弟弟。
第二十八章 ·他这样想着,转而情绪又低落下来·他不理解老一辈人的恩怨冲突,只隐约觉得会牵连到跟自己同龄的人··鞠橙橙早已不见踪迹·他四处张望一会儿,突然有人拉住他的手,声音十分熟悉:“哥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他眨眨眼,见到方路远的脸上写满恳求,心头一暖,不由点头··这张饭桌上围着的一圈都是小孩,童言无忌,什么话都敢说,甚至不会像大人那样低声掩耳。
因此那些指责谩骂他听得一字不落,甚至有个小孩还当着他的面数落起他母亲的种种罪证··他麻木不仁地听着,眼睛看向那一道道菜肴,有虾,有螃蟹,还有他最喜欢吃的蛏子。
他很喜欢吃这些东西,但是小时候没人给他剥壳,因此他一直以来都是自力更生,可小孩子的皮肉细嫩,后来他的手不小心被虾壳划出很长的伤口·之后他就对这些带壳的东西有心理阴影,不敢再去碰它们。
而这时,他只觉得什么也不吃、自顾自喝手上的橙汁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方路远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好奇问:“哥哥,你不饿吗”·他摇头,只能说:“我不喜欢吃这些。”
“哦,那我带你去吃别桌的菜·”·方鹿鸣正要开口拒绝,不料旁边的小孩便不满道:“有的吃还一个劲地挑剔,真是给脸不要脸......”·方路远立马打断他:“住嘴,不准你说哥哥的坏话。”
方鹿鸣喝完最后一口橙汁,突然站起身来,轻声道:“你们先吃吧,我想走了·”他不想再等鞠橙橙,说不定后者也早已忘记他的存在···仍是冬天,凛冽的寒风像是女鬼歇斯底里的吼声。
他走出来才发现自己的围巾手套都落在里面,也懒得再往回走,不禁搓着手,将脖子缩得短短的·路灯很暗,他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但是能看到自己呼出来的白气——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很厉害,就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会腾云驾雾,还会七十二变,仅吹一口白气便能让妖怪现出原形。
后来他上小学,这才知道这种现象叫做液化·科学总会让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变得条理与逻辑化,这大概就是现实与梦境的差异,可那又怎样呢他宁愿沉浸在虚假的童话中。
这时方路远终于追上他的脚步,路灯的灯光不似厅堂里的暖光,竟衬得前者比之前多了分冰冷··方鹿鸣抬眼看他,犹豫着叫了声“小远”,随后道:“你怎么出来了现在这么冷的天,你快回去。”
此时他的表情十分怪异,就好像听到什么让他厌恶的话语·然而光线过于黯淡,方鹿鸣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只见他轻笑出声,说了句“蠢货”。
他听不大真切,迷茫地问他:“你刚才在说什么”·方路远收回冷笑,蓦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脸无辜道:“我什么也没说呀。”
※※※·于是他们再次熟稔起来,但是这一次,方鹿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地变质··方路远找他去踢足球,他考虑到自己仅在电视上看过这类比赛,并未亲身上阵、毫无技术可言,却架不住方路远百般撒娇示弱,只能点头答应。
几回玩下来,方鹿鸣的球技实在太烂而被一伙人控诉,就连起先说“只是一场游戏不必较真”的方路远也皱着眉头,苦恼地说:“哥哥,你踢得太差啦,要不你去当守门员吧。”
方鹿鸣见他不帮自己解释,而自己也找不到理由去争辩,只得作罢··到了他当守门员的时候,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串通好,该作弊的作弊,该放水的放水,频繁地将足球踢向他这边的球门。
他有好几次反应不及时,被从天而降的物事砸得头晕目眩·他倒在草地上时,便有好几个男生围在他面前发出恶劣的笑声,就连方路远的嘴角也是往上扬着··他觉得自己应当做符合自己年龄的事,比如不顾后果地站起身单挑他们一群人,比如像个小孩嗷呜嗷呜地哭起来。
他本来就是小孩··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只不过摇摇晃晃地直立起身,平静地开口:“继续吧·”·中途休息的时候,有个小男生面色躲闪地走到他身边,做贼似的偷偷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毛巾,轻声道:“给、给你。”
他颇为感激地接过来说声“谢谢”,然而过了一会儿,小男生又走过来,脸上多出一块淤青,哭丧着脸说:“你、你把毛巾还给我·”·他还没来得及擦身上的泥渍,只得将毛巾还了回去。
踢完球以后,方路远笑着说不跟他一块儿走,而方鹿鸣担心他迷路,他愣住,随后又笑着说:“有这么多人陪我呢,哥哥你放心走吧·”·方鹿鸣其实是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回家,他一点也不喜欢一个人走夜路。
但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可惜天公不作美,才走出一点距离便开始下起瓢泼大雨,他只好折回来躲雨,远远地便听见这一群人的笑骂声··“......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该打当小三的儿子还能这么嚣张,真是看他不顺眼,就该给我们阿远出出气”·“就是说啊,还有他妈怎么给他养的啊,长得不男不女,跟个弱鸡似的,就一小白脸,说不定以后要继承他妈的衣钵,被富婆包养咯。”
“哈哈哈哈喂,我说阿远,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心软了”·这时方路远突然笑起来,佯怒地踹了说话的男生一脚,鼻子发生哼声,开口:“谁他妈心软啊,你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我每天叫他一遍又一遍的‘哥哥’,自己都嫌恶心。
我可不能对不起自己·”·“这几次你们都做得很好·”·其中一人委屈道:“阿远,黑脸都被我们唱遍了,而你一个劲地演白脸,你就不怕被他发现吗”·方路远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又恢复原来轻松的模样,笑着说:“发现又怎样,那也只能证明他是个蠢货罢了。”
方鹿鸣突然意识到,原来方路远跟他亲近并不是真的拿他当作哥哥,而是想要刻意捉弄他、整蛊他·他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拔了会儿野草,又抬头望向天空,雨势未歇,反而有愈下愈大之势。
他生怕里面那群人走出来发现自己,于是深吸一口气,冒着雨离开这里··回家时他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浸湿,第二天不出所料地发起高烧··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想要去客厅拿退烧药,然而他被昨天那几个球砸得浑身酸疼,索性放弃挣扎。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意识迷糊地想,要是自己就这么死了,大概直到尸体腐烂发出臭味才会被人发现吧··他的嘴唇干得起皮,嘴里低喃着:“好渴......”他哼哼唧唧地叫了许久,结果当真有神明显灵满足他的希冀。
一小股水缓缓流进他的嘴中,他这才觉得课本上所写的“甘甜的水”并非胡诌··被喂下半碗水后,他终于恢复些许意识,睁开眼睛,却见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不由地在心底纳罕,他来这里做什么是了,应该是来看自己的笑话的··方路远此时的演技生动自然,将忧心忡忡的表情刻画得恰如其分,开口:“哥哥,对不起啊,我昨天不该找你出去玩的。”
方鹿鸣想让他走,张口才发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就去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复又闭上嘴巴··这时的方路远已经备好一杯温水和几粒胶囊,生怕他噎着似的,一粒一粒地喂给他。
他木讷地开口、吞水、合拢嘴巴,重复着这一系列机械动作·后来这一个星期,方路远每天都会到他家里,殷勤地照顾他、喂他吃药·他困惑很久,竟然开始怀疑自己那天是否出现幻觉,小远这么乖、这么懂事,怎么会说出那种话··他最后一天来时,手上拿着一根红绳玉佩戴在方鹿鸣的脖子上,眼睛缀着点点星光说:“哥哥,这是我送你的,你可不能弄丢啦。”
当时方鹿鸣嫌这块玉佩贵重,将它摘下来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可他最后还是把它弄丢了·因为他没有想到鞠橙橙不光会偷自己的零用钱,还会不动声色地把这块玉佩拿去典当。
再到后来,某一年过年时,白舒雅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是谁偷拿她儿子的玉佩·方志南对这小儿子极好,好到与方鹿鸣相比,一个为亲生,而另一个是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他一听是关乎方路远的事情,还是后者最心爱的玉佩,立马重视起来,从亲戚到朋友再到下人,一个一个地问起来·最后统一出来的结论是,最后一次见到方路远的玉佩,是他说要去见他的哥哥。
众人皆把目光转向方鹿鸣身上,方鹿鸣仍旧小口小口地喝着橙汁,一语未发,而旁边的鞠橙橙突然没脑子地来一句:“啊,我见过·”大伙又纷纷看向她,静静地等待她接下来的答话。
鞠橙橙眼珠子一转:“被他当了,卖钱了·”·方志南突然猛拍了下桌子,便连桌上的餐具也随之一震·白舒雅不慌不忙地用纸巾擦干净嘴巴,开始镇定地涂起口红,慢悠悠道:“一个小孩去当铺做什么,换来的钱有什么用该不会是被你用来赌博了吧”·鞠橙橙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口不择言道:“我......我......”·他呷口橙汁,将杯子缓缓放下,转过身在她旁边轻声说:“妈,看在我是您儿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随后他站起来,对方志南承认道,“那块玉佩,是我偷的·”·他记得当时许多人的面孔,唯独记不清方路远的,大概是因为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又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他走到一个公园,摸摸自己的半边脸,上面是一个清晰的掌印,到现在还有些烧灼感··他在一把躺椅上坐了下来,看见有一对夫妻牵着女儿的小手走过来。
小姑娘想要拿她爸爸手上的一颗气球,无奈她身子太过矮小,只能伸长手臂,一个劲地往上跳着,两根马尾也跟着甩了又甩·男人存着逗她的心思,一会儿将气球放低,一会儿又将气球举高,气得小姑娘撅起嘴巴。
女人看见以后,笑着推搡他,随后把气球从男人手上拿过来,弯下身递到小女孩面前,顿时让她眉开眼笑··他也跟着笑起来,就在这时,一只橘黄色的小猫从椅子底下钻了出来,绕着他的腿走了一圈。
他将它抱起来,让它四脚朝天地躺在自己的腿上,抚摸起它圆滚滚的肚皮·它颇为享受地闭上眼睛,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小猫身上很脏,但他并不嫌弃,依旧不断地顺着它的绒毛,轻声问:“你也是没有人要了吗”·小猫自然听不懂,又喵呜地叫起来。
方鹿鸣又开始自言自语:“那我要你好不好我呀,也是一个人,会对你很好的·我们从此相依为命·”·小猫突然挣脱他的手,四肢跟安上小马达似的从他身上弹开。
他见它跑得这么快,又在马路边上,自然放心不下,于是连走带跑地尾随它一路··它摇晃着尾巴走到一栋别墅面前,用爪子又抓又挠地划拉铁门,喵呜地叫着,很快便有人前来开门,抱怨道:“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瞧你身上够脏的·”·他躲在暗处,想,原来它有人要呀,这样也好,不用跟着他挨饿受冻·他心中默念“再见”,正欲离开,却突然被背后的声音叫住:“......鸣鸣”·方鹿鸣难得听见有人这样叫他,就连他的亲生父亲也直呼名讳,不由地转身看去,却愣住:“张姨。”
“诶·”她见到这小孩还认得她,颇为感动,腾出抱猫的一只手指向那栋别墅,解释道,“我现在在这儿工作了·”·方鹿鸣点头。
“进屋坐坐”张姨格外热情地招呼他··他现在并不想回家,甚至想一辈子不回去,犹豫地问:“可以吗”·“可以可以,随便住多久都行”·张姨说这座房子常年没几个人住,男主人工作忙碌,应酬更是多到应接不暇,时常睡公司或者酒店。
女主人忙着看病·又听闻男主人的儿子并非女主人所生,因此那人只会在每年除夕露一回面··于是他在这里寄居下来,自此以后住在那个男生的房间里··※※※·他从梦中醒过来,眼睛干涩到几乎睁不开,而枕头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吸吸鼻子,觉得秋天也特别冷,他应该多带条薄毯盖在身上,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他用极低极轻的气音朝对面唤道:“靳屿,你睡了吗”·并没有人回应。
他跟靳屿都睡在上铺,仅隔着两道小铁栅栏·他觉得自己实在冷得要命,只想像以前那样抱着他取暖,就这么一个晚上··因此他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就像一个盲人那样摸黑避开障碍物,还险些被一个铁钩绊倒。
好不容易成功到达目的地,在他看不见的情况下,原本闭目的靳屿突然睁开眼睛,如同一个静静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他甫一接近,便立马被一只手扣住腰侧,迫使他的身体前倾。
登时,他们贴得极近,在这个逼仄而又静谧的空间里,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声··“怎么哭了”他的手指抚上方鹿鸣的双眼,触碰到他眼角已经干涸的泪痕。
他想了想,还是说:“做噩梦了·”·靳屿并没有笑他这么大人做噩梦还会哭鼻子,反而将他搂得更紧,连续说了三声“别怕”·热流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身上,他觉得手脚已经不像刚才这么冰冷,于是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清晨他们被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吵醒,方鹿鸣睡眼惺忪地看向始作俑者,就见到他一脸惊恐地用手指着他俩,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你你们”··方鹿鸣揉揉眼,视野已经完全恢复清晰,终于成功辨出那人——潘乔,就是这个寝室里废话最多的人。
他还在心里纳罕究竟发生什么事,蓦地咯噔一下,低头便看见靳屿的手还搭在他的腰上,而后者满脸不耐地阖上眼睛,将手臂缠得更紧,抱着他重新睡了过去··他面无表情地对潘乔说:“这是一个误会。”
于是四肢一并使力地挣扎起来,许久后,他气喘吁吁,以实际行动宣告这次任务失败··潘乔连连后退:“不,我不信......”·“等一下,你......”·潘乔立马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他还没有重复完三遍“我不听”,便被后面的床支架砸中后脑勺,顿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别再后退了,会撞到头的·”他终于把这句完整的话说了出来··潘乔疼得五官都紧皱在一起,在椅子上坐下来,颇为委屈地说:“谢谢你提醒哦。”
方鹿鸣眉头跳了跳:“......那你可以听我解释了吗”·潘乔摆摆手,满不在乎道:“不用解释,我都知道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刚才是我小题大做了。”
“......”方鹿鸣见到他如此镇定的模样,不禁在心底想,现在人的思想都这么开放,就连同性之间互相抱着睡一块儿都毫不介意·随后他便听到潘乔开口:“梦游而已,我不会因此排斥你的,放心吧”·“......”他就知道这人一看就是铁骨铮铮的纯直男,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把他们往“同性恋”这三个字上挨。
他风中凌乱的同时,还在心底松上一口气,勉强笑着点头,“对,被你发现了,真的好丢人·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潘乔拍胸脯保证道:“放心,我这人嘴巴严着呢。
你说是不,小涵涵”·“小涵涵”的真名叫蒋少涵,从小就格外痴迷学习,大学四年的学习计划他早在高三时就已经制定完毕·此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外号,格外迷茫地从书海中抬起头来,问:“你说什么”·潘乔嘴角一抽,干巴巴地重复道:“......我这人嘴巴严着呢,你说是不,小涵涵”·蒋少涵隔了半分钟才完全消化完他这句话,在一片凝滞的氛围与潘乔格外期待的眼神下,终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随后又开始埋头苦战、笔尖疾飞。
潘乔转过头来,眼神幽怨地看向方鹿鸣,顿时盯得他头皮发麻·他不得不开口:“好吧,我相信你·”·潘乔顿时开心起来,突然想起什么,颇为幸灾乐祸道:“幸好我没有睡你旁边,不然......”他似乎还想象出那副画面,恶寒得打了个寒噤。
“......”方鹿鸣避开他的视线,朝天花板翻个白眼··“不过也不知道靳屿醒来之后会怎么想,看他抱你抱得这么紧,想必家里肯定有什么大型玩偶吧。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平日里都一张冰块脸,也不爱搭理人的,没看出来啊还有这个癖好......也不知道他醒来后发现抱的是你会怎么想,要不我叫一下他试试你放心我会在下面接着你的......”·他话还没有全部说完,身后的靳屿终于忍无可忍,抓起被子的一角便朝潘乔扔去,随后在方鹿鸣的耳边轻声道:“别理他,我们继续睡。”
潘乔好不容易从厚重的被子里逃脱出来,正欲发作,就看见他们两人双双闭着眼睛,后背贴前胸地抱在一起,画面出奇的......和谐··和谐他被脑海中突然蹦出来的词吓一大跳,猛地甩头,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睡觉,只能憋屈地将被子原物送还,甚至贴心地将其盖在他俩身上。
※※※·久而久之,潘乔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因为每天早上醒来,他总能看见方鹿鸣挨在靳屿旁边睡觉,说是梦游吧,可靳屿居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排斥,反倒有种纵容的意味。
他有一堆问话憋在肚子里,想跟蒋少涵说,然而后者醉心读书,几乎达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境界·要是跟他提及,他肯定会说:哦是么确实挺奇怪的。
那我继续做题目了,不要再打扰我··潘乔这人就是这样,如果把心事憋着不说,那么他脸上的表情就会出卖他·方鹿鸣就是感觉到他每次瞥过来的眼神总有种欲说还休的味道,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潘乔登时摇头。
“那为什么要这么看我”·潘乔眼神躲躲闪闪的,一脸纠结样,犹豫半天才道出实情:“你......你为什么每次梦游,都要爬到靳屿床上呀”·方鹿鸣心里画下六个小黑点,暗自懊悔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搭理他,与此同时不断在脑海中寻找理由,道:“因为......嗯......我每次的梦游范围都比较小,所以......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而且,我如果不爬靳屿的床,难道你想跟我一起睡吗”他起先还说得支支吾吾,之后思路理顺,迅速口齿伶俐地反击起来··潘乔顿时起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摇头:“不不不不你看靳屿这么喜欢抱东西睡觉,你晚上又爱梦游,你们睡一起多好啊,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方鹿鸣心底满意极了,然而表面还是故作伤心地捂胸口,说:“都是兄弟,难道我跟你真的不能同床共枕么”·恰巧靳屿在这时走进寝室,又十分刚好地将他这句话捕捉入耳,状似若无其事地问道:“嗯你们要同床共枕”·方鹿鸣吓得手上的苹果都滚落在地,而那苹果极不识时务地滚到靳屿的面前。
后者低下身将它捡起来,朝方鹿鸣走了过去,将那颗苹果塞在他的手里,声音还算温和:“怎么不说话了”·他被他沉沉的目光看得如芒在背,正欲解释,而潘乔在这时开口道:“喂喂喂,你可别误会啊。
我巴不得你们睡一块呢,别什么事情都牵扯到我头上啊,我的贞洁只有心爱的女人才能夺走”他说完,立刻拿被子团团围住自己,只将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方鹿鸣已经习惯他的突然发疯,镇定地用纸巾擦了擦苹果,头也没抬:“一起睡觉跟夺走你贞洁有关系吗”·“我......你......”潘乔这人虽然废话多,但毕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对于他而言,凡是跟除异性以外的物种上床,都是一件极其耻辱的事情,因此他脸都憋红了,仍旧想不出任何理由驳斥,干脆耍赖似的往床上一躺,说:“不跟你争了,老子要玩游戏”·夜晚。
方鹿鸣枕在靳屿的腿上跟潘乔在游戏里对打,正打到关键时候,潘乔突然嚷嚷:“哎呀呀,先不跟你玩了,有个妹子让我带她·”·话刚说完,方鹿鸣便看到屏幕突然光芒乍现,紧接着大写的“胜利”二字映入他的眼帘。
他索然无味地撇撇嘴,低咒了句“见色忘友”,扭头便看到靳屿微垂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画面十分的赏心悦目·他不由地凑了过去,下巴几乎要贴在电脑上,然而靳屿似未曾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自顾自地做手上的事情。
方鹿鸣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他半天,对方却没有给他丝毫的回应,这着实让他恼火·此时他像是一只撒欢打滚的宠物,正一脸郁卒地想着如何吸引主人的注意力·恰好寝室突然熄灯,他灵光一现,趁着黑暗在靳屿脸上亲了一下,随后迅速撤离——与其说亲,倒不如说是咬。
键盘敲击声终于在这一刻停止,靳屿将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尽管周遭一片漆黑,但方鹿鸣仍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蓦地,他突然攥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拽到他的身上。
方鹿鸣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心跳如同毫无章法的擂鼓声·而他的嘴唇自他的额头落下,逐渐游离至耳垂,一口咬住,随后用牙齿啃噬起来,轻声道:“怎么办”·他竭力忍住即将溢出嘴边的呻吟,怯怯地看了眼其他人——蒋少涵仍在床下奋笔疾书,而潘乔跟他所说的妹子一边语音一边玩游戏。
他昏昏沉沉中尚带有一丝清醒地问:“什么怎么办”·靳屿似乎轻笑了一声,将他的手缓缓带到下身·当他的手指一触碰到那团隆起的物事时,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所幸光线黯淡,对方未必会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红得滴血。
而靳屿自行无视他不堪一击的反抗与挣扎,迫使他的手心完全覆盖在他高高挺立的性器上,声音极其轻柔地传入他的耳中:“又勾引我·”·湿热的气息喷在他敏感的耳垂上,顿时让他的腰肢一软,整个人全然地贴在靳屿的身上。
他嗫嚅嘴唇,小声地辩驳:“我只是亲了你一下,你......”·“只亲我一下”他挑眉反问,将他的手攥得更紧,“那也要负责。”
第三十章 ·方鹿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忍辱负重地上下套弄他的性器,咬紧下唇,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就帮你一次啊·”·靳屿狎昵地抚上他的脸颊,循循善诱道:“一次的话,用手怎么能尽心”·这句问话问得他一愣,他很快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脸登时烧得滚烫,连说话也磕磕绊绊起来:“那、那怎么行,室友都在寝室……”·未等他将这句话说完,便有条被子从天而降、一下子把他严实地罩了进去。
他好不容易寻到出口,正想探出脑袋,又被靳屿不容分说地强行按回去·一来二去地重复许多次,方鹿鸣屡战屡败,只得委屈地缩进被窝里,身体缓缓下移,嘴唇亲着亲着便触碰到蓄势待发的某物。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伸出舌尖试探地舔了舔顶端·薄薄的衣料很快被他舔湿,紧贴在性器表面,轻易勾勒出它的形状··随后他如同吸奶似的吮起他的阴茎,舌头因为经常性的口活而变得灵活多动。
他感觉到性器在他的嘴中又胀大一圈,而唾液已经不自觉地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只得吐出性器,合上自己泛酸的下巴·不一会儿后,他又重新低下去,用牙齿咬开裤链——性器不安分地弹出来,恰巧抵在他的嘴唇上。
他轻嘬一口,隔着一层被子,他能感受到靳屿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获得间接性的鼓舞,于是吞吐得更加卖力·龟头屡次深入他的喉中,他却没有以往半分想要干呕的感觉,反而觉得后面愈发空虚,情不自禁地将屁股撅得更翘些。
靳屿看着被子隆成一个愈发高耸的小山丘,并且不安分地摇晃扭动·他正不动声色地欣赏着,原本安静的寝室突然插入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小鸣鸣~我带好妹子了,要不咱俩接着PK”·方鹿鸣一听到潘乔在喊他的名字,紧张得冒出一身冷汗,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靳屿不合时宜地将手覆盖在他的后脑勺,迫使他的脑袋压得更低,而完全勃起的性器如同要贯穿他的身体,他害怕地发出呜咽声·只不过在被子外的那人置若罔闻,反倒是镇定自若地替潘乔传话:“潘乔说想跟你PK,你听见了吗,小鸣鸣”·最后三字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分明就是故意的。
方鹿鸣吸吸鼻子,将性器吐出来,用它擦去脸上流下来的生理性泪水,随后又重新纳入口中,这时性器多了丝咸涩的味道,如同在吮吸一根盐水冰棍·他报复似的在阴茎顶端轻咬一口,顿时,一声竭力压制的闷哼声传入他的耳朵。
下一刻,他听到靳屿依然冷淡地开口:“他睡了·”·潘乔失望地“哦”了一声,遂寝室又重新恢复寂静··靳屿隔着被子狠狠揉了把他的屁股,他想躲闪,却架不住被摸得太过舒服,于是一边含着性器一边迎合他的抚弄。
下一刻,他突然感觉身后一凉——原本是靳屿将他盖在下半身的被子撩上去,又把他松垮的裤子扒下来·登时,两瓣白嫩的臀肉暴露在空气中,已经入冬的冷意惹得他后穴不住地收缩。
一双手分别落在他的屁股上,他浑身上下都纤细瘦弱,唯独臀部生得挺翘圆润,软绵绵的肉嘟在一处地方,随意一捏一松手便能颤出一阵臀波··他渴望有根东西能像贯穿他嘴巴那样侵入后穴,只不过靳屿的手跟揉捏面团似的,只辗转于他的臀瓣而迟迟不肯探进肉穴。
唯独几次,也仅仅是用指尖在穴口摩挲刮擦,浅尝辄止···他只觉得身后像是有一堆小虫子在乱爬乱钻,痒得他发出阵阵颤栗,还趁机夹住靳屿的手指,不让其有机会溜走。
靳屿似乎笑了一声,轻轻地拍下他的屁股,拇指贴在他的股沟上掰开他的臀瓣·才探入一截指节,后穴便欣喜若狂地将它包裹住,再缓缓绽开·他开拓了一会儿,肠壁逐渐变得湿润温软,而手指在这时碰到一个凸起的点。
中指紧接着埋入其中,随后两指并用凶狠地顶在他的敏感点上··方鹿鸣如他想象的那样,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若是在平日里,他肯定会夹杂哭腔地呻吟出声。
只不过这个狭隘的空间里不止他们二人,他只能将泪水含在眼眶中,忍气吞声地舔舐嘴里的性器,舌尖不断地戳刺顶端的小孔,头颅愈发低垂,甚至将囊袋也半含在嘴巴里。
这时靳屿突然加快抽插的速度,专门朝那个点长驱直入地顶弄·手指逐渐加至三根,靳屿对于他的身体早已摸得轻车熟路,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落在泥淖地上的花骨朵,心甘情愿地承受着他的狎玩。
而与此同时,他们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竞赛·一个撅着屁股,大口吮吸吞吐嘴里的性器·一个一手抚摸他的脑袋,一手三指并用、模拟着性交动作将他肏得意乱情迷。
他被靳屿的手指插射了··这个认知对于意识逐渐恢复清醒的他而言,着实让他窘迫到无地自容·然而靳屿自行避开他烧红的脸庞,将手指从后穴起拔出——他似乎听见一声“啵”的水声,淫靡的银丝仍缠绕在他的指节处。
他在他的唇上涂抹一圈,轻撬开他的齿关··方鹿鸣的嘴巴原本就快承纳不下他的性器,结果有多进入了几根手指·他说不出话来,只得红着眼圈怒目而视。
可惜周遭都黑灯瞎火,靳屿想发现也难··“好吃吗”话音刚落,进入他口腔的手指便开始肆意搅动起来,就在这时唾液也控制不住地流淌下来,他似是觉得可惜地“啧啧”两声,说,“这是你的东西,不吃就浪费了。”
方鹿鸣睁大眼睛,气不打一处来,须臾,他心中突生一计,吐出性器与仍在不断搅动的手指,哼哼哧哧地从被窝里爬上来,声音很轻,但仍喘着气,开口道:“不吃自己的。
我只想吃你的,你给不给呀”·靳屿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之前那双淡定从容的眼睛已经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匹断食已久、面对食物自投罗网时龇牙磨爪的饿狼。
然而方鹿鸣并未察觉到有任何异动,继续说道:“你不回我,我只能自己来了·”·他半坐起身,双腿分开跨坐在靳屿的身上,当触碰到性器时,他的后穴甚至紧张地收缩起来。
所幸是在晚上,他看不清靳屿此时的表情,因此他的行为也愈发胆大放肆起来··他掰开两边的臀肉,放松穴口,将性器缓慢进入其中·靳屿听到他类似啜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挠得他心痒痒的。
这时,方鹿鸣抱怨似的开口:“怎么又大了呀……啊”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有双手握住他的腰,力道十足地向下一按··性器整根没入后穴,他还未来得及适应,忍不住叫出声来。
潘乔听到动静,原本被困意席卷的脑袋又变得清醒起来,拖着鼻音问:“怎么了”·此时方鹿鸣被压在身下,强忍着快感回答道:“没、没事,刚才差点摔下去……”·潘乔打了个哈欠,喃喃:“这样啊。”
于是翻个身继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方鹿鸣的双腿像是两根煮软的面条,虚晃地挂在靳屿的腰上,迎合后者或深或浅的挺动··月光从帘幔外透过来,斜照在靳屿的侧脸上。
他看见有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流淌下来,恰巧滴落在他的唇上,他就势舔了舔嘴唇··就像是死寂压抑的黑夜突然被阳光击碎,又像是一部沉闷无声的电影中骤地传来欢声笑语。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分明应该为之紧张的氛围,方鹿鸣却觉得愈发平静,偏头再次亲上靳屿的脸·几乎是同一个位置··靳屿终于在这时缴械投降,轻喘口气,随后低声道:“这是下次的份吗”·方鹿鸣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之前所说的“勾引”与“负责”,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说:“想得美。”
而靳屿选择性无视他这句话,在他脸上轻咬几口,又用舌头拨弄他的耳垂,温声道:“鸣鸣,我好开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潘乔刚玩好游戏,见他睁开眼睛,便走过去问:“小鸣鸣,一起出去吃饭吗”·方鹿鸣还没有反应过来昨天究竟发生什么事,正打算开口答应,甫一动弹,他惊恐地发觉在被子之内,他跟靳屿赤身裸体,而靳屿的性器竟仍然留在他的体内,并且还是半勃起状态·潘乔见他脸色不对,问道:“你怎么了生病了吗”·方鹿鸣一边摇头,一边挪动身体,试图将摆脱身后人的侵入。
即将脱离时,突然有只手按住他的腹部,又将他重新拉回来··他们的身体再次契合在一起,他不由地叫出声来··潘乔听到声音,又见他双眼通红得像只兔子,更加困惑:“诶诶诶我说你怎么哭了”·方鹿鸣再次摇头,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我、我一起床就会这样,嗯……你、你先去吃吧,我还想继续睡。”
幸亏潘乔是个粗神经,他没有再多想什么,便走出去顺手将门关上··方鹿鸣刚想松口气,这时埋在他后穴里的性器已经完全抬头,缓缓在他体内律动起来。
“你、你干什么这是白天,会被人发现的”·靳屿在他的颈后亲了一口,说:“别怕,这里只有我们·”·方鹿鸣顿时放心下来,然而嘴里依然别扭地说道:“嗯……那、那就勉强让你如愿吧……啊”··第三十一章 ·大学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蒋少涵依旧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一刻不离开书本,仿佛手机、电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摆设。
潘乔时常捧着一颗篮球清清爽爽地出门,又一身臭汗地回来,实在约不到人的时候,他也依然会选择躺在床上玩游戏聊微信,而不会受蒋少涵这类学霸的影响··开学时方鹿鸣看到许多人报名学生会,于是也凑热闹地前去看上一眼。
面对几个学长学姐的提问,他稀里糊涂地说回答一通,本以为会在第一轮面试中就被刷下去,未料当天晚上短信直接通知他已被录取··紧接着一堆繁琐事旋踵而来,他周末时不时就要去开会、写报告、做PPT,说得难听些,就像是一个刚踏入社会的小年青,起初尽干些打杂的、为上司跑腿的工作。
他这个部门叫做实践部,最主要的就是学校一有活动的时候,就要去跑腿拉赞助·然而这个实践部部长极其不靠谱,对于这种事情格外心灰意懒,时常将担子压在小干事的肩上。
偶尔资金短缺时,甚至会安排他们去发传单、打包快递··方鹿鸣此时在一个皮卡丘人偶里面,郁闷地抱着一沓传单走在街上··一些女生看见他这般打扮,纷纷开心得花枝乱颤,将传单全都接过手不说,甚至有好几个跑来跟他合影。
天气逐渐转暖,一到中午,他在厚重的头套中连续待上好几个小时,脑袋近乎热得冒烟·正想找个地方歇息时,一个小孩突然从拐角中蹿出来,直接扑在他的身上。
他被撞得趔趄地连退好几步,待稳住身体凝神看去,便发现那个小孩眼睛亮得发光,声音奶奶糯糯地说:“皮、皮卡丘”·小孩子最是难缠,他暗道不好,正想装作没有听见地离开。
然而前者似乎早就看穿他的想法,连忙扭动小短腿,在他转身的前一刻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不撒手,又是撒娇又是卖乖地说:“皮卡丘,陪、陪我玩”·方鹿鸣有些头疼,见他委屈地撇下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只得在心里叹口气,将他小心翼翼得抱起来。
小孩子立即眉开眼笑,好奇地摸摸他的眼睛,又捏了捏他的耳朵,说道:“毛茸茸的,好舒服呀·”·这时小孩的妈妈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戳着小脑袋一脸埋怨道:“叫你别乱跑,妈妈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小孩拖着软绵绵的鼻音说了句“知道啦”,两只莲藕手转移目标,朝他妈妈招来晃去。
小孩妈妈将他抱在怀里,亲几下他的额头,跟方鹿鸣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终于把小祸害送走,他甫一松了口气,正要转身,殊不知背后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着实将他吓得一屁股栽在地上。
他四肢大敞地倒地,所幸身上的衣料足够厚实才不至于受伤·须臾,他反应过来,努力地活动双腿让自己站起来,然而他全身上下穿得像一颗笨重的皮球,在地上连滚带踢数次依旧没有成功。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帆布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缓缓蹲下身,将他边上的传单一一捡起来,放在他的手里,随后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语气却甚是温和:“需要我帮忙吗”·方鹿鸣很想说“嗯”,但是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并不想让靳屿知道此时这么狼狈的“皮卡丘”是自己,只能点点头。
头套跟着他的脑袋晃了晃,顿时,皮卡丘的脑袋也跟着歪了·靳屿眼底的笑意一瞬即逝,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拉离地面··几个男生走过来,方鹿鸣觉得有些眼熟,应该是学生会里面的干事。
他们其中一个人看向靳屿,问:“学长,你怎么了”·靳屿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方鹿鸣身上,好像要把他看穿那样·方鹿鸣不由心底发怵,正想掉头就跑,这时靳屿终于开口:“没什么,我们走吧。”
方鹿鸣脑中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模仿着卡通人物夸张地摆动双手双腿想跟他道别,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抓住尾巴··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表情极为微妙,纷纷心照不宣地拿起手机给对方发微信。
——难道学长喜欢……这个·——为什么不能喜欢,不是很可爱吗·——不是不是……就是有点……嗯……怎么说呢……·——嗯我懂我懂,确实有点……不过……这或许就是反差萌吧·方鹿鸣被他捉住尾巴的时候,整个人也跟随他的动作蹦了起来,而靳屿仍是镇定自若地将手伸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靳屿的手顿了顿,指着他的脑袋,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歪了·”·他眨眨眼,等他正在思考是什么东西歪了的时候,靳屿的双手已经按在他尖尖的耳朵上,将他的头套扶正,顺手抚平刚才被小孩拨乱的绒毛。
不待方鹿鸣反应过来,他便已经率先转过身,自顾自朝前走过去,而那几个男生见他离开,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还忍不住回头偷偷摸摸打量他好几眼··—·方鹿鸣饥肠辘辘地坐在地上吃着盒饭,老板为人很厚道,饭盒看着蛮简陋朴实,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他最喜欢的蟹黄汤包与蛏子。
他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早饭吃得又少,因此他这餐饭风卷残云地吃完,连最后一颗粘在上面的米饭也被他吞入肚子里··旁边正巧有一个穿跳跳虎的女生走过来,捧着盒饭苦恼道:“为什么都没有肉,打工仔就没有人权了吗”·她说完这句话,这才意识到这里除她以外还有一个人,不由尴尬地用手挡住嘴巴,随后眼睛瞥向方鹿鸣手中空荡荡的饭盒,惊讶出声:“你你你都吃完了”·方鹿鸣抬头看向她,点头。
“哇你好厉害,你都不挑食吗”女生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安静地捧饭盒站着也像幅画卷那样,不禁想要多跟他聊一会儿天··方鹿鸣摇头:“很好吃呀,菜很丰盛。”
·女生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将手里的盒饭递到他的面前,用手指着豆芽与雪菜说:“这这这,丰盛”·方鹿鸣低头看向盒中的剩菜剩饭,皱眉思忖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女生说:“可以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打个电话。”
他拨出一串熟稔于心的数字,没等一会儿便被人接起,然而却无人应答,像是耐心十足地等待他先开口那样··阳光将他的发丝镀成栗棕色,他头颅低垂,手指不安地摸着鼻子,犹豫着开口:“是我……”·对方沉默须臾才说:“我知道。”
方鹿鸣只觉得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似乎就连接下来的对话他也已经预料到了,因此说话磕磕绊绊:“你、你,是不是你”·“什么”·“那盒饭……”他不安地咬了下嘴唇,继而道,“你早就发现我了,对吗”·“嗯。”
·“你、你怎么发现我的”·他自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却听见靳屿轻声道:“即便是化成一根头发丝,我也能认出是你。”
第三十二章 ·方鹿鸣心不在焉地将手机还给女生,在路边走的时候甚至有好几次撞在墙上,直到额头被撞得生疼方才如梦初醒··靳屿最后说的话像一句魔咒盘绕在他的耳边,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透过衣料传递而来的心跳声比平常快了不少,像是几只不知倦怠的小鸟在上面活蹦乱跳地蹦哒。
他将空气吸进肺里,又重重吐出,一来二回地重复许多次才定下心神,但脸仍然有些泛红·他觉得应该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因此随意地走进一家奶茶店,准备买杯饮料解解渴。
结果极为巧合地遇上沈晴方··他在奶茶店打工,抬头发现是方鹿鸣的时候也愣了一愣,不禁笑道:“你怎么会来这里”·虽说他们的学校都在H市,但是离得并不近,相当于一个居北,另外一个在南边,更何况这个城市人群熙攘,相遇的概率可谓是微乎其微。
方鹿鸣偏头想了会儿,说:“算是……在打工吧”·这家店的生意有点冷清,就只有他们两隔着一个收银台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沈晴方听见他的回答时,莞尔道:“靳屿呢,他怎么舍得让你出来打工”·他正在心底纳罕这关靳屿什么事,这时沈晴方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愣住,而那人也注意到他,露出两颊的酒窝与尖尖的虎牙,乖巧地朝他说:“你好呀·”·方鹿鸣不禁看了眼沈晴方,后者难得收回笑容,于是他又看向韩凊,两年未见,他的个头又窜高不少。此时他有一肚子的疑惑,但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吞吞吐吐地回道:“你、你好。”
韩凊笑得很开心:“好巧呀,能在这里碰见你·”·方鹿鸣顺着他的话问:“那你呢,不是快高三了吗”言外之意是他怎么还有空跑来打工·韩凊还想答话,沈晴方却先人一步地开口:“你去厨房做些芋圆过来。”
韩凊有些疑惑地看着料理台上仍还剩一半的芋圆,不由开口:“老师,这个还有很多啊......”·沈晴方不耐烦地皱眉回道:“叫你去就去,别啰嗦。”·韩凊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受伤,只能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抱着芋圆罐子便朝厨房走去。
方鹿鸣接过沈晴方刚做好的红茶,轻呷一口,问:“他是跟你过来的”·沈晴方正用毛巾擦拭器皿,低头不语·方鹿鸣觉得他这副模样应当是默认了,于是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他看起来很黏你呀,只不过你对他态度是不是有些不好呢”虽然他知道这句话有些僭越,但是旁观者清,他隐隐觉得沈晴方对韩凊的态度于他人而言大为迥异。·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苍蝇献殷勤,也没有人会平白对鲜艳欲滴的花束心生厌恶·他像是回到高中做选择题,排除了ABC,只剩下D一个答案——沈晴方是故意的··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轻笑··他收回纷飞的思绪看向沈晴方,后者抿嘴笑时,嘴角两边便会出现括弧似的凹陷,这倒是和韩凊的酒窝如出一辙。他应当是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情,突然笑起来,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鹿鸣仍在场�
唤�“咳咳”了几声,有些别扭地答道:“我才不稀罕·”·方鹿鸣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笑容之外的这副表情,觉得新鲜极了··就在这时,厨房突然传来不锈钢器具落地的哐当声,沈晴方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里面走去。
“你怎么回事我都说你让你走了,连这么简单的活也干不了,真是笨手笨脚的”沈晴方平日里温和的声音在此时多了分咄咄逼人。
方鹿鸣好奇地走了进去,一眼便看见韩凊的手指正不断往外冒血,而沈晴方急匆匆地拿来医疗箱,用镊子夹起一团酒精棉花擦拭起他的伤口。·韩凊可怜兮兮地眨巴眼睛,说:“老师,好疼呀,你动作轻点......”·沈晴方一脸嫌弃地皱眉,嘟囔着:“都快成年了还撒娇,以后给我收敛点。”
然而这个“撒娇”十分奏效,他手上的动作当真轻柔不少··方鹿鸣将一切看在眼底,只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站在这里,着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厨房离开,却不经意间看见韩凊注视沈晴方的眼神全然没有以往的单纯,而是漆黑深邃,教人捉摸不透。·这时,韩凊突然转过头,猝不及防地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火花四溅。方鹿鸣被他吓了一跳,只得尴尬地朝他笑笑。而后者起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片刻后,他蓦地笑了起来,如同平日里那样露出酒窝与虎牙,一脸良善无辜。··可是,似乎有哪个地方与以往不一样了··※※※·很快又到暑假,靳屿在导师千方百计说服之下留在学校,并且安排一间研究生公寓给他住·方鹿鸣一个人待在家里也百无聊赖,因此也跟他一起住校,还特地把狗剩从N市托运过来。
这天,狗剩正缠在方鹿鸣的脚踝上,尾巴翘得很高,尾巴尖还在惬意地打圈圈··他实在是闲得无事可做,于是一时兴起地跟靳屿提出去外面溜达一两天的主意·靳屿轻轻松松地答应下来,只不过他知道导师给靳屿安排的任务繁重,因此他秉承着就近原则,决定沿Z城附近的城市绕上一圈便回到H市。
起先他们来到S镇·这个小镇历史悠久,由国家着重保护至今,每隔几年定时派专业人士前来修葺,故而仍然保留明清时期遗留下来的古建筑··由于这里都是古色古香的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现代化的酒店、购物广场等终归显得格格不入,是以附近都是错落排成一簇的民宿。
他们随意地挑选其中一间便住下来··方鹿鸣嗜睡,而靳屿又格外纵容他,因此当他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七月的阳光颇为毒辣,他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空调房里出来。
空气闷热而又潮湿,然而草地上的露水还没有完全被蒸发,走在上面滑溜溜的·他生怕自己不小心摔到,下意识地拉住靳屿的衣角·靳屿转头看向他,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上去心情很好地轻笑出声。
他们进入一间府邸之后,扑面而来的凉意让方鹿鸣打了个寒噤·他环顾四周,不知驻留多少年的榕树高耸挺拔,恰巧遮蔽正午的阳光·周围其它树木也毫不逊色地连成一片树荫,青石板路洒落一地细碎的光斑。
·靳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纸巾,替他拭去脸上的汗水··方鹿鸣只顾着看厅堂里的布局与结构,周围还有不少人,中间站着一个拿黄色小旗的年轻女生正拿扩音器、磕磕绊绊地解释这座府邸的由来。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突然瞥见梁柱的衔接处有个层叠在一起、呈倒三角形的物事,许是视线在那处地方停留较长时间的缘故,突然有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斗拱。”
靳屿几乎贴在他的耳朵上说话,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他觉得自己似乎脸红了,想要与他保持些距离,然而后者不依不挠地按住他一侧的肩膀,缓缓解释道:“斗拱主要起到支撑与传递的作用,你看它的结构看似复杂,实际上用的都是木头。”
方鹿鸣不由问道:“单单用木头而其它东西,那怎么将这些拼合在一起”·靳屿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榫卯结构·”他站在他后面,双手却在他面前比划着斗拱的结构,如怎么设计好每一块木头去填补另一块的空隙等等。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不算宽敞的空间里还是格外引人注目,导游见大伙儿的目光全然投向另一处地方,颇有自知之明地住了嘴··待靳屿说完后,方鹿鸣又指着屋顶上一处雕有小兽翘角问:“这个呢我刚才看了一圈,发现这些形状都各不相同,这又是什么”·靳屿回答那是鸱吻,先是说了一个神话,又将它的类型、作用解释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它并没有什么用,只是单纯长得好看。
其中有个人率先边拍手边走出来,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出头,气质格外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温和道:“小伙子,你说得很不错,是学建筑的”·靳屿摇头:“研究过一些。”
那人笑得绽开眼角的鱼尾纹,感慨说:“我年轻时候要有你一半记性与努力,说不定……罢了罢了,你们下一站要去哪儿”·方鹿鸣说出一个地点。
那人笑着说:“真巧,我们也去那里·我不妨做个顺水人情,送你们一起,你们看成不”·方鹿鸣考虑到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要转车又要问。
他素来很怕麻烦,于是便欣然同意··然而时针再掰回来让他选择一次,他是断然不会再次答应的·因为在他们出发的那天发生了一场意外··他们坐在一辆小客车上,方鹿鸣看着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也发觉天空由晴转阴,乌云沉甸甸地积压在一起,闷雷阵阵,就像是在为一场汹涌猛烈的暴风雨作预热那样。
没过多久,一场大雨果真倾盆而至·车前玻璃的视野被雨水遮挡,即便打开刮水器也无济于事··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被绑架丢弃后,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没有能力逃出去,因为他的手腕与脚踝被麻绳捆绑住而不得动弹·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嘴唇已经皲裂得起皮,在濒临绝望之际,他突然发现天花板上有一丝裂缝,雨水正不断地渗透进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
他动用仅存的意念挪动身体,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他努力地张开嘴巴接到水珠,就像是一条不小心跳到路面上的鱼,正努力扑动尾巴回到水中··伴随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回忆突然被碾压得支离破碎,他被迫回到现实世界,怔怔地看着周围的人——其中一个女人正在低头照镜子,手上拿着一支色泽艳丽的口红。
看上去十多岁的少年正低头玩手机,似乎是看到一则比较好笑的文字,连嘴角微微翘起·而那个男人正在看书,大概是快翻页了,右手的指腹不断摩挲着下一面纸张。
那靳屿在做什么·他正想转过头去看,蓦地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他看着眼前一片静谧的场景,心里有个声音不绝如缕地叫嚣着,错了,错了停下快停下·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等他反应过来时,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他透过侧门玻璃,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地面愈来愈近,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股力量强行将他拉回来。
下一刻,他撞在一堵肉墙上,与此同时一声隐忍的闷哼传入他的耳朵,伴随着粘稠的血腥味··第三十三章 ·当他摸到靳屿身上温热的血后,理智在这一刻彻底瓦解,脑中嗡鸣阵阵,只一个劲地重复着:“受伤了,你居然受伤了……”··时间从未像此时这般磨人地流逝,他思绪已经乱成一团浆糊,拨开种种乱糟糟的想法,他竟然生出“万一他死了、那他也会跟着他去”的念头。
死亡总是能淡化当事人一切的情绪,所有恩怨仇恨、爱憎苦难都在此时渺小得不堪一击·他这人胆子很小,要是这世上连唯一对他好的人都离开了,那他也不敢再活下去。
他这样想着,茫然地看向已经昏迷过去的靳屿·后者的皮肤是冰的,头发丝是冰的,就连指甲盖也是冰的·他的身体颤抖得不能自已,眼前蓦地一黑,竟也跟着他昏迷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濒临出车祸的最后一刻,他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停车快点停车”。
就在他即将张开嘴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瞥见后视镜里的司机哪还有原来温文和善的面目,早已变成一张穷凶极恶的刀疤脸·那人的目光透过镜子刮擦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自己的脊背一阵发凉。
这时,那人微眯起眼,竟笑了起来,眼尾的纹路很深,但眼底仍旧一片死气沉沉·他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方鹿鸣的身上,好像要化作一把尖刃将他的皮肤连肉带骨地剜下来。
他被梦里那个阴冷的眼神吓得惊醒过来,睁开眼睛便看见那张司机略带焦灼的脸,而在方鹿鸣眼中却与那张刀疤脸重叠起来·站在边上的医生见他面色突然差到极点,忙跟一位护士眼神示意。
那个护士心领神会,走过去抓住他的畔骨,将一支粗大的针管扎进他的手臂··他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待气息平复过后,再看向那个司机,后者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他想开口解释,然而喉咙干到几乎要冒火·他接过护士递来的一杯水后,囫囵地仰头喝尽,方才对那个司机道:“抱歉,我......认错人了·”·司机丝毫不介意地摆手:“没事没事,不过我觉得你的眼神不大对,看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仇人。”
方鹿鸣低下头没有说话,手指不安地挠动茶杯·须臾,他又骤地抬头问:“靳、靳屿呢”·他们皆面面相觑地一愣,医生起先反应过来:“你是在说你朋友吗他啊,就在你旁边呢......”·还未等他说完,方鹿鸣便率先跳下床拨开隔离帘,一眼便看见靳屿闭眼躺在病床上。
之前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人擦干,但面色仍旧苍白得骇人·方鹿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竟没由来地鼻子一酸,头埋在被子里哭了起来··哭声惊动仍在休憩的靳屿,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方鹿鸣的头颅闷在被中,肩膀一颤一颤的,不由扬起嘴角。
他紧接着看向仍杵在旁边的几人,他们皆会意地放轻步子离开,还不忘掩上房门··病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靳屿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而他哭着哭着,突然察觉到一只手放在他的脑袋上,还轻缓地揉了揉,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小宠物那样。
他这才反应过来靳屿已经醒了,但又忸忸怩怩地不敢抬起头来——毕竟作为一个成年人,尤其还是一个男生,当着别人的面哭鼻子实在太过丢人·于是他隔着被子期期艾艾地开口:“对、对不起。”
因为哭过的关系,他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丝软绵绵的鼻音·靳屿听得眉头一挑,问他:“对不起什么”·“我、我不该同意跟他们一起去的,反倒还连累了你......”·靳屿按住他的额头,将他的脑袋强行抬起来跟他平视,见他这副眼圈发红、头发乱糟糟的模样,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摇头叹息,拿过一张纸巾一边给他抹眼泪擤鼻涕,一边解释道:“医生说我只是左手轻微骨折,不要害怕。”
方鹿鸣起先安下心来,随即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那血呢,我当时看到很多、很多的血......”·靳屿言简意赅地答:“擦伤,”顺手将那几团纸巾塞在方鹿鸣手中,不咸不淡地命令道,“去扔掉。”
“哦·”方鹿鸣乖乖地接过,噌噌噌地起身将它们丢进纸篓里,又噌噌噌地回来,拿了把座椅端坐在他的旁边··靳屿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着方鹿鸣的床位说:“回去休息。”
他急忙摇头说:“不行不行,你受伤比我严重,而且还是因为我受的伤,我更应该照顾你·”·靳屿起先沉默一会儿,片刻后才开口:“怎么照顾”·方鹿鸣一本正经地掰手指列举:“可以端茶送水,还能帮你扇扇风。”
靳屿的目光莫名在他身上打量了几圈,说:“这样啊·”·※※※·由于事故发生突然,他们慌乱之下择一家离得最近的医院,虽说医疗设备齐全,但是环境仍有点简陋。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架老旧的风扇在嘎吱嘎吱地转动,方鹿鸣手持一面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蒲扇,不断地朝靳屿扇风,到最后扇得手腕都酸了··本就是七月份,正值酷暑,他的汗水控制不住地流淌下来,衣服都黏在他的皮肤上。
靳屿说你热么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后面不知怎的,前者竟开始单手剥起他的衣服,他想要阻止,而他则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脱衣服更凉快一些·当时方鹿鸣居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纵容起他这一行为。
于是他照顾着、照顾着,便照顾到了床上··方鹿鸣浑身脱得光溜溜,看着仍衣冠齐整的靳屿,小心翼翼地跨坐在他的身上,嘴唇从下巴、喉结、锁骨一路亲下来,还生怕他不满意似的,用怯弱的眼神偷看他好几眼。
靳屿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表面依旧镇定自若,然而高涨的欲望已经暴露端倪··方鹿鸣只感觉到有个凸起的物事一直顶在他的腹部。
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犹豫地握住偾张的性器,低下头探出一点舌尖,隔着衣料细细舔弄起来··他全身上下的皮肤很白,但不似那种病弱的苍白,而是泛着健康的红色。
此时他如同一只小猫那样将手脚蜷缩在一起,然而屁股则高高翘起,汗水顺着他的脊椎缓缓滑下,恰巧没入腰窝中,伴随他身体的起伏,正泛着淫靡的光泽··靳屿觉得他前额的发丝实在碍眼,于是伸手将它们往两边拨开。
方鹿鸣垂着眼睛不敢看他,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扑动翅膀的蝴蝶停在他的心尖上,还不安分地勾着爪子挠动·他听见他清晰的咽口水声,随后吞吐道:“我、我要进来了。”
·靳屿好整以暇地点头说“好”··这是白天,还在医院里,随时都有人走进来·他提心吊胆之下,又被来自正前方灼热的目光烫得无地自容,只得一鼓作气地掰开屁股缓缓坐了下去。
这会儿,他突然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们最开始真正认识的地方也是在医院里·当时他也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也是因为他受的伤··才纳入顶端,靳屿突然叫他一声:“鸣鸣。”
原本空间里只剩下情欲的媾和声,突如其来的男音吓得他的后穴紧缩,慌张问:“怎么了”·他面色不善地开口:“不许出神。”
方鹿鸣隐隐察觉到他似乎误会了什么,于是上身慢慢靠过来,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小声道:“可是,我在想你呀·”·靳屿难得愣住,正要开口说话,下一刻,他反应极快地抓起被子严实地盖在方鹿鸣身上。
后者听到一阵大包小包落地的声音,惴惴不安的同时,又好奇地透过缝隙看向来人,不由睁大了眼睛··是方路远··第三十四章 ·“他走了·”·方鹿鸣在被窝里待了好半天,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赶紧探出脑袋来大口大口地汲取外界的新鲜空气。
等到他终于平复下来后,像是自言自语地开口:“吓死我了,他怎么突然过来呀......”·靳屿问:“要去追他么”他的语气依旧跟平时一样,毫无感情,也毫无情绪波动。
方鹿鸣感觉自己有些生气,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只得用后穴报复式地夹紧已经完全契入他体内的性器,道:“追他做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事实就是他所看到的这样。
我能和他解释什么呢......”·这时,靳屿突然单手托住他一侧的臀瓣,将两者结合得更加紧密·他被顶到敏感点,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阵急促发狠的律动纷至沓来,将他后面未出口的话语破碎成时高时低的呻吟——这个体位本就深得要命,这样一来竟让他生出会顶到小腹的错觉。
除此之外,还有噗呲噗呲的水声、以及囊袋拍打臀肉的响声·靳屿伸出手,将他们交合处的淫液尽数抹来递到方鹿鸣面前,状似温和地命令:“来,舔干净。”
方鹿鸣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张,大概是觉得口渴,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巴·这时他的嘴唇红润饱满,泛着水光,就像是一颗剥皮的樱桃,让人有种忍不住去尝上一口的冲动。
·他被情欲烧昏了脑子,困惑地偏头,看着靳屿手上亮晶晶的液体,迟疑地探出舌头舔了起来,待将手指一根根舔干净以后,他还意犹未尽地将其含入嘴中吮吸,拿出来时手指与嘴唇之间仍牵着一道细细的银丝,最后断在他的嘴角。
靳屿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像是在昏天暗地的黑夜中迸出的一星火焰,而这团火的威力足以将他焚烧吞噬·于是,他的嘴唇在方鹿鸣的嘴角处落了下来,明明来势汹汹,接触时却如同初春绵密的雨丝,无声、温凉、细腻,但他此时的心弦已经被彻底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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