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关系 by 华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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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关系 by 华泱
文案·两个矫情的美男子艰难捅破其实我们很相爱很相爱的窗户纸·他们在商场纵横捭阖,亦在床/上翻云覆雨,可从此,绝口不提爱情··--------------------------------------------------------------------------------------------·黎荣三十六年的人生中只有过一个前任,他和前任没成仇人没成路人,稀里糊涂成了朋友+情人。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关系会维持到老,直到有一天,前任身边冒出个怎么看怎么像真爱的美男子……·黎荣:念念不忘的前任好像找到了真爱我怎么办在线等·沈期:全香港的人都以为我和基友搞上了怎么办妈呀我的朱砂痣也发祝福了·沈乔:我尼玛就来探个亲怎么惹上这么多事谁特么会看上那个老酒鬼啊【吐血三升.jpg】·------------------------------------------------------------------------·现代豪门文,半架空,香港背景。
一个外表冷漠且渣实则矫情忠犬的攻遇上一个外表美貌且撩实则更矫情更忠犬的受,竹马破镜重圆的故事,HE·请相信本文没有炮灰攻一切的配角都是纸老虎正牌攻只有一个·微博@叶遍华,中二少女求关注(づ ̄3 ̄)づ╭?~·本文原名《床上关系》,因版规改名。
原来的小天使请放心没有点错贴~·第一章 只关风月·2012年6月11日晚,香港··奢华靡丽的装潢,精致考究的摆设,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览整个香港的夜景,灯火璀璨,东方明珠。
而此时,这所全香港都知名的顶尖会所里,除却馥郁到近乎滞重的熏香,便只余下男子的喘息声,节奏迷乱,带着无限的暧昧气息··黎荣用手细细描摹身/下人的眉眼,即便相识多年,他仍然忍不住为他的容色目驰神迷,即便曾经的少年已经是个名扬香港的男人,而他们也不再是恋人。
他的手停留着,半晌没有动作·那人似乎有些等急了,修长的手指抓住黎荣的肩头,含混不清道:“你丫……快点我……”·他还没来得及说完黎荣便直挺挺进了去,他闷哼一声,却也没多说什么,黎荣前/戏已经做足了,何况还是他主动要求人家别磨蹭。
而此后这场床/事也彻底换了节奏,一波又一波带着发泄- xing -质的进攻汹涌着袭来,那人再说不出话,口中只余破碎的呻吟·汗水黏着头发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此时他身上的黎荣,瞳仁幽黑如墨,暗蕴了无限的痛苦、纠结、愤怒,与自暴自弃。
黎荣此时的神智惊人的清醒·他掌控着全局,可以轻易令那人俯首称臣·可他知道真正的主导者是谁·他身/下的那个叫沈期的男人,没心没肺,无情无义,他需要的不过是一场能获得快感的床/事,而自己不过是他选择的工具。
自己是温柔或粗暴都并不必要,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愿意给工具自由发挥的权利··可悲的是,就连这一点可笑的需要他都无法舍弃,他太想留在他身边,太过贪念着他身上的气息,所以他永远只能假装自己和他一样毫不在意,默许沈期在自己身上无限索取。
黎荣深吸一口气,再度发泄在沈期深/处·巨大的快感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他终于满足了沈期的渴望,全然奴役于快/感,只关风月无关情··他和沈期的较量中,输的永远是他自己。
“醒了”·黎荣睁开眼,发现沈期已经开始穿好了衣服·他背对着他,脖颈上还留存着暧昧的痕迹,在瓷白的肌肤上分外分明·他轻吁一口气,道:“早。”
正常的恋人醒来会有缱绻的情话,依依的留恋,可床/伴发乎情/欲也止乎情/欲·两个人穿着睡衣,在落地窗前遥望晨曦日出的日子与其说是奢望,不如说是妄想。
他们不是恋人·至少,不再是恋人··“昨天你难受吗,沈期”穿好衣服,黎荣拿起刀叉,有些忐忑地问·他实在放不下心里悬着的这根刺,即便理智告诉他沈期不会在乎这个。
果不其然·沈期挑了挑眉,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黎荣,怎么这段时间你不管是床上床下,都越来越磨叽了”·“我就问问。”
黎荣淡淡地说,对沈期的回答毫不意外,“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项目你觉得怎么样”·沈期拿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道:“董事会的人还在审,如果同意的话我们约个地方再谈。”
他撑起脸,轻佻的样子看得黎荣微微失神,“这是公事·规矩不都是定好了的吗,黎荣”·多年前沈期告诉他的规矩就是私事时间不谈公事,可除却做/爱,他们又有什么私事可聊黎荣静了静,道:“你如果觉得这么做好,那就随你。”
沈期终于发现黎荣有些不对·他放下叉子,沉思许久,仿佛在犹豫到底要不要重视这一点·不过显然他还是希望维持目前的关系,并且不介意付出一定的沟通与交流:“你最近是不是又有了几个年轻人,被新生代搞得精疲力尽,以至于影响到了在我这里的信心”·黎荣差点噎着。
“没记错的话,你才是喜欢找年轻人那个吧”黎荣声音中似乎带有微微的冷意,“你放心,沈期,在我们间五个亿的共同投资结算清楚前,我不会让你失望。”
“说得真难听·”沈期微微一笑,仿佛对黎荣有些冷血的回答并不在意,“不是说了私事时间不谈公事吗,忘- xing -这么大·”他喝了口红茶,“我最近可没有年轻人陪着,就算有,他们哪比得过你”他罕见地收束了玩世不恭的神色,“情人是情人,我们是我们。”
是啊,他们不是情人,关系却远比情人牢固·即便一觉醒来便各奔东西,他们至少还有一个安静相处的清晨,以及商业场合的并肩作战·由于当下的稳定,自然就失去了对未来的希冀。
·他们需要什么未来呢生在这个浮华世界,他们为利益而生,一生都由名利所驱动·何况沈期牵扯的比他还复杂些,绑架刺杀如家常便饭,稍不留神便身首异处。
这种情况下有个能在生意上相互信任的盟友无疑美好,如果还能顺带解决生理需求,就更好了··比起彼此陌路,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黎荣有时也好奇过他和沈期到底算什么,他找不出一个具体的词语,甚至不知道怎样维持这段关系。
好在沈期至少愿意同他一起摸索,这些年虽也磕磕绊绊,到底也没真正闹翻·想到这一点黎荣顿时愉快了很多,至少他对沈期是特别的,而且不是那种可有可无的特别。
·“我今天要去新界谈件事,你慢用·”沈期优雅地擦了擦嘴,淡淡地说·他身后日光已然高悬苍穹,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已经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了,可时光待他太过优渥,半分美丽也舍不得夺走。
即便平素总是一副风流浪荡、玩世不恭的样子,也不会让人觉得他老不正经··他从来是这样,不为谁忧,不为谁留·黎荣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的人,可事实却是他即便例外,也不过是因为执念过深。
“慢走·不送·”黎荣淡淡地说,继续切盘中的香肠··第二章 过往如今(上)·第二天沈期果然请他到他办公室商谈那个项目,黎荣对此并不意外。
那个高新项目有ZF的大力扶持,对他们这种民间商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机遇··香港的支柱产业是金融、地产和旅游,无论哪样都和高新扯不上边,就连人才培养都不是一路。
唯一的共- xing -是,搞创新需要钱,而他们这些几代的大家族都不缺钱··以中央ZF的财力自然没有必要向他们这些私人资本要钱,此行的目的怕是更多为了试探。
现在香港整体风向都不太稳定,没闹到明面上来,上层的人却都心知肚明·此时除了极少数冥顽不灵的分子,大多数人还是希望借这个机会向上面表忠心,以示自己绝非忘恩负义的带路之人。
这种事本来没什么好商量的,沈期向来对掺和那些大风向不感兴趣,奉行的原则就是能避则避,自然也不在乎支持下国家的创新建设,用不着黎荣邀请·问题出在他恰恰是香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的参加了高端科技投资的人,据说手里还握着几项年总营收上十亿、被一家官方医学杂志点名表扬的药物专利,要表忠心自然不是给钱就行。
不过就算是出于为国奉献这个绝对高尚的理由,沈期他舍得就这么把那几项专利给出来吗·“我跟董事会的人谈过了·”沈期只穿着一件衬衣,斜斜倚靠在沙发上,神情却无比认真,“他们都赞成参加,愿意给出一亿港币的额度。
至于别的投资,那是我的个人产业,他们倾向于我自己决定·”·一亿港币在黎荣目前听说的金额中算得上高,只是没高到能让人忽略沈期那几项专利的地步。
董事会那些人摆明就是要对沈期眼前的麻烦袖手旁观··“那你打算怎么办”黎荣不动神色地问··沈期似乎有些烦恼·他端起桌子上一杯红酒喝了一口,神情镇定了些。
黎荣知道他有比较严重的酒精依赖,面对重要决策总要喝点酒·黎荣曾打趣他当心他金贵的胃,只是沈期不置可否:“不清楚·你怎么看”·黎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情况比别人复杂,但问题只是出在你比别人多了几项专利·诚然,专利给你带来的收入绝不算少,但和你的总资产以及不交出来可能面对的损失来讲,孰大孰小一目了然。”
望着沈期微微铁青的脸色,黎荣忽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放心,我不是为了让你卖掉它们·”·“我知道你前几年在研究所上花了很大的心血,就这么给出去肯定有不情愿。
但那几项研究我没记错的话都是与毒品戒除有关的,而毒品问题并不是大陆现在面对的主要问题·”·“他们对那几项专利的兴趣更多是因为价格·技术在你手上,生产地却在美国。
你在美国是垄断市场,还一直在涨价·加上关税,大陆要进口每年花的都是天文数字,拨给戒毒的款项就那么多,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们也不会这么直白地暗示你。”
“我给你的建议就是降美国那边的价·我不知道这些年来你是怎么做到不被起诉垄断的,但按美国那政治结构,你花的钱肯定不在少数·你现在靠它们牟取的利润本身就有些过分,适当降一点也不是多大的损失。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相信对双方ZF,都是喜闻乐见的事·”·黎荣一口气说完,重新坐下来喝了口茶·沈期看上去还有些怔忪,身体却是在不知不觉间坐直了。
黎荣并不清楚那几项专利背后的纠葛,所掌握的只是人尽皆知的资料·但即便是这样,他仍然给出了,他目前听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即便- cao -作起来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也绝不是不可完成。
果然是我喜欢过的男人啊·沈期在心底有些苦涩地笑了笑,道:“很不错,我会让人评估下如何- cao -作·”他眼帘微微一垂,似乎在喟叹,“也许以后我真的应该多听听你的话。”
他难得的示弱倒是击得黎荣一阵措手不及·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淡淡地说:“你也经常给我一些惊喜的建议·两个人的智慧总是超过一个人的。”
他起身,从三脚架上取下外套披上,“没有事的话我先走了·见面会见·”·三天后是大陆代表会见港商的见面会,没多久·沈期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淡淡道:“慢走。
不送·”·黎荣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目送黎荣关上门,沈期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开·他将五指插进有些凌乱的的头发间,目光有些空洞··这种猝不及防的、带着点宠溺意味的接触,他有多少年没有感受到了·黎荣从办公室出来,正好撞见了一个年轻男人。
他朝他点了点头:“程经理·”·男人微微低下头,纤长的眼睫在白瓷般的脸孔上投下细密的- yin -影:“黎董好·”·“来找你们沈总”··“是。”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彬彬有礼却透着公式化的冷漠·而这一向是沈期最喜欢的类型··男人叫程望,耶鲁毕业,沈期一手扶持起来的开发部经理。
对这个职位而言他实在年轻得过分,哪怕他有再漂亮的学历·只是架不住沈期的力挺,况且程望上任后立刻就镇住了开发部的人,还很快干出了连董事会都无以挑剔的成绩。
黎荣也不是没有吃过程望的醋,毕竟程望实在是个漂亮过分的男人·只是在沈期亲口承认程望不是他小情儿后他也没有再执着·他们除了对方外都有别的床伴,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沈期没有闲心每一个都对他具体交代,当然,也更没有闲心刻意隐瞒··黎荣有些时候甚至有些羡慕程望这样的沈期的手下·至少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仰慕着沈期,出现了错处也能够被沈期容忍,同一个阵营,自然可以产生真正的感情,而再亲密的盟友也不会褪下提防,只能试探着交换机密。
他们这些商人,有着奢华的,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生活,自然也必须学会勾心斗角、步步为营·他和沈期都曾年少轻狂地蔑视这样的人生,最后却又都在这样的规则下臣服彻底。
·他们生在商人世家,势必接受这样的命运·只是相爱时他们都还太过年轻,以至于来不及明白后果,来不及权衡利弊··黎荣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沈期的时候,他精致的眉眼已经抽出了未来俊美如俦的影子,眼底却还是少年的灵动。
那时的他,不知天高地厚自然就无所畏惧,意气相投的他们自然而然成了好友,又渐渐发展成了爱情··他们那样认真地规划过未来·他们高中毕业后去美国进修,借读书的名义拖上七八年。
在此期间找家里要钱创办自己的事业,再跨洋通知双方家长·到时候黎家的家产再丰厚,沈家的势力再强大,也都拿他们没办法·攒够了钱就去丹麦结婚,两个人安安稳稳到老。
只是再美好的愿景,都敌不过命运女神弹指一挥间的世事变迁··沈期的父亲一直希望家族能走上白道,只是经营近百年的地下家族,洗白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而这祸就让他赶上了。
沈期父亲在家纵火自焚后的那天,沈期也就此失踪·他消失得那样彻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曾经疯了一样地寻找他,曾经在四处碰壁后绝望得患上心理疾病,可就是在连他都放弃希望的三年后,沈期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那三年沈期经历了什么,与旧时的他相似的任何痕迹都被磨灭殆尽,唯有一副皮囊仍旧昭示着那个少年的曾经·他重新整合了他父亲没有洗白的产业,在金融危机中牟取暴利。
沈期这个名字因而重新在港岛广为人知,这一次他靠的只是他自己··那时的他已全然是另一副模样,仿佛只不过是个顶着沈期容貌与名字的陌生人·他每一分天赐的资本都被雕琢成了最夺目张扬的美,毫不费力地让人神魂颠倒。
黎荣一直觉得,沈期如今的困局很大程度上就是源于他曾经的乘人之危·中央不惜倾举国之力保卫香港,可高调狙击香港的甚至有一个香港人·只是当时的他不把握这个机会,又如何涅槃重生不在各大家族灰头土脸时高调回归,他又如何重新树立沈家的名声·1997年的他不过是个郁郁度日的大少爷,沈期却已经是头条的常客与各大家族的座上宾。
上层社会佩服他的手腕,平民百姓惊叹他的容貌,“沈期”这个名字一时在香港风光无比·这样一个沈期,自然从没有找过他··那个时候他对复合已经不抱希望,只是不甘心他和沈期从此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开始听从父亲的安排进入集团,直到三年后他接管家族,他才重新见到沈期··第三章 过往如今(下)·邀约是沈期发出的,大意就是希望能与黎先生在接任典礼后小聚。
邀请函代写痕迹极为浓重,全篇大概只有最后一个漂亮的签名是本人手笔··但他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整场宴会上沈期看上去都心不在焉,斜靠在沙发上独自喝着酒。
直到晚会结束他才似乎找回些兴致,理了理领带走进了预定的包厢··黎荣推开门时沈期已经等候多时·他坐在红色的高档沙发上,眉眼微微一抬:“黎先生。”
黎荣颔首为礼:“沈先生·”·片刻的沉默后,还是沈期打破了僵局·多历练了三年的他自然远比黎荣圆滑,懂得如何让对话进行下去:“还没有亲自祝贺你出任总经理呢。
听说老黎先生本来没想这么快就退居二线,只是黎先生之前的成绩太过出色,才决定提前交班”·“过奖了·黎某资历尚浅,往后还仰仗沈先生指教。”
这口吻实在正式得过了头·沈期微一蹙眉,口吻间带了些薄责的意味:“没必要这么正式吧,黎荣再怎么说,我们也是熟人·”·熟人黎荣心里微微一涩,旋即淡淡道:“是我客套了,沈期。”
沈期粲然一笑,仿佛真的很满意一来一回间拉近的距离·他笑其实并不稀奇,只是这一笑似乎夹杂着真心实意,看上去便格外动人:“客气多了也伤感情,不妨聊聊公事吧”他坐直了身子,眼中的亮光也似乎更盛了些,一言一语无不郑重,“我希望和你交叉持股,你的意见呢”·黎荣一怔。
交叉持股,这在商场上等同政/治上的国家结盟·他大脑飞速地权衡着利弊:即便沈家靠着沈期三年里一次次漂亮的决策重整旗鼓,但六年前的事毕竟损伤太大,短时间内根基并不稳固。
反观黎家,家族主营的是实体经济,金融危机虽然造成了一定损伤,却并未伤到根本··但沈家有个黎家无法替代的优势:它有强大的黑/道背景,沈期这三年也着力于修补他父亲曾经的势力,建立起了庞大的地下网络。
如果两家联手,一直困扰着黎荣父亲的一些问题,完全可以完美解决··“这应该是你今天约见我的主题吧,沈期”黎荣静静地说,他面前的沈期神色不改,仍然是那副认真又有些期待的样子,“不过,以你手中的势力,许多家族都愿意和你合作,为什么要找我呢”··沈期连沉默都没有,直接脱口而出,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他的问题:“比起那些比我大十几岁的老男人,我当然会选你,同等利益下,感情优先。”
他忽然狡黠一笑,“我的提议对你很有帮助,又不是非你不可,你更该出一个相对高的价格,才不会让我去找其他人合作啊”·这是沈期。
他睿智精明得那样陌生,又玩世不恭得那样熟悉··他今晚不止一次谈到感情,可他们有什么感情,有多少感情·尽管从未挑明过,但黎荣一直认定,从沈期失踪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分手了。
而之后沈期回了香港却对他不闻不问,彻底熄灭了他仅存的希望··他的确还余情未了,甚至可以说仍然很爱沈期·但那爱也是单方面的,不是存在在“他们之间”的事。
“的确是这样,熟人好说话·”黎荣回以一笑,语气却微微透出些冷意,“至于价格,我们毕竟是熟人,总该给个友情价吧”·“那就是谈判场上的事了。”
沈期呵呵一笑,很快转移了话题,“不过我今天来,想谈的可不只有这一件事·”·“愿闻其详·”·“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声抱歉,虽然我想你大概也觉得我们那时候太傻,但一个正式的结束总是需要的。”
沈期似乎有些怅然,“黎荣,这些年,你有别的朋友吗”·“有·”黎荣低了低头,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其实不想谈论当年的事,他已经接受了结果,沈期又何必再来戳伤疤,“没什么好抱歉的,你有你的选择·”·“是,我们都有我们的选择,我只是觉得我的行为冒失且无礼。”
沈期轻叹一声,瞬间又收紧了语气,“我也有过新的朋友,但说实话,黎荣,他们不如你·”·最后五个字激得黎荣心脏狂跳,他唯有用最后的理智控制自己语气还算幽默:“怎么,想吃回头草”·“不不不,我们都多少岁了再有,你居然觉得自己是颗草”沈期神色不改,依旧笑意盈盈,“我只是陈诉个事实。”
黎荣“呵”了一声,心中有暗暗的失落,但沈期连让话题变僵的时间都没有留:“但你不觉得,我们那时候一起犯傻,有必然的理由吗”·黎荣猛得一震。
“我们十五岁认识,发现爱好相似;十八岁上/床,发现习惯契合·现在我们就连事业都彼此互补,你不觉得是缘分吗”他站起身,抱着手俯视着他,美丽的脸孔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我说他们不如你,不仅仅是生活上,也是在床/上,其实你要说我想吃回头草也对,我怀念那种感觉,希望能时不时享受一下,当然,这种关系并不是恋爱或婚姻,找个词语的话,床/伴比较恰当。”
他微微仰起头,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黎荣,我希望你做我的床伴,你答应吗”·最后一个字在包厢里回荡多时,塞壬的歌声般令人沉迷。
黎荣怔忪许久,才明白了沈期那句话里包含的意义··他要他做他的床伴·他不要他的爱,却愿意让他享有爱情的特权··他重新抬头看着沈期,以欲望的角度来打量:他太好看了,精致的眉眼氤氲出极致的美丽。
薄薄的唇微微张开着,那样诱惑而甜蜜的邀请··哪怕黎荣同他素不相识也舍不得拒绝·何况他本来就还爱着他··只要答应,他和沈期就始终拥有密切而紧密的联系。
这是很好的结果,即便这联系并不是源于爱情··“听起来不错·”他克制住内心汹涌的情感,只是微微挑眉表示自己的确很感兴趣,“约定个时间吧。”
“那就好·”沈期看上去似乎是松了口气·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微微俯身,美丽的脸孔几乎是紧贴着他,勾起的薄唇缓缓溢出两个字,“今晚,上/我。”
黎荣的回答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吻,时隔六年再度把他拥入怀中··从此他们确定了他们的关系:盟友与床伴,用最牢固与最原始的方式维系着他们的感情。
他们在商场纵横捭阖,亦在床上翻云覆雨,可从此,绝口不提爱情··后来的黎荣回忆起这场谈话,唯一的感受就是自己那时太过年轻·从头到尾他都陷在沈期的节奏里,被他驱使着答应一个对自己并不是完全有利的约定。
诚然,在当时这个协议的确是双赢,只是随着法律的完善与道德素质的提高,沈期得利渐渐超过了他·但股权的变更却是持续不变的,真正的赢家,是沈期··他洞悉着自己每一个弱点,每一丝未了的余情,而后毫不犹豫地、利益最大化地利用,最终达到了他想要的纠缠不清。
可他其实并不算输家·因为这个约定,他同沈期有了十二年还算亲密的的联系,像一个平衡天平的筹码,令他始终不愿意终结这个协议·同样因为这个协议,他和沈期成了闻名全港的挚友,黎荣其实不想承认,旁人并不正确的猜测,他其实非常受用。
这些年因为结盟的原因,黎家和沈家有着数额庞大的共同投资与相互投资,即便一方想撕破脸皮也需要考虑后果·这其实非常好··金钱维持的利益,永远是比爱情更牢靠的东西。
有利益作基底沈期便不会轻易离开他,他也可以时时提醒自己,他于沈期,永远是重要的··2012年6月15日,会场··大陆派来的代表是院里的一位官员,四五十的年纪,笑得非常和蔼,讲话也是惯常的四平八稳,透露的信息大多都能打听到。
黎荣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抬眼看看沈期·沈期倒听得还算认真,眼睛不时往第一排瞟··第一排坐的都是陆方的随行人员,大多埋下头记着笔记,唯独靠左倒数第二个人同他们一样默默地坐着听演讲。
沈期瞟的正是那个人··他不会是觉得这人实在古怪,想凑过去看看热闹吧……黎荣狐疑地想,随即又觉得这么幼稚的行为实在不像现在的沈期干得出来的。
“我谨代表XXX同志,表达对在座诸位支持国家高新技术建设的感激·”代表终于慢悠悠地说完了开场,在座诸位顿时身子一怔,知道重点要来了,“诸位也知道,中央一向高度支持香港遵守宪法及法规的私人资本增长,从不过多干涉,但这也导致了我们对在座诸位的了解着实不足,在实际行动中,难免发生误判……”··黎荣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虽说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事实,但中央这年头可还没提倡实事求是。
“为了更好地了解在座诸位的情况,我们特别邀请了一位与诸位颇为相熟的顾问·”代表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地看了会场一会儿,“让我们热烈欢迎的中宁的董事长,沈乔先生。”
仿佛电影的慢动作镜头·第一排左倒数第二那个一直默默听讲的人站起身,回头朝他们礼貌地笑了笑:“诸位,许久不见·”·第四章 离岛沈家·沈乔回过头,朝他们礼貌地笑了笑:“诸位,许久不见。”
他看上去还非常年轻,容貌英俊得不像话,侧脸线条柔和中蕴着锋锐的棱角,眉眼深邃,微微下拉的嘴角透着冷肃而缄默的气息·但在场的众多名流,显然都没有因为他的外表而看轻他,相反,他们的神色各个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乔,离岛沈家的沈乔··香港有两个出名的沈家,为示区分,人们通常称基业在九龙的沈期家为九龙沈家,基业在离岛的沈乔家为离岛沈家·早几十年,离岛沈家是当之无愧的顶尖豪门,赫赫有名的中宁企业,不过是他们家族产业的冰山一角。
而即使从90年代起家族便开始举家北上,几十年的积累也仍然令他们在香港两道上都拥有强大的影响力·至于沈乔本人,事迹更是辉煌得一言难尽,倒不是因为他本人手腕多么强横,而是因为在二十岁接掌家族之前,他是个演员,得过国际影帝。
弃影从商,还能维持彼时正危机四伏的家族不至衰落,难度远比他们这些从小就被培养的继承人大,加上他当演员时实在出色得过分,这些平均年龄四五十的大佬们敬畏这个比他们小上十几岁的男人自然也不足为奇。
·而更棘手的是,沈乔、或者说整个离岛沈家都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他们家是出了名的满门忠烈世代贤良,抗战时组织华侨支援钱财米粮,抗/美/援/朝组织船队运送物资,要是53年三/大/改/造时他们在大陆,估计也得学荣家当家人(1)无偿捐献商业帝国。
就说最近这几十年,也干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沈乔的父亲在84年公开在谈判中支持中方,在香港引起轩然大波,次年一月出行时被暗杀,ZF正式追认烈士;一件是97年二月英方想着中方没有主心骨蠢蠢欲动那会儿(2),沈乔在四天后的柏林电影节颁奖典礼上公开宣布放弃英国国籍,用中文发表了一个至今还被人津津乐道的爱国演讲,举世轰动。
这种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家族,国家自然也不会薄待·04年沈乔一回北京就受到高规格礼遇,此后一直在商场风生水起·他的背景与家风,决定了他在这次审查中势必绝对以国家利益为先,加上离岛沈家一向在香港自成一派,与其他家族没什么利益往来,想暗搓搓求通融,基本没门。
对于黎荣来说,跟沈乔打交道还有另一个问题·他还没继位时他父亲有个弟弟,这个叔叔平时不怎么管事,膝下就一个在美国的私生子·96年那个叔叔去世了,他爸想顺便把他手上的股份和财产拿过来,谁知离岛沈家插了一脚,硬生生没成。
他那个堂弟现在在大陆,估计这辈子都不打算回香港,每年代替他来参加股东大会的都是沈乔这个现任家主·沈乔似乎对他很不待见,本人又极能整事,每年过来干的事就是变着花样给他添堵,烦不胜烦,又修理不得。
虽然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沈乔应该不会做得太过分-------他本身也应该没那么大权力,但这次他要出的血肯定比想象的多·黎荣锁紧眉头,忽然有些担心沈期:他本来就有麻烦,遇上沈乔只怕更不好办。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沈期,愕然发现这个不正经的家伙神色居然轻松了许多,仿佛全然没意识到眼前事态的严重- xing -··难道这么快他就想出了对策·黎荣这边百转千回的心思沈期自然不知道。
他正埋着头刷刷刷发短信,在一众或相互交谈,或拧眉凝思的大佬中独树一帜,鹤立鸡群··“你丫来香港了居然不告诉我幸亏我一直揪着觉得你眼熟入场采访会前合影特么一个都不来整天装神秘躲媒体你还当你影帝啊”·两分钟后他的显示屏就亮了:“国家特派,我有保密义务。
散会后明兰会所见·”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还有,注意用词·”·“知道了,就你讲究多·”·收信人,沈木头··沈期锁上手机,心情相当明媚。
全然不知道三排之隔,有个人正为他提心吊胆··(1)荣家当家人就是荣毅仁同志,各位可以百度下他的光辉事迹,非常让人尊敬的企业家··(2)1997年2月19日,伟人去世,没有等到到中国的土地上走走那一天。
是夜,明兰会馆··“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让别人吸二手烟是很不好的习惯·”沈期落座,嫌弃地掩了掩鼻,“你为什么就不能把你对你侄儿的爱分我一点至少做到在密闭空间里,别对着我抽烟。”
沈乔默默地掐灭了手中的烟··明兰会馆是香港知名的高级会馆,会员制,来往人员俱是业界名流,自然没有强制要求不许吸烟的规定·沈期还记得当初沈乔在香港时他们约着玩,此人从头到尾烟不离手,打台球时都要夹着。
这几年不知是不是为了修身养- xing -,已经少抽很多了··沈期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残存的烟雾混着不算明亮的灯光,衬得沈乔英俊的脸孔有了些迷离的色彩。
他只比他小四个月,看上去却还像二十几岁的人,一半是因为天生混血,既有西方人耐老的立体骨架,又有东方人细致的好皮肤;另一半就是因为其人私生活实在太过检点,除了爱抽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连夜都很少熬。
有些人就是命好·即便遇上同样的坎,过坎也过得也比别人容易·生存之余还能有闲心搞搞情调坚持下信仰,也算是福气了··他跟沈乔是在一场晚宴上认识的,虽然没几年沈乔就回了北京,但交情一直都在。
虽然香港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私下还有一腿,但真正的朋友自然不是拿来炫耀的··“我昨天才决定来香港,两个小时就上了飞机·到香港忙着安顿小霖,就算想通知你也赶不上。”
沈乔切了块牛排,算是正式回答了沈期在会场上问他的问题···沈期本来也没想多计较,初心可能只是发发牢骚:“那你怎么安置你家小公主人家可难得有个想回来的暑假。”
“他教父一直想接他过去住住,正好趁这个机会满足他·明年他毕业了肯定还是得回国,没必要在乎这三个月·”·“就你想得美。
他回国进了娱乐圈要是立马红透半边天,整天做空中飞人,哪有机会跟你天天待着”·“那都是以后的事·我有个事得请你帮忙·”沈乔放下刀叉,直视着沈期,“我家还要打扫一段时间,之前先住你这里。
租金已经打到你账上了·”·沈期手一抖··“你作为陆方的特邀顾问,难道不知道避嫌吗”沈期干巴巴地说,“难道上面没给你安排住宿”·“安排了,但我推了。”
沈乔下意识又点燃一根烟,沈期看着,已经懒得阻止他了,“至于避嫌,你还真不用担心·你本来就是我的任务对象,住在一起我还更有助于像上面交差。”
沈期脸色一- yin -··沈乔仿若浑然不觉,继续自顾自地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大概也不会来香港待上这三个月,如果过来的不是我,你现在只会比现在麻烦百倍。”
见沈期脸色稍微缓和,沈乔才又继续道,“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国家想要的是你那几项药物的制作技术他们派我过来,就是为了游说你主动放弃”沈乔眉眼一扬,语调忽然轻松了些,“沈老七,你当我是什么人了”·他最后一句话说得不紧不慢,抑扬顿挫且饱含情感张力,不仅得益于他影帝级的戏剧功底,也得益于他对此的完美运用。
沈期虽然还没放下警惕,内心却不由自主松和了下来:“那你想干什么”·“如果抛开一切外在因素,我当然希望你能把它们上交国有。
医疗这样的民生大事,不应该存在私人垄断资本的抬价,诺贝尔奖级别的成果,对国家的医学科技发展也很有帮助·”沈乔按灭了烟,“不过国家不是强盗,自然不会强迫你。
从我本人的角度上讲,我也不希望那几种药被拉成白菜价,起码E.G.不可以·”·“哦然后呢”沈期挑眉,但神色显然平静了下来。
“我在飞机上和许副部长讨论过了·这种高端戒毒药本身需求并不算太大,尤其是和在美国的市场相比,中国市场不过是零头·虽然我知道你自己就是惯掉在钱权里,但适当为国奉献下,总不至于违背良心吧”·“你的意思是,我把两个市场分开,实行两项定价系统”沈期端起酒杯。
“聪明·”沈乔赞许地说,平素冰冷的眼底有了些波动的情感,看上去分外令人沉湎,“许副部长也很赞同这个提议·不过他建议,最好还是在大陆建厂。
如果你能在这方面为人表率,产业园的事,自然也不必要再掺和了·”·沈期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这个条件对他这个有前科的人来讲有多么优惠,沈乔想必也花了不少力气,就算有一半是为了他在美国的利益,也绝对是仁至义尽了。
或者换句话说,他在金融危机中捞的钱在当年可是天文数字,这些年挣的钱本质上也是当年那些钱的子子孙孙,他放弃一点点蝇头小利换既往不咎,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只是潜意识里,他还是有些排斥这个提议:在大陆建厂,自然不可能再完全由他独立运行。
为了保护自己动用程叔的心血,某种意义上甚至是一种出卖·那个研究所,是自己最后的,来自于家庭的净土,出于再高尚的理由,再迫切的需要,他也不想就这么把它让出手。
“有人告诉我,我可以降低美国那边的价格,从而变相降低大陆的·”沈期沉默片刻,慢慢地说,“木头,其实我觉得这个提议也不错·”·包厢里有一瞬的沉默。
沈乔看了他一眼,凉凉道:“你前男友说的吧”·第五章 意难平·沈乔看了他一眼,凉凉道:“你前男友说的吧”·沈期一噎。
沈乔称呼黎荣向来是“你前男友”,语气往往讽刺且冷漠·沈期知道他一直看不惯自己和黎荣那种明明分了手还要在一起纠缠不清的关系,但他能怎么办学沈乔那样和前任各走各路老死不相往来,他还真没有这个胆。
“是他说的·”沈期承认道,整个人蔫得如同刚经历了伏九寒霜,“你别仗着你演技好就欺负我不会装啊,我不过就是……”·“不过就是心里迈不过两个坎儿,一个是觉得自己不孝不义无颜面对泉下长辈,一个是觉得前任难得关心自己舍不得糟蹋他难得的慈悲。”
沈乔打断他,眼中的嘲讽浓得像是要滴出他那双糅合了东西方优点的精致立体混血眼,“沈老七,你无不无聊”·“……”沈期无言以对。
“我也知道这对你来讲可能有些难以接受,所以我向许副部长提议,我来负责大陆分厂的运营·”沈乔难得大发慈悲没有乘胜追击,“当年程先生就是把生产权外包给了我姐夫,你再包给我,不算违背他遗志吧”·“程叔是有目的……”·“他当年的目的是为了保护纽约华人顺便赚钱,你如今可以支持祖国医药事业顺便保你全家平安,比较起来你还更高尚点。”
沈乔立刻收敛了难得的慈悲,“我实话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按你前男友说的那样降美国市场的价,我作为利益的受损方会首先向你发起报复·退一步讲,就算我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对你网开一面,我从E.G.中没办法牟取足够的利润,自然也没有必要帮你摆平联邦ZF,到时候美国司法部要是拆分你或者开出几亿美元的罚单,你才真是对不起你父亲和程先生。”
沈乔连珠炮似的说出这一长串话,慷慨激昂如同发表获奖感言·沈期低下头,意识到自己恐怕真的要妥协了··他之所以认为黎荣的方案可行,很大程度上就是相信沈乔会配合他。
只是本尊给他指了另一条阳光大道顺便堵死了那座独木桥,他难道还要偏偏去走吗··他知道沈乔是真的把他当朋友,这次也是真的想帮他·要是换了个人沈乔肯定就大公无私直接开刀下手,哪还会费尽心思帮人疏通关系请求宽大处理·他不舍得辜负黎荣,难道就舍得辜负沈乔毕竟这个世界上,亲人能离开他,爱人能背弃他,唯独沈乔这个朋友,自始至终都陪着他。
“好,我听你的·”沈期端起酒杯,眼神仍有些飘忽,“木头,多谢了·”·“算你有良心·”沈乔冷哼一声,虽然还是那副冷漠缄肃的神情,眼中却真正有了些温暖的意味,“那我跟你说的另一件事,同意吗”·沈期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去他家住的事:“你还真要来我家”·“当然是真的。”
沈乔白了他一眼,“你难道以为,昨天才决定来香港的我,有时间打扫这边的房子吗”·沈期想起沈乔家那座占据两岛,打个高尔夫都得坐游艇的宫殿式豪宅,认同了这个理由:“行,自己挑个房间住。”
“你家还是没变啊·”沈乔站在大厅里,感慨道··“这里除了佣人就我一个人,有必要动吗”沈期淡淡地说,“带衣服了吗没带就穿我的。”
沈乔当然没带衣服·他和沈期身材差不多,穿衣的品味也接近,穿对方的衣服也不是第一次了:“好,你挑几件送去我那里·我还是住我三年前住过的那间吧。”
“随你·”·沈期从衣柜里找了几件纪梵希新款,吩咐佣人送去沈乔那里·自个儿坐在窗边,倒了杯红酒慢慢品··沈乔其人,有脸有钱还年轻,完全符合沈期的床伴标准,要说一开始沈期没动过把他拐上床的心思,恐怕就连沈乔家那条金毛犬都不信。
他有时也想,如果沈乔早忘了他那两个见鬼的前任,他们估计早就双宿双飞,哪还有黎荣什么事·可能有什么如果呢各自都有各自的白月光,各自都有各自的意难平。
际遇相似的两个人不能原谅自己的过去,又怎么可能在对方身上获取爱情·死心眼儿而已··沈期觉得胃隐隐有些作痛,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喝完了一整瓶酒。
他嘲笑沈乔嗜烟如命,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心里面的事一多,总要找个物件发泄下,他俩啊,谁也不比谁更好··他其实知道现在的关系不会长久。
他总会老,总会失去如今还算光鲜的外表,到了那个时候抛弃只会更无情更彻底,将他最后一丝尊严也泯灭彻底,可他还是想躲在过去与当下里自欺欺人··他太爱那个人。
即便把自己贬入尘埃,卑微如同乞丐,他也舍不得离开他··“黎荣啊黎荣……”沈期望着九龙的夜景,轻叹道,“你这人啊……我怎么就摊上你了呢”·2012年6月18日,金洋会馆。
这家会馆专门负责承包官方活动,装潢说不上多么豪华,但十分大气··“成家的人居然一个也没来,这架子够大的·”一个四五十上下的中年富商环视四周,咂巴几下嘴。
他身边另一个中年人摆了摆手:“人家产业都在英国,摆明了要跟着洋人干,听说子孙三代国籍都改成了大不列颠,来了才怪了·”·“他也是糊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移了庙也有跑不完了沙弥。”
先说话的人感叹道,“他把人家当爹供着,人家能把他当儿子不成英国那边的人惯来眼高于顶,97年前吃苦头,如今不吃苦头了反而巴巴去吃苦头,这算什么事儿”·“英国人脾- xing -你还不知道啊夹着那点日不落余辉在自个儿地盘上捂着就算了,还非要撒到咱太平洋来。
虽说人家用英镑,欧元的事影响不大,但兜里也是缺钱得慌·这会儿成家老爷子过去撒银子心头再傲也得放下些架子·要我说,是明明给人当苦主,还以为自己当的是儿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不亦乐乎,其中一个人余光忽然瞟到旁边站着个人,定睛一看,顿时虎躯二震。
“沈、沈乔先生”·刚刚率先开口的人此时心脏狂跳:虽说沈乔现在是货真价实的中国国籍,但人家毕竟正儿八经当过十几年的英国人------背后言人长短,不甚妙啊·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可得罪不起沈乔。
“……”沈乔无语地望着眼前两个年龄加起来是他两倍多,却紧张得如同自己大他们两轮的前辈,决定还是解释一下,“我是听你们说话,觉得有趣,两位前辈不要多想。”
末了想了想,又补充道,“说得很好啊,怎么不继续”·二前辈:“……”·今天的晚会是个很重要的风向标,主要指示的就是中央------或者沈乔这个负责考核的特邀顾问的意向。
一开宴,沈乔身边顿时围得水泄不通,服务员要加菜都插不进去··沈期作为享受特殊待遇的编外成员,成为为数不多可以安安心心吃饭的人·他正对着一盘海参大快朵颐,旁边忽然坐了一个人,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块海参走。
“你不去敬酒吗,黎荣”沈期头都没抬就知道是谁··“现在敬酒的人那么多,挤了进去人家也未必记得你在说什么·况且这都十几个人了他还没续杯,摆明了就是不喜欢喝。
我凑上去除了讨嫌,没别的用·”·……沈乔当年在百老汇演话剧时再长的剧本都过一遍就上场,难道还会记不住几十个本来就认识的老总说了什么话但他不喜欢喝酒是真的,还有你真是有自知之明,你上去除了讨嫌还真没别的用。
听说是沈乔过来考察后,沈期其实很为黎荣捏了一把汗·当初黎荣那个差点被他父亲修理的堂弟跟离岛沈家交情极好,据说过年都和他们在一起·虽然不觉得沈乔在这种大事上拿黎荣给他朋友出气,但万一人家这次就是要小气一把呢·涉及到前任这个敏感话题,他也不好向沈乔开腔。
万一两个人又因为这档事吵起来,就太伤感情了···“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找他”沈期问,他总得想办法让他避开沈乔的雷区··“他是过来负责考察的,这一个多月肯定少不了遇得见人的场合。”
黎荣轻叹道,“沈期,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黎氏6%的股份是由沈乔代持,每年股东大会上他都少不了给我添堵”·“没·”你没说过,但我知道,因为他每次开完会都会来找我耀武扬威。
“那你现在知道了·”黎荣重重一叹,脸色难得有些挫败,“他似乎对我很有意见------虽然我并不清楚我怎么得罪了他·也许这次他会格外针对我也说不定。”
你是没得罪他,但你爸得罪了他姐夫,你也相当于得罪了他·沈期在心里感慨了一下离岛沈家那错综复杂的家族史,忽然觉得黎荣这幅样子很有趣·他鬼使神差地用筷子敲了敲黎荣的额头,调笑道:“知道你得罪了人家,考察时就好好表现下。
这么重要的项目,要是被针对有你的苦头吃·”·他端着杯红酒走远了,黎荣摸着额头,心里莫名有点甜··第六章 吃醋·一连七天,沈乔都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都是披着晨露出门,顶着月光回家··沈期现在也算明白沈乔要住他家的真正原因:全香港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交情,那些人看离岛的沈宅现在没住人,代表团下榻的酒店也没沈乔的影子。
如此自然纷纷发动关系找他到底临幸了哪家酒店,却绝不会往他居然住在沈期家想··偶遇、路过、畅聊整夜这样的戏码,自然也不会发生··这根死木头还真是会占便宜。
沈期腹诽着,悠闲地坐在庭院里喝着葡萄酒·托沈乔的福,现在全香港的大佬都忙着探口风,自己作为早知内情的作弊选手,享受了十八岁以来从未有过的清闲假期,可喜可贺。
就是不知道黎荣怎么样了,跟沈乔接上线没有·他觉得不太方便问黎荣,沈乔每天累得洗漱完就睡天没亮就起床,他也实在找不到机会问他··好在沈乔被持续轰炸一整周后,大佬们终于觉得自己忠心表得差不多、再表就实在太刻意,来约沈乔的人才变少了。
对此沈乔深感愉悦··“明天有个宴会,你要去吗,木头”沈期躺在沙发椅上,问,“何总孙子的满月酒,来的人不多·”·“几房生的”沈乔坐在沙发上飞快地打着字,漫不经心的问。
“三房·”·何总大名何浩森,有“澳门赌王”之称(1)·此人在香港出名不止因为他的亿万身家,更多倒是因为他的风流韵事·何浩森是第三代混血,拥有中国、犹太、荷兰、英国四种血统,先先后后娶了四个老婆,生了六子十一女总共十七个孩子。
可惜赌王儿辈繁盛,孙辈却甚是稀薄,人快入土只有大房长子有两个孙女承欢膝下,此番二房诞下长孙(2),在何家内部不可谓大喜··“二房这孙子一生,恐怕争家产时要多些变数。”
沈乔皱着眉头,回想起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赌王家产案,虽说最后给媒体的说法是已经达成协议,但正儿八经的文件没签,这事儿就谈不上解决(3),“人家家里的事,我们掺和什么”·“看热闹你居然嫌事大”沈期骨碌一下爬起来,撑住沈乔的肩膀,“这满月宴来的人越多,二房的声势就越壮,三房和四房心里就越气,多大一出好戏”又道,“人家家里再乱,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他老婆娶得多。
要是他也学你爸妈一生一世一双人,咱们想看热闹不也没有机会吗”·“……你迟早要遭报应的·”沈乔无语,但看沈期实在有兴致,还是没忍心拒绝,“你要真想去,我陪你去就是了。”
沈期和沈乔一起出现在会场时,整个大厅顿时静了静··他俩一个是最近的风云人物,一个是长期的风云人物,加上两个人容貌实在太过出众,平时又实在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猛地一下这震撼力的确有些威猛。
站在门口负责招呼的赌王二房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保养得宜、挂着端庄笑容的美丽脸孔顿时有些僵硬·所幸她也是八面玲珑的交际花,很快恢复了惯有神色:“两位沈先生居然都赏脸过来了,真是不胜荣幸。
敢问二位是不是在哪里碰着……”·“不是凑巧,我们就是一起过来的·”沈乔打断他,英俊的脸孔挂着惯有的、优雅却冷淡的笑容,“不知梁太太有没有给我们安排座位”·“当然有。”
二房赶紧回答道,她看了下沈期,微微有些为难,“只是先前不知道二位会一起过来,位次上并没有挨着·”她脑袋不知怎么地就一抽,“沈期先生的座位,和黎荣先生是挨在一起的……”·老天她提黎荣做什么沈期脚下一软,却被沈乔稳稳扶住:“既然如此,就换一下我和黎先生的座位吧。
我想黎先生,应该不会介意的·”·沈期:“……”·“你想干什么”沈期被半拖半拽地按到座位上坐着,扭头看向旁边气定神闲的沈乔,“那么说存心想搞事是不”·沈乔继续气定神闲,一派仙风道骨:“你不是说来看热闹吗现在没热闹,我们就来制造热闹。”
沈期:“……”·他面色抽地环顾四周,四周众人已经纷纷用眼神完成了传递“这俩人绝对有一腿”这一信息的任务·就算闹不上八卦小报,他和沈乔的事,估计明天就得传遍整个香港名流圈。
说来也是沈期自己的问题·沈乔二十岁以前是少年脸,二十岁以后是禁欲脸,两种脸显然都是绯闻绝缘体,他跟他第二个前任打得最火热的那段时间,也有人信他们只是关系密切的合作伙伴。
但沈期就不同了,他爱玩,并且玩得品味高端,在名流圈战绩辉煌首屈一指,说他能把沈乔拐到床上,十个人九个都会信··……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香港这边的人迟早得知道你在这个项目中享受了特殊待遇,与其到时候再让他们来嚼舌根,不如现在免费看个热闹。”
沈乔切了一小块蛋糕,“你尝尝,味道还不错·”·沈期接过蛋糕尝了一口,只觉奶油的甜香也不能消除自己内心的酸苦··宝宝委屈宝宝心里苦……·没过多久黎荣也从会场外走进来,他看到自己的位置,微微有些疑惑。
二房向他解释了几句,黎荣眉头微微一锁,朝他们这边瞟了一眼,默默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沈期全程不敢朝黎荣那边看,只敢瞪着沈乔线条完美的侧脸以此发泄怒火。
“这么盯着我干什么”沈乔似乎真的很喜欢那款蛋糕,又去拿了一盘,“你有瞪我的功夫,还不如去找你心心念念的前任,告诉他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念念不忘,跟我也是比苹果派还纯洁的友谊。”
沈期有气无力:“你有在这儿跟我斗嘴的功夫,还不如去找你那两个你念念不忘、也对你念念不忘的前任,具体哪个自己挑·”·沈乔猛地回瞪他一眼,但总算闭上了嘴。
沈期给自己倒了杯酒,心情愈发抑郁:现在看来沈乔多半就是想替他了结了跟黎荣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要么捅破窗户纸,要么就这么分道扬镳·前者痛快,后者避免伤害,可他偏偏就是想保留现在的关系,既不痛快又难免伤害。
另一厢,黎荣内心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本来是不想来这场满月宴的,二房幼女尚未出嫁,虽说那小姐小了他七八岁(4),但综合家世背景他们也算得上般配。
二房明里暗里透了不少信息给他,这次邀请他过来估计也有撮合的心思··他本来想反正沈期也要来,到时候跟他说下配合做戏,不仅能甩掉个麻烦,说不定还能顺便再春宵一把。
谁知一过来,就看到沈期和最近十分令他头疼的沈乔坐在一起相谈甚欢,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除了都姓沈,沈期和沈乔绝对没有别的联系,九龙沈家在香港发展百年,离岛沈家43年才迁到香港,要说有亲戚关系也是五百年前。
这么短时间内举止就如此亲密,他最能接受的解释就是沈期今天来会场主动勾搭,而沈乔至少没有回绝··黎荣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盛:沈期之前的露水情人他虽然偶尔吃吃醋,却从不会真正把他们放在眼里:那些涉世未深、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小姐就像曾经的他,即便因为出众的容貌引来沈期的一时注意,也绝不会长久。
沈期真正喜欢的,是那种沉默、强大、寡言少语的男人,他在极力扮演,而沈乔本来就是这种人··他鬼使神差又看了一眼沈乔,男人单手撑着脸,目光专注地看着沈期,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令他的眉眼有着不同于亚洲人的立体深邃,如果就这么被他直直注视着,想必连心跳都要漏个几拍。
仅仅看脸,他也英俊得甩了沈期那些露水情人几条街·跟这样的人灵/肉/交/合,有几人能不动心·黎荣忽然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危机:如果沈期当真和沈乔上了床,他们会不会由欲生爱毕竟看上去,他们是那样完美的天生一对。
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沈期拉着沈乔的手慵懒笑着对他说黎荣我找到真爱了你要不要祝福下,真到了那一天,他该如何自处·黎荣越想越痛苦,越痛苦越纠结,身边的人望着黎荣周身的低气压,纷纷感到不寒而粟。
然而黎荣并不知道,此时正被专注地直视着的沈期同学心里没有任何调情的甜蜜或上/床的欲/望,有的只是回家把这根烂木头敲成木头渣渣的冲动··(1)原型就是赌王何鸿燊,前段时间上过热搜的。诸位应该听说过吧?·(2)何鸿燊二房是06年生的孙女,三四房貌似都没孙辈,不过半架空就改一下设定哈= ̄ω ̄=·(3)赌王家产内部纷争是真事,但11年已经完美解决,为了文章情节就改成没有完全解决哈·(4)赌王二房幼女就是何超仪,74年出生,这里的二房幼女年龄、事业、- xing -格都纯属虚构,希望不要带入真人(=^ ^=)·第七章 危机感·“怎么,还在生气”·沈乔晃了晃酒杯,但眼神明显认真而关切,沈期夺过酒杯一饮而尽:“换你你开心”·“如果我到了酒会发现前任在会场,我会直接离席。”
沈乔轻哼一声,“沈老七,虽然我很不想再重复那些陈词滥调,但你现在这种醋不敢吃,气不敢撒,连火都不敢发在当事人身上的状态,我看着都替你急·”·“你能少说几句吗”·沈期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像所谓的暗恋,因为暗恋对象的每一个举动患得患失。
明明理智告诉他这种情况多一秒都是在浪费生命,可自己就是没有放弃的勇气与前进的胆子··他又不是沈乔那个疯子,向初恋表白时做法居然是开着直升机飞去别墅顶楼,跟初恋打电话说你要是不在一小时内赶过来听我告白我就跟一直升机的玫瑰花一起跳下去。
沈期试着把自己代入角色不由虎躯一震:第二天,他肯定会成为全香港娱乐版的头条,估计就算黎荣答应了,以后也会深觉带他出去太丢面子,没几天就果断分手之··天下不是每个人都像沈乔的初恋一样能忍受自己男朋友是个神经病,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沈乔一样只要想吃回头草,草就能伸开叶子让他吃。
赌王年事已高,开场露了下/面就先离开了·二房忙前忙后主持大局,孩子的亲爹亲妈反而被晾在一边·沈期偷偷看了眼黎荣,意外发现他居然和二房太太的小女儿在一起聊天,大名何琼茵的赌王千金似乎和黎荣聊得非常愉悦,不时掩嘴轻笑。
沈期皱眉,心中愈发疑惑:没听说他俩有什么往来啊……·晚宴散场还有舞会·晚宴还没完就有个跟沈期关系不错的名媛邀请沈期,他自然欣然应允;至于黎荣,舞曲一响起沈期就看到他搂着何琼茵的纤纤细腰迈入舞池,两个人配合虽有些生涩,但因为彼此容貌出众,因而也赏心悦目。
·沈乔继续贯彻他在人前的高冷路线,推掉所有跳舞邀请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抽烟··沈期整支舞曲都跳得心不在焉,有一次还不小心踩到了舞伴的脚,这对他这个混迹舞场多年的老舞手而言完全是不可能出现的错误。
向舞伴道歉后沈期仍然心事重重:黎荣和何琼茵显然不是之前就认识的,忽然聊得这么热火,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前段时间有次上过床后黎荣对他说过何家二房想让他和自己小女儿联姻的事,他当时还笑言,说你居然沦落到只能娶人家的庶女。
几句玩笑后自然揭过不提,但沈期心中却突兀地冒起一丝难言的不安,只不过接着不久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床/事,那点不安自然也被抛到九霄云外··联姻··沈期反反复复琢磨着这个词,越想心就越凉:黎荣比他还大点,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他要是打算结婚,还真是再正常不过。
沈期自己是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他父亲终身未婚,沈期估摸着自己要么是特意借种,要么是露水姻缘,至于原因他父亲给出的是联姻好比结盟,强国会因为与弱国结盟拖累国力,家族联姻也可能因一方的衰弱导致两者的共同损失,如果是普通的合作大可直接斩断,联姻却会因家庭间的人伦血缘无法果断下手。
十几岁时沈期其实信过这套说辞,长大了才发现不过是歪理·联姻固然有风险,总体看却绝对是利益大于风险·害怕被拖累而不结婚,本质上无异于因为有被撞死的风险而不出门。
不肯结婚的人,大多是因为心中有忘不了的人··黎荣倒是跟他谈过对婚姻的看法·他说除非是低风险且收益极大的情况,他不会考虑结婚,要是结了只能代表他又犯了一次傻,希望沈期这个前犯傻对象能提醒他同样的错别犯第二次。
他不反对联姻,甚至相当重视联姻,他只是在等,等用这个仅有的机会,来获取最大的利益··现在赌王二房诞下长孙,家产之争上无疑占了上风·那在黎荣眼里,联姻这根鱼钩,终于等到了钓来的大鱼吗·一曲终了,沈期仍有些魔怔。
舞伴从沈期踩到她开始就觉得不对劲,这会儿愈发心中存疑:“你今个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沈期回过神来,勉为其难笑了笑:“没事,就是太累了。
我去休息一下·”·沈期说休息,自然是去了休息区·而现在休息区,只坐了一个人··舞伴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是在想前任吗”·沈期一过来,沈乔就掐灭了烟,语气难得没有嘲讽,倒看得出几分真心实意。
沈期也难得没有抬杠,一个人默默地捧着个酒杯:“嗯·”他想想自己该再说几句话,便又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十年前有次在舞会上踩了舞伴三次脚,就是因为当时在想我初恋情人。”
沈乔沉默片刻,“我一直盯着你·感同身受·”·沈乔难得主动提句前任,还是那个他宝贝得不行的初恋情人·只可惜沈期此时万万没有再损他的心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觉得分道扬镳的日子要到了,你看他跟何小姐那个样子,别问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
沈乔本来想问句那这样不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但看沈期这真伤心的样子又实在舍不得打击·他发挥自己以前当演员在片场现改剧本的能力想了半天,也只有干巴巴地安慰道:“你也别想多了,说不定真的只是错觉,你自己心眼多,一时想多了也是有的。
再说了,实在不行你还可以搞婚外情,何小姐他爸有四个老婆,自己老公有个情人还不行……”·这么说,沈乔自己都觉得尴尬,毕竟在对前任的态度上他和沈期实在价值观迥异,实话实说只会惹得沈期更伤心。
当然他违心说假话,好像也只会让沈期伤心··……虽说表面上看沈乔仍然非常正经且诚恳,但以沈期对他的了解,他又怎会看不出沈乔说的他暗骂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果然完全不会安慰人,心中却升起一丝暖意:“谢谢你了,来,干一杯。”
·沈乔松了口气,自个儿居然百年难得一遇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干·敬前任,敬青春·”·此时又跳完了一支舞·黎荣终于找了个理由摆脱赌王千金暂时退下场,忙慌慌找沈期的踪影。
跳完第一支舞后他就没看到沈期,心下愈发堵得慌··他寻思着自己总得跟沈期说几句话,不然他们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从前整个香港的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好,宴会上常常把他们安排在一块儿,自然有的是机会聊,可今天实在例外。
二房的原话是:“沈期先生跟沈乔先生一起过来的,听说他们座位没安在一起,就让我换了·”·他们关系就这么好座位不挨在一起就难受·而一周前在金洋会馆,沈期还明显和沈乔不是很熟。
他觉得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也许沈期并不会回答他,甚至可能他站在沈期面前就什么都问不出口,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该见见沈期·他要确定沈期还需要他,即便他真的对沈乔有什么想法,也不过是抱着又拐个床/伴的念头,拐一个和他之前那些露水情人没什么两样的床伴。
黎荣抱着这样的希望走到休息区,然后现实狠狠击碎了他的幻想:·他看到沈期倚在窗台上,神情慵懒·而沈乔,那个英俊到让他自惭形秽的男人就坐在他旁边,平素清冷的眼底带着笑意,看上去格外温柔。
虽说刚刚沈期绝对是真伤心,但此人天- xing -乐观,没一会儿又开始跟沈乔扯东扯西·东扯西扯的,又扯回了前任上··“你其实可以考虑下跟他说我是你男朋友,说不定他会大受刺激,然后意识到他其实对你余情未了。”
沈乔仍然没有放弃安慰沈期的目的··“我要让你当我假男友,你第二个前任万一信以为真,说不定第二天就从美国冲过来砍了我·”沈期冷笑,心里想的却是万一黎荣毫无反应甚至微笑祝福,他才真是难堪。
“不试试怎么知道”沈乔摸了摸下巴···“要试你去试·”沈期横了他一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去上个厕所,你随意。”
黎荣一直盯着这边,他看到沈期和沈乔相谈甚欢,眼底是他阔别多年的,发自内心的放松与开心··尽管沈期看上去总是没心没肺,一派游戏人生的做派,但黎荣知道他其实不过是伪装。
在商场摸爬滚打的人,哪个不是重重心事沈期看着轻松,眼底的凝重却如冬日的坚冰,从未融去··可刚刚,他看到沈期同沈乔在一起的样子,他眉头虽然还微微皱着,眼神却轻松许多:这样的沈期,他有多久没见过了·黎荣皱紧眉头,从沈乔来香港就开始的、可能失去沈期的预感从未如此强烈。
浓重的嫉妒几乎要吞没他整个人:为什么他不能做到的,沈乔却能·除了上床,他还能陪沈期做什么·等等,上床……·黎荣忽然有了个念头:他在这里东想西想,沈期压根毫不知情。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再约沈期过一晚上,只要沈期来了,就代表他现在没有新的目标·一切困惑自然迎刃而解,犯不着他再伤神··说到做到·黎荣抓过手机,给沈期发了条短信:“晚上我来你家,行否”·他握着手机,焦急地等待着,如同落水的人等待救命的稻草。
沈期正在上厕所,剩下沈乔一个人在窗台边抽着烟·听到沈期短信铃响了,他本着朋友的短信就是自己的私家显示屏的原则,拿过手机就解了锁··“晚上我来你家,行否”·沈乔抬头看了眼黎荣,后者握着手机,正和和一个贵妇聊着天。
至于赌王千金早不见了踪影,想必已经离了场··多半是被赌王千金拒绝了,想找沈期打炮解决需要,只是以沈期的- xing -子,估计知道真相也得巴巴地凑上去··沈乔在心底狠狠给这俩人各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是不是该给他们加一点催化剂了他盯着显示屏,忽然觉得自己是时候报一年前小霖给自己发短信问舅舅你后天晚上有没有空,沈期偷偷回复说没空,我要跟前男友上床的陈年旧仇。
鉴于上次沈期害得他被侄儿、侄儿的好基友、侄儿的好基友的哥哥兼自己的远方侄儿连番轰炸一整晚,沈乔认为自己有必要放个大招·解决了心理负担,配合了现实需要,沈乔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地敲了一行字,大招get√。
“晚上家里有人,你就别来了·”·手机铃一响,黎荣立刻点开短信·点开一看,顿时气了个半死:·家里有人有个鬼的人·请相信沈乔真的是来助攻的,虽然就实际效果来讲,他应该叫……猪助攻。
大招还没完,不过下一章就看得到效果啦~·第八章 误会(上)·最终的投资晚会定在2012年6月29日晚,地点仍在开幕式那个会场··中央代表团来了香港十几天,该探的底细也都探得差不多了,各大家族大多本来心里就没鬼,中央又不是过来敲竹杠,自然都安全过关。
至于冥顽不宁如成家,中央要收拾就是以后的事了·采访时许副部长只是不痛不痒地表示了一下“遗憾”,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实是秋后算账的前兆·要形容这次考察,最贴切的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派了副部级的高官,请了沈乔这样的大佬,最后证明他们来走的更像是过场。
“我们本来是做了发现中高层家族会闹事,于是就地立威的准备·”沈期家,沈乔倚在窗边吞云吐雾,脸孔分外模糊,“结果发现中高层每一个想闹事,想闹事的又不能立刻收拾。”
“成家那么闹,将来准没有好下场·”沈期翻着报纸,淡淡地说,“枉我还担心过黎荣·不过如果我没有答应你们的建议,被立威的就是我吧”·“还在介意啊”沈乔失笑,“我怎么可能看到事情闹到那一步”·沈期“嗯”了一声,看上去仍有些郁郁。
沈乔灭了烟,伸手夺过沈期手上的娱乐小报·沈期本想阻止,手伸了一半,忽然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果不其然,沈乔放下报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就差直接在脸上写下“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沈期低低一叹:“木头,你要真想骂我就尽管骂,我的确没出息·”·“你……”沈乔想骂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转出来。
他看着沈期,似乎也着实是没了脾气,“你愿意这样就尽管这样吧,你开心就行·”·对于沈乔这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来讲,肯说出这句话也实在不容易。
沈期抱着沙发垫,闷闷地说:“晚上的投资晚会我让阿望去,你自个和许副部长解释一下吧·”·“这行·”·“那就好·回北京要不要我去送你”·“我不会跟代表团一起回去。”
沈乔淡淡地说,“我要是只是过来开个会,干嘛还要打扫我家直接在你这里住十几天不就成了”·“……”沈期还真没想过这档事,“那你过来干什么”·“私人恩怨。”
沈乔言简意赅,“你放心,我家过两天就打扫完了,到时候你自然没有必要再偷偷摸摸看八卦小报·”·沈期:“……”·“我是真的觉得结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乔似乎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安慰人的欲望,全然不顾自己并没有安慰人的能力,“我们这种家庭在香港只是特例,更多的还是家里红旗不倒门外彩旗飘飘,你既然愿意牺牲你的一切原则跟你前男友不清不楚,做个外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你能少说几句吗”沈期现在是货真价实地心如刀割,沈乔还在不停地往伤口上撒盐,结果就是沈期百年难得一遇地主动打断了沈乔,似乎还有些动了气。
·沈乔识相地闭上了嘴·心里盘算着沈期这样也实在不是办法,晚上到会场见了黎荣,要不帮沈期解释一下吧·2012年6月29日晚,会场··大佬们各自捐完了款,应付完了记者,自然纷纷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联络人情,会场四下都是往来寒暄,嚷得人耳根不静。
沈乔一边应付着各路试图搭话的人,一边找着黎荣·无奈黎荣在香港也是风云人物,往往他刚看到人影还没来得及搭话,人就被周围的人近水楼台·如此几番实在折腾得基本没有主动找过人的沈乔身心俱疲,打算先找个地方歇会儿。
会场自然不比高级会馆设施齐全,沈乔找了很久都没遇到合适的地方,正心烦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沈先生想找个地方歇着吗”·沈乔回头一望,一个穿着纪梵希西装的年轻男子端着红酒站在他身后,笑容友善且亲近。
他看上去真的非常年轻,至多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色苍白,显然身体算不上好,因着这面色,五官再精致秀丽都像是浮在表面上看,美则美矣,看着却像触之即碎的人偶,叫人提不起重视。
沈乔定了定神,淡淡地说:“程先生猜中了·”·程望微微一笑,仿佛毫不在意他冷淡的语气:“我旁边还有空座,沈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这里。”
程望身后是一个沙发,一个人坐空旷,两个人却拥挤·沈乔皱了皱眉,还是坐了过去··“刚刚看到沈先生似乎在找人”程望问,“若是找人的话不妨跟我说下,也好帮沈先生留意。”
“程先生多想了·我转转而已·”·“您若是想转转,何苦净往着人多的地方您这般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何苦自己找麻烦受”·沈乔微眯了眼:“没想到程先生如此聒噪。
沈期一直告诉我,你是个安静的人·”·这是明显带了些讽刺意味了·程望却似完全没有动怒,继续晃悠着酒杯:“我说说而已,沈先生何苦动气莫非沈先生是怕我知道那人,想刻意引开话题”·气氛陡然一僵。
沈乔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那笑容把控得极好,眼底寒气流露,却并不逼人:“上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太聪明不是好事·若你聪明,还尽把心思花在沈期身上,那就过分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沈先生自然清楚·我不会对沈总不利,沈先生也请放心·”程望将酒一饮而尽,“您也知道沈总希望我做什么样的人。
我想让他开心点,沈先生何苦拦着我”·他最后这句话说得竟有些委屈意味,因着那苍白面色、精致眉眼,饶是沈乔也舍不得再说重话,只得叹道:“你愿意如何便如何吧”他起身,看了眼程望,终究还是劝道,“你学沈期别的不经事,别学他一天到晚嗜酒如命。
你没那个身体去糟蹋,最后只会累得沈期伤心·”·程望弯唇一笑,眼里有些稀薄的暖意:“多谢沈先生了·”·黎荣最近心情着实不算好,或者说,总体运势就不顺。
自从那次约/炮失败,他跟沈期整整三天没有联系·他们以前倒也不是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零交流,可这次他就是格外在意··这几天整个香港名流圈都在传沈期和沈乔的八卦,传得有鼻子有眼。
他问过一个传得最起劲的名媛作何感想,名媛奇怪得看着他,反问道:“这两个人,不搞在一起才奇怪了·”·她跟黎荣逐条分析原因:沈期喜欢长得好看的,沈乔正好长了张罕见的美人脸;沈期喜欢年轻的,沈乔正好比他小;沈期喜欢背景雄厚的,沈乔正好有全香港都首屈一指的背景。
如此符合沈期要求的人,他放过才奇怪了·再说,这全香港就沈期一个人既没有参加产业园又没被许副部长点名表示遗憾,显然是沈乔这个内部人员放了水,许副部长官衔再高,也不得不顾沈乔的面子。
末了她还透露了个小道消息,沈乔在离岛的家早就打扫好了,却一直没去住,全香港的酒店也找不到沈乔入住的记录·前几天赌王金孙满月他们一起到的会场,还亲口向二房承认了他们就是一起过来的------综上线索,沈乔不住沈期家住哪儿·分析完她忽然奇怪得问:“黎荣,你跟沈期关系不一向好吗怎么个他没跟你说沈乔的事”·黎荣淡淡地说:“他说过几句,我以为他就新找个床伴,没太在乎。”
名媛大笑:“你也真是木,沈期这些年的露水情人中,哪个有沈乔条件好沈期也不算太年轻了,肯定也想找个人安稳下来·再说沈乔,人家这么多年就是还演戏那会儿都没半个绯闻,这会儿跟沈期闹了这一出,多半也是真心的。
说不定过几个月他们就得去国外注册结婚,到时候你要想起你这观念,指不定尴尬喽”·是啊,沈期这些年的露水情人没人有沈乔条件好,包括他。
如果沈乔把发展重心移回香港,那依托中央的支持与本地的积累,离岛沈家毫无疑问会是香港的第一家族·何况沈乔本人又是挑不出错处的优秀··跟这样的人对上,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黎荣又想起沈期三天前那句“家里有人”,越想越琢磨出不一样的意味:家里有人,有的什么人·爱人吗·黎荣认为这个推想完全成立:说不定那条短信就是一条分手短信,他厌倦了和他那古怪的关系,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才会告诉他“家里有人,你就别过来了”。
所以他才会三天不和他联系,所以他才会任传言满天飞却不予澄清:本来就是事实,何苦澄清·黎荣忽然感觉前面似乎有个人·他抬起头,愕然发现站着的正是那个他正疯狂嫉妒着的人。
沈乔晃了晃酒杯,问道:“黎先生·喝一杯”·他来干什么黎荣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沈先生,有事吗”·沈乔看着他,微微带点绿意的眼眸如同林木在深潭边的倒影,幽绰而神秘。
他注视了他很久,像是在认真打量着什么···半晌,沈乔忽然道:“我跟沈期,认识十年了·”·第九章 误会(中)·他这是干嘛示威吗·这是黎荣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沈乔的神情、话语再结合他近段时间的举动,这句话着实太像是示威。
只是紧接着,他的心情却是窃喜:沈乔要来示威,是不是代表在他心里,自己作为沈期特殊的朋友仍然有一定威胁只是这种窃喜本质上无异于阿Q的精神胜利法,条理一理顺,黎荣顿时觉得自己实在矫情,还是那种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蝼蚁式的矫情。
他抬头直视沈乔,后者毫不避讳地同他对峙着·他眼眶很深,衬得眼神尤其深邃,尤其是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随意地插在兜里时,那种气定神闲、如同俯视与自己不在同一个量级上的对手时的神态,尤其令人窝火。
他微微眯起眼:在黎荣心里,他只允许他在沈期面前卑微,因为他享有爱情的特权·而别人,哪怕他有比他更高的地位,更强大的势力,乃至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的爱,他也不容许他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哪怕他拿来示威的,是自己真正彻底失去、又无比在意的东西。
“哦,这又怎么样”黎荣淡淡地说,仿佛沈乔不过是说了个无关紧要的小新闻··沈乔很绝望··他觉得要跟黎荣解释沈期现在的状况,起码应该告诉他他和沈期的关系。
尤其应该突出他们认识时间的长久,由此表明他完全有资格来插手这件事··他百年难得一遇地主动找人,千年难得一遇地主动请人喝酒,如此牺牲就为了沈期的终身大事,但那个让沈期左牵右挂的人看上去似乎并不领情。
难道是他传递的信息有误沈乔冥思苦想,发觉自己说的话是有些问题:他只说了他和沈期认识久,感情深厚,没说他们只是朋友啊·“我们是十年的朋友,黎先生可能并不清楚这一点。”
沈乔微微一笑,少了几分惯有的冷意,算得上平易近人·他感情传达得不可谓不精准,只是黎荣此时已经认定了他是过来示威的,自然也就觉得这笑容分外刺眼,完全是挑衅,“这几天都没听沈期提起黎先生,怎么,你最近居然没有跟他联系了”·在沈乔的思路里,他此时应该是在提醒黎荣应该注意下没有和沈期联系的问题,而他已经表明了他和沈期是非同一般的朋友,完全有立场来表达关心。
无奈黎荣直接忽略了沈乔本来就不算明确的暗示·他再爱沈期,内心深处也不敢用朋友和床伴之外的关系来界定他和沈期·何况沈期本来就常常称呼他的床伴们为“朋友”。
加上对沈乔这个人主观上的恶意,沈乔的澄清,在他眼里更像示威,尤其这个示威还有个十年的前缀··他跟沈期目前的关系,也不过才维持了十一年··“沈期先生有沈乔先生这样的新欢相助,何苦留恋我这个旧人”黎荣看上去仍旧是一派古井无波的平静,“我倒一直好奇,沈期连产业园的项目都没有参加,却没有被许副部长点名。
想来这背后,也少不了沈先生的周旋吧”·这也是事实·沈乔想迅速结束公事部分调到私事,敷衍道:“的确如此·”虽然“新欢”和“旧人”的称呼让他觉得有些古怪,但鉴于他主观上已经认定他已经澄清了他和沈期的关系,便自然而然认为这两个称呼不过是黎荣的比喻,“新人旧人的,何苦说得这么难听黎先生同沈期来往多年,根基深厚,不是那么轻易能断掉的。”
他说的来往自然不是生意上的来往,黎荣却理所当然如此理解·只是沈乔毕竟不清楚黎荣和沈期约/炮次数其实并不算多,只是维持时间长而已·但他们在生意上的合作,才是货真价实的紧密-------十一年的交叉持股,累积下来能不深厚吗·沈乔既然都敢拿这个来说事,想必下一步,就是要告诉他在离岛沈家的支撑下,那点关系简直不足为虑。
既然如此,他更该先发制人,打乱他的如意算盘:“那点关系,对黎某而言不算什么,沈先生多虑了·”·语气、眼神都凉薄彻底,哪怕是沈乔这个极其擅长观察对方神情的前影帝,都没办法发现他说这句话时,有什么不舍与留恋。
沈乔眸光一冷··沈期于他,就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伴吗即便断了这层关系,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沈期宁可把自己埋进尘埃也要辛苦维持的关系,在黎荣眼里可有可无,作为与赌王联姻的牺牲他甚至非常乐意。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沈乔不肯对黎荣坦白了,要是沈期巴巴地上去一诉情衷却换来黎荣这冷脸,才真是难看至极··黎荣说这句话时,还真没有夹杂别的感情··沈乔来示威,他自然不会让他得逞。
而说实话,如果沈乔真的连他和沈期那点利益往来都容不下,他也只有放弃··既然要放弃,不妨干脆·他已经输尽了里子,断不能再没有面子·说他凉薄、无情,毫不过分,因为他针对的是沈乔这个他现在恨之入骨的人。
“原来黎先生已经做好了准备,那现在看来,沈某也没必要担心了·”黎荣要是真的铁了心和赌王千金联姻,他自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做沈期的思想工作,早日把他救出苦海,“但愿下次见面,黎先生还能如此洒脱。”
“那是自然·”黎荣冷笑,口吻中带了淡淡的攻击- xing -,“倒是沈先生得多加小心·有些事不是你现在看着太平无限,将来就仍然如此。”
“这句话,我也正想和黎先生说·”沈乔冷笑·他说的是实话,黎荣居然抢他台词,是可忍孰不可忍·虽然他还是有些不清楚,黎荣说这句话,意义何在……·第二天全香港的头条自然是融资晚会。
但第三天,头条立刻成了黎荣以赌王千金何琼茵英文名“Sanny”刊登全版广告,高调坐实恋情传闻··卧室,沈期放下报纸一言不发·沈乔看着他,试探- xing -问:“老七,你……”·“木头。”
沈期看上去异常平静,“你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想静静·”··沈乔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他,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起身锁上门,杜绝了佣人进来的可能- xing -。
他很清楚沈期有多爱黎荣·他知道初恋情人对一个人有多么重要,何况沈期还只爱过一个人··他这几天一直在旁敲侧击问沈期如果黎荣真结婚了他怎么办。
沈期总是搪塞过去,或者满不在乎地说结就结,但沈乔知道那只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这一切不会发生··沈期对黎荣,极度大方又极度吝啬·他宁可想黎荣倾注所有的爱情,却连一丝信任都小心翼翼。
而他对黎荣唯一的、视作底线般的信任,就这么被证明是无用的··房间里现在只剩一个人·沈期注视着墙壁,眼神清醒得可怕··黎荣显然是认真的,或许连真心都动了几分。
他苦心孤诣要维持的一切被轻飘飘地单方面否决,而黎荣甚至没有通知他··他和全香港的人同时知道这个消息·没有任何特殊··沈期本来以为这一天来了他会伤心欲绝,可现在唯一的感受居然是冷漠。
极致麻木下的冷漠,仿佛那与自己切身切心相关的,是旁人的事··某种意义上也的确是旁人·他们不过是彼此的床伴之一,唯一特殊的一点就是曾有过恋人的身份。
可那已经被他和黎荣官方定义为犯傻行为,悲惨的是,他愿意继续犯傻,黎荣却不愿意··沈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飞快拨了一个号码。
维多利亚港··何琼茵正和闺蜜畅饮,撇下他一个人在甲板上躺着·这个正儿八经的男主角,看上去反而像是打酱油的··降服何琼茵这样爱玩爱闹,却着实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的大小姐对他而言再容易不过。
你只需要事事顺着她,适当表露一下你对她的关心与重视,对她的任- xing -无礼表示宽容,人基本就抓得到手··包下全版广告示爱这种事着实不是他的作风,他向来算个低调的人。
可他知道媒体喜欢·他先上了头条,将来沈期和沈乔弄得再高调,有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就没人把他往抛弃这个方向想··副作用是人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动了心,有人甚至打电话过来提前祝贺新婚。
他的眼睛又瞟向他一直握着的手机·沈期仍然没有打电话过来,连象征- xing -的祝贺都没有·不仅如此,整个香港的大佬们这几天都没见到沈期,至于沈乔更是无踪无影。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还在香港,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讲,这点信息已经足够了··那个跟他八卦过沈期沈乔的名媛还特意打电话过来打趣他,说你和沈期不愧是好兄弟,将来喜酒要不要一起办·黎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自己还不如跳海自尽。
他其实想过如果沈期打电话过来说他还想继续和他不清不楚时的场景·他曾经以为那种关系痛苦且无奈,可现在他想的却是,如果沈期愿意,他就算为此得罪何家,也不算亏本。
手机铃忽然响了·黎荣瞥了一眼联系人,心顿时漏了半拍:·屏幕上亮起的,赫然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第十章 误会(下)·“喂”电话一接通,沈期便率先开口,虽然说出口的那个字实在很没有营养。
“我在,有什么事吗”黎荣强装镇定,··“你跟何小姐在一起了,对吗”·虽然也猜到沈期打电话过来讲的就是这件事,但沈期如此平静的口气还是令他窝了一团火。
黎荣的声音听上去分外冷漠,甚至还有一丝厌恶:“对,我们在一起了·”·沈期本来就抱了几分试探,听黎荣这口气心下更是不安,想着自己那并不单纯的目的,心下更是虚了几分:“哦,那挺好的。”
这活更是熄灭了黎荣仅存的,隐秘到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望:“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怎么,难道还是来提醒你别犯傻不成”沈期故作轻松,心下已然心灰意冷,“你年纪也不小了,人到了这个时候是该定一定。”
这话落在黎荣耳中又是另一个意思:人该定一定,所以你就先定了沈乔吗黎荣实在不想再提到那个名字:“我还以为,你会觉得琼茵家里复杂,劝我三思。”
“你都敢昭告天下了,难道不是慎而思之我劝你,不过是自讨没趣·”沈期的声音听上去着实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过来和老朋友贺喜,“不过我的确有来劝你的事。
以后结了婚,跟外面的人来往少一些·赌王人是随便,家里的小姐可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 xing -子,容不得自个家男人乱来·”他顿了顿,“也包括我。”
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沈期锁上手机,心中仍有些抽·慢慢地又像潮汐般最终平静··他自己不主动开口,还等黎荣下逐客令吗这种退让,不过是为了保全他那点最后的,自欺欺人的尊严。
不过话说,十八岁后,他还有这个东西吗·沈期自嘲地笑,背着手望向窗外的夜景·很多年前那个人就告诉他他父亲送他来了这里,就是为了把他的骄傲、自尊、原则、善良甚至于一切的情感统统碾碎,再重新组合成一个黑/道继承人该有的不择手段。
他该为野心而活,为家族而战,他的黯然与伤痛只能分给征伐中的失利,而不用在感情这种无聊的事务上·但事实证明那三年并没有真正改变自己,他仍旧是十八岁前那个任- xing -又天真的小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伪装也会渐渐散去,最终重新变回那个视爱情为唯一的自己。
但要说一点痕迹没有自然也不可能·那个人给他留下的最深烙印就是彻底摧毁了他的自尊,包括在爱情面前·他习惯了请求,习惯了卑微,习惯了把自己的头颅埋在别人的脚边任凭踩踏。
哪怕那人对他辞以一丝一毫的颜色,他都会欣喜若狂得如同得到了最珍贵的赏赐··但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沈期想,心中的后悔越发强烈,甚至想再打电话回去告诉黎荣他是在开玩笑。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那么做··他点开通讯录,删去了黎荣的联系方式,关灯躺上床···甲板上,黎荣望着舱内的女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小刘,帮我订个戒指。”
这个七月注定不太平··全香港的人还沉浸在黎荣高调示爱的浪漫中,转头又被另一条大新闻轰了个措手不及··黎荣何琼茵公布婚约,预计将于八月举行订婚宴。
这新闻说一石激起千层浪都还尚嫌不足·两个当事人无论是外貌、家世还是这闪婚的速度在香港都算顶尖级别,加上男方还是向来沉稳低调的黎荣,媒体完全是一边倒地大肆吹捧,几乎要折腾成世纪恋曲。
黎家,何琼茵坐在沙发上指挥佣人忙前忙后·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女主人,自然享有任意差遣的自由,穿着名家高定踩着镶钻高跟,赫然一副贵太太的面貌·黎荣看着何琼茵带来的一长串的衣服首饰,什么话也没说,独自倚在窗边抽着烟。
何琼茵母亲虽是二房,但进门时赌王扯了个大清律例(1),硬生生说是正经进门·加之大房已经去世,二房自然也以正房自居,连带着所出的四个女儿也素来不屑与同三四房所出小姐那般乱来,端的是名门闺秀的范儿。
那种家庭出来的,能有多干净只是黎荣对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向来不太在意,他自己就是个风月老手,自然没有资格要求妻子守身如玉··跟何琼茵的婚姻,能给他带来赌王一脉的关系,能给他带来在上流社会的面子,能让他在沈期面前有个相对体面的退场,已经足够了。
“黎荣”何琼茵走到黎荣面前,抹着鲜红蔻丹的春葱五指在黎荣面前挥了挥,“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何琼茵其实也不小了,但二十九岁出嫁在富家小姐中倒也算不上晚。
况且养尊处优培养出来的大小姐,十分的美貌自然培养的出十二分·黎荣转过头,吐尽了嘴里的烟雾,才拍了拍何琼茵的手,温言道:“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东西搬完了来书房找我,我们谈谈订婚宴的事·”·何琼茵掩嘴一笑,也没再说什么,目送黎荣去了书房·她转过身,对一个佣人吩咐道:“这套水晶杯给先生送过去,觉得不错就摆书房里。”
佣人唯唯诺诺道:“是,何小姐·”·因着还没正式结婚,佣人们目前还称她为“何小姐”·何琼茵也没说什么,坐在沙发上,用手按了按眉心。
她私下生活虽在大小姐中算不上出格,却也绝对算不上清白·但在媒体上、甚至是一部分上流社会的圈子里,何家二房四姐妹都是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谁娶了都是福分。
母亲费心费力维持她们姐妹的好形象,就是为了她们能嫁得好,只是她的几个姐姐要是在这项上跟她比,如今一看倒都是不如她了··母亲找黎荣联姻本没抱了多大希望,黎家虽然身家不如何家,但她们二房这一支到底不是整个何家。
上边有大房顶着,将来如何还真不好说·不过如今弟弟有了小侄子,等同是给何家添了后,若是再有了和黎家的亲事,遗产上自然有了更大的话语权··当然,作为何家的女婿,黎荣也能在其中捞得不少好处。
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只要这桩婚姻能顺利推进,只要黎荣真的下定了决心··何琼茵望着自己搬进门的一箱箱宣示主权的东西,名牌口红涂出的烈焰红唇勾起妩媚的笑意:她的婚姻,她的丈夫,她必然要捍卫到底·沈家。
沈乔本来已经回了自己家住,没几天听到联姻的消息,赶紧又去了沈期家··“沈总在室内游泳池·”管家躬身道,“已经两个小时了,他只让人送过一次酒。
沈先生要进去吗”·沈乔略一犹豫,还是点点头:“钥匙给我·”·沈乔进去时沈期正靠在藤椅上喝酒,地下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酒瓶,不知道喝了多久。
他走上去,试探- xing -问了句:“沈老七”·沈期抬起头,脸色看上去正常无比:“木头,来了,喝一杯”·他是真醉了,沈乔想,正常情况下他根本不会问他喝不喝酒。
他看着沈期旁边还摆着的几个酒瓶,抓起一个往自己嘴里灌------这要都让沈期喝了,明天非胃溃疡不可··“今个怎么这么听话,木头”沈期歪着头看着他,眼中隐隐带着些调情的促狭,“我一会儿要是让你陪我睡一次,你是不是也会乖乖躺上去陪我”·“……”沈乔心知沈期此时就盼着别人顺着他,只得道,“你要愿意,我当然听你的。”
沈期看着他,仿佛也真的有些惊愕,半晌,他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扯住沈乔的领带,把他整个人拽到自己那里:“开玩笑,你这个级别的,上一次哪够”他咬着沈乔的耳垂,含混不清地说,“我要是你那个见鬼的前任,也想把你绑在家里上个百二十次,哪舍得你说丢就丢了……”·这下沈乔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他:“别发酒疯”·沈期瞬间安静了。
沈乔瞧着又后悔了:沈期酒量极好,自己又有分寸,难得喝醉一次自己居然不顺着他,也着实太不够朋友·他放软了口气:“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现在跟我回卧室,好好休息行不行”·沈期蔫蔫地点点头。
沈乔心下微松,抓着沈期的手臂把他拖起来·沈期虽说不轻,好在沈乔力气还不小,倒也还拖得动·可惜没几步沈期就一把栽到池子里,连带沈乔也跟着摔了进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摔得沈乔七荤八素·他心里还记挂着沈期,只想赶紧爬上岸找这个酒鬼·结果一探出头就看到沈期坐在岸边用脚踢着水,浇了他一头。
沈期疯狂大笑·沈乔黑着脸爬上岸,心中当真有一瞬想就这么一走了之,留这个疯子在这里自生自灭··(1)大清律例承认纳妾合法- xing -,1971年废除。
赌王何鸿燊正是援此迎娶二房蓝琼缨。·第十一章 青萍末·“醒了”沈乔凉凉地问···“嗯·”沈期老老实实点点头。
对昨晚的事沈期依稀还有点印象,大致内容估计就是自己喝醉了对着沈乔撒酒疯,貌似还说了什么上床之内的·一大早起来看到坐在他床边衣冠楚楚冷若冰霜的沈乔沈期就觉得大事不妙,现在该做的就是乖乖认错躺平任君煎炒油炸。
不过现在的背景是医生刚来过一轮·他本来胃就不好,一口气喝那么多酒摆明是嫌自己命长,所幸检查一番后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最近必须心态平和,尤其不能动气。
·沈乔全程围观检查过程,估计就是这原因他今天才难得如此宽宏大量··沈乔一点也不想回忆昨天晚上把沈期从游泳池拽到卧室的那段路,他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像昨天晚上一样循循善诱做小伏低就为了把人拖回床·就算是看在他胃的份上我今天没捅他一刀我果然是真爱。
沈乔默默地想,深觉自己没挟恩图报逼沈期把E.G.的配方给自己真是宽宏大量:“醒了,就交代下你打算怎么办吧·你要记恨那对狗男女我现在就帮你雇杀手,东南亚第一包善后。
不想杀人损- yin -德我也可以协助你使几个绊子不让他们好过,总之一切你定·”·“什么都不用·”·“哦”沈乔挑眉。
沈期苦笑,没有多说什么,也许在沈乔眼里,黎荣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罪不可赦,但醒来后他大脑里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报复念头·黎荣做错了什么,何琼茵又做错了什么,人家郎才女貌自由恋爱,关他一个局外人什么事·他十七年前本来就该彻底消失在黎荣的生命中,这些年的纠缠不清,不过是他自己不甘心,非赖着不走。
两个人相对无言了两分钟,沈期忽然突兀地开口:“其实木头,我前几天跟你装的那么可怜,是故意的·我想上天总不会那么残忍吧,要我比那样子还惨·”他咧嘴一笑,称得上明艳万方,只是映着眼底的苍凉,看上去就像已到暮春的桃花,“我啊,是没那样子惨。
我倒想认认真真发上一通脾气,可这个年纪了,好意思吗”·沈乔不语,只有伸手按在沈期肩上,权作安慰··任- xing -的哭闹永远只是少年人的特权。
年纪大了,就算有人愿意容忍你,你自己也拉不下这个脸··他已经三十五岁了··沈期想起自己十七岁时,有个女生给黎荣写情书结果被他先看到了·他那时就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狮子,气势汹汹地去找那个同样家世不凡的女生算账,浑然不觉自己这样实在是丢脸丢到了奶奶家。
可现在他忽然回忆起了那个曾经无知无畏的自己·同样的事,他已经不敢做了·如果去赌王家踢馆,第二天他就会成为全香港最大的笑话··那场面,真是想想都尴尬。
更何况他还亲自给自己导演了一出友善祝福的老朋友剧本,他想要个尚算体面的退场,自然就失去了争斗的权利··他抬起头看看沈乔,心中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暖意。
沈乔和他能做朋友的确是个意外,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惺惺相惜,人生经历像得近乎奇葩,像是命运女神剪丝线时,手抖剪了两根·即便在人生的交叉路口做了不同的选择,最终却是殊途同归。
“……”沈乔似乎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起身拍了拍沈期的肩膀,“你开心就好·我回去了·”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刚刚检查时程望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想见你,要不要见面你随意吧。”
房间里有一瞬的沉默,半晌,沈期阖目:“他想见我,就让他过来吧·”·沈乔深深看了他一眼,带上门:“那我帮你叫他·”·程望进来时沈期正抱着一叠资料翻阅,他站在门边,脚步有些踯躅:“沈总。”
沈期抬头看向他,苍白的脸勾起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来了啊坐·”·程望这才搬了张椅子坐在沈期旁边·他也没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凝望着床上的沈期。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中没多少神采,连天成的风流美貌都黯淡了几分·而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程望想起十岁时第一次见到沈期时,他躲在阁楼里不肯出来,而当时二十二岁的沈期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微笑着伸出手,对他说,阿望,别怕。
两年前他回国,也是沈期来机场接他,在人流中抱着他,说阿望,欢迎回家··程望轻轻呼出一口气,用以平衡他有些过快的心跳·即便是那几年变故丛生,他们不得不天各一方断绝联系的时候,他都始终相信在重洋彼岸他还有个家,沈期会在那里等着他。
“怎么突然想着过来”沈期忽然开口,墨黑的眼瞳温柔地注视着程望·程望回过神来,赶紧道:“听说您请了医生,我担心,就想过来看看。”
沈期失笑,伸手揉了揉程望漆黑而柔软的发顶·即便程望已经是个成年人,他仍然习惯像对小孩子一样对待他:“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过来,不必非挑生病的时候。”
这一下又弄得程望有些失神·他低了低头避开沈期的手,目光移向沈期刚刚看的文件上:“工厂选址参考图”·“我答应了沈乔的条件,在大陆修建药品的生产工厂。
他的建议是在四川选址,那里劳动力丰富,科技在西部也相对发达,而且跟毒/品泛滥区距离较近,方便产品运输·”沈乔按了按额头,“阿望,你怎么看”·程望看了一眼,移开目光道:“我对大陆的情况不熟,您觉得没有问题的话,就依沈先生的意见吧。”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沈先生没回大陆,是为了处理这件事吗”·“不清楚·”沈期想了想,心下忽然有些疑虑,“你怎么忽然关心起沈乔的事了。”
“我就问问·”程望起身把沈期面前的文件理成一叠,“沈先生难得在香港待这么久,我有点好奇·”·“沈乔的心思谁猜得准”沈期无所谓地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最近身体还好吗我让你每个月给我传个体检单,这个月怎么没给我”··“还不错。”
程望淡淡地说,“这个月开发部的事情多,没时间去医院,再说医院去多了董事会那些老头子指不定又要在您面前说我不能胜任工作,平白给您添麻烦·”他白了沈期一眼,口气似乎还有些愠怒,“您还说我,您自己还不是刚看了医生”·“居然开始管起我了”沈期轻笑,口气却郑重了起来,“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注意自己身体。”
他凝望着程望精致的眉眼,微微有些失神,“你还没长大,我怎么能放心”·程望心头一暖,转瞬收敛起多余的神情,重新摆出那副惯常的,温顺却冷淡的面孔:“我二十三岁了,早就长大了。”
离岛··“舅舅·”显示屏里,一个黑发少年朝屏幕那端挥了挥手,语气欢快,墨镜遮挡了大半脸孔,只露出秀丽而又不失凛冽的下颌轮廓,“看得到我吗”·“看得到。”
沈乔坐在沙发上,微微下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平素的冷淡缄默早已没了踪迹,“在洛杉矶吗,小霖”·“马上去迪士尼,教父也跟我在一起。”
少年弯唇一笑,他的唇形同沈乔很像,连下拉的幅度的几乎完全相同·他的脸忽然扭曲了起来,画面再清晰时,屏幕上的人已经换成了一个金发蓝眼的中年男子。
沈乔嘴角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好久不见,洛克特先生·”·“好久不见,霍布斯·”被称为“洛克特先生”的男子礼貌地回敬道,“别来无恙”·“无恙。”
沈乔淡淡地说,“不知Charlie有没有让您感觉麻烦”·“您多虑了·Charlie很听话,我们相处得也非常融洽·”洛克特仍然微笑道,“听说您在中国有个动作,涉及到了E.G.的生产问题”·“那是专利持有人的意见,我无权干涉,但您放心,我已经把对我们的损失降到了最小。”
沈乔不卑不亢,“Charlie还在旁边,别当着孩子的面聊这些·”·洛克特静默片刻,道:“好·”他转过头,语气明显亲昵了很多,“Charlie,还有想对你叔叔(1)讲的吗”·“没有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只摆动着的手,停了停,画面忽然又一阵扭曲·少年摘下墨镜,朝着沈乔扬了扬下颌,“你怎么又在抽烟,不在乎肺了吗”·沈乔这才注意到自己情不自禁又点起了烟:这也是他的习惯,一谈正事必然点烟。
但侄儿发话了他也只得赶紧按灭:“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少年别过头冷哼一声,显然对自家的老烟枪舅舅满是嫌弃:“我们去排队了,下次让我看到了我绝对卖了你那一柜子的珍藏。”
……自家侄儿绝对做得出这种事·沈乔在心里苦笑一声,朝少年摆了摆手:“去玩吧·再让你逮到保证卖烟·”·显示屏又闪了闪,终于彻底黑掉了。
沈乔回过头,这才发现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男人已经在他身后站立多时·他赶紧起身扶着那人坐下:“孙泱叔,您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男人呵呵一笑:“沈总和少爷聊得开心,我也舍不得打搅。”
他望着已经黑掉的显示屏,有些感慨道,“少爷长大了啊·”·“是啊·赶明儿该让他来香港见见您·”沈乔说,旋即正色道,“有消息了吗”·“有。”
孙泱也摆正了脸色,“谢先生让人转告的,约莫就是九十月份的事了·”·静默片刻,沈乔忽然笑道:“又欠了他一个人情啊·”·孙泱素来知道他同那位谢姓表亲的复杂关系,也没有开腔。
良久倒是沈乔又开了口:“来就来吧,该做的准备早就做好了·他不来,我还没有机会解决我的事·”·孙泱答了声,又问道:“那要同沈期先生讲吗毕竟这事他也推脱不开,早知道总是好的。”
“不必了,他最近已经够烦心了,多说无益·再说了……”沈乔望向窗外,慵懒道,“他的事,有程望- cao -心呢”·(1)这里设定他们交流时用的英文,英文里舅舅称为“uncle”,直译回来是叔叔……不过这应该是常识吧·第十二章 因果·沈期好好窝在家休息了几日,才又重新出现在香港的名流们面前。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他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就连同千金名媛调情时浪荡风流的劲头都丝毫未减··黎荣在聚会里见到他几次,打了个招呼后他往往便匆匆离去,留下他在原地怔忪片刻,也讪讪离开。
久之,他也没了发愣的工夫,自己也便识趣的离开··如果不是后来的事情,黎荣相信他同沈期的确就会这么渐行渐远,他们会各自成家,也许有一天会连爱情也淡忘。
但早早种下的因到底还是生根发芽,只不过彼时他们都还尚不知晓··即将加诸在他们身上的,风刀霜剑的命运,早已在不知觉的时刻埋下伏笔,等待着掀起滔天巨浪的时刻。
2012年7月13日晚,黎家··黎荣坐在床边,腿上伏着娇软美艳的女人,一派旖旎光景·何琼茵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还不睡看什么这么入神”·黎荣锁上手机屏幕,将手插/进何琼茵柔顺的黑发:“公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琼茵吃吃地笑,似乎也相信了这个解释:“还有半个多月就是订婚宴了,准备好了吗”·“提前准备的不都是新娘吗”黎荣轻笑,“邀请宾客的名单我拟了一部分,你看有什么问题吗”·“你的朋友我哪认识那么多”何琼茵拧眉,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在邀请名单上好像没看到沈先生,是你忘了吗”··“沈先生”黎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沈期。
不管他私下觉得如何,在旁人眼里他和沈期仍然是私交极好的朋友,也许就连沈期自己也都还这么觉得··他压根儿没想过邀请沈期,或者说他从来都不觉得沈期会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
他们年少无知幻想未来时没有构思过婚礼这条,后来十一年的纠缠不清他们连来日都未曾幻想,又何况是“婚礼”呢·就算他幻想过婚礼,想的也是沈期和他罢从未想过他会挽着别人的手走过红地毯,而沈期坐在宾客席上。
但现在事实就是他要结婚了,无人逼迫自己积极主动亲自登门求来的婚约,妻子就趴在他旁边··何琼茵是他的妻子,他想·他自己招惹了她,用最高调的方式让她的余生再同自己撇不开联系他就该负起一个丈夫最起码的责任,由身到心。
“跟沈期太熟了,反而忘了他·”黎荣自嘲地笑了笑,“多拟张请柬吧,回头给九龙那边发过去·”·九龙··沈期捂着胃,瞪着桌子上那张烫金的红色请柬,只觉黎荣果然是自己命定的克星,这个时候还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好半天他的胃痛才缓解了,管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沈总,如何答复”·还能如何答复沈期苦笑,有气无力道:“答复他,荣幸受邀,定然前往。”
管家低下头:“是·”·房间里只剩下沈期一个人,他就着白开水吃完胃药,极力想保持平和心态,奈何事与愿违··平心而论黎荣发这个请柬给他实在再正常不过,至少说明他还把他当朋友。
但现在他的这种正常的行为,本质上无异于拿了把双头刀,一头捅心,一头捅胃··但那又有什么办法,自己给自己写的剧本,哪有演不下去的道理他去了趟订婚礼,再过几个月去场婚礼,而后时不时和黎荣见上几面,联手搞定一些难缠的项目,到老了说不定还可以坐在一个院子里聊聊当初,这个未来也算不上惨淡。
只要他还可以活下去··沈期自嘲地笑了笑,把请柬放在书柜里·自己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郑医生,下午有空吗”·2012年7月17日。
公布婚讯后黎荣与何琼茵一直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佳偶天成羡煞旁人·这日是赌王二房三女儿的生日,作为妹妹和准妹夫,二人自然也要出席··这三女儿大名何琼欣,嫁的是符家的少爷。
本也是好亲事,但和何琼茵比还是逊色了不少·这日何琼茵穿着一条香奈儿的新款高级成衣,鲜红的裙摆衬着烈焰红唇,完全盖过了正主的风头·何琼欣知晓妹妹近日着实春风得意,想着毕竟也是自家的喜事,倒也实打实赞美了几句,才露了些疑问之意:“你这衣服前天才看到秀场穿出来,今个怎么就穿过来了。”
何琼茵掩嘴一笑,拿黑色皮包戳了戳黎荣的手臂,语带娇嗔:“我在电视上看了喜欢,黎荣记着,就跟香奈儿大中华区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她描画精致的美目眼波流转,“黎家在高端成衣业也有投资,欣姐姐也是知道的吧”·她自是知道,只是没想到黎荣会如此大手笔罢了。
按理说她本应为妹妹觅得良婿高兴,何琼欣心中却始终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自家妹妹,最近是不是有些得意过头了:“知道自然是知道的,黎先生果然大方·”·黎荣本是默默听着姐妹俩聊天,闻言,开口道:“往后都是自家人,符夫人也不必叫得如此生分。”
又顿了顿,道,“夫人如果有什么想要的衣服,知会黎某一声便是了·”·何琼欣受宠若惊:“黎先生太客气了·”她心里的那丝不安早已烟消云散,满心只感叹妹妹果然好福气,“四妹夫待妹妹这般好,我做姐姐的也欣慰。”
何琼茵闻言,愈发小鸟依人地靠在黎荣肩头·黎荣拍了拍她的手,一言不发··很多年前他就想,如果有一天他有了自己的爱人,他一定待他千万般好,什么都宠着他,纵容着他,只是他曾经视为爱人的人有了别的人来疼爱,被捧在别人的手心,他那夙愿也只有加诸在他名义上的妻子身上,多少也算弥补遗憾。
何琼茵此时又是另一番心思··一开始她和母亲一样,对同黎荣的联姻并不抱什么希望·谁知侄子的满月宴上他居然主动过来搭话,后来又是高调示爱又是浪漫求婚,简直跟坐了火箭一样。
她一开始也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一见钟情这样的戏码,怎样都不像会发生在黎荣身上·可随后黎荣的一系列举动又让她不得不相信,他对这桩婚姻是认真的··她早就听说过黎荣是个大方的情人,跟每一任床伴都是好聚好散甚至还成了朋友,那是不是他对妻子,也是习惯- xing -地慷慨给予,只是期限换成了几十年·不论他打得什么主意,如今的她,是全香港都羡慕的女人。
而女- xing -的身份,又注定了黎荣不能轻易爽约,否则必然面对千夫所指------至于黎荣到底是出于习惯还是出于爱情,对她而言,并不重要··“沈先生”何琼欣忽然惊叫一声,黎荣与何琼茵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英俊男子站在门边,赫然便是沈期,“您不是说身体抱恙,不能前往吗”·沈期微微一笑,精致的眉眼瞬间生动了起来:“那是前几天的事了。
今天身体好了,自然要过来·”他侧过头,似是随意道,“黎荣,何小姐,好久不见了·”·他虽仍然直呼他全名,口气落在黎荣耳中却明显生疏不少,蹭得他心下越发不快:“明明前几天才见过,怎么就‘好久’了”·“那就没多久吧,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
沈期无所谓地笑了笑,“那黎荣,有缘人明天要不要去喝一杯,别带家属,就当我们叙叙旧”·“好,地方你定吧·”黎荣想都没想就直接应允,话音刚落便觉得有些不对,这时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些对不起旁边的未婚妻,又转过头对何琼茵道,“我同沈先生去喝几杯,明晚大概陪不了你了。”
·何琼茵微微一笑,拍了拍黎荣的手:“你同朋友玩,何苦都要同我说·”她一双横波美目微微流转,很是勾魂夺魄,“记得回家就行了。”
黎荣无言,只得点点头·倒是沈期见状轻笑:“你们倒当真是恩爱·”他示意助理把礼物递给何琼欣,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我去里面看看,你们慢聊。”
他真的就这么直直走去了大堂,留下三个人站在门边··黎荣望着沈期的背影,心中仍有些怅然若失·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旁边还站着自己的未婚妻,赶紧握住何琼茵的手,朝何琼欣礼貌地笑了笑:“我们也进去了。”
何琼欣点点头,急忙招呼一个服务员为他们引路··何琼茵牵着黎荣的手,看上去仍旧是那副美艳端庄、又不失热恋中女子娇俏的模样·只是同样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黎荣并没有看到,何琼茵此时眼中也沉积了许多、复杂又难以琢磨的情感,像是在细细思量着什么。
第十三章 锁喉·作为最近香港最热门的名流情侣,黎荣与何琼茵自然被安排在一起,沈期坐在他们隔壁桌,隔得倒也不是太远··来参加这个聚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断了那些猜测自己身体状况的言论,沈乔现在每天窝在离岛闲得发慌,日常就是跟他聊聊香港正在传的八卦。
通过这个自带过滤机能的高级传音筒,沈期得知自己在千金名媛中俨然已是个年寿难永的药罐子,那些人还脑洞大开说他会不会就是清楚自己身体不好,才多年只睡不婚·听到这话时沈期只想对喷一口老血,当然,刚想喷就发现自己似乎又该吃胃药……·“你觉得我是不是该澄清一下了……”沈期望着卫星电话那端沈乔的高贵冷艳嘲讽脸,幽怨地端起白开水。
·“你如果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能澄清而不是坐实‘谣言’,明天就是你前男友未来三姨子的生日宴·”沈乔高贵冷艳地嘲讽道。
沈期:“……”·沈乔的意思很明确,他现在该做的就是在家好好养病,毕竟他那脆弱的胃可禁不起折腾·正确的建议,但沈期并不想采纳。
沈期自打出了娘胎,就最看重他那张面子·为了养病和早该了断的感情拉下面子,还真不是沈期干得出来的事··于是还是来了,顺利撞上了黎荣与何琼茵,顺利预约了黎荣的明晚,顺利澄清了其实是事实的‘谣言’。
他已经打定主意终结和黎荣那古怪的关系·感谢他们这几年还算愉快的相处,做不了床伴,还可以做朋友·即便关系必然因此更加疏远,也好过黎荣结婚后,为了避嫌老死不相往来。
他的要求还真是一降再降··但这已经是沈期目前找得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就像一个身患绝症、本该不久于人世的病人,你给他用再昂贵的药物、再精心的照顾,也无法挽救那流逝的生命,与其如此还不如保守治疗,可以牺牲健康,可以让病人活得更加痛苦,但病人必须活着。
沈期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本来以为维持在黎荣面前相对特殊的位置已经是他的底线,但现在一个普通朋友的位置也让他如此殚精竭虑地争取·那未来呢会不会只要黎荣不厌恶他、不把他视为避之不及的恶心事物,他就会无比满足,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做到这一点·会不会有这一天,沈期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真的有这一天,那聂立钧对他的教育,还真是彻彻底底的成功·沈期暗自苦笑,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他已经不敢喝酒了··作为亲属,黎荣与何琼茵自然被安排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所谓的“亲属席”。
郎才女貌自然又是羡煞旁人,但黎荣全程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何琼茵看了好几眼未婚夫,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平时没见你这么呆鹅啊”·这话明显就有些撒娇式的埋怨意味了。
黎荣回过神来,勉力笑道:“有些不舒服,我去趟厕所·”·说完真的飘然起身,到卫生间里,继续发呆··何琼茵一时气不过,又实在不知道怎么接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黎荣离席。
正发着闷气,余光却忽然瞥到黎荣原来位置的餐具边,手机还搁着·黎荣向来手机不离身,虽然当着何琼茵的面开过几次屏,正儿八经让她碰却是从没有过的事。
不巧的是,受家庭影响何琼茵的窥私欲向来严重,她习惯掌握自家男人的所有行踪以及与别人的来往,以确保婚姻的稳固··虽然不清楚向来谨慎的黎荣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纰漏,但何琼茵当下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微微低下头,大波浪卷发立刻挡住了手机,再起身时手机已经藏进了袖子里·她朝何琼欣道:“我出去一趟·”·何琼欣躲在一个角落·她的位置斜对着卫生间,距礼堂又比卫生间近很多,只要看到黎荣出来,她便可以赶在他前面回到座位上。
黎荣的手机是密码锁,她看黎荣点开过几次,自然记得住密码··黎荣短信不多,基本上都是公事往来,何琼茵一旦看到是那些她不懂的专业名词开头就立刻略过。
如此翻了几十条短信,她才终于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沈期:晚上我来你家,行否”·她秀眉一拧,急忙点开,才发现那短信竟是黎荣发的。
日期显示2012年6月27日20点34分,再无下文··六月二十七日,是侄儿的满月宴,母亲正式将自己引荐给黎荣的日子··何琼茵努力回忆那日的情景:黎荣下午五点多进的场,跟母亲客套了几句就和自己聊起了天,当时他跟自己聊得不错,还请她跳了第一支舞。
跳完后自己想试探一下他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结果他几句话匆匆撇开,就坐到了一边喝酒·她估摸着没有得手,也便离了场··她本以为这场联姻算是泡了汤,结果过了几天黎荣打来电话,说他想刊登全版广告示爱自己,问她会不会觉得这样太抢风头··她怎么会做这种浪漫剧本的女主角,她求之不得,何况观众还是整个香港的人,想想都觉得面上有光。
而后的故事自然也顺理成章,象征- xing -的恋爱、隆重的求婚,她也如她所愿,成了全香港最被羡慕的女人··她又翻了下黎荣和沈期的通话记录,心下更是惊愕:他们在那条短信后还有一次通话记录,日期显示是黎荣跟自己求婚的前一天·她余光瞥向来电铃声,是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而别的电话打进黎荣这里向来是默认铃声。
她飞速删除了短信界面和通话记录界面,锁上屏,仪态端庄地走回会场·她想起前几天晚上她和黎荣聊起了请柬的事,提起沈期时黎荣明显有些萎靡,只是当时她并未在意。
而今天在大堂门口遇到沈期后黎荣看上去就一直心事重重,甚至连手机都没有拿就离开了座位------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答案其实呼之欲出··何琼茵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目光控制不住瞥向沈期:他正跟一个年轻女人聊着天,美丽的眉眼懒懒地抬着。
从容貌到气质他都太像个没有定- xing -的人,连带着沾上他的气息,都像是会因此同样轻浮起来一样··名流圈子不是没传过黎荣和沈期,只是他们某一段时间的密切联系总会伴随着一个协同完成的大项目,让那密切得到了最好的解释。
久而,她们也真的习惯于把黎荣和沈期当成好友,即便他们关系格外密切,甚至密切到了床上,也不过上流社会司空见惯的事,弹不起什么声浪··但如果何琼茵的身份不是一个八卦者,而是黎荣的未婚妻的话,情况立刻就不一样了。
如果黎荣突兀的求婚是和沈期谈崩了,甚至可能只是为了和沈期赌气,那他完全也可能因为沈期的回心转意取消婚约·即便这会让黎荣付出极大的代价,但现在连订婚礼都没有举行,正式的商业活动没有开始,黎荣最多因为负心被谴责一番,他的势力、他的财富、乃至于他在未婚千金中的名声,都只会受到短时间的冲击,而后迅速被时间所冲淡。
她或许会收到一段时间的同情,但从此弃妇的名号会伴她一生,即便赌王千金的身份仍旧能给她带来不错的婚姻,但那些人和黎荣怎么比和黎荣可能给她与她的家人带来的财富怎么比·何琼茵此时其实已经有些丧失理智了。
她想起刚刚在大堂门口,沈期跟黎荣明显有些古怪的谈话·但黎荣却不加犹豫答应了沈期的邀约·沈期找黎荣,找他谈什么劝他取消婚约吗也许不是,那万一是呢·何琼茵不由握紧了拳:这样的情况,就像沈期早已在她不知觉的时刻握住她的咽喉。
她的婚姻、她美好的将来,完全可能因为沈期的心念流转而化作飞灰单是这种可能就让她恐惧不已·她心里一团火烧得正旺,却又不得不立刻克制下来。
原因很简单,黎荣回来了··黎荣回来时神情一派正常,但他越是这样何琼茵越是觉得心慌·黎荣刚一落座,她便立刻戳了戳黎荣的手臂:“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统共只不过去了四五分钟,时间实在算不上长。
黎荣有些惊异:“我没去多久啊”·这回话实在有些幼稚,但何琼茵本来问的就幼稚·落在旁人眼里是小情侣的打情骂俏,但黎荣显然不喜欢跟别人表演这种戏码。
何琼茵勉强定了定神:“是啊,我多想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已经标志着她从一个镇定的、施展女- xing -魅力框住黎荣的未婚妻,变成一个惊疑不安的,时刻畏首畏尾的准妒妇,只是现在的何琼茵,显然没有还意识到这一点。
第十四章 死地·是夜,黎家··一番春宵后,自又是灯火通明·黎荣抽了半支烟翻阅着短信,何琼茵却一反往日的娇媚痴缠,穿了睡衣沉默地坐在一旁··会给他发短信的大多是生意伙伴。
黎荣一一回复后,手指停留在最后一条上··沈期:晚六点安华会馆,可否·黎荣:可··他其实一早就看到了这条短信,只是出于习惯留在最后回复。
黎荣关了机正准备睡,何琼茵忽然幽幽道:“你明天晚上不在家吗”·“我跟沈期去安华会馆·怎么,你白天不是听到了吗”黎荣有些奇怪。
何琼茵低垂着眼,声音较平常低细了许多:“你可以不去吗”·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黎荣顿时皱起眉头:“为什么·”·“我想你在家陪我。”
何琼茵抬起头,不施脂粉的面孔有别样的楚楚,男人,或许最抗拒不了这样的绕指柔,“多在家待些时候,不可以吗”·“我答应了沈期,自然不能爽约。
何况他要问起理由,我怎么向他交代”黎荣顿了顿,“白天我问你,你不是没有意见吗再说了,以后我在家的时间多得是。”
你和沈期见了面,还会有以后吗何琼茵此时整个心神都浸透在恐慌中,尽管表面上她仍然娴熟运用自身优势,但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建立在“沈期正想破坏她的婚姻”这一并不存在的前提上,战略上失误,战术再正确自然也无用。
“我不想你去”何琼茵索- xing -开始耍了- xing -子,一把扯住黎荣的胳膊,“明天在家陪我,他要问理由你就说是我要求的”·黎荣眼神一冷,低喝道:“放开”·气氛瞬时有些僵硬,何琼茵怔愣着放开手,有些惶恐地看着黎荣明显有些愤怒的脸色。
他生气了吗·人人都说母亲御夫有术,但她私下询问母亲,母亲却只告诉她无论如何要顺着丈夫的心思,不能让丈夫动怒·她有大小姐的脾气,虽说心里记挂着母亲的话,一言一行却难免流露出骄纵之气。
所幸黎荣似乎并不介意,反而每是使- xing -子他便愈发包容·她满以为黎荣正喜欢这种调调,自然就一路顺着这路线走··而现在看来,她似乎做过头了。
黎荣此时又是另一番思绪:他刚刚的确是在生气,生气的原因却并不是何琼茵不让他出门·他跟沈期毕竟关系特殊,如果何琼茵介意,他可以做到丈夫的职责同沈期减少私人来往。
但他事先已经询问过何琼茵的意见,木已成舟却忽然反悔,就着实是蛮不讲理了···黎荣对自己的妻子没有太多的要求,除了基本的家世、样貌外,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要懂得进退、知晓分寸,在公众场合与自己的事业往来中不要给自己拖后腿。
客观说来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他结婚,难道是为了找个空有皮相的千金小姐当菩萨供着·选择何琼茵虽然的确有一时冲动的因素,但更主要的,还是他从她母亲与几个姐姐的婚姻状况中判断出她至少是个贤内助。
可现在看来,自己的判断可能出现了失误··“我在工作上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黎荣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只是脸色仍旧有些铁青。
言罢直接躺了下去··黎荣心里也的确坦荡:他现在的确没有把沈期当成自己的床伴或情人,冲他们两家密切的经济往来,沈期请他出去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落在何琼茵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他同沈期,当真是聊公事吗·若真的只是公事,那她的顾虑,就着实多余了··2012年7月18日晚,安华会馆··黎荣来时沈期已经坐在了包间里。
见他来了,便从报纸里探出头,慵懒道:“来啦”·“我也不算迟到吧”黎荣总觉得他话语中有隐隐的冷淡,想试着活跃下气氛。
“是啊,约定六点钟,提前五分钟·”沈期也笑了·他笑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可那眼睛分明又专注地盯着自己·要说感觉,就是自己在夏天的空调房里盖着冬天的棉被,冷也不是热也不是。
“找我过来有什么想说的吗”黎荣喝了口酒,有些好奇地望着沈期面前的茶··“我要说是为了和你谈公事,你信吗”沈期仍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瓷茶杯,似乎还是有些不习惯,“结了婚,还是要多出来聚聚,别冷了交情。”
“这还用你说,你愿意冷,我还舍不得·”黎荣暗松了口气,半开玩笑道,“最近怎么都没见你喝酒了”·“年纪大了,总得注意下胃。”
沈期淡淡地说,“你一个年纪比我还大的老爷子是不是也该关心下你的肾,应付娇妻还足够吧”·“你才老爷子·”黎荣有些气恼,却又不自觉为这样的习惯和他开玩笑的沈期暗自窃喜,“跟你那会儿都足够应付了,结了婚怎么会应付不了”·黎荣的原意是没结婚时四处留情放浪不羁,结婚后收了心自然比从前修身养- xing -。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清楚其中内涵··比如他的未婚妻··黎家卧室,何琼茵拔下耳机,将一个金属仪器狠狠地摔在地上·妆容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怒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昨夜的争执后,她对黎荣沈期今天的见面实在不放心,对此的应对措施,就是在黎荣的外套里放了个窃听器··而听到的内容,无不印证着她的猜测。
何琼茵捂住脸,气急败坏地嚎叫片刻,终于无能为力地委顿于地··黎荣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出乎意料的是,何琼茵居然还没睡,正襟危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黎荣心中顿时有些愧意·昨夜的争执后他与何琼茵便一夜无话,今天一早就直接去了公司,自然也谈不上和好·他回头也反思了一下自己,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和朋友聚会有什么问题,但女人的心思他毕竟不清楚,哪里触了怒火也是说不准的事。
思及此处,他不由放柔了声音:“这么晚还不睡”·“我若睡了,还能知道你是几点回来的吗”何琼茵幽幽道,仿若完全没察觉到黎荣话中的关心。
黎荣听她口气着实古怪,心下的愧意顿时淡了几分,连带着口气也多了几分强硬:“我几点回来,你何苦管得如此详细我同朋友吃饭,又碍到了你什么事”·“你们是朋友吗”何琼茵忽然失声道,“你们上过床,不止一次,你还对他念念不忘,跟我结婚不过是一时兴起”·“你怎么会知道”黎荣震怒。
他震怒的自然是何琼茵为什么会知道他和沈期曾经上过床的事:认识何琼茵后他和沈期绝对算得上清白,今天也是十点过就散了会,此时才回家着实是因为路上耽搁··但何琼茵自然不是这么想。
她问话的重点在后半句,黎荣的话也被她自然而然理解为对后半句的回答·泼天的怒气瞬间收敛,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心下早已方寸大乱··“你偷看了我的短信,对不对”半晌,黎荣才开口,口吻冰冷,结合铁青的脸色更显可怖,“我们还没有结婚。”
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何琼茵·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把话说出口:她这才发现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她可以使小- xing -子,可以吃醋,但若侵犯黎荣的个人隐私,就绝对过界了。
她那天翻的短信,可不止沈期那一条·那些被她草草略过的,绝对不乏商界名流,而黎荣同那些人的短信,哪一条不是最顶尖的商业机密·他们还没有结婚,甚至连订婚礼都没举行。
她还不是他的妻子,那她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无异于商业间谍------这怕怕才是黎荣最不能容忍的地方··“我同沈期,的确做过情人·”好半天,黎荣才幽幽开口,“当然,这是我们的私人关系。
具体情况并不需要向你说明·”·言罢拂袖而去··何琼茵瘫坐在沙发上,周身如同浸在冰窟之中·良久,她缓缓起身,走向客房··她知道她如今已经不可能追求十全十美了,但也并不是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黎荣怀疑她别有用心,那如果她能证明,她没有呢·比起先前,她现在反而出奇冷静··第十五章 覆水·2012年7月19日上午,办公室··“厂址定了,就在四川。”
沈期在几页文件上签下名,对身侧的程望说,“如果时间合适你可以跟我去一趟,只要你身体没有问题·”··程望轻轻一笑:“我的身体没那么弱。
如果您不觉得会惹人口舌,一起去当然可以·”·“我还把你当小孩子·”沈期也笑了,眼中隐隐有些怅然,“那就定了,25号一起去四川。
你自己回家收拾一下·”·“好·”·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沈期眉头一皱:“什么声音”·程望摇摇头,起身推开门,门还半开半掩,一人便悍然入内。
程望躲闪不及,身子很是晃了几下,沈期连忙起身拉住他,朝来人瞪道:“何小姐,所来何事”·来人正是何琼茵·她望着沈期,精致的脸孔俱是气急败坏之色:“你和黎荣到底是什么关系”·“黎荣”沈期一愣,心下大概猜出了七八,暗想麻烦,又顾及到程望还在场,便没有直接承认,“我同黎先生是朋友,何小姐自然清楚。
如果有什么不解的,为什么不去问黎先生本人呢”·他这话说得隐晦·变相承认了自己和黎荣的确不是普通朋友,又给了何琼茵知晓真相的明路。
在他的预想里,何琼茵此时便应该闻弦歌知雅意,回头找黎荣问清楚·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在对牛弹琴……·“他本人他本人有什么好问的”何琼茵完全不顾富家千金的仪态,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就冲到了沈期面前,尖声道,“你明明知道我们要结婚了还去招惹他对他余情未了还是安心想闹事这样- yin -魂不散地你不觉得丢脸吗”·这都哪出跟哪出沈期只觉头疼欲裂,胃也隐隐作痛:“何小姐如果真的有要问沈某的,不如找个机会让沈某慢慢解释。
这里还有外人在·”·如果是了解沈期的人,分明便能听出他此时已经是示弱退让,这种行为对他而言已经非常难得·但何琼茵并不了解他,即便了解,她此时一门心思就为了把事情闹大,旁边只有一个人,她还嫌少呢·“怎么,怕被小情儿看了笑话吗”何琼茵扫了程望一眼,冷笑道,“你自个儿做了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还怕被人戳脊梁骨这小子看上去就跟你一样的狐媚相,果然,你……”·何琼茵忽然停住嘴,捂住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沈期。
她跌坐在地上,沈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右手仍停留在半空中··他刚刚扇了她一耳光,下意识的、竭尽全力的一掌·而他似乎全然没有后悔的意思,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那目光粗粗看去并没有太多强烈的情感,如果要形容,那就是如同望着一个死人一般的,极致的冷酷。
像是漆黑的深渊,看不出情状,却分明冷意刺骨··她忽然想起沈期的身份,他不只是一个商界权贵、亿万富翁,九龙沈家是香港叫得出名字的黑/道家族,即便这几年因着风向的缘故收敛许多,他的产业半边黑,没有真正洗白,那沈期的怒火,所代表的很可能是杀身之祸·她有些迟疑地看向程望,年轻人低垂着头,一副温文缄默的样子。
如果那耳光是为了他扇的,那他到底是沈期什么人,值得沈期为此牺牲他一直保持的绅士风度和谨慎圆滑的作风·她心下一跳,忽然没有来由地注意到一个与眼下情状并不相干的细节:那个年轻人微微垂首,五官轮廓大半被掩盖,但如果这么看过去,他和沈期,着实是非常相似的。
·她发愣的片刻,有人猛得推开门·房间中三人同时望过去,黎荣站在门边,脸上有隐隐的愠怒··他怎么来了·沈期和程望心下都有一瞬的惊惑,何琼茵却是了然:她虽然估算过时间,但也没想到黎荣来得会这么是时候。
她如是想着,立刻便起身抓住黎荣的手·还来不及说几句话,黎荣便悍然甩开她,疾步走到沈期面前:“她怎么得罪你了”·他语气中有极其强烈的维护与关心,仿佛全然没意识到被打的是他的未婚妻。
看上去,好像沈期的情况,沈期受的委屈,才是他唯一在意的··沈期却不这么想··如果是旁观者的眼光,此时只怕觉得是黎荣在维护他,但熟知黎荣脾- xing -的沈期却明白,这其实是对何琼茵的变相保护------他再如何愤怒,总不能当着黎荣的面对他的未婚妻动手,黎荣做足了姿态给足了诚意,他更得让步。
看来黎荣的确是认真的,就是眼神不太好·沈期强压过心中的酸涩,走到何琼茵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要骂我,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毕竟我和黎荣的确不清白。”
沈期顿了顿,缓缓道,“但你跑到我的地方,侮辱我的下属,这就值得商榷了·”·沈期的话既是说给何琼茵听,也是说给黎荣听·黎荣一愣,立刻瞪向何琼茵:“你刚刚说了什么”·何琼茵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黎荣当下这口气,她总不能把那句话再重复一遍。
沈期扫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何小姐大概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不管今日何小姐来意如何,这笔账,黎先生作为何小姐的未婚夫,不妨提个解决建议吧”·黎荣此时也冷静下来。
他知道沈期多半是真的动了气,而问题估计就出在他旁边那个叫程望的年轻人身上·沈期对他很倚重,许多重要场合都让程望代为出面,何琼茵多半便是不清楚他的地位,误会了什么。
念及此,他便冷声道:“琼茵,跟程先生道歉·”·何琼茵也察觉出场上的气氛·黎荣这话,明显是想息事宁人,就算现在丢些脸,目的毕竟达到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名媛的高傲,走到程望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方才是我言行失当,开罪了程先生·希望程先生大人大量,不要同我计较·”·程望仍旧低着头,神情缄默,仿佛何琼茵方才羞辱的与当下致歉的都不是他。
良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面沉似水,辨不出喜怒··沈期看了一眼程望,大概也放了心·他转过身,重新注视着何琼茵:“当然,我跟黎荣都是从前的事。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在这里向你保证,你活着一日,做黎荣的妻子一日,我便不会再同他有接触·”·黎荣神色一震,失色道:“沈期,你……”··“怎么,你难道还想和我这旧情人藕断丝连不成”沈期淡淡地说,手情不自禁抚上自己的胃部,“你也别说什么做朋友的话,我算是明白了,有当年的傻事挡着,做朋友不过是给我徒添麻烦,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做,两个人都得了清净。
结了婚,本来就该收心,何况我现在对你这个麻烦的待婚人士,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他这话的确决绝,配合着冷漠的神情,黎荣丝毫不怀疑他的确下定了决心。
只是这宣判来得实在太过迅猛: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好歹是朋友”的关系,就要这么终结了吗·想想这也是合情合理·沈期是什么人利益至上,从舍不得委屈了自己。
如果他觉得和自己的来往带来的麻烦超过了愉悦,自然会毫不留情斩断它··他低头看着何琼茵,心中忽然涌上一丝憎恶:如若不是他冲动之下答应了联姻,如若不是她今天过来闹事,那沈期和他断断不会有眼下的场景。
只是如今沈期下定了决心,那自是覆水难收·他自己做的决定,所酿成的一切苦果,都势必要由自己承担到底··“好·”黎荣终究还是恢复了平常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往后如果有必要的谈判,就各派代表,你也不是没有信得过的人。
实在不行,看在这些年的份上,我也不会为难你·”·“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沈期缓缓道··他转过身,不再想看眼前的一对男女。
黎荣深深看他一眼,也终究是无言··“走·”·这话自是对何琼茵说的·何琼茵赶紧跟了上去··如果说在场有谁高兴的话,那必然是何琼茵。
昨晚的事让她清醒地意识到,她想维护与黎荣的婚约,唯有做一个妒妇,以此证明,自己翻看短信,不过是因为自身的天真与愚蠢··而现在,她的目的达到了·甚至因为沈期意外的决绝,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
黎荣和沈期有什么过去,哪怕他现在还对沈期余情未了,沈期自己都发了话,那她的婚姻,便绝不会再受到旧情的干扰··这反而才是一切恐慌的根源··只是她不知道,她自以为的安全,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而这份痛苦,最终也会把她推向万劫不复,比她曾经以为的最坏局面,还要痛苦无数··目送着二人走远,沈期终于长舒一口气·他正想对程望说几句,喉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情急之下他唯有呼道:“阿望,纸……”·话音未落他便倒在地上,手指胡乱地挡在嘴边,而鲜血正透过指缝,肆意滴在雪白的地毯上··程望见之大骇,慌忙地奔向沈期身边,疾呼道:“哥哥”·第十六章 兄弟·2012年7月20日凌晨2点,医院。
“沈总醒了,出血症状也已经止住了,明天再做个胃镜检查·”医生走出病房,对管家说,余光瞥到站在门口的程望,微微有些吃惊,“再有,沈总的情况,一两年内是决不能沾酒了。”
“我自然知道提醒沈总·”管家点点头··医生松了口气,又道:“那要通知离岛那边吗”·“沈乔先生同沈总关系再好,也不过是朋友,何必要事事告知”程望忽然开口,“这里有我就行。”
此言一出,两人顿时朝他望去·那医生心下讶异:这家医院是九龙沈家的产业,医生常年诊治沈期,对他的私人情况也算得上了解·可眼前这年轻人他却是从未见过。
敢当着管家的面说这话,想必同沈期必然关系匪浅·医生望着眼前文弱秀美的年轻人,忽然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望向管家:“罗先生有意见吗”·深知内情的管家自然点头应允。
医生于是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鞠了个躬便离开了·管家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程望说:“程先生,他……”·“误会什么也好,他也不是第一个。”
程望打断他,“我去看看沈总,您先回家歇着吧·”·管家颔首:“是·”·走廊中只剩下程望一个人·他推开病房,搬了张椅子坐到病床边:“沈总。”
沈期看向他,勉强笑了笑:“这里没别的人,阿望,别这么叫我·”·沉寂片刻,程望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覆在沈期手上:“哥哥·”·沈期反握住他的手,空悬的心终于微微安定。
他是他的弟弟,拥有同一个父亲,只是晚了十二年出生的弟弟·自始至终他们没有做过任何血缘鉴定,可他们是兄弟这一点,是以多疑狡诈闻名商场的沈期,唯一没有怀疑过的事情。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程望的身世,那是个被掩饰得近乎尘封的秘密·连服侍沈家多年的管家也称他为“程先生”,任何昭示着他们关系的痕迹都被深深抹去。
沈期经常想起第一次见到程望的时候,那时的程望身子弱,又羞怯怕生,躲在阁楼里不肯出来·也许就是因为初见时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哪怕程望已经长成同他一般高的男人,他也仍然习惯于把他当成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子。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明天怎么去公司上班”沈期看向程望,眼中有微微的责备··“你自己都没有照顾好自己,管我做什么”程望淡淡地说,“那两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狗血偶像剧。”
沈期轻笑,“我的事你不用管,往后他们应该也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大概不能一起去四川了·”·“我自己去吧。”
程望轻声道,眼中有淡淡的落寞,“你说要陪我的时候,总是在食言·”·“这次是意外·现在还要我去四川,不是要了我半条命吗”沈期苦笑,摸了摸程望的头,“你总说你长大了,怎么到了这些时候,还是不知道体谅哥哥”··“你要是觉得我长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那两个人的关系”程望立刻回嘴。
沈期没想到绕了一圈话题又回到了原点,不由头疼·深吸一口气,简短地解释道:“我跟男方上过床,女方不高兴,过来找麻烦,我最近本来身体就不好,一气胃就痛了。
然后就是现在这幅样子·”·程望垂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沈期的这番话·良久,他忽然轻笑道,隐隐带了些狐狸似的狡猾:“那好吧·”·沈期松了口气,拍了拍程望的手:“那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别累着自己。”
程望点点头,起身走出病房,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沈期看了一眼:“好好休息,哥哥·”·他和沈期算不上十分相似,眉眼间美丽的神韵却如出一辙。
那种神采足以让任何一个相貌平平的人艳光逼人起来,何况是本就美丽的他们·沈期轻轻一叹,对他说:“还用得着你担心吗”·他目送程望走出房门,才伸手按灭了灯。
这层楼是VIP病房,这个时段连个查房的护士都没有·程望站在电梯边,望着跳跃的数字,一语不发··沈期没有对他说谎,某种意义上情况就是这样,但真实过程肯定没有这么云淡风轻。
至少他看得出来,他的哥哥对那个叫黎荣的男人,绝对不只是“睡过”那么简单·而那个姓何的女人,侮辱的可不止他一个··程望望着洞开的电梯门,忽然笑了起来:他本就生了副罕见的好皮相,这么放肆又恣意的笑容,更衬得他艳丽无匹------如果是在美国见过他的人,对Vinson·Cheng这个笑容一定分外熟悉。
他走进电梯,点开MSN置顶的讨论组,熟练地敲下了一行英文:·“Who of you have connections in the killer or ganization of southeast asia Anwser quickly.”·你们有谁跟东南亚的杀手组织有联系,回答快点。
页面转瞬跳出十几条信息·程望锁上手机,信步走出电梯··组名显示,“Skull and Bones”··结尾那个组名是“骷髅会”的意思,耶鲁大学的一个学生精英社团,第二章就说了程望是耶鲁的……关于这个社团有多吊感兴趣的筒子们可自行百度·第十七章 序幕·养病的日子漫长且无聊。
沈乔听到消息后倒是没有从离岛赶过来,只是打了电话过来表示慰问·沈期隐隐觉得他就是在忙他口中那件“私人恩怨”,但在离岛沈家这种家主高度集权的家族中,沈乔的私人恩怨多半掺杂的就是家族机密,他跟沈乔私交再好,也不方便过问。
他醒来后就签了一份授权书,差人送去了公司总部·主要内容就是临时由程望代行总经理权限,直到他出院为止·董事会虽然也有一些杂音,到底没闹起什么浪。
如果程望是个强硬派,他们会激烈反弹给他个下马威;如果程望是个软柿子,他们会不住使绊子为自己牟利·偏偏程望正好介于两者之间:他在开发部干得虽然出色,却也达不到耀眼得让他们感觉危险的地步,可冲一个病秧子能让开发部上下服服帖帖,这美人自然绝不是好拿捏的货色。
董事会上下,更倾向于就当沈期没生这病,该怎么办事就怎么办:一个亲信而已,过后沈期出院了还能继续蹦跶不成一来二去,看上去双方都没什么损失,但程望毕竟掌过一次权,树立威信也好,安插亲信也好,多少也能做些事。
沈期也正是吃准这点,才放心大胆地签署了这个任命:这些元老们不知道程望的真实身份,自然不会对他过分提防··说起来也是九龙沈家自个儿的结构问题:他的祖先一直信奉多子多福,旁系亲戚一通全挤在董事会里,十几年前那场风波后他能东山再起,一开始的确是靠了金融危机里的出色表现,但正是认为他可以让九龙沈家再度昌盛,那些把他父亲推出来顶罪、自己并没有伤到元气的亲戚们,才愿意围在他身边支持他。
这样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现在的九龙沈家并不是他的一言堂,他要在不公布程望身世的前提下为他铺路,难免束手束脚··独裁真方便啊沈期想,胃忽然又痛了起来。
胃病切记伤神,切记动怒,为了杜绝这两个诱因,程望通知秘书拿走了所有的工作文件,沈乔遥控管家隔绝了一切的电视报刊··沈期唯有抱着一个iPad逗着汤姆猫,感觉自己成了被夫妻联合双打的苦逼儿童。
当然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果断呸呸呸之,自家娇花般的弟弟怎么可能看上那个老烟枪自己可能真是- cao -心的命,就算平板里只有一个脑残且弱智的汤姆猫,他也能把自己的胃折腾得不得安宁。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程望的感情问题·程望也是个二十多岁的人了,要是一直没谈恋爱也实在说不过去··下次见面时问问他吧,沈期想,无比酸楚地喂完了汤姆猫牛奶,关上平板拉上被子睡了。
2012年7月23日,盛娇会馆··黎荣坐在席间,身边是一袭黑色长裙的何琼茵·两人看着倒也的确郎才女貌,比起前阵子的浓情蜜意,却着实多了几分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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