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蝉 by 马克嗡嗡

分类: 热文
十七年蝉 by 马克嗡嗡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文案:·有些人没有生存下去的欲望,不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也并没有对命运感到绝望,而是因为失去了对自身的认可和归属感··假如你也如此,在某一时刻厌恶放弃自己,希望你能坚持,再给自己一点点信心和勇气。
因为在这世界上会有一个人,非常非常喜欢你·穿越漫长岁月,他的热情与勇气永无尽头,他给你的相信和力量没有终点··#大约算是受宠攻·#大噶不要再害怕·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舟澈,付墨 ┃ 配角:许清彦,罗勋,方桥,丁箱 ┃ 其它:待定·第1章 一·十月中旬的下午,太阳挂得正高。
绵密的蝉鸣一浪接着一浪,三点钟刚过,- cao -场上两个班在上体育课,一粒足球从场上遥遥飞过来,砰地一声撞到了一楼办公室窗户下方··顾舟澈恰好就站在窗户边上,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坐在他对面正在说话的徐老师手里茶杯也被惊得一颠,皱着眉头站起来朝外看了一眼,把窗户关上了··“老师们讨论过了,这个一帮一也只是暂时的,先看看合不合适,”徐老师坐下,继续刚才的话,“你平时挺乖的,老师也放心,如果安排你跟付墨做同桌,相信你也能帮助他。”
窗户一关,室内顿时只剩下头顶吊扇呼呼的转动声,嘈杂和蝉鸣都变得遥远起来·顾舟澈没多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徐老师·”·“那行,”徐老师满意地笑道:“下午你就先跟程晓敏把座位换了。
老师希望你在帮助其他同学的同时,也能不忘督促自己,跟付墨一起进步·”·老师们从上周开始有针对- xing -的调座位,顾舟澈虽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安排给付墨做同桌,倒也没怎么意外。
下午上晚自习前,他就跟程晓敏把座位换了·他把自己东西搬过去的时候,付墨正在低着头看书··顾舟澈把书包塞进桌洞,好奇地凑过去:“你在看什么呀”·付墨在看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内页的纸绵软泛黄,看起来被翻了很多遍。
他微微抬了抬头,没有阻止顾舟澈忽然靠近的动作,但也没有说话·靠近了点,顾舟澈才发现他的校服好像洗的不是很干净,袖子边有点皱巴巴的··付墨在他们班是一个边缘型人物。
十几岁的男孩儿刚升上初中正是闹腾,很少有付墨这样每天自己单独安静待着的·开学那会没多久大家都很快交到了朋友,只有他不管上学还是放学都一个人,有时候存在感低到班委统计人头都会忘了他。
这么安静的男孩,学习成绩也一塌糊涂,不怎么交作业,卷子也常年白卷,小考的时候连名字都不怎么写·他不顽劣也不叛逆,老师找他谈话也全然无效,默默听完劝说训斥,该怎么样继续怎么样。
这样次数多了,老师也批评不出口·但班级平均分跟那摆着,也不能完全不管他··顾舟澈也有自己的朋友,他虽然跟付墨不熟,但他觉得大家都是一个班的,不熟也不妨碍什么。
付墨桌上的东西摆的很整齐,书立里面的课本按照高低顺序摆放地井井有条,但明显都没怎么翻过·顾舟澈见他不理自己,也没在意,说:“徐老师让我们互相帮助,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吧,我一定尽量帮你的。
不过我地理不好,你地理好吗”·付墨终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顾舟澈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哈哈,没事,那咱俩一起学吧”·放学的时候,家离顾舟澈不远的许清彦喊他一块回家。
顾舟澈应着,匆匆收拾着书包,还不忘跟付墨说:“我回家了,明天见”·付墨不吭声,看着顾舟澈抱着书包跟许清彦跑出去,才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换同桌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付墨,顾舟澈很认真,从隔天就开始执行·他成绩在班里能排前十,虽然不算特别好,但学习起来比较仔细·顾舟澈不清楚付墨具体成绩不好在哪儿,只能一边上课一边观察。
观察了三节课他就摸不着头脑了,付墨上课好像根本没听讲,老师在上面教,他在下面下巴支在课本上发呆,不闹也不喧哗,但很明显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下了课,付墨默默把课本收起来,然后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摊开,上课后继续趴着发呆。
顾舟澈忍不住用笔戳他,小声问:“付墨,你怎么不听课呢”·付墨转头看他一眼,不吭声地又转回去,眼睛垂着似乎在看课本,又似乎只是不想理他。
顾舟澈想了想,也伏低上身,趴在桌上:“付墨,是不是老师讲的太快了,你听不懂啊”·付墨还是没有反应·顾舟澈感觉自己分析地有道理:“你别怕,我下课以后再给你讲一遍,我先听,你别着急。”
付墨愣了一下,头歪过来看着顾舟澈·顾舟澈已经坐直开始听讲了,而且比平时都要认真,一边听一边写笔记·一直写到下课,把自己椅子往付墨旁边拉了一下,把课本放到了两人中间。
他的课本上写的密密麻麻,不但有重点笔记,还有老师的解析和步骤,他怕付墨落下太多听不懂,一边讲还一边拿了练习本示范·付墨本来还有点不知所措,慢慢的,目光也投到了他的笔尖上,默不作声地听着对方讲完了上一节课的重点。
“你听明白了吗”顾舟澈讲的口干舌燥,一脸期待地看着付墨··付墨表情很犹豫,也看不出来是懂了还是不懂,盯着顾舟澈看一会,再盯着课本看一会。
“付墨,你怎么不说话呀”顾舟澈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还没听付墨说过话,他要么不理自己,要么就点头摇头,难道他不会说话也不应该啊。
他是不是- xing -格比较害羞顾舟澈一脸纳闷,又问了一遍,这才终于听到付墨开口说话:“你不用给我讲了·”·他的声音很干涩,有些低沉,相比起还没经历变声期的同龄人,听起来有些成熟,听得顾舟澈一愣。
但他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付墨说出的内容上,不用讲了为什么难道他都会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付墨看顾舟澈表情呆呆的,拿过他手里的课本,径直翻到了第一页,第一章 ,简单道:“从这里开始,我都没学。”
说完,把自己面前摊开的课本收了起来,趴在桌上发呆去了··顾舟澈愣了好一会,他听明白付墨的意思了·付墨成绩不好并不是听不懂或者跟不上,而是从开学那一天起他就没听讲过。
他连最基础的都没学,哪怕顾舟澈讲得再仔细,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任何用··接下来几节课,顾舟澈又想下意识提醒付墨听讲,可看到对方照旧下巴趴在课本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这要怎么办呢顾舟澈有点懵··一直到放学,两人都没再产生交流·许清彦又来喊顾舟澈一块回家,顾舟澈拎着自己的书包,跟付墨说:“我……走了,明天见。”
付墨好像没听到似的,低头慢吞吞收拾自己的东西··顾舟澈一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许清彦跟他说了半天话都没听见·回到家吃完饭就跑回自己房间了,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顾妈送他出门,拎了下书包,问道:“怎么今天书包这么沉呀”·顾舟澈嘴里塞着鸡蛋,呜呜囔囔地:“我要给我同桌的。”
“你同桌”顾妈警惕:“男孩还是女孩住哪里啊叫什么”·“男孩,”顾舟澈郁闷道,“老师让我们坐在一起,让我帮助他,你想什么呢。”
“哦哦这样啊,”顾妈一脸了然,“那你可要好好帮助人家·”·“嗯,我知道·”顾舟澈说··顾舟澈到了学校,付墨已经来了,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和铅笔盒。
顾舟澈从书包里掏出一摞作业本,沉重地放在两人中间:“付墨,给你·”·付墨看向他··“这些都是我的作业本,所有科都在·既然你前面都没学,那我就从头开始教你,你对着我做过的题能学的更快。
这样可以吗”·付墨像是听天书一样,一只手还拉着书包拉链,停在那里不动了·顾舟澈看他一动不动,以为又代表拒绝了,不由有点失落,但还没有放弃,小声说好话:“其实一点也不难,前面可简单了,你一定能学会的。
你看,你要是什么都不会,期末考试怎么办呢,你爸妈一定会说你的·”·“你真的要教我”付墨忽然问··“是啊。”
顾舟澈想都没想··“那你不用学习吗”·从头学起,而且不止一科,想也知道一定很耗费时间··“教你的同时我也能复习一遍,我们可以一起学。
不是说好了吗”顾舟澈看着他·付墨一怔,依稀记得他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付墨低头,两人之间摆着一大摞作业本,虽然已经用完了,但全都干干净净的,保存得很好。
顾舟澈已经翻出了一本数学:“咱们从数学开始学吧,来,我现在就教你第一章 ,你拿个本子出来,好写练习题·”说着翻开第一章的内容··被他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付墨放下书包,从书立里抽出了一本练习本。
他什么都有,练习本都是崭新的·顾舟澈还是看着他,付墨又拿出了一支笔··顾舟澈表情满意了,笑出小虎牙,拿出自己的笔,开始给付墨讲题·讲完基本原理和公式,在本子上给他出了两道例题,付墨低头看了一会,解出来,把本子推给顾舟澈。
“全做对了”顾舟澈很兴奋,“你看,我就说你一定能学会的·我再给你出一道,等你巩固好了,我们就能学下一章了·”·到校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两个人专注地凑在一起,在顾舟澈的要求下,又学了一小节,做了几道例题,付墨又全都做对了。
他虽然按照顾舟澈的要求都做了,但表情却一直不太自然,每做一步都要观察一下顾舟澈的反应·顾舟澈没有注意到这些,只觉得很高兴,夸奖道:“付墨,你好聪明啊我只讲了一遍你就全都懂了,后面的肯定也没问题。
你放学晚走一会行吗你妈妈能同意吗”·付墨沉默了一会:“我妈不在家·”·“哦,”顾舟澈顿了一下,但也没想那么多,“你放学多留一会,我们再学几章。
我等会做个时间表,每天学不同的内容,你觉得行吗”·付墨低头握着笔:“你行的话……就行·”·“那就这么说定了”顾舟澈开心地把东西收起来,早自习要开始了,他们不能继续了。
趁着老师还没来,顾舟澈又提醒付墨:“那你以后上课可要好好听讲呀,不能再走神了·”·付墨点头··放学的时候,刚打完铃,许清彦脚下生风就朝这边跑,还没跑到就被顾舟澈拒绝了:“许清彦,你自己回家吧,我不跟你走了。”
“为什么”许清彦呆了··“我今天跟付墨一起走·”顾舟澈说··许清彦没明白过来,又问了一遍:“为什么”·顾舟澈说:“嗯……因为我要跟付墨一起学习。
你先走吧,我们改天再一起走吧·”·许清彦茫然地自己回家了··顾舟澈拿起自己的书包,顺手拉住默默站在他旁边的付墨的胳膊:“我们去小花园那边吧”·付墨被他带着,稍落后了半步有些跌跌撞撞,但没有挣开。
他望着顾舟澈抓着他的手,又望向对方发尾跳跃的后脑勺,目光闪烁·两人在浓烈的夕阳下穿过空旷无人的走廊,偶尔影子撞到一起时,有种瞬间格外亲密的错觉··第2章 二·顾舟澈开始为付墨做补课计划表。
他凭自己的感觉把每科分别安排到不同天,但重点还是数学,因为顾舟澈觉得初中数学只要掌握了基础理论和步骤,很容易一点一点拾起来,但是如果前面的没搞懂,后面的根本没法学。
为了让付墨不至于落下太多,还是要先抓紧让他赶上进度,再考虑其他的··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学校的小花园在- cao -场后面,只有几排树和几张零零散散的石桌石椅,对于高年级的学生来说是偷偷谈恋爱的地方,但对于初一初二的小孩们来说只是一片秋天的时候很难扫的卫生区。
教室在值完日之后就会锁门,所以顾舟澈拉着付墨到这里来学习··天气还没有完全凉下去,石桌干燥温暖,手臂在上面搭久了有些烫·顾舟澈和付墨一人坐一边,他先把白天学的再出几道例题让付墨回顾一下,然后趁热打铁再教几小节,付墨学得很快,他几乎不提问,顾舟澈讲一遍,他就可以自己做题。
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下,边想边做,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下午的学校静悄悄的,偶有晚归的学生在- cao -场上吵闹地经过,风吹过来全是黄昏的气息··顾舟澈趴在一边看付墨做题,付墨很白,身高虽然跟他差不多,但是骨架并不小。
可能是不太写字的原因,做题的速度有点慢,字也不太好看·但是看到他表情投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顾舟澈心里就觉得很开心··他问:“付墨,你上次考试考了多少分啊”·付墨头都没抬:“零分。”
顾舟澈噎住,刚想说“你怎么能考零分呢”,又隐约觉得这话这么说不对,就咽了回去·他觉得付墨太厉害了,考零分都这么淡定,要是他考了零分,回家早被他妈揍到屁股开花了。
难道付墨回家不挨揍应该是揍了,谁挨了揍会出来说啊·付墨真惨,可能考完一科挨一顿揍··顾舟澈想着觉得付墨特别可怜,顿时很同情他,决心一定要帮助付墨把学习成绩搞上去,让他的日子好过点。
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神游天外,一个专心致志,沉默地学完了今天的分量,顾舟澈的肚子开始叫了·太阳已经沉沉地坠到了天边,顾舟澈说:“付墨,我们今天先回家吧。
你回家以后把这几道题做了,明天我给你改·作业……呃,你平时写作业吗”·付墨:“不写·”·顾舟澈想了想:“那就不写吧,反正现在的你也不会……不过等你赶上来了,你就得写了。
行吗”·付墨点点头:“嗯·”·两人一起走出校门,顾舟澈说:“你家住哪里”·付墨指了一个方向,顾舟澈一看,有点失望:“那咱俩不能一块走了。
你家远吗”·付墨摇摇头,被晒得微微眯起眼,看着顾舟澈·顾舟澈说:“那我走拉……你也快回家吃饭吧·明天见。”
说着对他挥了挥手·付墨也对他挥了一下手··顾舟澈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跟妈妈说今天要晚回去,心里一咯噔,连忙拔腿就跑·他跑到小区门口,远远看到了在小花坛旁边玩的许清彦,似乎在堵他,嗖地就冲过来了:“顾舟澈”·顾舟澈一个急刹车,两人撞了个满怀,许清彦说:“你完了,刚才你妈上我家来问了,问你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顾舟澈一听,慌慌张张推开许清彦就要往家冲,却被死死拽住了书包带:“你别跑你不是说你跟付墨一起回家吗付墨呢”·“付墨不跟我们住一起啊”顾舟澈喊。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回家”许清彦感觉受到了欺骗··顾舟澈使劲挣扎,许清彦死活不松手,顾舟澈快哭了,两人开始打架,打了半天不见分晓,许清彦先松手了:“我动画片到点了。”
说完就匆匆跑掉了··顾舟澈校服和头发都乱七八糟地回家了,他心情特别沉重,感觉自己今天格外倒霉·顾妈一看他一脸狼狈,一肚子爆喝都吓没了,问:“你被人打了”·“没有,妈,”顾舟澈老实交代,“我给同学补课,忘记跟你说了。”
“补课补得衣服袖子都扯了”顾妈严肃指责:“小顾,你怎么学会撒谎了呢”·“我没撒谎,我真的给同学补课去了,”顾舟澈委屈道:“衣服袖子是许清彦扯的。”
“那许清彦呢”·“回家看动画片去了·”·顾妈没听明白这其中逻辑关系,愣了半天,还是怀疑:“真的没有撒谎”·“真的没有呀。”
顾舟澈一路跑回家,本来就又累又紧张,在楼下被许清彦闹了一通之后又被顾妈说撒谎,再加上肚子饿,眼圈一下就红了,开始抽鼻子··正酝酿着要开哭,顾爸爸下班进门了。
看到顾舟澈的样子,吓一跳:“你被人打了”·顾舟澈呜呜哭着跑回自己屋了··顾舟澈哭了一会,被哄出去吃饭了,没一会就把这事儿忘了。
写作业的时候想起来付墨,于是写完作业又把前面的内容复习了一遍,自己先准备好,不然明天没法给付墨讲··隔天早晨去上学,许清彦在顾舟澈家楼下等着他·两人一起走,许清彦又开始了:“顾舟澈,付墨都不住这边,你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回家”·顾舟澈头都大了:“因为我要给他补习啊,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不住在这边。
我俩回来那么晚,总不能让你在旁边等着吧,所以就让你先走了·”·许清彦:“所以你没有跟他一起回家,你只是帮他补习·”·顾舟澈:“对。”
许清彦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你早说不就完了·”·顾舟澈抓狂:“这有那么难理解吗”·两人一路吵到学校,付墨又早早到了,正趴在桌上望着门口发呆,看到顾舟澈来了,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顾舟澈在他旁边坐下,问:“昨天的题写了嘛”·付墨从包里掏出练习本,翻到了自己写的那一页·顾舟澈书包还没放下,半趴着身子探到他面前,把题看完了。
看完以后,笑眯眯地抬头:“全对了,你已经学会了嘛”·付墨没预料到他会靠这么近,愣愣的看着顾舟澈近在咫尺笑着的脸,一动不动。
顾舟澈没有察觉到,还在继续说:“付墨,你要是从一开始就学,一定成绩很好·你学的多快呀,等你追上来,一定吓死他们·”·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付墨僵硬着,耳朵有点红,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下。
顾舟澈这才发现自己都要把付墨挤到墙上去了,连忙坐直,说:“对不起·”·付墨没说话,把待会要上课的课本拿出来了··当晚放了学,两人照旧去小花园一起学习。
许清彦本来想留下来等顾舟澈,但怕耽误自己看电视,还是决定自己先走了·付墨的学习进度很快,顾舟澈觉得他理解能力特别强,简直都有点佩服他·说是教他,可是这个过程他只是带领付墨简单过一遍,剩下的他自己就能领悟到。
学完后,两人照旧在校门口分手各自回家,每日如此,付墨有天还破天荒地对顾舟澈说了一声再见··他在学校里,从来没主动跟别人有过交流·他也没有朋友,现在虽然依然冷冷淡淡的一个人待着,但他对顾舟澈的回应逐渐多了起来,偶尔会跟他多说几句话。
别的同学发现了,倒也不会觉得很奇怪,大家都跟自己同桌关系最好,就算平常会吵架会打闹,但还是同桌最亲密,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没用太长的时间,付墨的数学已经赶上来一大半了。
顾舟澈开始陪他一起做作业,做题,顺便开始帮他补习英语、语文之类的·之前两人一直在学理科,没怎么多关注文科,可一学起来,顾舟澈惊讶地发现:付墨不但理解能力强,记忆力也特别好。
他第一天教了付墨十个单词,付墨只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默写一个都没错··一次他觉得可能是凑巧,可两次三番都如此,顾舟澈完全被吓到了·一篇一百多字的文言文,付墨看了一遍,一字不漏地都背过了,根本没有什么压力。
顾舟澈:“你明白这篇文章什么意思吗”·付墨摇头:“不知道·”·他只是记住了,并没有去理解其中的意思·但这样也已经很了不起了,假如告诉他答案和解析,那他也一定都能记住。
那考起试来还不是轻轻松松满分·顾舟澈之前只觉得付墨特别聪明,但他现在觉得没那么简单,付墨很有可能是个隐藏的学霸,只是从前没人在意他,也从来都没有人发现。
如果付墨真的认真学好了,别说全班第一了,考全校第一都很有可能··顾舟澈整个人都热血沸腾了,他想起当初换座位的时候徐老师的叮嘱,心里莫名特别感动·幸好老师没有放弃考零分的付墨,还想办法给他换同桌来帮助他。
要是他一直都孤零零的,也不学习,那岂不是埋没了他的才能吗·可是为什么以前付墨不学习呢·顾舟澈望着付墨,心里充满疑惑。
付墨没注意到他一会儿激动一会低落的表情变化,只是习惯- xing -地默默完成顾舟澈给他的学习任务·他现在做题速度比以前快一点了,文科方面需要理解的问题虽然还是错误百出,但至少不再是整面空白了,进步已经很大了。
当天两人说了再见后,顾舟澈走了一小段路,偷偷地又拐了回来,跟着付墨·他心里很忐忑,觉得自己这样做很不好,但他又忍不住,付墨会这样,是不是因为生活中有什么隐情呢·他一边跟一边在心里天人交战,偷偷跟了好半天,跟着付墨走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片住宅区。
这附近都是独栋小别墅,房子虽然都有些老了,但大多数还是中上水平的富裕住户·顾舟澈一边在心里感叹原来付墨家是有钱人,一边看到付墨在其中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大门的锁。
他家里没有人吗·顾舟澈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问付墨能不能放学多留一会,他妈同不同意时,付墨说:“我妈不在家·”·他爸爸妈妈一定挺忙的,看来回家也很晚。
原来付墨不只在学校孤零零的,在家里也挺孤单的··顾舟澈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他看着付墨进了门,关了门,其他也看不出来什么,怕待会被付墨在窗户里发现,偷偷地自己又一路跑回家了。
第3章 三·这之后,顾舟澈又偷偷跟踪了几次付墨·每次完事都要坐在路边愧疚地反省自己,顾舟澈你怎么这么像变态啊,你太不道德了·可是每次都管不住腿,可前后几次,顾舟澈都没有见到过付墨家有人,那么大个房子,空荡荡像是只有他一个人住一样。
他都忍不住想喊付墨去自己家玩了,还能跟许清彦一块看动画片··小顾年纪小小就爱- cao -心的- xing -格是天生的,从小就什么都惦记着,有了零食,必须大家都吃到才能安心,三岁就会半夜爬起来看爸爸妈妈被子盖好没有。
上学前班的时候路口有个卖菜的老奶奶,他每天路过都要迈着小短腿帮人家把掉在地上的菜叶儿一根一根捡起来;隔壁家的叔叔在工地摔断腿了,他天天去看人家:“叔叔,你好了没有啊”·顾妈每次都又好气又好笑,问他:“你怎么管这么多啊谁的事儿你也管啊”·这个毛病说好听了叫热心,说难听了叫事儿多,幸好顾舟澈虽然总是很主动,但心思单纯,也懂礼貌,从小到大没被人嫌弃过,朋友倒是交了不少。
对于他来说,付墨也是朋友··朋友需要帮助,那就不能坐视不管·而且付墨自己努力,他觉得跟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又一次班级小考,付墨考出了一个震惊全班的成绩,全班第四十五名。
全班一共六十一个人,付墨往前跳了十几名,虽然算不上好成绩,但足够让忽然被他超越的十几个人掉下巴了·连老师都没有想到,发成绩的时候特地点名了付墨,并夸奖了顾舟澈,希望全班同学都能像他俩学习。
下了课还特意又来鼓励了付墨:“要继续努力啊”·顾舟澈比自己考了第一还开心,一整天都飘飘然的,就会看着付墨傻笑·付墨被他笑得都不自在了,自己闷头看试卷,假装看不见他。
他这次数学题答对了一半,除了一些还没赶上的和比较难的大题直接放弃了,基础的部分一点问题都没有·但顾舟澈觉得已经特别了不起了,甚至心里开始期待之后别的考试,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付墨很厉害了,想想就觉得激动。
有了这种想法,顾舟澈更加有动力了,开始催促付墨好好学习,两人每天在一起的时间更久了·付墨写、记都没问题,但他不愿意背诵·虽然背诵和朗读也是很重要的,但顾舟澈觉得既然他不喜欢,那不做也不要紧。
付墨本来就不爱说话,干嘛一定要强迫他··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而且他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都会主动找顾舟澈说话了·有天中午,顾舟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困,一下课就趴在桌上想睡觉。
大家都准备去吃饭,他也不动弹·他跟付墨说:“付墨,我好想睡觉,不想去吃饭了·”·付墨:“你生病了”·“没有吧。”
顾舟澈脸埋在胳膊里蔫蔫地摇头:“可能没睡够,想睡觉·”·付墨也没说什么,自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给顾舟澈买了一个小面包,放在了他桌子上。
下午放学的时候,付墨忽然说:“今天我回家做题·”·“啊为什么啊”顾舟澈困劲儿过去其实已经没事了,正收拾着书包,听到这话一愣。
付墨说:“你回家吧,晚上早睡·”·两个人一起课后学习,顾舟澈确实每天写作业的时间比以前要晚,付墨会做就做,不会做就不做,可顾舟澈不会也要做,有时候遇到作业稍微多点的情况,就要到十点多才能写完。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时间被付墨耽误了,但付墨却从最开始就在介意这种情况发生·他察觉到顾舟澈因为他被拖累了,嘴上虽然不说,却立即有意地想拉远距离··顾舟澈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呆了一会,踌躇道:“可是……”·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做题啊。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小会,付墨说:“不然,你明天再帮我补习·”·顾舟澈想了想:“好·”·这天顾舟澈到家格外的早,作业也能早早写完,吃完饭洗完澡才八点多。
他没跟付墨一块学习,觉得心里别别扭扭的,像是忘了什么一样·想给付墨打个电话问他题做的怎么样,又发现自己没有付墨家的电话号码··他只知道付墨家住哪里,还是自己偷偷跟着才知道的。
除此之外,他对付墨的了解好像也并没有很多·顾舟澈有些失落地想··但诸多小情绪并没有在脑海中存留多久,等两人见了面,说了话,顾舟澈又觉得很开心了,把这些都忘了。
而付墨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一个人做题也做的很认真,就连字都比以前写的好看了··顾舟澈又给他改完题,在练习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个表情惊叹的小人脸,竖着大拇指。
隔了几天,语文月考来了·付墨考了全班第二十名,满分150的试卷考了九十九分··这下全班都没人再掩饰惊讶了,付墨接二连三的进步太惊人,虽然还算不上特别好的成绩,可和他从前的成绩相比差别实在是太大了,班里除了许清彦,没人知道顾舟澈和付墨每天都要留下来一起学习,所有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许清彦甚至下课还跑来问:“顾舟澈,付墨为什么忽然能考这么好你是不是让他抄你卷子了”·顾舟澈本来还在笑呵呵的,一听这话,脸顿时就黑了,凶道:“付墨是自己写的”·“这样啊,那付墨好厉害啊”许清彦心大,竟然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接受了,不代表别人都这样觉得·上午放学的时候,徐老师把孤舟澈叫出去了,委婉试探道:“顾舟澈,付墨的考试成绩,真的是他自己考出来的吗”·顾舟澈没想到连老师都这样问,先是一懵,随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脑子有点空,低声说:“不是,徐老师,付墨这段时间自己很努力,这个成绩是他自己考的·”·“哦哦,老师知道,老师相信付墨,也相信你。”
徐老师连忙拍拍他的肩膀,“付墨进步这么大,全都是你的功劳·你继续加油,这不做的挺好的·”·顾舟澈走回教室,付墨正在看着窗外发呆。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还在等顾舟澈,听到顾舟澈回来了,撑着下巴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表情好像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顾舟澈不说话,他坐在自己位置上,才忽然模糊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刚才面对徐老师,他下意识把气愤和不满藏了起来·这会儿越发按捺不住,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又觉得没有维护付墨自己很没用,眼泪啪嗒啪嗒就掉出来了。
付墨看到顾舟澈哭了,一下就慌了,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你怎么了”他只知道徐老师把顾舟澈叫出去了,以为徐老师批评顾舟澈了,眉头拧着,表情也很严肃。
顾舟澈哭得伤心死了,一边哭一边还在生气,想骂人:“徐老师真烦”·付墨一把捂住他的嘴,怕徐老师还没走·顾舟澈呜呜囔囔地,情绪很激动,脸都憋红了,开始用手揉眼睛。
付墨松开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伸手抹了一下他脸上的眼泪··顾舟澈哭的稀里哗啦的,没有注意到·他哭着说:“付墨,你下次一定要考的更好,气死他们。
谁要再敢说你,我就,我就,我就·”·他“我就”了半天,付墨却明白了徐老师找顾舟澈大概说了些什么··顾舟澈哭了一会,情绪渐渐平复了一点,抽抽搭搭地捏着鼻子,有些难为情。
又想到自己刚才的气话,心里咯噔一下,付墨应该没听出来吧他不想让付墨知道别人这么想,他觉得会伤付墨的心·他明明就聪明又努力,凭什么受到这样的怀疑啊·顾舟澈有点后悔,他偷偷想看看付墨的反应,结果发现,付墨什么反应都没有,平静地等他哭完,还找了张纸巾给他。
顾舟澈擤着鼻涕,小心翼翼地说:“付,付墨,徐老师说你进步特别大,考的很好·”·付墨:“嗯·”·顾舟澈:“还,还有,徐老师说他相信你,就知道你能考这么好,让你继续加油。”
付墨:“嗯·”·“还,还有,”顾舟澈噎着,努力想多挤出几句,却发现付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嘴角扬起,似乎在笑··他第一次见到付墨笑。
虽然只是一个浅浅的弧度,平日见惯的五官却好像忽然之间变得生动,顾舟澈连抽噎都忘记了,看着付墨好久回不过神来··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他怎么好像还挺开心呢顾舟澈纳闷地想,难道不应该生气吗·付墨说:“走了。”
顾舟澈连忙“嗯”了一声,站起来拿书包·他们还要去一起学习呢,学习比较重要·等付墨的成绩全都赶上来了,让那些人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入秋天气已经有些凉了,顾舟澈因为刚才哭过一场,被风一吹,打了几个喷嚏·所以只学了一会,付墨就主动提出来要回家··两人在校门口道别,顾舟澈说:“付墨,再见。”
“再见·”付墨说,“你快回去吧·”·顾舟澈抽着鼻子小跑着走了··付墨走几步回一下头,看到顾舟澈越走越远,没有再返回来。
前几次顾舟澈偷偷跟踪他他都知道,他不知道顾舟澈想干嘛,就也没拆穿·而且每次顾舟澈都只跟到门口,看见付墨进门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自己就走了·如果顾舟澈过来敲门,或者待久一会儿,他可能就会发现,付墨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的。
没有晚归忙碌的家长,他早晨出门时家里是什么样,晚上回来依旧是什么样··付墨一个人回到家里,用钥匙打开门,随手反锁,把书包放到了地上·脚边一大堆不成形的纸盒和泡沫箱,堆满了整个客厅,装的全是一些砖头厚的专业书和外文书。
他走进厨房,用小锅煮了一碗面,然后打开了厨房的灯,把自己的作业拿出来,放在饭桌上·他翻开作业本,看到了顾舟澈画的那个难看的小人,可能墨水没干就匆忙盖上了,笑脸有一点晕开,像个哭脸了。
付墨想起下午顾舟澈哭得稀里哗啦的脸,走了很久的神··第4章 四·关于付墨成绩的风言风语,断断续续又在班里传了好几天··没人像许清彦一样傻乎乎来问,虽然大部分也不会故意说很恶意很难听的话,表面上大家都还一样。
但单单这份怀疑就让顾舟澈生了好几天的气,天天一脸倔倔的,时刻保持警惕·反观付墨,不但没生气,该干啥干啥,还买了本参考书自己做··顾舟澈一看,顿时觉得有些惭愧。
付墨化压力为动力,没有被诽谤和谣言所动摇,还比以前更努力了,跟付墨相比自己真是心胸狭窄,太小气了·于是深刻反省,摆正心态,继续老老实实地和付墨一起刷题。
·除了刷题之外,两人之间的话题也比从前多了,顾舟澈把自己喜欢看的漫画和书都分享给付墨了·但付墨似乎对阅读不是很感兴趣,大部分时候只耐心听着顾舟澈巴拉巴拉跟他讲,点点头示意听懂了,听进去了,记住了。
顾舟澈觉得很理解,就付墨这个记忆力,什么都看大脑一定会觉得很累,还是要把精力节省下来留给重要的事情,比如背公式··很快,天就凉了下去·进了十二月,气温骤降,大家都换上了厚衣服,体质弱点的已经开始穿棉衣了。
教室里通了暖气,所有冷风都隔绝在室外,可小花园就不行了,树叶一落光,没遮没挡的,写一会字手就冻得开始僵硬··虽然冷,但两人都有点不想换地方·他们已经习惯每天放学来这里,也习惯了这里的石桌石椅,矮小花坛和通往校外的那条并不清澈的河。
所以冷归冷,放了学俩人依旧往这里跑·冻了两天,被顾妈发现了,训道:“傻吗你俩就不能一起来咱家学吗”·顾舟澈一想对哇家里又暖和又有私人空间,还能邀请付墨来家里玩他早就想这么做了,隔天立刻跑去问付墨愿不愿意去他家里。
付墨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经不住顾舟澈反复央求,还是点头同意了··当天顾舟澈就开心地把付墨领回家了··许清彦难得有机会再跟顾舟澈一起回家,特别高兴,而且还多了一个一起回家的伙伴,一路上付墨长付墨短的,邀请付墨先去他家看动画片,再跟顾舟澈回家做作业。
当然是被两人同时拒绝了,最后到了小区楼下,依依不舍地自己走了··两人一起上楼,顾舟澈好像体谅付墨有点紧张一样,主动抓住他的手去开门,大喊:“妈妈,我回来了。”
顾妈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回来啦·这就是付墨”边说边从茶几下面开始往外翻零食··付墨道:“阿姨好。”
“你好你好,”顾妈给俩人一人塞了一块巧克力,往屋里赶,“先去忙你们的,付墨,等会在阿姨这吃饭,跟你妈妈说一声,吃完再回去·”·付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妈已经匆匆又回厨房了。
顾舟澈特别满意这个安排,二话不说拉着付墨就朝自己房间走·他又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自己的书桌前面,说:“付墨,我们就在这里学习吧”·顾舟澈的小屋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物品,就是普通男孩的房间。
睡衣挂在床边的衣架上,桌上的相册,床尾的足球,处处透露着家的感觉·他跑去给付墨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看见付墨在专注地看他桌上,顺着目光望过去,发现是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顾舟澈脸“腾”地红了,按着付墨肩膀在身后一把把相框翻了过去:“不许看不许看·”·那是一张他小时候穿着开裆裤坐在婴儿学步车里的照片,咧嘴笑着,露出仅有的两颗门牙,脑门上还点了一个大红点。
他早就抗议过不想在桌上放这个,顾妈非要放,早知道付墨来之前先收起来了,怎么忘了呢太丢人了,付墨心里一定在笑话他··顾舟澈红着脸在付墨旁边坐下,看到付墨眼神似乎还在笑,毫无威慑力地凶巴巴:“不许笑。”
两人作业没写一会儿,顾妈就喊着去吃饭了·有汤有菜,热腾腾一大桌,让两个小孩儿快洗手吃·顾舟澈说:“爸爸呢”·顾妈说:“爸爸有急事出差了,可能这几周都不回来了。”
顾舟澈说:“要这么久呀”·顾妈:“是呢,今天下午回来收拾了一下就赶紧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饭桌上方的吊灯温暖明黄,合着袅袅烟气混在一起,无比平凡、也无比疏远的家的感觉,付墨已经一年多没有感受到过了。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他走神的功夫,顾舟澈和顾妈已经往他碗里夹了座小山,都快掉出去了·顾舟澈还在眼巴巴地催:“你吃呀,你吃呀付墨·”·付墨拿着筷子,说:“谢谢阿姨。”
“别客气,以后没事就来玩·”顾妈看这孩子懂礼貌又沉稳,外加平时顾舟澈天天在她面前夸赞付墨多么多么聪明多么多么勤奋,心里也很喜欢,觉得小顾有这么个靠谱的朋友挺好的。
只是付墨看着好像有点瘦,正是长身体的孩子,气色不是特别好,有点像营养没跟上·而且付墨的校服外套看着像反复被清水洗过似的,有很多明显没有洗的干净的痕迹。
顾妈毕竟是大人,能看出来顾舟澈注意不到的细节·但她并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付墨盛了一碗汤,让他多吃点··吃完饭,两人继续把作业写完·付墨依旧在做顾舟澈给他出的题,很多大题他解起来已经没那么吃力了,一份检测卷能对一半还多。
顾舟澈开始重点给他讲解题思路,让他把不会的多做几遍,多理解每一步的意思·给付墨讲完了,又开始反过来请教他,问他怎么才能把文章和地图背熟一点··小顾虽然成绩不错,但也只是比其他人稍微聪明一点的程度,也有自己苦手的科目,比如地理,比如历史。
前面记住后面忘了、后面记住前面忘了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常常在这方面导致吃亏·付墨过目不忘当然没有什么诀窍,但他还是能帮顾舟澈检查哪里背的不太好并及时纠正他的,两个人感情亲近,互相帮助,让在门口偷窥的顾妈感到很欣慰。
都学完了,付墨要走了·顾舟澈说:“我送你·”此刻才又忽然想起来留付墨吃饭没有给付墨家长打电话,“哎呀”一声:“怎么办,付墨,你妈妈不会骂你吧”·他脑海中还隐约存留着付墨因成绩不好被爸妈男女混合双打的设定,早忘了那只是自己的脑补,模模糊糊心底已经默认了这种事情的发生,顿时很慌张。
付墨神色平静地摇摇头:“没事·”,自己换了鞋,背好书包,跟顾妈说:“谢谢阿姨,阿姨再见·”·“再见,路上小心·”顾妈给付墨系紧了围巾,嘱咐他到家打个电话来,又让顾舟澈送他:“明天再来,阿姨给你做蒸饺。”
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冷飕飕地,出了大门,冷风呼啸着扑到脸上·顾舟澈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有些舍不得地看着付墨:“付墨,你路上小心啊。
你记得到家给我打电话·”·方才他把电话号码写在了付墨的作业本上,付墨也把自己家的写给了他,被顾舟澈郑重地抄在了便签上,贴在书桌旁边··付墨站在黑暗里,替他挡去了许多风。
他双眼明亮,看着孤舟澈,低声说:“谢谢你,顾舟澈·”·顾舟澈眨巴着眼,心里忽然涌过一阵滚烫又奇妙的感觉,扭捏道:“你谢我什么呀……我还要谢谢你呢。”
付墨没再说别的,碰了碰他的手,示意自己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顾舟澈站在冷风里,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拐出小区,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腾腾地回去。
回家以后,冻僵了的顾舟澈被赶去洗澡,洗到一半听到家里电话响了,衣服都来不及穿,裹着浴巾就往外跑,还是被顾妈先接起来了·顾妈说:“喂……付墨呀,到家了吗”一边用口型警告淌了一地水的顾舟澈:你是不是找揍·顾舟澈哪还管得了这个,迫不及待地从顾妈手里接过电话,说:“喂。”
“喂·”付墨的声音在电话那一端传过来,经过电波的处理,听起来跟平时有些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头发上的水滴下来了,顾舟澈觉得耳朵麻麻的。
期末考试前夕,班里所有人的节奏都紧张了起来·大大小小的测考也一个接一个,付墨几次都考的很稳定,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开始学习了·老师们先前还心存疑惑,眼下也不得不承认,顾舟澈确实改变了付墨很多,这孩子其他方面没什么变化,但是对于学习的积极- xing -不可同日而语,以前不管怎么谈话、怎么批评,他可是从来都无动于衷的。
而且付墨的- xing -格好像也好了很多,除了顾舟澈,他也开始跟别的同学说话了,比如许清彦··顾舟澈两次测考,减分项基本都在文科上,天天坐在座位上一脸紧张地背,背完了让付墨给他检查,错的地方反复背。
付墨给他检查了十几遍,说:“第九章 背不过别背了吧,专心背第七章吧·”·顾舟澈很郁闷,看来自己是没救了·但是付墨说的也有道理,最后哪一章都背的半生不熟更惨,他看付墨也开始看地理,收敛心神,认真开始背对于自己来说比较好背的。
考试当天,顾舟澈对着地理卷子大眼瞪小眼,满脸愁容·挑着会做的做完了,又努力了几题,开始破罐子破摔一题一题蒙·正蒙着,旁边付墨胳膊忽然碰了他一下,顾舟澈一愣,偷偷歪头看过去,只见付墨拿着自动铅笔,轻轻在桌上写了一个‘C’。
正是顾舟澈眼下正在愁的那道题的答案··顾舟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心脏狂跳·他犹豫地看了一眼付墨,在卷子上填上了C··然后付墨又动了下笔,写了一个‘A’。
顾舟澈没背的第九章 ,付墨提前全背下来了·顾舟澈懵懵的,一题一题按着付墨告诉他的答案都写上了,一边心虚怕被老师发现,一边隐约觉得自己作弊有点害臊,一边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异常轻松的满足感,等到付墨连大题的答案都告诉他时,顾舟澈已经彻底把什么心虚啊,不道德啊都抛到脑后了,开心地埋头奋笔疾书。
之前别人怀疑付墨作弊,顾舟澈气得恨不能写黑板报为付墨澄清;现在他自己明目张胆地作弊了,却一脸“我抄付墨的卷子啦”的迷之骄傲自豪感,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可惜大家看他交卷后格外开心,都以为他押对题了,考得很好,根本没人觉得他会抄付墨的卷子··顾舟澈对着空气炫耀了一下午,也不去想成绩了·付墨告诉他的肯定都对啊。
而且付墨一定考得比他还好·等到下学期,付墨就能考全班前几名了,这么一想,寒假他都不想过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因为地理是最后一科,这科考完了,两人难得不用学习了。
虽然还没放假,但接下来几天的课也都轻松了,所以两人说好放学就直接各自回家了·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顾舟澈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付墨,你觉得,你这次能所有科都及格吗”·付墨想了想,摇摇头:“不确定。”
有几科没问题,有几科悬·顾舟澈说:“你要是都及格了,不如我们……”·他想说不如我们想办法庆祝一下吧话到嘴边,忽然又改了决定,说:“你要是都及格了,我就送你一样东西。”
付墨说:“什么”·“这怎么能告诉你,”其实他自己也还没想好,“你一定要及格啊我觉得你一定能及格的。”
付墨笑了笑,没有拒绝,说:“嗯·”·顾舟澈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都在想,送付墨什么好呢付墨会喜欢什么呢·因为想得太专注,他走到半路才发现一直在后面追他的许清彦,许清彦喊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听见,最后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十分愤怒:“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顾舟澈连忙说不是不是,没听到嘛。
解释了半天,许清彦终于气消了,有些委屈地说:“我以为你只想跟付墨玩,不跟我玩了呢·”·顾舟澈忙说:“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只跟付墨玩,不跟许清彦玩呢。
他俩又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顾舟澈自己也不太清楚··第5章 五·顾舟澈整个周末都在家里苦思冥想要送什么给付墨,他还没想出来,意外先发生了。
顾妈周日下午本来要加班,结果刚出门没多久就回来了,慌慌张张的,鞋都忘了换:“小顾,收拾行李,我们要去找爸爸·”·顾舟澈茫然道:“为什么怎么了”·顾妈脸色很不好,她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胡乱地把衣服什么的往里面塞,叮叮当当全扔在一起,又跑去找存折和卡。
顾舟澈从来没见过顾妈这样,有点害怕,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到底怎么了”·“舟舟,”顾妈握住他的手,手心里都是汗:“爸爸的剧组出事了,刚刚我接到电话,说爸爸被送医院了。”
顾舟澈一听,吓得满头血液好像瞬间刷的停止流动,全身都冷了·他还不知道事情具体的严重- xing -,但顾妈的表情和反应明显不止这么简单·以前顾爸爸跟组也偶尔会发生意外,从没有一次像这样过。
他开始帮着收拾行李,手忙脚乱的,两人没带多少,日用品都没拿,匆匆关了家里的电和煤气,顾妈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车也不开,领着顾舟澈打车去机场了··顾爸爸是做摄像的,行业里小有名气的摄像指导。
顾舟澈不太了解这份工作的具体内容,只知道他每次说出差都要么几个月要么好几周,他和妈妈都习惯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份工作还有危险- xing -,会是什么样的危险- xing -严重吗爸爸现在怎么样他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顾妈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都又焦虑又慌张。
·顾家三口是顾舟澈出生的时候搬到这所城市来的·顾爸爸的工作- xing -质决定在哪儿都行,他们就迁就顾妈,来到了顾妈工作的城市定居,双方老人都在各自的老家。
这种情况下紧急出远门,顾妈也没办法把他交代给别人照顾,只能带着走,给学校请假··四个多小时的飞机,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没有人来接他们,顾舟澈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拉着顾妈,在机场外面打车。
上车后顾妈给了地址,再停下来是个医院·医院灯火通明,一楼坐了几个剧组的人,浑身都是血·看到顾舟澈去咨询处问,跑过来:“是顾老师的家人吗”·爆破失误,有个点埋得离摄像师太近了,顾爸爸、摄助、转焦助理还有打板师都被炸出去了,戏已经暂时停机了。
顾舟澈不知道自己和顾妈在病房外坐了多久·期间有人要来带他们去酒店休息,顾妈让顾舟澈去,顾舟澈不想让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也没去·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在顾妈怀里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
周围闹哄哄的,他还半躺在顾妈怀里,顾妈低头看着他,神情很憔悴,眼泪流的满脸都是·说:“舟舟,不睡了,我们带爸爸回家了·”·他最后一次见到爸爸,他坐在桌边吃早餐,一边喝粥一边看早间新闻,还因为不刮胡子被顾妈骂了。
他再见到爸爸,只剩一个骨灰盒子··后来的事情,顾舟澈都记得很模糊·离开医院之后,他像是做梦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也停止了思考·所有亲戚都来了,他看到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看到有人跪在家人面前痛哭流涕,看到妈妈凌晨四点多坐在地板上拿着手机发呆;舅舅把他带走了,让他住在爷爷奶奶家,他过了一个多月才重新又见到妈妈 ——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带着所有东西回来了,在爷爷奶奶家住了一周,带着顾舟澈在附近小区租了一间房子,搬了进去。
顾妈妈的长头发剪掉了,让他坐下,跟他交代现在家里的情况:车卖了,妈妈工作也辞了,要去重新找工作·你需要转学,很对不起需要你重新适应环境,但我们很难在原来的城市继续过好生活。
妈妈失去了爱人,你失去了爸爸,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了,我们一定要互相照顾彼此,不要抛下对方··命运只是翻了翻手掌,他们的一切都被改变了·而夜里躺在床上,看着陌生城市的夜景,顾舟澈才觉得意识和感觉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身体。
他缓慢地感觉到了痛苦,是迟来的惶恐、害怕、伤心和孤独感,全都化成眼泪流进枕头里··新的学校,老师领着他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他面对台下诸多好奇陌生的目光,小声说我叫顾舟澈。
他的新同桌是个小姑娘,非常活泼吵闹,下了课带着一堆女生围在他的桌边,问他名字怎么写·他落下了一些功课,只能自己课下抽时间慢慢学回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顾舟澈在班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形象。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他难以掩饰自己的孤独感,怯于也不愿意和别人主动交流·他想念从前的学校,从前的老师,从前的朋友,他想念和许清彦一起回家的日子 —— 他以前真傻啊,怎么老是欺负许清彦,许清彦对他那么好,每天早晨都等他上学。
自己忽略了他他也不生气,他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他呢还有谁会再等他上学呢·他想念付墨··他坐在教室里听着同桌叽叽喳喳打闹时,会想起付墨趴在课桌上发呆,两眼一直看着窗外;他自己晚上在台灯下吃力地补习落下地知识时,会想起付墨低头坐在他旁边写作业,遇到不会的会用胳膊肘碰一下他。
他一个人放学走在不熟悉的马路上,想起他曾经偷偷跟着付墨,付墨都不知道,他多么希望能多一些了解他··顾妈搬家时,大部分物件都没有带来,包括顾舟澈的书桌。
他后来想起来自己把付墨家的电话号码贴在了书桌上,可已经没办法再寻回来了·他离开的太突然了,许清彦都不知道,全班同学都只被班主任转告了一句转学的消息通知。
付墨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找他、会不会难过,顾舟澈也都不知道了··有天晚上顾舟澈收拾自己的东西,找到了一本没用完的作业本·换了学校后,从前的作业本都不能用了,顾舟澈都把他们摞在书桌下面的橱柜里,偶尔复习找题才拿出来看看。
他翻着那本写满练习题的本子,无意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画了一个小人··生疏的笔触,却能看出来是按照顾舟澈的形象画的,笑眼弯弯,露着虎牙,头上还顶着一朵云。
顾舟澈坐在地上拿着作业本,眼泪模糊了双眼,顺着鼻尖往下流··他再也见不到付墨了吗顾舟澈模模糊糊地想·付墨会忘了他吗会有新朋友吗他的新同桌会是谁啊,那个人会关心付墨吗·他吃力地适应着新环境,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是他自己无法释怀,不愿坦诚融入。
可人总要慢慢慢慢长大,被时光打磨掉一些东西,再被时光赋予一些东西·如果总是停滞不前,总有一天会被逼着挪动步子,花费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追上生活的节奏。
顾妈妈找了一份新的工作,依然是朝九晚五的忙碌·起初母子两人很难共处,不得不相互面对时,也总是强颜欢笑,不止顾舟澈,她也在克服自己带来的压力·有时候顾舟澈半夜睡不着,能听到顾妈在客厅,厨房走来走去。
他想不能这样下去啊,他们难道不是要开始新的生活吗他已经是妈妈唯一的依靠了,难道不应该努力保持坚强,陪着妈妈度过最难熬的时期吗·男孩儿的成长总在一夜之间,顾舟澈忽然就变得更懂事了。
他自觉担负起了照顾顾妈的责任,晚上放学去单位接她,主动买饭买菜回家,晚上给顾妈捶背,拉着她讲白天好玩的事情,慢慢把她逗笑逗轻松·他的细腻柔和未改,却逐渐变得坚强,耐心。
一路磕磕绊绊把初中读完后,顾舟澈考了本地的一所高中·他已经决心不去任何离顾妈远的地方,虽然爷爷奶奶都在,姥姥姥爷住的也不远,可他怕顾妈妈一个人会觉得孤单。
青春期的诸多改变在他身上印证得十分缓慢,除了明显的个头和嗓音变化,其他都与从前无异·见到他的亲戚们都惊讶地夸他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但在顾妈眼里什么都没变。
小时候是会喊“妈妈我爱你妈妈你最漂亮”的小顾,长大了是会洗碗做家务,督促她按时睡觉的小顾·他一直都温柔善良,只有了解他的人才懂··生活从最初的一团混乱到回归平静,也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
转眼夏天,顾舟澈高考了··他成绩从初中之后一路平稳,始终处于一个不拔尖也没落后的程度,却是最让人觉得放心的程度·高考的压力不大,家人都抱着你尽力就好的态度,但顾舟澈自己并不是愿意将就的- xing -子,依然辛苦了一整年。
报考的时候,他直接忽略将来想学的专业,打算继续报考本地大学,顾妈吓得上火,怎么劝都不听,焦头烂额地发动全家一起给他做工作··奶奶是退休的大学教授,苦口婆心地劝导:“你就算去了别的地方,放假还是会回来的,家里有我们陪着,你- cao -心啥呢”·爷爷倒是乐呵呵的:“舟舟爱选什么就选什么么,你们尊重他的意见。”
顾妈说:“我其实都想好了,上班太累了,我打算转行,开淘宝店,租个办公室·这你放心了吧我也不出门,天天想干啥就干啥,晚上跟你奶奶出去跳广场舞。”
顾舟澈说:“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好的大学还不愿意要我呢·”·奶奶说:“我孙子怎么可能考不上,我孙子考清华都没问题。”
顾妈和爷爷一听,连忙跟着一起大力附和,让顾舟澈报考清华·顾舟澈哭笑不得,他当然不会报,他成绩没那么好,上个不错的一本倒是没什么问题·他们班在重点班里也排在中间,估分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有把握报清北,吵闹和惋惜中他心里隐约滑过一个名字,心想或许那个人是可以的。
最终,在顾妈软硬兼施外加频繁谈心地催促逼迫下,顾舟澈志愿报了一所外地知名大学·成绩下来,被顺利录取了··18岁的顾舟澈站在机场,看着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他花费时间慢慢熟悉的交通,方言,气候,他住了六年的小区,慢慢用习惯了的书桌阳台,从睡不惯到依赖的床;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的天空,从一天天陌生变得亲切,由白转黑,默默承受了他许多深夜失眠时的注视。
这一切,他又要离开了··但人生的奇妙在于,每当你觉得难以继续下去,命运总会为你劈开一条新的路·每当你觉得这已经是尽头,下一个转弯总会迎来新的机会。
这些改变是好是坏,总要一试,才能知道答案··第6章 六·九月盛夏,气温史无前例地飙升到五年最高·北方向来燥热,校园里高大的槐柳遮挡了一部分热源,- cao -场上依然被晒得烫脚。
炙烤地发白的马路上,水落下去都飞快蒸腾起一小片白气··宿舍里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青年,顾舟澈唯一一个从南方来的成了珍稀物种,一开学就受到了重点保护,理由是:作为我们宿舍黑黑黑黑黑白中的异类,理应成为门面,请大家保护好小顾同学。
不能让他晒黑··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军训完后,门面变黑,舍长痛心疾首,采购了五斤黄瓜回来,全宿舍一起敷面膜··顾舟澈大学专业是地理信息系统。
学院离宿舍楼很近,每天上课都能慢悠悠散步走过去·他生活了六年的城市- shi -润温暖,很多年没见过如此干燥热烈的气候,即使热也喜欢每天到处转转·同宿舍的罗勋也是个喜欢往外跑的,两个闲不住凑到一起,一拍即成,没几天就把周边环境摸熟悉了。
罗勋是本地人,比顾舟澈大两岁,为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复读了两年·有他带领着,对本地的生活习惯了解起来很快·他问顾舟澈:“你从南方来,能习惯这边么”·顾舟澈说:“我是在北方出生的,初中的时候才转学去了南方。”
“为什么”罗勋随口一问,顾舟澈也没避讳:“我爸去世了,我妈想带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对不起,提起你不好的回忆了。”
罗勋道歉道··时间久了,顾舟澈心里其实早已能坦然接受这件事了,但他能理解别人对这种事情的感受,也没多解释什么·罗勋转移话题:“那你家乡是北方那个城市”·顾舟澈说:“我是南清的。”
“南清”罗勋说,“南清离我们这儿很近啊,我高中经常去那边玩儿·”·顾舟澈心里一动,但没说什么··大学附近很热闹,尤其临近傍晚的晚饭时间,走出几条街,都是繁华的商品店和各式叫卖的小贩。
晚归的人群和大量学生混杂在一起,车辆缓缓前进,远处一条地铁呼啸而过·这一切都似乎似曾相识·顾舟澈在街边商店的玻璃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和他互相凝视的年轻人带着一脸的青春气息,已经是个完全的大人了。
在改变的不是只有他自己·大家都在经历各自的生活和成长,早都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模样·这个世界上所有被时光带走的人,要依靠什么才能重新认识彼此呢·任由过去过去,似乎才是唯一的办法。
新生活动持续了一段时间,各大社团都在趁着这个机会招新·顾舟澈自己看了一圈,加入了摄影社··他加入摄影社并不是因为兴趣,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底子,只是家里有些顾爸爸的摄影遗物。
买了台新手入门相机,自己上网对着教程摸索,又跟着参加了几次社团活动,属于是在里面瞎混那种·但是他脾气好,好说话,做起事情来细心又会照顾人,学姐们出外拍或者接活儿都爱找他帮忙,还被争着介绍女朋友。
顾舟澈婉拒一次,婉拒两次,婉拒七八次,反复解释暂时还不想谈恋爱,舍长知道后更是亲自出面:“大家都是同学,请放过我们屋门面·我们希望养两年增值,将来谈个好价钱再出手。”
学姐:“你当养猪啊”·舍长:“这你不懂了吧·小顾现在还小,走的是弟弟风·过两年长开了,就能走男友风,魅力值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同时语重心长教导顾舟澈:“兄弟们都等着你出息了带我们飞,你可一定要爱惜自己,抗住诱惑啊”·其实都是玩笑话,大家知道他心软不爱拒绝人,这样说是为他解围。
理工科光棍一抓一大把,一点都不稀奇··十月下旬有天下了课,一个社团学长给顾舟澈发微信,找他帮忙,顾舟澈应了一声,回宿舍冲了个澡就过去了·他们学校不远有一所传媒大学,名气很响,摄影社跟那边的专业关系不错,经常一起活动。
这次是学长要参赛,托关系找了一个戏剧系小有名气的新生拍几组照片,顾舟澈去了也无非是打打下手,帮忙换换镜头之类的··下午三四点,太阳还挺晒的·顾舟澈在不熟悉的学校里转来转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学长发来的地址。
一边转一边心里感叹,不愧是传媒大学,单路人的颜值和气质就明显跟自己本校不一样,湖边还有在拍MV的,树下- yin -影多,一群人举着反光板找角度··顾舟澈放慢脚步,左右看了看,拦了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女孩儿:“同学你好,打扰一下,请问小剧场怎么走”·“你找小剧场吗走反了呀,”女生给他指:“你要朝那边走,过去挺远的。”
·顾舟澈道了谢,苦着脸给学长打电话:“学长,我顾舟澈·我走反了,你再等我一小会……”·他说着,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拍MV的男演员忽然愣了下,朝他看过来。
对方听了会他说话,眼看着顾舟澈转身就走,跟旁边人摆摆手示意等一下,小跑两步朝他追上来,犹犹豫豫地跟着他走了两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一下·”·顾舟澈吓一跳,缩着肩膀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来人。
这人长得挺好看的,五官很漂亮,看着非常像网上流行的那种风格甜美的青春系明星,但他完全没见过,下意识反问道:“怎么了”·“你叫什么”对方凑在他眼前,身后整个剧组的人都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
顾舟澈答:“我叫……顾舟澈·”·“顾舟澈”对方凑得更近了,“你认识我吗”·周围一群人的视线看得顾舟澈莫名心虚,他当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学校。
难道对方认识他是以前同学顾舟澈犹豫地在脑海中搜索,高中的同学他大部分都记得,初中的倒是很多忘记了……可是初中同学里也没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啊于是诚实地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对面的男生闻言,眼睛顿时瞪大,接着几乎瞬间暴怒:“不认识妈蛋你说你不认识我”·一声吼出,顾舟澈整个人都被吓懵了,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接着就见男生忽然一把抓住顾舟澈,整个人跳到了他身上,四肢并用抱在他身上,开始嚎啕大哭。
身后一片尖叫,顾舟澈下意识也回抱住他保持平衡,但已经来不及了,踉跄两步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男生哭着爬起来,骑在顾舟澈身上开始捶他:“你X的王八蛋你有没有良心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顾舟澈人在街上走,锅从背后来,冤枉地要死。
但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别人眼光了,连自己是这出大戏的当事人之一都没心思管了,他快被捶死了,手忙脚乱地去抓身上人的手·这人简直一身蛮力,顾舟澈忙乱中脑海中还在飞快地回放他刚才说的话,仔细去看对方乱七八糟的脸,竟然真的看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意思。
隐约中忽然心里一亮:“……许……许清彦……”·对方的无脑攻击停了下来,瞬间变脸:“你还记得我啊”带着眼泪鼻涕,哇哇哭着就把脸埋他胸口了。
顾舟澈躺在地上,他忽然心里一片空白,全身所有的血液好像都瞬间涌上头,冲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听不到了,也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好半天才缓过来一些,周围一堆人开始拍照。
顾舟澈手有些发抖地摸了摸许清彦后背,轻声拍拍他:“起来·”·许清彦充耳不闻,哭得更大声·顾舟澈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已经扬起来了,掐了许清彦一把,低声威胁道:“快点滚下去,别哭了”·许清彦从他身上爬起来,又把他拉起来,抹着脸回去找导演:“导演,我请个假,能不能明天再拍。”
导演都被这阵势镇住了,哪敢不同意,连连点头:“好好好好没问题·”·顾舟澈衣衫狼藉,满地找自己被许清彦撞飞的手机·许清彦红肿着眼飞快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人拉住他,问他怎么回事。
许清彦回答:“哦,这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顾舟澈听到了,眼眶猛然一热··直到许清彦拉着他跑出人群包围圈,钻进一家奶茶店里坐下,他才找回一点真实感——坐在他对面的真的是许清彦,是他从小学就一起玩的朋友,他们误打误撞在新的城市重逢了。
两人分别时彼此还是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这么多年过去,长相和特征早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变化·许清彦完全令顾舟澈认不出来了,小时候只会看动画片的家伙竟然变化这么大,还去学了表演。
但许清彦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从听到他打电话提到名字,再近距离观察了他的脸,立刻就明确认定是顾舟澈本人··“你知道吗,你长得跟小时候一点也没变化,一点——也没,”许清彦感叹:“我一看这一个鼻子俩眼,立刻就知道是你。
幸好我反应快,不然又让你个王八蛋跑了,你个王八蛋跑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顾舟澈看着他傻笑,许清彦说:“你不许哭从小就知道哭,我一看你哭就害怕,所以我刚才抢先哭了。
你要敢哭,我现在就走·”·说完立刻后悔了:“算了,你想哭就哭吧·”·他话音没落,顾舟澈眼泪已经掉出来了··虽然许清彦胡说八道,但真的是了解他的。
他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长大了,可面对曾经最亲密的朋友,不需要假装出很坚强的样子··顾舟澈捂着脸,感觉很丢人,非常努力地抽鼻子把眼泪咽回去,半晌才放下手来,又看了许清彦好一会,才小声说:“我爸去世了。”
“我知道·”许清彦眼睛也又红起来:“徐老师跟我们说了……说你爸爸去世了,所以你转学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来不及。”
顾舟澈揉着眼睛,“我也很想联系你们,可是当时我们整家状态都很不好,我住在我奶奶家,我妈用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当时我们已经走了·”·等他迟钝地想起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顾舟澈从来没跟人说起过这些,压抑多年的情绪此刻翻涌在胸口内,让他非常混乱,话说了几句有些说不下去·许清彦失落道:“我当时特别伤心,觉得你怎么忽然就走了,天天去你家门口看你回来没有。
还有付墨,好几次他……”·顾舟澈忽的心口一慌:“付墨付墨怎么了”·这个名字太久没提过,从口中念出来,他都有些陌生了。
“他也去你家找过你啊,”许清彦老实道,“还问我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靠,伤口撒盐啊,我当时一听哭的更厉害了·”·顾舟澈发了会呆:“那我走了以后,你们还好吗后来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该干啥干啥呗。
不过付墨后来成绩又下去了,跟林舒语同桌都没用·”·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顾舟澈还隐约记得林舒语是当时他们班成绩第一·他懵道:“真的假的”·“真的啊。”
许清彦叼着吸管:“我还问过他来着,问他为啥成绩又变差了,不过他没理我·”说着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应该也挺难过的·就连我后来都没放弃希望了,我刚才真的不太敢认,但是我太激动了,怕万一错过了,以后就真的没法再见面了。”
他们两个学校离得这么近,几个月来说不定一直在擦肩而过·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当初如此轻易让他们分开,现在又如此轻易把他们送回彼此身边··顾舟澈给被自己放了鸽子的学长打电话说明情况,反复道歉,两个人一直聊到晚上。
一起吃过晚饭后,许清彦送顾舟澈回学校,顾舟澈说:“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不行,”许清彦很坚决:“你要是没了怎么办,我得确认一下,让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硬是把他送到宿舍楼底下才舍不得地走人,一步三回头地挥手,还喊:“记得给我发微信”·“知道啦”顾舟澈笑着道。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许清彦的背影,身后大门出来一个人:“小顾干什么呢”·是罗勋,正拎着垃圾出来丢,顾舟澈跟他打了个招呼:“是我很久没见的朋友,今天无意遇见了,特别开心。”
说话间自己都没察觉到脸上的神采飞扬··罗勋看他的表情,打趣道:“看出来了,确实很开心·”·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两人并肩上楼去,罗勋拿出手机:“你上头条了你知道不”·“啊”’顾舟澈茫然地接过罗勋手机,看到了微博页面,点开的内容是一条视频,配字内容:今日(10月16号)下午,滨大新湖旁上演惊人一幕,一名男生在拍戏过程中忽然扑向一位路人,抱住对方不撒手,导致现场一片哗然。
后经问询得知,二人曾经失联多年,拍戏男生一眼认出童年好友,两人当场相认,抱头痛哭·围观同学纷纷表示恭喜·微博发布人:滨大官方微博··顾舟澈:“……”·当时一大堆人围观,看来肯定有人发微博了。
不过不怪人家写的宛如父子相认,顾舟澈自己再想起来当时的情形都觉得丢脸·罗勋说:“还有视频过程……”·顾舟澈:“不了不了真不了”被罗勋追得落荒而逃。
他正跑着,手机响了,许清彦开始用表情包轰炸他的微信·顾舟澈一边笑一边回了一个踩人的表情包··他六年多来第一次发自心底感到快乐··这份快乐太过强烈,导致他从前不敢有的期待也开始蠢蠢欲动,加上许清彦的话,从下午到现在都让他无法忽视地心神不宁:他重新找到许清彦了,是不是代表,也有机会能重新找到付墨·罗勋走在后面,看到前面的顾舟澈低着头,步伐轻松又迟疑。
他不知道顾舟澈在想什么,但直觉他在想的人,对他来说很不一般··作者有话要说:·第五章 修改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客户端一直无法更新内容,我才发现OJZ,大家在网页点进去看应该没问题·第7章 七·隔天一早,天刚亮,一个人影已经立在了顾舟澈宿舍楼下面。
许清彦仰着脑袋拨通电话:“喂喂,喂喂,顾舟澈,澈澈,你快下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顾舟澈一个鲤鱼打挺就爬起来:“来了来了”·飞快洗漱,换了衣服就跑了,整个宿舍都还在睡。
两人久别重逢,都很兴奋,天天都厮混在一起·顾舟澈更是早出晚归,常常看不见人影;天天来去匆匆的,偶尔被熟人遇见也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小顾平时虽然脾气不错,也能有说有笑,但像这样每天都捡了彩票一样的状态还是很异常,很快引起了同宿舍人的怀疑,担心顾舟澈偷偷在外面找女朋友了。
于是大家再次派出宿舍长,宿舍长经过一番侦查,让弟兄们放心,小顾没有女朋友,只是貌似有了个新基友,每天跑出去都是去找基友玩了·大家虽然觉得好似哪里隐约不对,但也释然了,便随他去了。
两个人天天泡在一起,倒也没做什么,大部分时间都在彼此说从前的事,跟对方讲讲分开后的生活·许清彦初中的时候成绩一般,高中也上的一般,青春期的时候一发育,明明还是原来的五官形状,莫名就开始越长越好看,常常会有很多外校的人放学来围观的那种程度。
他觉得自己反正学习也普普通通,就跑去当艺术生了,艺考也一路很顺利,稀里糊涂就来上大学了··顾舟澈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滔滔不绝的许清彦,有一种傻儿子长大了的欣慰感。
虽然对方明显一副依旧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各方面都很迟钝,但这就是他记忆里的许清彦,纯粹又简单,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相比之下,他这些年过得其实也比想象中平淡。
本来么,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的,许多人一生都过着没有意外的生活,一不留神日复一日便这样过去了·生老病死也是常态,区别只在于早晚·迟来的失去,本质依然是失去。
然而付墨在这六年里,却和他们拉开了非常长的一段距离,长到令顾舟澈心惊··许清彦一直到毕业前还跟付墨在一个班里,两人聊多了,他又多提了一些付墨当时的情况。
顾舟澈忽然消失之后,付墨的成绩急速下降,一开始还没有完全到底,后来直接回归了最开始的状态·徐老师特别着急,又给付墨换了好几个同桌帮他,但他整个人的状态都让别人束手无措,不说话也不搭理人,上学就是发呆,- xing -格比从前变得更加沉默孤僻。
这样的状态一直到初三毕业,付墨勉强考上了高中,虽然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的·七中,当地著名的脏乱差,门槛也低·而当时许清彦去了一中,交际少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听到过付墨的消息。
有次他放学路过七中门口,看到付墨一个人回家·他变了很多,跟初中那个个头中等的小孩儿完全不一样了,与其说是沉默,看着更像冷漠·他身后不远有几个看着面色不善地男生骑着自行车跟着他,付墨无动于衷,自顾自地走。
许清彦当时喊了他一声,他向来没心没肺,也根本不管这些·付墨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任何反应·那几个人一路都跟着他,许清彦本来想上去看看怎么回事,但是七中的学生都跟疯子一样,放学的空挡学校门口又堵又吵,等他挤出去,人早就没了。
·付墨当年跟顾舟澈关系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许清彦也把付墨当成自己的朋友·但付墨绝缘体一般把自己孤立起来,谁都没办法·自那以后,许清彦也再也没有见过付墨。
“我觉得,他应该过得不太好·”许清彦叹着气,“初三的时候我还听徐老师说过,说他爸妈怎么样怎么样,好像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但是谁都不愿意带他,就扔着他不管。
我觉得付墨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七中又那么乱,他这个样子应该挺容易得罪人的·”·顾舟澈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很久都缓不过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当年跟他在一起时,付墨那么聪明那么有天赋,也慢慢表现出了对学习的兴趣,甚至能反过来教他。
他本来觉得付墨一定只会越学越好,最后考上重点高中,去上让别人都羡慕的大学,怎么会这样呢·顾舟澈所期望的付墨会有的人生,与他所听到的天差地别,这样强烈的反差带给他的感受不仅仅是震惊、心痛、慌张,同时涌上心头的,还有难过与内疚。
是因为他走了吗·也许,是因为当时他特别主动,又恰好跟付墨合得来,所以才幸运地带动起了付墨潜在的一面·但付墨似乎又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仅仅受内向和孤独牵制,他过着他完全不了解的生活。
付墨周围的一切会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这些他都不知道··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许清彦看着顾舟澈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不由有点紧张,在桌子下面踢他:“你别瞎想啊,干嘛啊,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顾舟澈强拉回精神,却完全无法再把沉下去的心提起来了·趴着发呆好一会:“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呢·”·会考大学吗还是工作了还在南清吗他在脑海中想象着付墨现在的样子,却只有一片空白。
“这我也不知道·”许清彦摇着头:“以前初中同学没跟他走得近的,毕业以后都不联系了·我在七中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我问问·”说着掏出手机开始按按按。
一时当然不可能问出什么消息·回宿舍后,顾舟澈也周身情绪低沉,不跟前几天似的那么活泼了·罗勋看着奇怪,问他:“生病了”·顾舟澈说:“没啊。”
自己还下意识摸了下脑门,“没生病,没事·”·“跟你基友吵架了”·“也没啊·”顾舟澈笑起来,“说了一天话,有点累了。”
说着就往床上瘫··罗勋关了电脑,扯着他的后领把他扯起来:“陪我出去走走,买点东西·”也不管顾舟澈挣扎,抓着吱哇乱叫的就走了。
罗勋押着顾舟澈去了学校超市,结账的时候拿了几根冰棍带回去给宿舍的人,顾舟澈在路上就把自己那根剥开了·两个人沿着主干道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有个校园乐队在湖边演出,一堆人坐在地上听。
罗勋说:“你坐这儿吃完再走,不然一会肚子疼·”·两人找了个干净的空地坐下,罗勋说:“你朋友哪个系的没见过好像。”
顾舟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说:“不是,他是隔壁的·”不过许清彦前两天确实一脸正直地向顾舟澈咨询了一下转校的问题,被顾舟澈在大马路上拳打脚踢。
“哦哦,”罗勋点点头,“看你天天往外跑,老大还以为你谈恋爱了,吓死他了·”·顾舟澈哈哈笑起来,笑完解释:“我俩是发小,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块玩。
后来我爸去世了,我就搬走了么,就失去联系了·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上了大学遇到了·”·“怪不得你那么开心·”罗勋感叹:“真好,失去的朋友- yin -差阳错还能再遇见,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顾舟澈叼着半截棒冰点头:“嗯,我也觉得·”一下子又想到付墨,心里一沉,眼神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夜里有点风了,周围人影憧憧,顾舟澈想起自己刚刚转学那段时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每天不愿意跟别人说话,老是没缘由的沮丧慌张。
也许付墨一个人的时候,经历的也是跟他差不多的心情·他只有过一段那样的时光,付墨却是之后六年都这样过来的,他该多难过啊·他垂着头,背上仿佛压抑了无数难以承受的重量。
罗勋察觉到了,忙问:“怎么了你”·“嗯,没什么·”顾舟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说,特别想见到一个人,却没有办法,该怎么办啊。”
特别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好前途、好未来,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如果他过得不好,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罗勋一时接不上他的话,意识到他话有所指,但没办法猜测,只能默默在他旁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舟澈才抬起头来,捂着嘴:“嘴冻麻了·”·“那不吃了·”罗勋说··顾舟澈就不吃了,拿着冰棒,蔫蔫道:“是不是影响你了,对不起。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罗勋说:“还听么不听回去,早点睡觉·”·顾舟澈点点头,两人站起来,绕过还在黑暗里三三两两聊天的人群。
其实没几个人真的在听歌,主唱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从夜风里飘过来,含糊不清,唱得夜色更加混沌··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罗勋忽然问:“方便问下你想见的人是谁吗”·顾舟澈想了一会:“一个朋友……一个我很在意,但并不了解的人。”
“是不是因为不了解,所以格外在意·”罗勋推测··顾舟澈懵懵懂懂摇头:“不是吧,应该·我以前以为自己有些了解他了……现在觉得好像我什么都不知道。
觉得心里很内疚·”·“如果是因为内疚而想见他,也许不见会比较好一点·”罗旭看似随意道··第8章 八·顾舟澈想了半天罗勋这句话什么意思,但他们已经走回了宿舍,舍友们都在,便也没问。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的,盯着天花板出神··他为什么想见付墨,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想见就是想见,他们曾经是朋友,这段友谊不应该因为分离无疾而终。
内疚吗也是内疚的·但却不是因为没有陪他走到最后,而是即使当年在他身边的日子里,他也没有了解付墨所承受的痛苦,给他更多的支持和帮助。
·那时候的他们都太小了,顾舟澈又没受过苦,不明白很多事情的意义·如果他能早点明白,他一定愿意对他更好的··顾舟澈睡不着,干脆打开手机,自己漫无目的地到处点来点去,忽然想起来当年流行过的人人网,鬼使神差地下载下来注册了个账号,搜了一下“付墨”用户。
仅有的几个叫这个名字的,很明显都不是他·他又换微博、校内、网页乱七八糟搜了半天,眼睛酸痛到睁不开,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许清彦那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辗转打听,但当年谈得上认识付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最后好容易找到了一个不知道哪班的女生,据说当时跟付墨家住的很近,碰见过几次。
那女生回忆,高三下学期的时候,付墨好像已经不怎么回家了,她去外地上大学之前路过付墨家,大门锁着,门口看上去久无人打理,落了很多垃圾··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付墨离开了南清。
他在顾舟澈作业本上画的画还被顾舟澈保存着,他和顾舟澈一起有过的记忆还清晰地印在顾舟澈的脑海中,可天大地大,顾舟澈想再见他一次,已经机会渺茫··天冷的很快,深秋的温度褪下去之后,初冬的寒意便迅速侵袭而至。
滨北不算特别靠内陆的城市,气候的转变却来势汹汹又难以抗拒,几天的功夫,校园里的树都秃了,落叶都很少,看上去很萧瑟··天气一冷,连带着人的情绪也无法高涨,大半个宿舍的人没课的时候基本都窝在宿舍里开黑,没人有出门转转的兴趣。
顾舟澈虽然第一学期只有一门专业课,但却依然很忙碌,因为许清彦在拍一个微电影··冬天条件恶劣,电影又又大量户外镜头,时间安排的也很紧张·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出场地化妆准备,拍到晚上才回来。
他拍戏的时候,顾舟澈就抱着他的外套和水壶在一边坐着,看他累了就过去让他喝点水,喂块糖,快到饭点儿中午就去周边转转给他买点好吃的,晚上两个人再一起回去··剧组其他人一开始很惊诧,以为许清彦还没出道就有助理了,后来发现“助理”把腿搭许清彦膝盖上打游戏,等无聊了自己睡着了,被许清彦夹在腋下拖着去打车,才意识到人家是关系好的朋友。
要不是两个都长得眉清目秀的还整天小孩儿打架,绯闻都快传出去了··许清彦的爱好一点没变,还是喜欢看动画·拍戏间隙在旁边抱着手机一动不动,平时没事也经常熬夜到三四点追各种番,微博关注了一堆动漫博主和画手写手。
他在网上小有名气,七八万粉丝天天被他深夜刷屏,私信不回,还整天拿着手机问顾舟澈这些人都是哪来的··顾舟澈看他首页乱七八糟的:“你干脆开个小号玩算了。”
许清彦说:“我舍不得啊,方老师关注了我这个号·”·顾舟澈:“方老师是谁”·许清彦就给顾舟澈看·方老师是他关注的一个画画的,ID叫方桥1989,好像人气不怎么高,几千个粉。
更新也不多,偶尔丢几张压箱底的商稿,除此之外大部分都是随笔人设··许清彦每张都转,上蹿下跳的,估计对方眼熟了,就回粉了·他好像很喜欢这个方老师的画,每张都收藏了,连锁屏都是对方画的蕾莉亚。
拍戏很辛苦·滨北地处平原,刺人的寒风从早刮到晚,有时候他一整天都没事做,就把相机带着,给剧组拍点BTS·剧组的摄像是个胖胖的小伙子,五斤多重的机器扛一整天,休息的时候顾舟澈主动跟他搭话:“累不累”·对方憨厚一笑:“是挺累的。
不过习惯了,这一行都累·”得知顾舟澈是摄影社的,又跟他多聊了两句,说:“摄影摄像都是相通的,感兴趣可以试试·”·顾舟澈笑道:“我专业不相关,也没什么天赋。”
“跟这个没关系,”对方摆手,“有兴趣就入门了一半,我们这行以前有个师兄,很年轻就拿奖了,人家是清华学光电工程的·我当年就是崇拜他才来学这个专业的,给你看我跟他的合影。”
翻了半天,照片里胖子对着镜头比剪刀手,所谓的师兄站的非常远,只有一个背影··顾舟澈:“……”·胖子不在意道:“后天训练主要是硬件上的提升,努力就能做到,所以有心是关键。”
许清彦的微电影拍了一周才拍完·最后一场戏在铁西,派了几个同学把器材一车运回去,其他人就近找地方一起吃饭庆祝·铁西靠近城郊了,附近都是工厂,一群人黑灯瞎火地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饭馆。
温暖的大堂和嘈杂的人流瞬间融化了几日的疲劳和辛苦,几人找了个包间,饭吃了一半,罗勋给顾舟澈发微信:“哪儿呢”·顾舟澈回:“外面吃饭呢。
怎么啦”·罗勋:“快十一点了还没回去,老大让问问·”又问:“你在哪儿我也还没回去·”·顾舟澈发了个定位过去。
罗勋说:“铁西我离你很近,你几点结束,接了你一块走·”·顾舟澈趴在窗口看了看,附近荒得半天也没个车经过,许清彦好像还有点感冒,累得筷子都拿不起来,在用小勺吃饭。
便回:“好·”·吃完饭后,剧组大家三三两两散去,约好片子出来再聚,胖摄像还跟顾舟澈交换了微信·顾舟澈领着许清彦出门,等了几分钟,罗勋从远处走来。
他见过许清彦,但两人没说过话,客气打招呼:“你好,我是小顾的室友·”·“你好你好你好,”许清彦握着人家的手,“麻烦你照顾我们小顾了。”
罗勋:“应该的应该的·”·顾舟澈炸毛:“好好说话”·罗勋是来附近找人的·他说这附近没什么住户,外来人口比较多,所以天黑后挺乱的,让他们以后尽量别一个人晚上来这里。
许清彦好奇道:“那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呢”·罗勋笑笑:“以前这边还没开发的时候,我的小学就在这里,后来拆了·在这边生活了挺久的,所以比较熟。
但是你们还是要多上心点,滨北是老城了,这样的犄角旮旯很多·”·三个人顺着饭馆那条街朝前走,准备找个十字路口再叫车·夜深下去气温更低,一路走一路说话,呼出的都是白气。
顾舟澈走在两人中间,左边搭一句,右边搭一句,好不容易磨磨蹭蹭走到路口了,罗勋示意:“右拐,待会我们要走那边·”·顾舟澈“嗯”了一声,脚步跟着迈过去。
转头的瞬间,他看到对面远远地路灯下,蹲着一个人影··人影垂着手,在喂一只不知道是猫还是狗的小东西·顾舟澈走了几步又转头看一眼,看到那个人站起来,高高的一个影子,背对着他们朝远处走去。
许清彦跟在顾舟澈后面,被他忽然停下脚步撞了下肩膀,看他目光望着另一边,也转过头去:“你看啥呢”·那个人影拐了下弯,已经不见了。
罗勋也听到动静回头,问道:“怎么了”看顾舟澈要过马路,连忙拉他:“小顾”·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你们等我一下。”
顾舟澈匆匆交代一声,左右看了看,径直朝对面跑去··对面这条路是城郊深处,离铁路很近,路灯也只有几盏,光线非常昏暗·顾舟澈跑进去几步,没多远就被黑暗笼罩了,左右都是空荡荡的巨大铁门,黑漆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个人早就不见了。
他跑得有些微喘,站在原地无措地看来看去,罗勋和许清彦都已经追上来了,罗勋一把抓住他:“怎么了你”·“这是什么地方”顾舟澈问。
罗勋愣了下,抬头四处看看,又望几人眼前的大门,说:“这是个市场·”·夜色下已经关闭的市场,铁门虚掩着,可以看到内里停放的货车和无数个搭起来的简易帐篷。
这是那种以批发为主的物流市场·罗勋看着他的表情,皱起眉头:“你看到什么了”·顾舟澈深呼吸一口气,逐渐冷静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剧烈的声响吵得他耳朵嗡嗡地。
他大脑飞快转动,半晌稳住呼吸,叹了口气:“没什么·”·“真的没什么”许清彦紧张地问··“嗯·”顾舟澈点点头:“我应该看错了。”
罗勋说:“先走,别在这待着·”·几个人往回走,逐渐朝向有灯光的地方去了·顾舟澈眼前盯着路,脑海里却已经飞远了,他想起当初偷偷跟在付墨身后看他回家的记忆。
那个走路的样子,他比任何人都熟悉··作者有话要说:·亲人这两天从国内来玩,要待一段时间,所以可能有点手忙脚乱哈·过阵子还要面试,我心累……·第9章 九·批发市场位于滨北的最角落里。
天刚微微亮时,清洁工开始工作·他从马路的尽头开始清扫,绕过了批发市场的大门,草草收工,推着清洁车走向下一条街··铁门又虚掩了半个多小时,依然泛着深青的天色里走来一个人,从离门不远的传达室披着大衣走出来,把两扇铁门依次大大拉开,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睡在铁门旁的一只狼狗抬起头来,又伏下去·他抽到一半的时候,身后的院子里隐约有灯光亮起··很快,谈话声和洗漱的声响陆续苏醒,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咳嗽声,招呼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声。
一扇扇简易房前的门打开,临时工们和常驻户开始起身活动,互相招呼着·门口抽烟的看门人把烟蒂扔在地上,走回传达室拉开小窗,搬出一个陈旧的煤球炉子,开始生火。
浓浓的黑烟从地面飘至屋顶,已经散去了大半··这里是老城的缺口,依旧保存着十几年前的生活状态和习惯·南北往来的人们混杂在这里讨生计,明面上是有进有出的物流市场,内里却暗潮汹涌盘踞着当地根虬极深的几股势力,从几个年代前初露苗头,发展至今已经面目清晰,相互博弈。
少数人掌握着人脉与劳动力,控制着以此处为源头或中转的物资命脉,深藏内陆的北方小城市,黑势力也往往善于隐藏在市井烟火之下··老苗生完炉子,让炉子在门口放着散尽烟,然后才把它拎进了传达室,把狗盆拿出来给狼狗放上,关上了门。
他烧上了一壶水,开始坐在窗口前看报纸·卖早点的摊位们早已在街头巷尾支起来,一些年轻粗野的男孩子跑进跑出地买早餐,李幸提了一包豆腐脑给老苗送来:“苗叔,今天冯哥来吗”·“说是来。”
老苗简短道··李幸应了一声走出去,随手给他关上门·在他身后,清早的第一批货缓缓开进来,立刻有人大声招呼着,一群人涌上去开始卸货··李幸的棚子靠西,一排连着五座打通,下面带的伙计少说也有三十个。
他吆喝着人手忙进忙出一早晨,卸了六车桔子,还有一车耽搁在路上·李幸一边看着伙计往车下扔桔子,一边打着电话:“我知道你也没办法,但货我不能不发吧路冻上了我说了让你早一天出吧”·对面啰啰嗦嗦,李幸耐心听完,说:“你这一车我不能要了,你爱给谁给谁吧。”
说着挂了电话,斥骂扔着桔子玩心上来的伙计:“再他妈瞎闹腾别干了”·逼近中午,太阳照耀着周围开始微热起来·他鼻尖渗出汗,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屋里屋外地转来转去。
忽然有人喊:“幸哥,出来下”·李幸走出门,远远看见派出所的老张骑着自行车朝他们棚这边过来了·李幸暗骂一声,笑脸迎上去:“张主任来了啊”·老张刹住车停下来,含糊地嗯了一声:“忙着呢”·“忙着呢。
你吃过饭了一块吃啊·”李幸说着就招呼一个伙计去叫几个菜··“不吃,不吃·”老张从兜里掏出一个本来:“统计下人头吧。”
“哦哦·”李幸装模作样地凑过去,粗略看了一眼:“还是那些人,张哥,我这里天天进进出出多少人你有数啊,就上个月来了岭县的小周,当天不就给你登记了。”
“是吗”老张抬头看李幸,“不然我见下冯哥·”·李幸愣了下,笑道:“这事儿还用找冯哥吗,这简单,我把他们都叫过来你看看。
你们都过来过来”登时,远处的近处的,坐着的站着的,参差不齐的几十口人全都哗啦哗啦往这边涌··老张看着没吭声,合起本子:“把帘子掀开,我进去看看。”
李幸看着他:“张哥,这就没意思了吧·”·烈日当头,却几乎一点温度都没有·偌大个市场嘈杂着,这一小片忽然诡异地安静了·空气正僵持着,忽然有人不远不近地打了声招呼:“老张来了啊。”
众人回头,李幸越过老张的肩膀看到朝他们走来的中年人,忙叫道:“冯哥·”·周围伙计跟着,长长短短的“冯哥”此起彼伏,冯哥说:“怎么也不让老张坐下”一手推着老张后背,让人把帘子掀开,两人一齐走了进去。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李幸示意站在自己旁边一个伙计:“赶紧提两壶水来,给冯哥泡茶·”·冯哥拉着老张在棚里坐下,老张目光四望,只见棚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货、架子、板床,摩托车和机油桶,成堆的大纸箱,还有锅碗瓢盆,乱七八糟,丝毫没有条理,却也一目了然。
冯哥置若罔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接过伙计递过来的茶水:“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你身体怎么样啊”·“我身体挺好的,冯哥不用挂心我。”
老张回过身,他跟冯哥说话就不绕弯子了:“前天铁东那边,有人看见车开到市场来了·”·冯哥“嗯”了一声:“人死了”·“死了。”
老张看着冯哥:“局长昨天去省里开会了,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冯哥,你可得帮我,现在是什么时期,我老张再有几年退休了,付不起这个责任啊·”·“你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冯哥把茶递给他:“人在哪儿死的几点的事”·“夜里三点多,送医院路上就死了·”老张抹了把脸,接过茶,但没喝。
冯哥点点头:“行,你先回去,我打听打听·”·老张骑着自行车走了·李幸掀开帘子进来:“他妈的这个张顺利,听见动静来的比狗都快,让我知道谁在背后多嘴多舌废了他”·“你少说两句吧。”
冯哥道·李幸立刻截住话头:“人死了”·冯哥点点头,表情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你找人去看看,盯着王荔枝,这两天就先小心点,谁来也别接待了。
我下个星期去趟海南,走之前把这事办利索了·”·李幸应着:“那小子怎么办”·冯哥端茶杯的手停了停,想了一想:“再过几天,先别让他露面。
虽然那天晚上黑,但既然有人去报信,就保不齐有人看见他·你把他给我藏好了·”·李幸说:“明白·”·冯哥喝完茶就走了·李幸送了送,回头一看已经快两点了。
王荔枝的棚子就在他们对面,遥遥隔了整个市场,此刻帐篷帘子半搭着,三三两两的伙计躺在外面睡觉,王荔枝正坐在帐篷里面算账··去买饭的伙计早回来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分吃了,给他留了一份,用提盒温着放在门口。
李幸打开提盒,从里面端出一份饭走进棚里,绕过杂七杂八径直走到最里面,拉开中间一道隔门,里面还有一间小屋··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倚着墙壁沉默地坐着。
室内几乎没有光线,一股封闭的霉味扑面而来,墙角还有些散落的煤渣和灰尘·李幸走过去,把饭放在地上,说:“兄弟,对不住,还得再委屈你几天·”他蹲下去,腿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手上拆着一次- xing -筷子:“那天晚上多亏了你了,冯哥交代把你照顾好了。
这里环境不怎么样,你再忍忍,等过两天外面消停点,我再给你找个住处·”·对面的人一动不动地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接过李幸手里的东西,说:“谢谢。”
模糊的- yin -影下,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李幸舒了口气:“那你先吃饭,我待会给你送点水来·”说着走出小屋,关上了门··太阳下去的很快,李幸走出帐篷,忽然就发现有点起风了,远处灰蒙蒙的天色压下来。
伙计们互相招呼着起来拿着帆布开始盖桔子,李幸走到传达室,老苗正在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睡眼惺忪的脸:“走了”·“走了。”
李幸叫了一声狼狗,狼狗朝他跑来,嗅李幸的手:“苗叔,这几天有人来找我的话,你就说不在·冯哥最近也不来了,你帮着照看着点·”·老苗问:“谁来”·李幸说:“没谁来。
不过要是除了派出所以外的,你就给我打个电话·”·老苗点点头,指指门外:“这种是不是”·李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门外,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儿。
老苗说:“他跟这儿转悠一个多小时了·”·顾舟澈在门口踌躇一个多小时,一是没下定决心,二是他怕狗··那只狼狗一直耷拉着眼皮趴在门口,可是进进出出每个人它都能看到,只要他一有朝那边走的意思,狼狗的目光就转过来看着他。
这会儿狼狗跑进传达室了,顾舟澈犹犹豫豫地,又张望了一会,终于朝传达室走过去··李幸和老苗在屋里,看着那个男孩儿忽然就过来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他伸手敲了敲紧闭的小窗,老苗伸手拉开:“有事儿吗”·“您好,大叔。”
顾舟澈被冷风吹得鼻头通红的,“我……我想跟您打听个人·”·“谁”老苗问·李幸抱着狗头,身体也有点紧绷。
“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付墨的人”顾舟澈问··第10章 十·老苗说:“付墨没有·”·李幸在身后松了口气,随手挠了下狼狗的脖子,把桌上掰碎的剩干粮喂给它吃。
顾舟澈却没走,他低头想了会儿,耐心又问道:“那您这里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跟我差不多大,个子挺高的,不太爱说话”·他根据许清彦跟他讲的一些模糊轮廓大概勾勒,心下却也知道没戏,只是有点不甘心。
他从这里观察了这么半天,里面干活的几乎全都是年轻人,个高体壮的也不在少数,这个条件范围依旧是太宽了··果然,老苗又摇摇头:“这样的人这里多的是,没有叫付墨的。
小同志,你还有别的事吗”·顾舟澈看出这个大爷虽然语气挺和善,但想靠打听从他这里问到人几乎是不可能,只好道:“谢谢您了,打扰了。”
李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顾舟澈,白白净净的,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说话的时候带点外地口音·他眼睛望着市场里面,眼中情绪很是落寞·见老苗关上了窗户,才抓着肩上的包走出大门外。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李幸收回目光,专心撸狗·老苗打了个哈欠:“你让它出去吧,臭气熏天的,明天带去洗洗澡·”·顾舟澈走了一段,又拐了个弯绕回去,正好避开传达室的死角。
他刚才在周边磨蹭,发现传达室后面有一段墙没有砖,用铁栏杆封了起来,站在这里,正好能一览无遗地看到整个市场·顾舟澈鬼鬼祟祟地踩着碎了半块的水泥墙底,刚抓着栏杆站直身体,先听到了紧贴着的传达室里透出来的说话声。
·老苗咳嗽着:“前天带回来的人没事吧”·李幸的声音:“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但是冯哥说,这是恩人,不能让王荔枝知道,先让他藏两天。”
老苗:“你俩门对门,王荔枝会不知道”·顾舟澈轻手轻脚地从铁栏杆上趴下来,贴着墙根悄悄走掉了··市场里飘荡着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并不好闻,掺在寒冬的空气中死气沉沉的。
风愈刮愈大,方才- yin -沉的天缓慢压下来,吹在身上的风仿佛带着冰渣,这是要下雪的预兆·他一边走,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首先确认: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背影,到底有没有可能是付墨·六年多没见,他对于付墨如今的样貌和改变一无所知,这个猜测未免有些过于荒唐了。
但那晚刹那熟悉的感觉又令他困惑,他不会无缘无故对陌生人产生这样的熟悉感,而且能在他记忆中深刻的背影,也只有这一个人了··如果付墨不在这里,他想方设法打听探究最坏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如果付墨在这里……·顾舟澈捂着脸,试图稳住自己忽然狂跳的心脏·捂了半天没用,无奈地深吸一口气,他发现单是这样猜想,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原来非常非常想见到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冷风吹在发烫的脸上,顾舟澈模糊地想··刚刚转学到新学校的时候,他很想念付墨·不愿意跟同桌说话、在班里孤零零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很想念付墨;和许清彦重逢、听他说起付墨的事情的时候,他也很想念付墨。
这些想念的感觉都与他有关,却每次都不一样·现在因为微乎其微的可能有他的消息时,这份心情又与之前的所有都截然不同;从幼时到长大,这份感情究竟在不知不觉时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从未察觉。
付墨呢他也会有跟他一样的改变吗·接近黄昏的大街上,从起风起便行人稀少,偶尔只有几辆车路过他·顾舟澈正站在路边走着神,忽然看到一只小灰猫在路边光秃秃的树丛里跑出来,蹲在路边,低头舔爪子。
他心里一动,走过去蹲下,小灰猫抬头看他一眼,继续舔着爪子,毛发被风吹动,看起来像是发抖··顾舟澈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小灰猫稍微躲了一下,察觉到手的主人并无恶意,立刻乖顺下来,还主动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想起那晚夜色里看到的背影和沉静姿态,心里忽然被不知名的感觉击中·手下抚摸着小猫的动作顿时变得无比轻柔,好像透过瘦小的身躯,触摸到了另一个人的掌温。
雪从傍晚开始下,细细碎碎地,只下了二十多分钟就停了,地上只有一片- shi -漉漉如雨般的印迹·顾舟澈回到学校时,正好赶上晚饭,期间罗勋打电话给他,问他带没带伞。
顾舟澈往宿舍跑:“我已经到楼下了,不用伞不用伞·”·几个没课的舍友在等他一起吃饭,看他风尘仆仆一身寒气地跑进来,舍长说:“小顾下午不是没课吗”·另个舍友道:“肯定又找他的小基友玩儿去了。”
舍长痛心疾首:“你自从认了你的小基友,就好像不再属于这个宿舍了·我看你退团也是早晚的事情·”·另个舍友:“是·”·顾舟澈:“没啊,没啊,我不会的。”
赶紧左右哄··罗勋给他头上搭了条毛巾解围:“先去洗个澡,不然要感冒了·我们等着你·”·顾舟澈没感冒,许清彦的感冒却一直没好。
顾舟澈拎着吃的和药去看他,许清彦因为懒得动弹,把手机贴在上铺床板上看动漫,不时指挥顾舟澈帮他回微博消息·看了一会闹钟又响了,让顾舟澈给他切换频道,他要看方老师直播画画。
顾舟澈姿势别扭地给他输频道号:“你的方老师还做直播”·“是啊,他每天会有一个固定时间段给我们直播画画,不过频道有密码,只有我们少数几个老粉能进来。”
说着,频道进入成功,顾舟澈一看,果然只有十几个人在里面,大家都安安静静的,直播的人也安安静静的··直播的画面是屏幕,偶尔会看到有手出现一下,画画的人很耐心,看直播的人也很耐心,只有许清彦,在画面外大声感叹,反复赞美,还呼噜呼噜地擤鼻涕。
看完两个小时的方老师直播,许清彦昏昏欲睡·顾舟澈帮他把药盒和没吃完的东西收好,叮嘱他:“五个小时以后再吃一次药,记住没有我走啦。”
他没有跟许清彦说自己去过市场的事情··没有跟罗勋说,因为罗勋本就不知道付墨的存在,他不想把自己的烦恼强加给别人·许清彦的脾气要是知道可能有付墨的消息,肯定二话不说拉着他立刻就跑去市场翻个底朝天。
他自己都不确定,也深知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不能立刻有结果也没关系,他只希望这份突如其来的念想能持久一点,这样他已经觉得很开心了··许清彦闭着眼敷衍地点头,下一秒就睡着了。
顾舟澈关上门,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他自己出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晚饭,心里蠢蠢欲动,在拉面馆呆坐了二十分钟,还是一咬牙背起包,跑去公交车站··从南到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能去城郊的公交车是最老式的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
车内暖气充足,车窗上凝满水气,衬得窗外霓虹车流都如融化的琉璃瓦般斑斓迷蒙,行驶到哪儿了都分不清·等顾舟澈终于下车时,车上只剩下了他自己,路上接近深夜,也只有孤灯孤零零地亮着。
顾舟澈左右看看,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跑来有点病态·要是被罗勋和许清彦知道了,肯定觉得他那晚在这里撞鬼了·他循着记忆拐过几个路口,找到市场的方向,忽然远远看到市场那边灯火通明,还乱糟糟的。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都十点多了,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已经关了么·他不太清楚第一次来的那次是晚上几点,但肯定超过十一点了·也许当时刚关不久现在还在收拾·不管关没关,他的目的也并不是要进去,他只是想在周边转转,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觉得说不定还能再次碰见那天晚上那个人。
顾舟澈沿着路边朝那边走,特意挨着路边的枯枝走,想找找那只小灰猫·结果小灰猫没找到,快走到市场门口时,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吵闹声清晰起来,竟像是很多人在吵架。
顾舟澈溜到那块坏掉的墙后边,透过铁栏杆,看到市场里面亮着灯,院子里面听着三辆警车,许多人站在旁边,边骂边推搡,眼看要动起手来·那天在传达室里撸狗的那个男人带着一拨人站在最后面,冷冷的看着闹剧。
·他们对面,几个民警从帐篷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王荔枝·王荔枝表情不太好看,目光四下巡视,看到了远远站着的李幸,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我出来”·“你还能出来”李幸嘲道。
霎时,一群人高声骂着涌向李幸,立刻被李幸周围的人挡住了·现场顿时失控,一位民警皱眉呵斥:“王澎,你不要把事情闹大”·王荔枝不吭声钻进警车里。
有人小跑着朝传达室这边过来了,身后警车缓缓开动,一群人跟着往这边涌,顾舟澈连忙找地方躲·四下都空荡荡的,躲在树干后面也还是目标太大,又循着一排只剩枝干的林子往后钻。
这里也不知道种了什么树,横七竖八的枝丫特别多,顾舟澈艰难地在里面钻行,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好容易看到树后面有了个岔道,连忙一头钻进去··他躲出去不过十几米,外面的声音此刻越来越清晰,听得很真切。
岔道尽头是扇铁门,中间又拐了个弯·顾舟澈贴着墙壁,朝里面探头看,觉得- yin -森森地怪恐怖的,心想干脆先躲在外面靠马路的地方,等那些人散去再出去·再一回头,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一只大狼狗站在路口,正盯着他。
顾舟澈一眼就认出这是传达室门口那只,大门开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顾舟澈上初中的时候目击别人被狗追过,对这种个头比较壮的犬类一直有点抗拒,一瞬间整个人吓呆了,贴着墙壁一动不敢动。
他觉得自己头皮都麻了,手脚冰凉,盯着眼前不出声的狗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个冰坨,当下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要死了,说不定会被狗吃掉··这狗是散养的狗,浑身毛发粗粝,个头也比一般的狼狗大。
一人一狗僵直在原地,顾舟澈耳中已经完全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他看着被狗堵得严实的路口,明白自己是出不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往岔道里面走,说不定能通往别的路脱身。
这么想着,顾舟澈轻轻动了一下·他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心里又紧张,一下动作大了些还弄出了声响,吓得他顿时满头冷汗·可是狗只是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依旧紧盯着他,并没有做出攻击的举动。
这让顾舟澈悬在喉咙的心稍微平稳了一点,也许它只是无聊想看看这个人在做什么如果自己走开了,它是不是也会走开·顾舟澈缓慢深呼吸,努力在心底催眠自己要冷静冷静,千万不能慌,让狗觉得自己可疑。
他眼睛望着狗,贴着墙壁,又朝巷子里挪了几步·狗见他动了,立刻跟上来,也往前跑了几步··顾舟澈要窒息了·他腿开始发抖,心底一片绝望,可是眼前的处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硬着头皮贴着墙,继续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里继续挪。
狗一直随着他的节奏跟着,挪到彻底陷入黑暗的深处时,顾舟澈脑海中已经想到自己后事处理的相关手续了·忽然他手下一空,身后的墙壁似乎到头了·顾舟澈连忙一摸,发现岔道里面竟然还有个岔道,中间断开往里一拐,通向了另一条路。
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溃,猛然转头朝巷里拔足狂奔·几乎是同时,狗也猛地冲了出来,同时对着顾舟澈的背影狂叫起来··顾舟澈当然知道越跑狗追得越凶,可现在停下来无疑是死路一条,只能拼命跑的更快。
可是没跑出几步顾舟澈心里就爆炸了,这条路尽头连铁门都没有,竟然也是封死的·狗的速度非常快,在他步伐犹豫的瞬间已经夹着腥气到了他背后。
与此同时一道风声几乎贴着耳边响起,一只手抓住了顾舟澈的衣领,猛然一个转身把他朝后甩去,一脚把狗踢飞了··这一下爆发力极强,狗飞出去撞到墙上,发生一声哀嚎,并没有立刻又扑上来,反而退了几步。
顾舟澈混乱中感觉自己被人揽住腰间猛然往上推了一把,下意识伸手攀住墙头,还没抓稳就听到了愤怒的嘶吼声,身后的人手上猛一用力,自己被人扯着重重地直接摔过了墙头。
僵硬潮- shi -的石砖地震得顾舟澈整个后背都麻了,即使被背包挡了一下,他也用了好几秒钟才恢复视觉和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如同吸了一口冰渣,害怕和慌张带来的冲击感还没有完全消散,顾舟澈侧过身去,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嗽着,还强忍着痛苦努力抬头去看刚才帮助自己脱身的人·那人的喘息声近在咫尺,顾舟澈往前凑了一下,察觉到对方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他眨了眨眼,逐渐在混沌中分辨出对方的样貌。
一片漆黑里,轮廓与五官如潮水褪去后缓慢成像,一如时光悄然剥落数年漫长时光··顾舟澈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凝视着对面人的眼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淌的,滑到下巴尖的还没来得及变凉,已经被新的滚烫的眼泪冲刷掉。
他的眼泪汹涌地像是开了闸口,毫无自觉地失控了··泪眼模糊里,他感觉到对面的人抬手,擦了擦他的脸··他说:“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说哭就哭。”
第11章 十一·这声音很陌生,传到耳中,顾舟澈却忽然眼泪掉的更凶了··他长大以后,再也没有这样哭过了·即使是重遇许清彦的时候,也能有理智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在这样的黑夜里,他的所有惊惧、怀疑,他第一眼就确定却怯于肯定的犹豫,都随着这句话而一锤定音。
他伸手摸索着,摸到对方肩膀,小声喊:“付墨”·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嗯·”对面的人轻声回应,一只手掌抓住了他颤抖的手臂:“顾舟澈。”
这一声称呼出来,刹那间,心海翻涌,浓烈的情绪冲入胸膛,顾舟澈大脑一片空白,哭着一把用力抱住了付墨··两人摔下来时都还在墙根,付墨因为一只手紧紧抓着顾舟澈,半边身子几乎擦着墙下来的。
此刻顾舟澈猛地扑过来,付墨整个人都被拍到了墙上·他没有挣扎,顾舟澈却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慌张地问:“你没事吧你没事吧”·付墨刚要开口,一墙之隔遥远处传来一声狗的咆哮,夹杂着几声混乱的人声和脚步声,吓得顾舟澈一愣。
付墨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提起来:“来·”·顾舟澈被他拉着,黑暗里又拐了一个弯,他听到了铁门摩擦的声音·付墨让他进去,在他身后把门动作很轻地关上了,只发出了一点动静。
顾舟澈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敢出声,但刚哭到一半的后劲儿还没下去,两只手紧紧捂着嘴,在原地站着··没一会儿,他感觉一双手把他潮- shi -的双手拉了下去。
付墨说:“没事·”·此刻周身无比寂静,隔绝了风声和脚步声,空荡荡的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付墨就站在顾舟澈身前。
他历经少年蜕变的嗓音没有了初中时期的稚嫩,没有改变的是依旧区别于年龄的低沉平静·而他说话时的语气让空间忽然无限倒退,恍惚间像是回到那年闷热干燥的十月。
他们坐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对方的胳膊肘··顾舟澈静静地站在付墨对面,他那颗本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地心此刻忽然落地,沉浸在厚重无声的往事里··两人全都一动不动,也不出声静静地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顾舟澈的视线逐渐适应了屋内的暗度,他眨了眨眼,看到付墨正凝视着他·顾舟澈下意识地对他笑,同时又想哭的情绪也强烈的涌上来,顿时又哭又笑··顾舟澈尴尬地背过身去用胳膊挡脸:“你先、先等会,我冷静一下…你别看……”·付墨似乎也笑起来,抬手轻轻揉揉他的后脑:“别哭了。”
他一如既往地不会安慰人,但简单的动作语言却对顾舟澈很有效,一直无法控制的情绪,终于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伴随着理智回归逐渐平复下去·但顾舟澈刚吹了风,脸上又冰冰凉到处是眼泪,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喷嚏。
房间里很冷,地上是水泥地,还透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方才没有留心周围,此刻顾舟澈模模糊糊看了个大概,心里一凉:“付墨,你住在这里吗”·付墨拉他去墙边坐下,说:“不是。”
听他说不是,顾舟澈心里稍微松了一下,但随即又提起来了·这个地方简陋又脏旧,连张床都没有,也没有长期生活的痕迹,顿时紧张起来:“那这是哪里出什么事了你”·付墨安抚地抓住他的手腕,轻声说:“没出事,别紧张。”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顾舟澈·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顾舟澈迟钝察觉到,心里酸胀又温暖·开心的感觉忽然驱散了所有情绪,他没去细想,却本能忽略其他,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这份心情重要。
顾舟澈怀里抱着书包,挨着付墨坐着·他的一只手腕还被付墨握在手里,也没有在意,因为室内太过安静,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小下去:“我前几天晚上路过这边,好像看到你了。
我当时就觉得那就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付墨似乎愣了下,却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问:“你在这里读书”·“嗯。”
顾舟澈歪着脑袋对着他点头,“我刚念大一,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你……”他喃喃道:“真险啊,要是当时我志愿填了别的城市,我就见不到你了。”
要是他再多考几分或者少考几分,要是他没有被说服执意要留在当地读大学,要是那天他没有陪许清彦来拍戏……那几秒的背影将孤独地消失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而他则走过陌生城市同片月光下,对隔空擦肩一无所知。
顾舟澈趴在自己书包上,小声说:“付墨,我真的特别想你·”·他真的已经不在乎付墨成绩好不好、能考多少分、是否上大学了,他再次见到了他,已经满心感激。
握着他手腕的手,悄然握住了他的手掌·顾舟澈浑身一颤,付墨的手掌有力而温暖,无声地包裹住他的手··顾舟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淌出来了·从以前到现在,这份沉默无声的回应一直在他心里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别人不了解付墨,所以别人不懂,但他懂。
这份懂得在他成长之后,有了更多、更复杂的意味,付墨交给他的,远不止友谊这样多··顾舟澈偏头蹭掉自己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却听付墨问:“你和你妈妈,还好吗”·付墨是知道他父亲去世的事情的。
顾舟澈使劲点头:“我和我妈都很好,没事·你呢”·付墨“嗯”了声:“我也没什么·”·“你别想骗我。”
顾舟澈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严肃道:“哪里好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许清彦转达的那些,他转学后的付墨、高中的付墨,他可都记在心里,一点都没忘。
眼下虽然没问,但也能看出来他过得并不是什么平静日子,甚至有可能糟糕到超出他的想象·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依旧难受,但他看到付墨看着他,只是微笑不说话,心里忽然又倏地软塌塌了。
顾舟澈心里酝酿了一下,又要开口说什么,付墨忽然转头看向另一边,轻声“嘘”了一下··顾舟澈立刻收住话头,两个人安静下来,他听到有吵吵闹闹的声音从门外不远处传来,这次却不是刚才他们进来的那个门,而是对面另一扇门,非常简易,好像只是一块木板竖在那里。
门外声音嘈杂起来,好像有人开了灯,昏黄的光线顿时顺着木板的缝隙流淌进屋里··一墙之隔的距离,顾舟澈顿时又慌张起来,他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瞪大眼睛看付墨。
付墨却很平静,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在他手背上写:冷不冷·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顾舟澈下意识想点头,连忙又摇摇头·付墨松开他的手站起来,门边放了一个背包,他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搭在了顾舟澈身上。
顾舟澈看他行动自如,心稍微放下去了一点,把外套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一起搭着·他手在付墨手背上写:是什么人·搭在外套下的两只手很快温暖起来,看不见的环境下,触觉变得加倍敏感清晰。
付墨的指尖缓缓在顾舟澈手心里滑过,坚硬的指甲和柔软的指尖存在感超出一切的强烈,让他注意力有些分神,过了一会才想到去分辨他写了什么:不清楚··付墨说不清楚,其实他对周围早已有了大概的了解。
多年来的经历让他很清楚部分人的做事方式和习惯,如果对顾舟澈解释,不但一时半会说不清,还会让他害怕··果然,顾舟澈脸上虽然依旧忧虑,却没有表现地过度紧张。
相反,突然的相遇带给了他无端的勇气,心里虽然不安,但却异常坚定·他已经决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站在付墨这边·如果有危险,他也要想办法跟付墨一起面对。
所幸,没过多久,外面的灯光暗下去了,吵闹声也逐渐平静,似乎是所有人都睡了,只留了远远一盏灯,能从门缝里看到细微的一点光·顾舟澈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发出大的声音。
两个人慢慢的,依旧靠在手上写字来交流·速度慢下去,能说的话也开始有限,他们只能简短的互相交流了一些分别后的情况,写字写到两只手心都滚烫·顾舟澈一开始趴在膝盖上,后来怕付墨冷就倚到墙上,不知道到了几点的时候,他靠在付墨肩膀上睡着了。
·顾舟澈睡得很浅,他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有小时候的,有长大了的,一会找到付墨了,一会付墨又丢了,急的他在梦里都慌慌张张的·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是躺着的,微微动了下头,蹭到了什么,才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了付墨的腿上,整件大衣都盖在身上,又暖又沉。
付墨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似乎一直没睡,昏暗的光线里摸摸他的头,低声说:“你该回去了·”·他确实该回去了·已经是早晨五点多了,虽然外面天还是黑的,但再过一会儿外面的人都要起来了。
付墨带着他从铁门里又悄悄出去,清晨的寒气带着冰渣,顾舟澈还裹着付墨的那件大衣,瞬间浑身温度散尽,整个人冻得发抖·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还是要翻墙,幸好狗已经走了,付墨扶着他,还帮他拿着书包,一直把他送出岔道,送到大路上。
路灯在浓雾里引出一条路,前方不远的十字路口开始不时有车灯闪过·付墨帮他把书包背好,借着灯光,顾舟澈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样··黑发沉静,清俊深刻,不再是记忆里的付墨了,但依然是心里的付墨。
顾舟澈定定地看了他好半天,眼圈又红起来,付墨说:“快回去吧·”又说:“你以后,别来这里了·”·顾舟澈一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付墨又说:“我去找你。”
顾舟澈的心里猛然雀跃起无数的快乐,好似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朋友·他开心地双眼发亮,使劲点头:“我在滨北科技大学地理信息系统,住在黄石楼602,手机号是14599277451,打不通就打宿舍电话0511,周三下午和周五上午都没有课,周一三点就……我写给你……”说着连忙翻书包。
付墨说:“记住了·”·顾舟澈低头拉着书包拉链,眼泪已经涌出来了,他飞快地背上书包,跑过去抱住了付墨··付墨的身上很凉,透出一股陈旧的寒气,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
付墨抬起手来,也轻轻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顾舟澈在他衣服上蹭干净眼泪,说:“我走了·”·付墨说:“嗯·”·顾舟澈一步三回头,不停挥手,走了很久,才终于慢慢在浓雾里消失不见。
付墨始终站在原地··李幸昨晚没睡好,早起起来喂狗·他在门口看到了这边,吓了一跳·他倒不惊讶这小兄弟是怎么自己出来的,他看到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怎么看怎么眼熟,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是那天跑来找付什么的那个人。
难道他找的就是这个人这就是那个付什么·付墨目送那个男生走远,站在原地,背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李幸等那男孩儿走不见了,牵着狗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兄弟,起这么早”·付墨朝他转过身来,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身上那种气质却好像忽然间散去了,不但变得冷冷淡淡的,整个人还感觉灰蒙蒙的。
李幸愣是没走太近:“你朋友那天好像来过·”·“嗯·”付墨答··李幸见他不想多说,便没接着问,换了个话题:“王荔枝昨晚走了,我今天就给你找个地方住,冯哥问你有没有什么打算,没有的话,就先对外称是他表外甥,先在市场待着,你觉得行吗”·付墨似乎没多想,便说:“好。”
“那行·”李幸说:“那你先回吧,我溜溜狗·”付墨朝他点点头,两人错身走向不同的方向··李幸牵着狗跑出一段,还在琢磨,叫付什么来着,好像后面还有一个字。
不由又觉得自己脑子有病,问问不就行了吗·另一边,顾舟澈走出去好远,才终于在渐渐褪去深青的天色里打到一辆车·他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但此时情绪抵消了疲倦,报过地址后就找手机,一按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早就没电了。
顾舟澈“啊”了一声·他昨晚出来,没跟许清彦说,也没跟宿舍里说,一夜未归还不接电话,估计大家要担心了··想着便打算找司机借手机打个电话,可是又猛然想起自己根本没记住电话号码。
平时大都微信联系,很少打电话,他也没有付墨过目不忘的能力……想到这注意力却一拐弯,又想起方才付墨那句“记住了”,心里充满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窗外走神·路灯一盏一盏灭掉,青白的天色里逐渐显露出建筑、树木的轮廓,早起的路人和上班族匆匆穿梭,早餐摊贩冒起热气·这个世界苏醒了,一切都还遵循着上一天的轨迹,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却已经彻头彻尾不一样了。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对于顾舟澈来说,已经彻头彻尾不一样了··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打小顾的电话,这是架空长途,收费很贵·第12章 十二·顾舟澈猜想的没错,他一夜未归,也忘记跟大家说一声,确实让大家担心了。
最开始,是十一点多的时候罗勋给顾舟澈打电话,打了一通没人接·顾舟澈习惯在户外手机静音,那个时候顾舟澈正在被狗追,紧接着又遇到了付墨,他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背包里手机的震动。
罗勋以为他在许清彦那里,便问许清彦·许清彦刚睡醒迷迷糊糊的,说小顾同学天一黑就走了,没回宿舍难道他背着我在外面有人了就急吼吼的发微信轰炸顾舟澈,轰炸了十几条都没有消息。
当下就要出门去找,被罗勋劝下了··宿舍里的大家当然也担心,都在分析他可能去哪儿了·但大家都知道小顾是外地的,在这里除了他们唯一亲密的朋友也就是小基友了,不太可能是去找别的朋友玩了。
他倒是挺爱自己到处跑的,但小顾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都半夜了,如果要晚回来或者不回来,肯定会跟大家说一声的··罗勋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再打,提示对方已关机。
天刚蒙蒙亮,罗勋就出门了·安抚了忧心忡忡准备报警的许清彦,然后打算去找人帮忙问问·他还没走到校门口,就看到没散尽的雾里,一个人在慢慢地朝这边走,穿得无比臃肿陌生,但那个身影,是顾舟澈无疑。
顾舟澈裹着一件黑色的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好像还有点咳嗽·他没看见罗勋,被罗勋猛地一把拽住地时候还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罗勋铁青着脸:“你怎么了”·“罗勋啊。”
顾舟澈惊魂未定地开口,声音竟然还有点哑·他下车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感冒了,但是并没有太在意,也不清楚自己折腾一夜的形象十分狼狈,说:“我好像是感冒了。”
·“我问你怎么了”罗勋没有松口,顾舟澈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所答的似乎并不是对方想问的,他感觉罗勋很紧张,忙说:“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自己没注意到。
我昨晚……出了点事……”·说着咳嗽起来,罗勋脸色又变了:“出什么事了你昨晚去哪儿了”·顾舟澈捂着嘴咳了好几声,示意他没事没事,哑着嗓子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担心,我待会慢慢跟你说。
我们先回去行不行”·他虽然穿得厚,但是全身一点暖意都没有,此刻冷得牙关打架,很明显开始发烧了·罗勋又重复一遍:“你确定真的没事”·“真的。”
顾舟澈认真道,然后忽然莫名其妙傻笑起来:“其实是有的,但是是好事·”·罗勋被他搞得很茫然,一时看他身上似乎没有伤,精神状态也比看上去要好,只能依着他往回走。
抬手摸了摸他身上来路不明的外套:“这谁的”·顾舟澈低头看一眼,什么都不说,又是傻笑··罗勋无奈,跟着他回了宿舍,宿舍里所有人都还没醒。
顾舟澈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罗勋在他身后关上门,回头看到顾舟澈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似乎很珍惜地叠好,放在了自己的床上·他冻得发白的脸在室内迅速红润滚烫起来,自己摸了摸,从桌子上找了几片感冒药吃了,然后拿了衣服摇摇晃晃就往浴室走。
顾舟澈洗澡的时候,罗勋一边下楼去食堂,一边给许清彦发了消息:人回来了·不过可能需要休息一下,你下午再来找他,让他先睡··顾舟澈洗完澡出来后,却似乎并没有打算睡,顶着毛巾- shi -漉漉地在床上盘腿发呆半天。
罗勋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把刚买的粥递给了他··顾舟澈抱着粥,说:“我昨晚遇见一个人·”·罗勋听他说大晚上自己一个人去了市场,眉头顿时拧紧了。
往后听,听到他说付墨,表情变得有些困惑·他没听顾舟澈提起过这个名字,但顾舟澈在对他讲述这个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很不一样··罗勋想了会:“这是不是就是那个,你很想见到,却没有办法的人”·顾舟澈似乎想起了那个晚上,脸上的神情也瞬间黯淡了一下:“是。”
但很快,他的神情又明亮起来:“但是现在我见到他了·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你快打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说着就直愣愣往罗勋面前凑。
罗勋忙道“小心粥小心粥”,看顾舟澈神采飞扬,衬得发烧的眼睛都异常明亮,叹了口气:“你不能再这么亢奋下去,赶紧吃点东西先睡一觉,其他的醒来再说。”
好说歹说,顾舟澈终于喝了粥躺下了·他确实累了,退烧药的药效一上来,很快就睡熟了·罗勋拿起手机,发现许清彦以平均一分钟十条的频率发了一堆微信,全都在催问顾舟澈昨晚干嘛去了。
此时舍友们也都陆续起床了,看见顾舟澈在床上躺着,都问:“什么时候回来的”·罗勋替他解释:“他昨晚在朋友那里,手机没电了。”
一边斟酌着回复许清彦:“他说,他昨晚见了一个叫付墨的朋友·”·“付墨”·许清彦消息爆炸一样回复过来,很快又跟一条:“不可能他是不是撞鬼了啊”·罗勋答:“应该没有。”
“那他回来有没有什么异常”·“嗯……发烧了·”·“那一定是烧傻了。”
许清彦斩钉截铁道:“得赶紧送医院,再下去会导致脑炎的·我这就过来·”·罗勋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果然没一会许清彦就风风火火地冲来了,还戴着口罩。
宿舍里一下子挤了两个病号,舍友们忙不迭地都纷纷找借口跑了·他一看顾舟澈睡得很沉,倒也没真的闹他起来,听了罗勋的复述,呆愣愣地坐了一会儿,不敢置信道:“这也太不真实了。
我觉得顾舟澈能遇见我已经是撞了大运了,他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付墨,他接下来半辈子会不会都很倒霉啊”·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罗勋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无法应答,只得道:“具体我也不清楚,醒来让他跟你说。
不过他说是在市场找到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有可能的·”·“为什么”许清彦说··滨北的物流市场,从外观看只是其中一个园区,内里具体面积还要大四五倍,人口流动- xing -远超过每年公开数据。
许清彦他们居住的城市南清虽然是省会,但因为地理位置和发展计划等因素,经济和知名度都相对滨北来说要稍差一些·如果南清人想外出谋生,滨北无疑会是第一最佳选择。
如果如他们所说,付墨没有去读大学,选择来到滨北本就很正常·他没有学历,能做的事情毕竟也是有限的··许清彦听他这么说,又愣神一会儿,喃喃道:“可是付墨怎么会去这种地方呢我记得他很聪明啊。
按顾舟澈说,即使不动脑子随便学学也能远远超过别人,他就算没学历,也应该还是能做到很多事情啊·”·罗勋摇摇头:“这些就要等会小顾醒来,问他了。”
顾舟澈中午就醒了·他才睡了几个小时,梦里梦见付墨来找他了,一片混沌中意识到自己还在睡觉,生怕错过了,一下把自己吓醒了·许清彦正坐在他的桌前玩电脑,就看见他忽然就坐了起来,迷迷瞪瞪地四处张望:“有人来找我吗刚才谁来找过我吗”·许清彦说:“有啊有啊,我啊”说着坐在床边看他:“你昨晚干嘛去了你真的见到付墨了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啊”·顾舟澈还没清醒,“嗯”了半天,眼神终于聚焦了,自己也懵了一会,从许清彦的话里提炼出了关键词:“付墨”他又往门口看:“付墨来了”·许清彦大怒:“付你个脑袋”两手把他的头拧了回来,恶声恶气道:“快说付墨呢”·顾舟澈被吼得一个激灵,终于彻底醒了,看着许清彦笑呵呵:“咦,你来啦。”
许清彦打电话:“喂,罗勋,真的要去医院了,顾舟澈脑炎了·”·罗勋正在外面买饭,十万火急赶回来,就看到顾舟澈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一脸无辜,裹着被子正被许清彦喷。
喷完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许清彦上一秒还在火冒三丈,下一秒竟然立刻就原谅他了,又开始问付墨的事情··罗勋往外拿饭盒,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看许清彦聚精会神地听顾舟澈说。
虽说一晚看似发生了很多事,但转述过来非常简略,反倒是被狗追那段比较精彩,而许清彦这种非常人脑回路是并不怕狗的,屡次打断教授顾舟澈防狗技巧,最后被顾舟澈裹着被子一脚踹下床。
室内暖气充足,顾舟澈烧没有完全退,很快又开始昏昏欲睡·但心里惦记着刚才睡着时做的梦,外加一觉醒来满脑子混乱的不真实感和重新苏醒的兴奋感,让他不愿意再继续睡。
室外寒风呼啸,天- yin -得不像刚过中午,罗勋说昨晚天气预报,接下来几天都会有小到中雪·顾舟澈把窗边拉开了一条小缝探头探脑,果然空气- yin -冷地像是酝酿着久积的负面情绪,随时随地都在准备坠落地面。
风凛冽地吹在脸上,恍惚好像把昨晚的空气夹杂着记忆一起吹过来··许清彦吃着罗勋买的煎饺,问:“付墨住在哪里啊离我们近吗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他高中的时候,感觉他过得特别不好似的。
他现在还这样吗”·“他现在……”顾舟澈回想昨晚那间小屋,又吃力回想付墨的言行举止,忽然迟钝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和付墨分开太久了,仅存的了解还停留在初中那半年的相处中·昨晚的付墨在他面前似乎没有令他特别在意的表现,但是真实情况,真的如他所想吗·开始在意付墨个人状态问题的,不止是顾舟澈一个。
李幸午后的时候张罗着伙计们卸货,看着在人群里帮忙的付墨,早上面对他时心里那种稍瞬即逝地异样感愈发明显··李幸从小在市场长大,各色各样的人看过很多。
付墨不像天生寡言冷淡的- xing -格,他让人难以接近的也不完全是距离感,更像是一种对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无所谓的漠然··从那晚冯哥把他带来开始,面对冯哥一身血和这么多人,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之后李幸安排他躲避、吃住,不管说什么,他好像都不是很在意·李幸让他留下来,他也完全没有经过思考,似乎别人怎么安排他的人生,跟他毫无关系··卸完货,大家各自散开休息,李幸算着账随意地走到付墨旁边坐下:“小付,早上来的是你朋友吗”·付墨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是。”
“之前也没来得及问问,你是哪儿的人听口音是南清周边的吧,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李幸装作不经意开启闲聊··他猜付墨不会超过二十岁。
这个年纪,不上学多半就是出来打工了,但他也不像有目的- xing -要去做什么·而且虽然付墨看着不像有钱人,可是李幸觉得他并不是那种从社会底层混上来的,这样的年轻人他见过很多,他们大多躁动不安,难掩不自觉的圆滑和心机,付墨没有给他这种感觉。
他在完全不认识冯哥的情况下夜遇出手相助,或许也跟胆量无关··可付墨只摇摇头:“随便走的·”·“随便走的”李幸愣了一下,“什么叫随便走的”·付墨说:“火车站买最近的一趟,就来了。”
李幸想起他那晚来时身上背着包:“你那天晚上是刚到滨北”·“对·”付墨答··第13章 十三·深冬的滨北,车站格外热闹拥挤。
那晚八点正是华灯初上,来往的旅人和拉客司机中,没人注意到一个独身走出车站的十七岁年轻人·他身带旅途的风尘与不知去往何处的麻木,长期避光和失眠带来的苍白脸色在霓虹映照下异样遥远,看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离开那栋困扰他十七年的噩梦,却难以消除随年岁渐重的茫然和- yin -郁·常年单薄的生活消磨掉他的一切好奇与期待,那一刻的滨北,对他来说跟世界上所有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付墨坐在一边,干活时挽起的衣袖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臂,并不在意寒冷·他和同龄男孩一样不甚强壮,看上去有些单薄,但干起活来时力气惊人,手也很稳。
他抓起一袋沉甸甸的货物,李幸一眼看出,这是一双会打架的手··付墨看上去安安稳稳的,不像主动惹事的- xing -格·但有时候安静反而会成为引人注目的理由。
再不惹事,以牙还牙总还是会的··李幸一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跟他闲聊,随便又问了问些不痛不痒的基本问题·李幸手下三十多个伙计,这些没怎么读过书的男孩子不好管教,也- xing -格鲜明,但三三两两都有自己的小圈子。
他们有些忌惮付墨,又有些不屑,绝大多数都远远防备着·一整天下来,付墨始终自己待着,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风带过来一阵呛人的烟味,市场后面的老四头叼着烟来了:“李幸,这谁啊”·李幸说:“冯哥外甥。”
一边随手合上账本:“叫四叔·”·“四叔·”付墨道··“他还有外甥”老四头在货箱上坐下。
被叫得老,但他实际才四十出头,看了付墨几眼:“多大啊”·“刚上完高中么,没考上大学,冯哥让来体验一下生活,体验够了就送回去复读。”
老四头说:“瞎闹吧,爹妈也舍得,这破地方有什么好体验的,你叫什么在几中上的”·“付墨,外地上的。”
付墨说··李幸解释:“南清·”·“哦,那就当来玩儿吧,”老四头点头:“玩儿好了就回去好好念书,还是学习有前途。
你咋没跟你叔去海南呢”·付墨没说话,李幸说:“上海南体验生活”·老四头嘿嘿笑起来,忽然说:“这回行了,冯哥和王荔枝都不在,就剩你跟河江了。”
李幸随着老四头的话抬头望去·对面的棚子下面,王荔枝的副手河江坐在桌后·对方留着寸头,大冬天还只穿了件黑色背心,正在怒骂一个伙计·声音顺着寒风吹到头上,所有人都抖了一下,老四头抱怨道:“这他妈也太冷了,这什么鬼天”·滨北的冬天冷,但今年似乎格外冷。
路上结了一层霜,几处小区的管道都裂了·滨大的一棵百年老树冻坏了,所有学生都被要求绕路走·湖滨东路风吹落了一块广告牌,砸伤了两个路人,满地血一会就吹成冰了。
前几天下的那一点小雪带来了接下来几天都有降雪的预报,空气里始终非常潮- shi -,沉甸甸地坠满了水分,晾在宿舍阳台上的衣服几天都没法干·北方罕见如此气候,一向抗冻的滨北人竟然大批生病,更有许多本地人直接搬回家里去了。
罗勋倒是一直住在宿舍里,没提过回家,以前也很少见他回家··顾舟澈上完一天的课,在教室里被蒸出了一头汗,站在楼道口的棉帘子后面好半天才敢出去。
学校外面的火锅店关门了,周围几家饭馆都人满为患,连食堂都比平时拥挤·顾舟澈挤了半天才找到罗勋在等他的面馆:“许清彦呢”·“说晚上有排练。”
罗勋倒了杯热水给他··几乎是顺其自然的,三个人开始一起活动了·顾舟澈刚跟许清彦重逢的时候,开心过头,有段时间忽略了罗勋,察觉到后非常不安内疚。
但是罗勋从来没有在顾舟澈面前提过什么,更没有因此催促他,接触到许清彦之后也表现得温和易亲近,对对方毛毛躁躁的- xing -格也十分耐心·三个人相识的时间不同,但脾- xing -相合,在一起都不觉得有压力。
年纪小的时候大家心无芥蒂,口无遮拦,现在长大了,每个人都开始懂得主动避让包容,但这不能是不珍惜朋友的理由·顾舟澈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便是永远失去了,对于能够失而复得的感情,应该倍加爱护。
他从付墨那里回来才第二天,已经开始坐不住了·但是付墨不让他再去了,外加还要上课,顾舟澈只能老老实实在学校待着,没事就看着手机发呆··面馆里人声鼎沸,电视里正在放94版的- she -雕。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顾舟澈本来心不在焉,忽然目光暼到窗外,“诶”道:“地上- shi -了·”·闷了几天的雪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大起来,竟然还是雨加雪,瞬间门外喧嚣一片,店外站满了躲雨的人。
顾舟澈望着这些人发呆,罗勋以为他担心没带伞,说:“没事,我带了·”·顾舟澈“嗯”了一声,无意识地点点头·过了会想起什么似的,自言自语拿起手机:“给许清彦说一声。”
一边打字一边忽然又问罗勋:“你冷不冷啊”·“不冷·怎么了你冷么”·罗勋想起他烧早晨刚退,担心他又烧起来了,顾舟澈连连摇头:“不冷我不冷。”
又低头吃了几口,顾舟澈又说:“你晚上有事儿吗”·“没有·”罗勋看着他:“到底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顾舟澈连忙低头吃饭。
可目光却时不时就飘到门外,看着街上若有所思··今天下雨又下雪,明天肯定很冷·他心里想··吃完饭,两人撑着伞回了宿舍·一身寒气被暖气驱散,顾舟澈站在床边解围巾,忽然看到付墨给自己的衣服放在枕头上。
他本来是打算今天回来洗一下的,此刻忽然心里一动,看了看时间,虽然天都已经黑了,可时间还不到六点半··顾舟澈眼睛盯着床上的衣服,手上慢慢地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又缠了回去。
他一抬头,看到罗勋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觉得有点尴尬:“我,那个,不然我……”·顾舟澈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搞得像做贼心虚一样,可还是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理直气壮起来:“付墨把衣服给我了,明天降温,肯定特别冷。”
言下之意,罗勋却已经听懂了·顾舟澈终于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找付墨了,自己觉得无懈可击,满意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把衣服往自己背包里塞··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罗勋走过去打开窗,看了看窗外的雨势:“我陪你去吧。”
雨越下越大·刚开始是沉重稀疏的小雨点,冰冰凉像小冰雹一样往下掉,整个市场的人都忙碌着开始提前收摊·院子里的灯逐盏亮起,昏黄的光在蒙蒙雨雾里被冲淡,四处氤氲不清。
付墨提了一大块厚重的塑料布去盖货车·大家都忙着,只有两个伙计跟着他来了,付墨转过车头,脚下的砖地似乎碎了一块,有些不平·昏暗里忽然一声轻响,一束火苗飞快窜起,又飞快消失。
河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货车后面·他叼着烟,头发被淋得漆黑锋利·他说:“你叫付墨是吧·”·“你过来·”·付墨停下动作。
河江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爬到车上面的伙计低头往下看,光线不足一时还没有看清楚是谁,等到看清楚后,发现河江把烟吐到地上,朝付墨走了过去··瓢泼一般的大雨很快蒙住了视线,天地间瞬间连成一片。
李幸带人把东西搬完了,还不见付墨回来,立刻走出帐篷去找·他隐约看到远处货车上翻下来一个人朝这边跑,心里暗骂一声,大步走过去··货车后面,河江和付墨面对面站着,雨水淋在塑料布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李幸上前一把推开河江:“干什么你”·河江被他搡地后退一步,脸上表情依然- yin -戾,笑一声:“没干什么·冯哥地上捡的外甥,我看看到底什么样,怎么了”·“看清楚了吗”李幸瞪着他:“看清楚了滚。”
河江点着头,脸上似笑非笑地,目光一直在付墨身上·付墨站在李幸身后悄无声息,手臂上青筋绷起··李幸望向河江身后,远处的帐篷外一群人都直直望着这里。
他听见身后也隐约聚集起来的动静,正皱眉想怎么处理这个局面,忽然听见了老苗的咳嗽声··几个人都回过头,看到老苗撑着把伞披着衣服站在雨雾里,说:“有人找。”
细密的雨雾里,他身后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颇为眼熟·顾舟澈不安地朝这边张望着,目光在人群中寻到付墨,眼睛顿时一亮,但不过那么一秒,接着闪过几分惊讶。
付墨也看到了顾舟澈·他的表情忽然松动,眼睛里方才还满是- yin -沉,此刻仿佛被惊醒一般散去,有些发怔地隔着雨水看着他··李幸心里咯噔一声,没有去看河江,示意:“去吧。”
付墨似乎迟疑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朝那边走去·两边人都看着他,李幸朝身后喊:“回去睡觉”·顾舟澈往前跑了几步,用伞遮住付墨,对方已经- shi -透了,头发上的水滴下来,滑到鼻梁上,全身都是寒气:“你怎么来了”·“我……”顾舟澈面对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理由薄弱得难以启齿,来的路上在车上回想起来,已经后悔地恨不能去撞墙,还连累罗勋跟着自己一起下着雨往外跑·况且他也不知道付墨这里的状况,要是给他添麻烦了呢·这会儿真的见到付墨了,虽然不知道三个人站在雨里干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他心情低沉下去,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小声道:“就是……想来找你·”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十七年蝉 by 马克嗡嗡】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