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蝉 by 马克嗡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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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蝉 by 马克嗡嗡(2)
·付墨没说话,轻轻揉了揉面前这颗垂头丧气的脑袋·伞外雨帘隔出的一方世界里,顾舟澈并没有看到付墨低垂凝视他的眼,他的心里除了低落,还有一点难过——他隐约已经明白,他们之间,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相处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在忙着送毕业的同学们,终于都送完啦·补个假条土下座·付墨小同学,真的是让我觉都睡不好·第14章 十四·可这难过也仅仅在心里停留了几秒。
顾舟澈的思考方式习惯于以解决问题为主,一条路行不通,那就再找另一条·就像以前付墨跟他说“不用给他讲课了”,因为他根本什么都没学,既然什么都没学,那从头开始学不就好了吗既然他们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相处,那就寻找新的方式相处。
他难过的,更多是这六年无法参与的空白,用什么办法都没有办法再弥补··眼下这种情况,顾舟澈也没有低落多久,很快打起精神,越过付墨朝他身后看去·他和罗勋正准备再次去偷偷翻墙的时候被看门大爷叫住了,本来内心就忐忑不安。
走过来的时候又看到三个人在雨里站着,顾舟澈忽然隐约明白为什么付墨不让他来这里··罗勋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径直跟着便过来了·眼下河江若无其事地转身慢慢走开,李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了两人一眼,朝他们走过来。
付墨转头望向李幸,对方递给他一串钥匙:“前面十字路口右转,走五十米有个小区,一单元四楼·你自己过去吧,我就不陪你了·”他看看顾舟澈:“以后再找他,直接去那儿,别来这里了。”
顾舟澈愣愣地还没回过神来,付墨说:“谢谢·”·李幸朝他们摆摆手,自己顶着雨朝帐篷走去··顾舟澈小声问:“他刚才是在跟我说吗”·付墨点头:“嗯。”
“他是谁啊”顾舟澈紧张兮兮的,“他认识我吗你们刚才怎么了”他忽然又想起方才走过来时看到的付墨的表情,心里惊疑不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连忙抬头看付墨- shi -漉漉的脸:“你刚才没事吧”·“没事。”
付墨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他神色平静,看起来真的没有任何异样,单手接过顾舟澈手里的伞:“走吧·”·“啊,等下·”顾舟澈忽然短促地说了一声,回头找罗勋。
罗勋撑着伞,一直站在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顾舟澈正想跑过去,忽然发现罗勋直接打电话来了,连忙接起来:“罗勋”·“我忽然有点事,要先走了,你没问题吧”罗勋的声音在手机里传来。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你要去哪里”对方站在伞的- yin -影下,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动作·顾舟澈疑惑道:“这么晚了,什么事”·罗勋说:“没什么事,就在附近。
如果你等会打算回去,就给我打电话·”·他声音听上去挺轻松的,可顾舟澈依然不放心,又问道:“你一个人去行吗”·“没关系,你忘了以前我就住这里么。”
罗勋笑道:“我走了啊,你们也注意安全·”·“那好吧·”顾舟澈只好点点头,又愧疚道:“谢谢你罗勋,陪我跑了这么远。”
罗勋挂了电话,并没有走近,简单对他们挥了下手,转身自己走了··付墨忽然开口:“是谁”·“是我一个同学,他还有点别的事情。”
顾舟澈看着罗勋似乎上了辆出租车,这才安心地回过头来·看到付墨,倒吸一口凉气:“再不换衣服你要生病了”·雨势渐渐平稳住,空气冰到吐气都觉得肺痛,地上汹涌地淌了一层雨水。
两人挤着一把伞勉强能都遮住,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找李幸给的地址·小区的方位很好找,打开门后是一套不大的两居室,暖气泛着灰尘包裹全身·他白天才租下来,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本来准备先收拾一下再带付墨过来。
幸好交了地暖费,虽然只是干燥温暖的空屋子,却足够避一避了··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到处空荡荡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垫·所幸浴室还能用,顾舟澈把付墨赶进去,他自己鞋袜都- shi -了,光着脚挽起裤腿。
地上一层灰,不好下脚,顾舟澈只好找了一张废报纸,趿趿拉拉踩着走·趿拉到厨房,翻到一只生锈的小锅,洗了洗烧了点热水··窗户隔绝了风声雨声,暖气逐渐侵入毛孔。
顾舟澈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小锅里的水慢慢翻起气泡,微小的沸腾声在安静的空间中格外温暖··付墨很快出来了,- shi -淋淋地站在浴室门口到处找顾舟澈,看到他在厨房站着,问:“在做什么”·“我烧点热水。”
顾舟澈探着头看他:“你找找有没有杯子”·付墨去了·过了一会回来,杯子没找到,找了一条干得发硬的毛巾,站在顾舟澈身后,搭在了他的头上。
顾舟澈愣了愣,拿下来:“我没被淋到,没事的·”回头一看,付墨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头发却还在滴水,随手用毛巾抱住他的头一通乱揉:“这是刚才那个人的房子吗他说以后让我直接来这里找你,是说让你住在这里么”·付墨微微垂着头,任由顾舟澈给他擦着头发:“也许。
可能·”·毛巾浸了水软下去,付墨接过来,搭在脖子上,水也烧开了·顾舟澈回头关了火,说:“既然没有杯子,就先放在这里晾一下吧,等会雨小了我去下面超市买几个……”他话还没说话,忽然感觉身后的付墨凑上前来,便下意识转头:“怎么啦”·付墨头在他肩膀处,低头看他光着的脚。
顾舟澈也低头,尴尬道:“袜子- shi -了,地上又有点脏……”·话没说完,付墨已两手圈住他的腰,从背后把他抱了起来··顾舟澈只觉得脚下一轻,下一秒人已经开始移动了。
他迅速地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脑子嗡地一声就懵了,被付墨一路拎到卧室,放在了床垫上·他坐在地上,面红耳赤、目瞪口呆地看着付墨,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一时间竟然失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付墨坐在了他旁边,顾舟澈蹭地往后缩了一下,却又立刻回来,随即看似恶狠狠实则没怎么用力地踢了他一下,脸红着闷声吼道:“你……吓死我了”·他尴尬又郁闷地抱着膝盖把脸转一边儿去了,一回头发现付墨竟然在笑,立刻瞪了他一眼。
付墨左右看了几眼,似乎在找什么,可是整间屋子空得一目了然·卧室里灰尘更多,而且还没开灯,付墨站了起来,说:“你躺下·”·“啊”顾舟澈傻乎乎地看着他。
付墨说:“不然就抓紧一点·”说着附下身,抓住了床垫的两角·顾舟澈明白了他的意思,条件反- she -转身趴下,被付墨拖着床垫拉到了客厅里。
顾舟澈爬起来,付墨把两人的鞋都拎到了门口,门口鞋架上放着他的背包,那也是两人走的时候李幸给他的·他没有随身携带多少东西,换洗衣服也只有几套,翻出来一双干净袜子给顾舟澈。
顾舟澈一边穿,一边问:“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付墨闻言,想了一会:“我前几天来滨北,路上帮了他的老板。”
王荔枝找了几个地痞流氓,把冯哥堵在一个加油站了·有路过的报了警,所以他们没敢动手,偷偷一路跟到铁东大道·铁东大道有一条横穿马路的铁路正在施工,冯哥那晚喝了点酒所以没开车,在那里被捅了一刀,然后被付墨救下了。
那几个人看打不过付墨就要跑,其中一个自己摔到了施工坑里··冯哥没让付墨叫救护车,一辆车带他们去了批发市场,把他交给了李幸··顾舟澈脸发白地听着:“黑社会火拼除此之外没别的事情吧会不会有人报复你”·付墨摇摇头:“应该没什么。”
“那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没有·”付墨说:“把我藏了几天,就是你见到我的那天·”·顾舟澈想起那间小屋,又联想到那天晚上的警车,终于觉得李幸有点眼熟了。
他藏着付墨又找地方给他住,应当不会对他做什么··他脸上表情忧心忡忡,沉默了一会,却说:“虽然不知道你帮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你见义勇为,是出于善意。
我觉得,问心无愧就好·”·付墨怔了一下,顾舟澈眉头又皱起来:“但是你下次,一定要注意安全,这样太危险了·”·付墨点了下头,似乎有点难为情,眼睛看向别处。
顾舟澈依然在思索他前面说的话:“你刚才说,你前几天来滨北,你是才到这里你之前在哪里”·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付墨这回却沉默了,看了顾舟澈一眼,才道:“我之前,一直在南清。”
一直在南清顾舟澈刚想说什么,忽然咽下想说的话,看向付墨的脸··他看了好一会付墨的脸,脑海中浮现许清彦之前帮他打听来的关于付墨的那些事情。
他来之前就有一肚子问题,迫不及待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他想问当年我走了之后怎么了,你家里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以前没有告诉我呢你为什么没读完高中,你后来都去哪儿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问不出口了。
室内灯光温暖,在付墨的脸上投下暧昧不明的- yin -影·这是他的朋友,即使多年未见,即使他们只有过半年的短暂友谊,可他从未遗忘他,也认真地把他放在了心底。
他经历过那么多难以想象的生活,依然能够如此耐心亲近地对待他,他怎么舍得这样揭他的伤疤呢·具体发生了什么重要吗既然已经决定要找到新的方式和他相处,过去怎么样,是没那么重要的。
他不用问出口,也是明白的··顾舟澈不是一个能藏住情绪的人·他瞬息间的表情转变被付墨看在眼里,对方不由露出疑惑又小心翼翼的表情:“你怎么了”·两人刚才是面对面坐着的姿势,顾舟澈默然摇摇头,想离付墨更近一点,便凭着直觉这么做了。
他蹭到付墨旁边,抱着膝盖歪头看了他一会,才低声说:“付墨·”·“嗯”付墨也看着他··顾舟澈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可能以前,发生了很多事情。
但是以后,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的·”·空气里一时安静,窗外的雨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们挨得近,脚并在了一起,付墨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话问得顾舟澈一懵,条件反- she -答道:“我们是朋友啊”·“还没有成为朋友的时候,”付墨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也对我很好。”
“哪里有我们不是一开始就是朋友吗”顾舟澈理所当然道:“同桌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了·而且,你对我也很好啊,你还帮我作弊呢”说到这里,顾舟澈顿时满腹感慨:“付墨,你不知道,后来转学后都没人再给我抄地理答案了,我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我那时候就经常想,要是你在多好啊,你就能教我了·”·他那时候确实常常这样想·导致后来形成一种习惯,每次遇到难题都会在心里想“要是付墨在就好了”。
班里有成绩优异的尖子生,他偶尔也忍不住拿来跟付墨比较,想着“要是付墨,肯定成绩比他还好·”·顾舟澈毫无察觉,这份对于付墨的自信和肯定在旁人看来肯定荒唐又可笑,即使是付墨本人,也从没想过顾舟澈能坚持这种看法这么多年,甚至直到现在都根深蒂固。
付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垂着头,看不到神色:“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你一定,会遇到对你更好的朋友的·”·顾舟澈想了一会:“我确实也有了新的朋友,有些真的对我很好。
但是,这不一样啊·”·付墨好一会都没抬起头来,一动不动,顾舟澈不由有些紧张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付墨”·他好像非常累一样,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顾舟澈以为他发烧了,连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热不算烫,但心里总归是不放心,说:“你睡一会吧,淋了雨肯定很难受,雨好像停了,我下楼去买点药给你·”说着就要站起来。
付墨却一把拉住了他的一只手,微微用了点力气:“你能不能,别走了”·顾舟澈有点无措地跪下来,点点头说:“好啊·”·第15章 十五·雨确实不知在何时悄悄地停了,夜色里开始无声降起小雪,轻盈寒冷地悠然飘落,融化在冰凉的雨水中。
夜里地暖的供热稍有不足,但温度贴合体温,并不会觉得冷·床垫掸去灰尘,睡两个大男生有点勉强,但也只能挤一挤··顾舟澈本来执意要出门去买药的,但付墨说雪下的太大了,而且这个时间药店也关门了。
他没不舒服,只是有点困·顾舟澈看他确实没有发热,应该没什么问题,就让他喝了点热水,然后给罗勋发消息·罗勋倒没有表现出很意外,嘱咐他记得明天有课,别回去太晚。
顾舟澈应着,又问他在哪里,对方说在等车,还发了定位,他这才放心下来··关了灯后,窗外路灯从低层隐约透进窗帘,雪还在下,映得屋子里明明暗暗·顾舟澈盖着付墨的外套,这是他本来打算拿来还付墨的。
外套质地很软,却很挡风,他忽然想,不知道付墨一个人在外面,身上的钱够吗他依稀记得付墨家好像挺有钱的,上学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过经济上的问题,不过他自己在这方面并不怎么在意。
许清彦说,付墨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而且都不愿意管他,联想到中学时付墨每次提起爸爸妈妈都沉默不语,看来那个时候他就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了··顾舟澈心里很难受,他跟踪过付墨那么多次,当时还只以为付墨父母工作太忙,回家太晚。
早知道是这样,他肯定就把付墨拉回家了,也好过让他每天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那么大的空房子··这样想着,顾舟澈下意识转头看向付墨,却发现付墨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顾舟澈悄悄凑过去,借着月光,看到付墨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和眉宇间淡淡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样·才这么一会功夫,他竟然已经睡得很沉了··付墨平时经常失眠吗顾舟澈帮他把身上盖的外套掖了掖,自己纳闷地躺下。
睡到半夜的时候,顾舟澈翻身滚到了床垫下面,快天亮被付墨重新抱了上去··雪半夜已经停了,不薄不厚地积了一层,环卫工人一大早就在铲雪,最下层冻了一层冰。
顾舟澈还要回去上课,被付墨叫起来以后困得迷迷糊糊的收拾自己的东西·洗完脸后清醒了,心里还惦记着昨晚想的事,径直问付墨:“你钱够吗”·“够。”
付墨说··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顾舟澈认真道:“不够的话你跟我说·”又问:“对了,你手机号是多少”·付墨报了一串数字,说:“很久没用,停机了。”
顾舟澈说:“那你记得再去开通啊……不然我怕哪天又找不着你了·”·当初没记住付墨家电话号码,一直都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要是他能记住,他们至于这么多年没消息吗·他把付墨的电话号码通讯录记一份,备忘录又记一份,心里默念着背下来·临出门又想到什么,回头看着付墨:“付墨,你去找我是不是不太方便,以后我还是来找你行不行……”·他一脸怕付墨不同意的表情,看的人心软,付墨只好说:“那你来这里,不要去市场。”
顾舟澈点头如捣蒜:“没问题我来之前跟你说对了,你还记得许清彦吗就是以前老让你去他家看动画片那个,他也在滨北,学校离我特别近,我下次带他来找你玩行不行”·付墨眼中带着笑意点头:“好。”
公交车站就在小区门口,付墨把他送到车上·顾舟澈来的时候拿着付墨的大衣,走的时候又穿走了付墨的袜子,丝丝缕缕的,总是没办法完全分清·他趴在车窗上跟付墨挥手,笑眯眯地露出虎牙,恍然跟小时候没有分别。
车要开了,顾舟澈忽然又把车窗打开了,对付墨道:“要好好睡觉啊”·付墨愣了一下,车已经开走了·他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辆公交车开走,直至拐弯消失不见。
市场早已经开了大门,忙忙碌碌开始新一天的营业·李幸见付墨来了,把他叫到一边去,对他说:“昨天一天差不多对这里熟悉了吧,这边,这边,三个区全是咱们的。
河江是个麻烦,你在这里容易出事,我给你找了个事做·你跟着司机去帮我送货,都是市内的,帮把手就行·你觉得怎么样”·付墨点头:“好。”
“那就行·”李幸拍拍他肩:“我今天找人给你住的地方添置点东西,需要钱,或者还需要什么别的,跟我说就行·”刚要转身,忽然又问:“那个老来找你的小孩儿,做什么的”·“上学。”
付墨言简意赅··“哦,这样,”李幸若有所思点点头:“他上次也来找过你,不过当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没告诉他·你让他也注意点,以防万一。”
付墨皱起眉头,朝对面棚子望去·河江正在跟一群人说说笑笑,他踩着一片烂污泥,裤腿上迸溅了一小片泥点,似乎毫不在意··下午的时候,市场自己的货车回来了,上好货后准备出发,付墨就跟着去了。
他上车后发现,这辆车是本地快递公司的外包,专门负责市内短途运输·他还有一件工作服,上面写着新滨快递的字样,李幸口头上说是让他出去送货,确实相当于把他也外包了出去,名义上算半个快递公司的员工。
河江再想找茬,就没那么容易了··司机叫老魏,是个非常健谈的大叔,一路上叼着烟话不停,说个没完·卸货的时候看付墨力气大,手脚麻利,很是欣赏,连连赞叹小伙子勤快有出息,休息间隙还带着付墨去吃凉粉。
老魏是本地人,说起话来直来直去,问付墨:“年纪轻轻怎么就下学了呢看你挺机灵一小伙·”·付墨说:“没参加高考。”
“哎呀,”老魏表情很遗憾:“为什么不参加高考呢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子,我儿子当初也是,考试之前闹这病那病的,跟家长也沟通不来。
其实没关系嘛,今年没准备好,就明年再考,不要轻言放弃·你打不打算再考”·付墨摇摇头:“我不是读书的材料·”·老魏喷了口烟,似乎很理解,安慰道:“也不要紧,学习不是唯一的出路。
只要吃苦肯干,做什么都有前途的·”说着拍了拍付墨的肩膀··昨夜的雪融化后,雪水松动下层冰层,下午时分路上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两人跑了八家店把货补全。
这些地方要么是小区,要么是学校门口,要么是医院附近,都是人流量较大的地方·寒冷的天气没有影响人们的活动,来来去去,家长里短,市井杂事,一条路穿过来,无数种滋味人生糅杂在一起,构成了城市。
老魏负责跟店长交接对账,付墨便把清点出来的货搬进店里·他干完自己的活儿就去外面等着,很少说话·只有老魏教他叫人、介绍这些他都熟识的老顾客给他认识的时候才会配合一下。
·六点的时候,最后一家店的帐也对完了·货车朝公司开,要先回去打卡·老魏开着车,他们路过大学路,正是交通高峰段,下班的行人、下课的学生堵在一起,水泄不通。
滨大和滨科大遥遥相对,最近的校区只隔了一个湖··无数年轻人吵吵闹闹地走在路上,大多打扮得活泼朝气,有说有笑·零下的温度在此处骤然升温,青春的模样让这片土地异于别处,也让年龄差距格格不入。
老魏开了车窗抽烟,付墨坐在副驾驶,远远看到滨科大的校园正门··他刚来滨北的那个晚上,跨出火车站的时候,有个人在天桥底下塞给了他几张传单,其中一张就是滨科大的招生宣传。
他只看了一眼,扔进了路过的垃圾桶··老魏抽完烟,前方的车流终于缓缓前进了,他们便也随着一起前进了··还没开离大学路,付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下午把号码重新开通了,划亮屏幕,是顾舟澈发来的一条短信,附了张图,是一张很旧的作业本·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用铅笔画了一个卡通人头,因为时间太久,线条已经有一些变淡了。
图下面还附了文字:云彩是什么意思·付墨嘴角扬起来,回复:是对话框··那边似乎是噎住了,好半天才回复过来:竟然是这样,我还猜了好久呢。
那对话框里是要写什么啊·没等付墨打完字,很快又追了一条:啊,别说别说,我再猜一次·车灯闪过,滨科大渐渐离开视线·冷风和人流不断涌入,切断夜色里的隐藏的愁绪和孤独。
而货车驶去,像两条截然不同的生命线,偶然相交,难以抑制越行越远··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付墨在车窗里回头望,他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阵浓烈的感情,他许久没再像此刻一样,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失去某样东西,并感受它所带来的难忍与痛楚了。
当年放课后共同跑过夕阳的两个身影,一个已经悄然长大,另一个却永远地留在原地··作者有话要说:·顾舟澈:李幸大哥,为什么王澎叫王荔枝·李幸:他是倒卖荔枝出身的,所以叫王荔枝。
顾舟澈:那你是不是做关于杏的生意出身的,李杏嘛·李幸:……·第16章 十六·在付墨很小、还不太懂事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一个被爸妈喜欢的孩子。
这件事不是一个认知,而是从他学会交流起就被灌输的一个意识·上幼儿园的时候,他看到别的小朋友们都有爸爸妈妈接送,自己却只能跟保姆回家的时候,就问过保姆:“为什么我爸爸妈妈不来接我呢”·保姆哪儿会去仔细应付一个小孩子的随口问话,只是实事求是道:“你爸爸妈妈都有各自的家庭,他们没空来接你。”
付墨天生就不是爱多说话的- xing -格,他比同龄的小孩儿都要沉静,很少会在对某件事产生好奇时主动发问·但好歹他也知道每日照顾陪伴自己的保姆并不是妈妈,所以对待这个问题破天荒地探究起来:“为什么他们都有别的家庭”·保姆说:“因为你爸爸妈妈离婚了,所以你们的家庭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各自去组建新的家庭去了。”
“那我呢”小付墨愣了半天问道··“你”保姆捏捏他的小脸,“你不有我吗”·保姆的工资是秦蓁和付景云对半出的,每个月打到卡上。
她从付墨两岁开始照顾他,一直到付墨上上小学,夫妇两个没有一个人露面过·家长会保姆不出席,她的工作不包括这部分·她只负责打扫、做饭、清洁,让付墨放学有饭吃,出门有衣服穿。
而付墨不吵不闹,自己看书也能看一天,比所有的小孩儿都好带,都轻松··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付墨第一次见到从国外回来的母亲·秦蓁在离婚后又去读了博士,她穿着高跟鞋蹲下来看着付墨,眼睛里平淡无波,伶俐的眉目微微皱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而付墨已经能够解读别人的神情与举动了——他看着本该被称为妈妈的人,心里说不清是胆怯还是警惕,在保姆催促着‘叫妈妈呀’的时候,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他下意识的举动引出了秦蓁试图避讳的情感,她再难以抑制对这个平静沉默的孩子的厌恶,转头便走·她的行李都放在车上,进门连沙发都没有坐过,计算着时间在门口等了儿子五分钟,然后心灰意冷地离开了。
保姆被秦蓁的反应吓到,手足无措地看向付墨·这个十一岁的男孩儿虽然寡言少语,但- xing -格温和,此时呆立在原地,表情僵硬,直到保姆把他揽到怀里才发现,他在发抖。
那是付墨人生中第一个失眠的夜晚··这件事对付墨影响非常大·表面上看起来他依然是那个安静听话的孩子,可那之后一段时间,他的学习成绩下滑非常明显。
班主任把付墨叫到办公室,当着他的面给付景云打电话,打了三遍,付景云都没接·班主任问:“付墨,你爸爸呢”·付墨迟疑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在哪里”班主任哭笑不得:“那你妈妈呢他们不管你吗”·当天晚上,付墨在保姆睡了以后偷偷去书房拨通了付景云的电话,电话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他付总在开会,有什么事情打公司电话预约。
他不会明白为什么父母都不喜欢他,没人能对他解释·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有开心的事情、看起来似乎无忧无虑;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独处开始对他来说充满了艰难,起初他只是经常莫名其妙忽然醒来,逐渐发展为整夜发呆难以入睡,天亮时也要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好像只有面对黑暗才能彻底安心。
转过年来,保姆回老家了·她提前跟秦蓁和付景云打了招呼,跟付墨说:“后天就有人来接你,我给你准备出两天的饭,你自己在家里好好的·”走时终究不忍心,又叮嘱:“不要指望你爸妈,你长大了,最好以后学着照顾自己。”
保姆也想不到自己一语成谶·过了一周,房子里依然静悄悄的·付墨放学打开大门,站在门口看着蒙上了灰的客厅地板,知道从此以后他只剩一个人了。
日益严重的孤僻带来了另一个直观的后果:没有人喜欢跟他一起玩··白天在学校,他是一个人·晚上回到家,依然是一个人·没人过问、也没有在乎的付墨,被他所在的这个世界遗忘了。
而随着年岁增长,这份遗忘逐渐成为双向,他的情感反应慢慢变得迟钝而封闭,很难与人沟通形成联系,也很难再对任何改变做出反应··顾舟澈转学以后的那半年里,付墨经常梦见他。
他梦见他们坐在一起学习,顾舟澈依然是亲昵又自然的语气,一点都不介意他的冷淡·他像这半年里表现出来的不厌其烦一样,趴在桌上跟他讲话,说得高兴了就去拉他的胳膊。
他梦见顾舟澈又一次偷偷跟踪他,忽然上前来敲他家的门了·他打开门,看到顾舟澈惊讶的表情,说:“付墨,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呀”·他在梦里惊慌醒来,忽然明白了这些年来一直陪伴着他的感觉是什么。
它们随着唯一在意他的人的离去成倍增长,伴随着秦蓁那日看他的目光一起朝他压来,像是伴生多年的植物根深蒂固,深深盘虬在他的心底··顾舟澈从小就对别人的情绪较为敏感,尤其面对阔别多年的付墨。
可就算他察觉到不对,也没办法知道付墨到底在想什么·他只能努力想办法,吃力地用各种方式,尝试再次去靠近他、理解他··罗勋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顾舟澈趴在阳台上,低头呆呆地看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冷风吹得耳朵都红了,他没有听见有人进来,直到罗勋拉开阳台的门才被忽然惊到,一转头,却是把胳膊旁的什么东西碰得从窗口掉出去。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啊”顾舟澈惨叫一声,第一反应便是探出身子伸长手试图去捞,被罗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心”然后鞋都顾不得换转身就朝楼下跑。
顾舟澈只穿了件毛衣,跑到他们窗户下方附近还在风里追了几步,踉跄地抓住了什么东西·罗勋追上来,发现好像是一个旧作业本·他看顾舟澈的反应,就算不知道是什么,也明白对他来说至关重要,愣了一下道:“对不起。”
“没有没有·”顾舟澈冻得上下牙打架,连连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你的事·”·作业本虽然旧,但是被顾舟澈保存的很好,侧面还用简易夹固定住了,不然从楼上掉下来,摔不散也要飞走几张。
可惜最后一页落地的时候折了角,印记很深··顾舟澈低头检查着作业本,最后一页好像有张画,罗勋在旁边看着他,忽然顾舟澈问他:“罗勋,你觉得这是什么”·罗勋就着昏暗的光线凑过去,辨认半天,才看出来顾舟澈指着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对话框”·“诶你也看得出是对话框”顾舟澈一呆:“就只有我一直觉得这是朵云”·罗勋又仔细看了那幅画半晌:“这画的是你吗”·“嗯。”
顾舟澈点点头:“付墨画的·你不知道,以前想让他多说两句话可费劲了,我根本就没猜他画个画还要配台词的·”·“但是这画的是你。”
罗勋说,“所以说话的人也是你·”·顾舟澈又是一呆:“好像对哦·”·付墨不爱说话,所以他在两人的相处中就显得格外多话。
是- xing -格如此,也是有意为之·那时候的想法很单纯,他觉得付墨太孤单了,多说点好玩的就能热闹一点·每天吵吵闹闹的,付墨也从来没有表现过觉得他烦。
楼下风大,两人朝宿舍里走,顾舟澈把作业本抱在胸前·他前几日每天都神采飞扬,迫不及待,此时侧脸在夜色下看去竟然有些落寞,一点都不开心·罗勋以为他还在想对话框的问题,却听对方忽然开口:“这次见面,我老是觉得,付墨在我面前好像总是隐瞒着什么。
他在我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太一样·”·“可能因为你们是朋友·”罗勋道··关于付墨的一些事情,这几日零零散散外加许清彦的八卦,他也知道了许多。
昨天虽然只远远打了个照面,但他也见到了对方,不能说是全然陌生··“嗯,”顾舟澈歪着头想了想,“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来·可是我能感觉出来,他在勉强,不知道是什么方面,好像在支撑着什么。
我之前想,慢慢来,循序渐进,可我现在又犹豫了,我怕他吃太多苦·”·他眉间有着深深的担忧,话语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怀和赤诚的在意·怕他吃苦,怕他再多承受一点世界的为难,想不管好坏都与他分担。
人与人之间总是能够产生诸如此类复杂难明的感情,全心全意的在乎一个人,费尽心思想对他好,有时和血缘、时间长短、是否相伴并没有关系··我想这样对你,和你是否明白也无关。
和你是否知道也无关··冷风带起一点难以名状的刺痛,不知来自哪里,隐隐约约,却无法忽视·顾舟澈继续说着:“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人生不应该就像现在这样。
在我心里,他应该拥有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的未来和前程,而且现在改变也是完全来得及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我明白你的想法。”
罗勋停下步子,顾舟澈不由得也停下,转头看向他,“但我觉得,你首先需要知道的是,导致他走到今天的原因是什么·以及,他真正希望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今天的状况,有多大可能来自于他自己的默认和选择”·顾舟澈惊讶地看着他。
罗勋缓缓道:“他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事情,多半是觉得你知道后会难以接受·所以,他对你有的不是防备,而是保护·”·第17章 十七·“他隐藏起来的、觉得对你不好的部分,搞清楚了,才能知道他的阻碍产生在哪里。
而只有明白他的顾虑,理解他的真实想法,你才能真正帮到他·否则以他的- xing -格,大概会在让双方都没没受到伤害的情况下维持这种隐瞒,甚至过多承担,这种行为带来的后果,不会让他走向‘他该有的人生’的。”
罗勋所说的,顾舟澈不是没有想到过·但有一点却是他从前一直忽略过的:付墨对未来的期望是什么样的·他觉得再好,那依然只是他觉得。
如果付墨不想要,什么用都没有··顾舟澈想起初中时教付墨学习的情景,虽然一开始对方完全不上心,可入门之后,不但学得很投入,还会主动买参考书来做,他可以确定,付墨肯定是没有厌学倾向的。
但就许清彦说过的,初中之后付墨就不再学习了,要么是他在没人引导的情况下失去了对学习的兴趣和方向,要么就是还有别的其他原因··罗勋说的可能不是不会出现,付墨很有可能为了不让他烦恼而迎合他的一些想法和举动,那样只会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让两个人越走越错。
罗勋看顾舟澈忽然沉默,显然陷入了思考,就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默默走回宿舍,罗勋去关阳台的窗户,忽然看到楼下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朝他们宿舍楼的方向疾驰而来,因为速度太快惊动了许多人,远近大大小小惊呼一片。
仔细一看,竟然是许清彦,雷厉风行地把自行车往楼下树上一靠,一溜烟就朝上跑来··罗勋茫然回头:“许清彦好像来了·”·“在哪儿”顾舟澈刚去洗手间洗了洗手,倒也没意外,可这句“在哪儿”刚问完,宿舍门就“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两人俱是吓了一跳,就看许清彦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脸跑得通红,急切地说:“快快快快把电脑打开”·两人不明所以,但连忙冲到桌子前,手忙脚乱地把电脑打开了。
许清彦拉开椅子坐下,飞快地登陆自己的微博,点进收藏戳开一条链接,随着画面加载,一双手出现在屏幕窗口里,正在上色··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许清彦长舒一口气:“赶上了。”
紧张凑在身后的顾舟澈和罗勋:“……”·“干什么”许清彦抱头惨叫:“我正在外面吃饭,手机没电了,离你们这里近来看个直播怎么了别打脸别打脸”·顾舟澈用力晃他肩膀:“就知道你的方老师”·“你还不是就知道付墨”许清彦大喊。
顾舟澈闻言一愣,一看罗勋也在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虚:“啊”·“啊什么啊”许清彦见杆就爬:“自从见了付墨,你天天往外跑,不但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连觉都不跟我们一起睡了,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这样好几天了”·顾舟澈想说以前我也没跟你们一起睡啊但忽然发现自己都去跟付墨睡了,虽然这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毕竟理亏,顿时想说的话咽下去,更加心虚了。
许清彦继续指控他:“反正我是早就见识过你这个样子的,有心理准备·但是罗勋同学呢你想过他的感受吗罗勋同学,你说一说,你的心里是不是感觉很委屈”·罗勋表情诚恳地点头:“确实有一点。”
顾舟澈一愣,许清彦说:“那么我们要如何惩罚这个重墨轻友喜旧厌新的混蛋呢”·罗勋:“火锅保底,后续看表现决定。”
许清彦赞赏:“好同志,就这么办·”·顾舟澈顿时反应过来两人的意图,免不了又是按着一通殴打·几个人正闹着,电脑屏幕忽然发出提示音。
许清彦在直播间里收到一条私聊:“不是考试去了吗”·许清彦连忙挣脱顾舟澈,噼里啪啦打字回复·私聊他的ID是方桥1989,赫然正是直播中的人。
直播里本来在画画的双手也放下了笔,单手在键盘上敲击着,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查询什么东西,所以直播间里的粉丝们也依旧安安静静的··许清彦也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人抓包一样:考完一科啦,下科下周考:D·方桥1989:加油:)·许清彦追起星来,想不被蒸煮注意到都难。
他本身自带光环,但言行举止一点都不谨慎,受到他影响而爱屋及乌的人也不在少数·方桥本身粉丝就没有很多,为人也比较低调,虽然对别的杂七杂八可能不在意,但对于老粉都是眼熟的,偶尔也会聊上几句。
看完直播,顾舟澈真的带着两人去吃火锅了·学校门口那家之前关门了,又来了一家新的,不同菜系之间众口难调,火锅却没有这样的问题,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永远人满为患。
隔天下了课,顾舟澈惦记着付墨那里什么都没有,去买了些生活必需品·他一边在超市逛一边发消息问付墨几点忙完,付墨过了一会才回复: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顾舟澈疑惑地跑到超市门口探头探脑,下意识以为付墨已经来了·找了半天没看见,连忙回复:我在学校附近的超市,你在哪里呀·这回发过去却是好半天都没动静了。
顾舟澈东西买的差不多了,就站在超市门口等·过了一会,看到一辆快递车停在学校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人走下来,四下看了看,朝他这边走来,正是付墨··他们前几次见面,要么夜色昏暗,要么情况混乱,都是在非常态的情况下。
顾舟澈仿佛是第一次见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付墨的身影穿过人流,越来越近·直到付墨马上走到他眼前了,才回过神来,跑上前去:“你怎么会在这附近呢”·他注意到付墨身上蓝白相间的工作服,更是一头雾水:“什么情况”·“收工,路过这里。”
付墨说·一边随手接过他手里看上去重量不轻的袋子··走出去好一段,顾舟澈才弄明白个中的情况·他不知道内里其他用意,但本身也觉得市场的环境不好,心里暗暗很感谢李幸。
付墨不是新滨快递的正式员工,所以不用去打卡,但因为市场离得远,老魏习惯每天都多捎他一段·今天两个人结束的早,付墨让老魏把他放在滨科大,之后自己可以回家,所以老魏放下他就开车走了。
“累不累”顾舟澈问·上班时间虽然是正常时间,但估摸着大多是体力活,而且每天全市跑来跑去,肯定不会轻松··“不累。”
付墨说··此时五点多,天还是亮的·付墨身材修长,工作服穿着也不难看,跟顾舟澈走在学校外侧,看上去几乎和普通大学生没有区别·顾舟澈恍然明白自己刚才那种感觉哪里来的——他们这样稀松平常地走在路上,像两粒微小的灰尘,融入在忙碌、匆忙的世界里,却有着奢侈的惬意与安定。
付墨看他一直看自己,问:“怎么了”·顾舟澈说:“袖子蹭脏了,这里,这里——”上手给他拍打,大概是搬货的时候蹭到包装箱了。
付墨微微张开手臂让他拍·顾舟澈拍完开始左摸右摸:“太瘦了,还穿得这么少,多冷啊你穿这么少·”·“穿多了干活麻烦·”付墨说。
“干活重要还是身体重要”顾舟澈抱怨道:“你自己平时都做什么吃”·付墨想了一会,又看顾舟澈的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
顾舟澈立刻又拉着他往回走,重新钻进超市买了一大兜,又一样一样给他解释:“这个热一热就能直接吃,这个好办,切碎了加水加盐,切成什么样都没关系;这个你别管了,下次我去给你做,水果每天都要吃啊……”·“都记住了没”顾舟澈唠唠叨叨半天。
付墨认真点头:“记住了·”看顾舟澈一脸不太信任的表情,又补充:“待会回家就吃·”·顾舟澈这才放心:“嗯嗯,对·不对,今天我要监督着你吃。”
·两人一起吃过饭,顾舟澈又反复强调一定要多穿几件、好好吃饭,才放心让付墨回去··付墨大包小包的,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不知道的以为是被宿舍打发出来做苦力采购的。
他最后一个才上车,顾舟澈在下面看着他,忽然觉得送人的感觉并不怎么样·就这么一会,付墨就要走了,即使知道还会再见面,可他还是觉得有点失落··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付墨在车窗里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脸上藏不住的心情,对他笑了笑。
顾舟澈也对他笑,心情忽然又好起来··车刚走,顾舟澈手机响了,低头一看,许清彦发来一串惊天大叹号:“那是付墨吗”·“……”顾舟澈铁青着脸抬头左右张望,许清彦消息又飞快发来:“你别看了,我已经跑了。”
“你跑什么跑”·“我害怕啊我看见你俩了,但不敢过去说话我有- yin -影”·“你有什么- yin -影”·“付墨凶啊他高中可凶了他要是打人怎么办”·“你才凶”顾舟澈站在马路上,气势汹汹地打字吵架:“你才打人我替他打你你出来”·“我才不呢,我又不傻。”
许清彦发了一个呵呵冷笑翻白眼的表情·下一秒就看到顾舟澈发来截图,他的备注被改成了许大傻子·许清彦也不甘落后截图为证,把顾舟澈备注改成了顾大脑残。
罗勋被群里的小学生吵架疯狂刷屏,内容不堪入目,不忍直视,闭着眼点了屏蔽··接下来几天,顾舟澈每天都检查付墨到底有没有好好做点像样的东西吃,付墨显然也没有敷衍,每天认真拍照给他,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顾舟澈又指点他去看几个食谱网站,根据给他买的食材罗列出几个简单易上手的做法·付墨照着做没问题,他就是不上心,对自己的生活一点都不在意··吃穿住行都是这样,随便就可以。
别人关心每天吃什么、换季搭配什么衣服、又上了什么好看的电影,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兴趣·付静云和秦蓁每个月机械一般往卡上打钱,十年如一日没有变过,付墨也是到了初三才发现,他们在保姆离职之后也一直把工资夹在高额的生活费里,这代表他们根本不知道保姆早已经不在了。
其中哪一环除了问题,或者只是单纯的遗忘了,对于独自艰难长大的付墨来说,也无足轻重了··顾舟澈说着要去要改天去教付墨好好做几道菜,却是一连几天都忙忙碌碌的,见不到人。
每天只有晚上跟付墨聊几句,有时候刚说了几句就睡着了·这倒也不奇怪,虽然各大高校日程安排不一样,但临近十二月,总归要比平时紧张一点,许清彦更是忙着排练,连着几天都没出过剧场。
这天早晨,付墨照例去上班·老魏要先去市场提货,李幸让付墨直接在小区门口等,等老魏提好货再带他一起走·他下楼,正好老魏的车开过来了,还嘀嘀按了几声喇叭。
付墨拉开门刚要上去,忽然看到一颗头从后排钻出来,毛茸茸地朝他笑··付墨一愣,老魏说:“上车啊”·顾舟澈身上穿着和付墨一样的蓝白相间的工作服,手里还拿着一顶鸭舌帽,精神抖擞地:“快,上班了”·老魏很满意:“有活力”·“你怎么……”付墨上了车,关上门就转过身去看他,顾舟澈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声音里都透着轻快:“你不知道大学生可以做兼职么”·第18章 十八·兼职大学生顾舟澈每周工作一、三、五三天,都是半天,周一是下午,三五是早晨,相比大部分其他同龄人的兼职工作来说,算得上是比较辛苦的。
会找这样一个纯体力活的工作,除了知情的罗勋和许清彦之外,其他认识他的人多少都有点惊讶··但顾舟澈好歹帮学姐学长们扛了那么多次摄影器材,又是身体正常的年轻小伙子,搬运个货物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
而且他乖巧听话,活泼健谈,接手了付墨不擅长的解闷工作,所以老魏对这个新徒弟也很满意·唯一对此表现地没那么高兴的,只有付墨··付墨没说什么,但他的担忧和顾虑顾舟澈却是能察觉出来的。
刚开始他似乎很紧张,顾舟澈搬什么都一动不动地盯着,顾舟澈要是东西稍微拿多一点,他也二话不说立刻接下去;连顾舟澈从车上往下跳他也吓一跳··吃饭的时候,趁老魏去抽烟,顾舟澈偷偷训他:“你不能老这样。”
“被老板看到要觉得我偷懒了,”顾舟澈戳他:“我要是被炒了跟你没完啊·”·付墨无奈地揪住他乱戳的手指··被说了以后,付墨没那么明显了。
之后似乎也感觉到顾舟澈并不会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慢慢放松下来的·但他依然默不作声地承担了大部分工作,对此顾舟澈也很无奈,付墨又不是什么都听他的··三人住得分散,所以早晨一般是顾舟澈先去公司报道,老魏带着他一起发车去市场,然后顺道接着付墨走。
上午的货大部分都是要求新鲜的蔬果,所以需要很早就起床,在店铺开张之前把货物补充好·顾舟澈早上四点就要出门,熬夜的才刚睡下,大街上只有环卫工人起得比他早。
后来付墨觉得他起太早,他们就改了路线和送货顺序,老魏先去接付墨,最后再来接他··整个宿舍都很迷茫·他们寄予厚望的门面路子越来越难以捉摸,在为了小基友抛弃他们之后,又跑去做了搬运工,他们以前只是偶尔见不到他,现在成了偶尔才能见到他。
跟他关系最好的罗勋也一反常态,含糊其辞的,推说小顾只是勤工俭学·可勤工俭学会把摄影社的外快工作都推掉吗这家伙一定是在外面有别的团了。
大家悲凉地想··顾舟澈对这些毫不知情,早晨活多,但忙过那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吃过饭一点多出完第二批货,他就要回去上课了·一开始本来是自己搭公交车回去,但是时间有点紧张,老魏怕他赶不上,就直接把他送到校门口。
他不从车上往下跳了,付墨不让·背着包跑过马路,然后跟两人挥手再见·如果是下午上班,老魏也是来接他,有时候拖堂,还会在门口等一会··顾舟澈从前做梦也没想到过会发生这些,生活却充实地超出他的想象。
他的心愿很简单,就是能离付墨近一点·现在他们每周最少有三天能在一起,他对此很满足,没有任何其他的要求··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这天是周一,顾舟澈中午过来的时候货已经送的差不多了,下午又送了几家就收工了。
因为天色还早,两人决定去付墨的住处,老魏也干脆把他们先送到了小区门口才回去交车··一个多月来,难有回家时天还没黑的时候·两人在小区门口买了点菜和水果,拎着朝家走。
顾舟澈虽然自己觉得不累,但黑白颠倒还是能看出些疲倦的影子,黑眼圈藏都藏不住·付墨说:“今晚睡这儿吧,早睡,多休息一会·”·“好啊。”
顾舟澈没多想,立刻点头··两人快走到单元楼附近,看见有人站在楼下·仔细一看,是李幸,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正站在原地抽烟·一抬头,也看到他俩了。
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工作服,李幸仿佛觉着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似的,看着他俩笑·顾舟澈莫名也觉得有点尴尬,付墨倒是很平常地走过去,叫了声:“幸哥。”
“我听说洗衣机坏了排水还是哪里·”他提了一个工具盒给付墨,付墨接过说:“修好了已经·”·“行,那放家里,早晚能用着。”
李幸在两人过来时就把烟掐了,转头看顾舟澈,顾舟澈说:“李幸大哥好·”·“你好·”李幸笑道,刚想说点别的,手机响了,对面伙计的声音听筒外都能听到:“幸哥,河江喝多了又来找你了”·“这个傻逼。”
李幸骂了一句,挂了电话说:“我先走了·”随意跟两人挥了挥手,匆匆离开了··李幸不但给付墨添置了洗衣机,冰箱、衣橱等都一应俱全。
客厅里摆了一张小茶几和一张双人沙发,看得出都是普通规格,但家里已经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了·顾舟澈把刚买的水果往冰箱里放,发现付墨自己也买了一些食物,蔬菜、水果和肉类都分放地很规整。
付墨站在他身后看他整理,问:“晚上吃什么”·顾舟澈想了想:“你想吃什么”·付墨:“都行。”
顾舟澈说:“呃,不然就吃你平时习惯的吧·”·付墨:“我平时吃的都是你教的·”·顾舟澈:“我是从网上搜的……”·“嗯。”
付墨笑着说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顾舟澈一脸抓狂,嗯什么什么意思他大半年没进过厨房了,平时指挥付墨容易,真自己动手起来也是硬着头皮,只能认命地往外挑自己会做的蔬菜。
付墨出去转了一圈,找了条围裙,还是来帮忙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凑合出两道菜··吃饭的时候,付墨问起顾舟澈学校的情况·眼下已经到了一月份,已经是学期末尾了。
顾舟澈说:“下周就开始考试了,连考一周,我这周可能就要开始复习了·”·付墨没出声,过了一会,似乎犹豫了很久,说:“要不要先请几天假。”
他本以为顾舟澈会不愿意,没想到对方很顺从地就点了点头,说:“嗯,好·”·付墨放下心来,又叮嘱:“好好考试·”·“好好好。”
顾舟澈连连点头,出奇地听话··吃完饭,收拾完桌子,两人轮流去洗澡·付墨洗的时候,顾舟澈找了块抹布在家里到处擦了擦·付墨虽然有打扫,但细枝末节的地方明显没管,茶几第二层都积灰了。
他擦到深处,发现里面有一排小药瓶,拿起来看了看,以为只是普通的抗生素之类的,放回原处没有管··这次有干净毛巾了,也不用再睡床垫,两人互相擦头发,顾舟澈忽然在心里想,以后能一起工作也不错。
付墨说:“又笑什么·”·“没什么,”顾舟澈被他揉地晕头转向:“付墨,我小的时候,想做机器人·”·“机器人”·“是啊,”顾舟澈自己说着笑起来,“我以为机器人都是人扮演的,在外面穿了特制的衣服。
我爸说可以啊,就让我站在我家飘窗上给我拍了一段视频,然后用后期把我真的做成了机器人,送给我做生日礼物·”·付墨的手指从他发丝间轻柔滑过去,像在检查头发干没干。
顾舟澈接着道:“后来我就觉得,自己已经做过机器人了,所以应该换一个梦想了·可是后来也一直没有想到新的,好像还是机器人最有意思·你呢你小时候想做什么”·付墨的动作停下来。
顾舟澈从毛巾下望进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明亮,纯粹地不含一丝杂质与目的·付墨想了想,过了很久才说,说:“我小的时候,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没事的时候,只能看书。”
“什么书”·“什么都有,看不太懂,可是没别的事情做·”他淡淡道··顾舟澈心里叹息一声,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反应,说:“不然这样,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想一件想做的事情或者想去的地方,想到了,我们一起去做,怎么样”·付墨顿了一下,点头:“好。”
“一言为定”顾舟澈对他伸手·付墨有些哭笑不得:“多大了”·“怕你耍赖呗。”
第二天,顾舟澈果然去快递公司请了假·老板很理解,非常痛快就批了·他平时兼职占用了太多课余时间,于是复习周就格外忙碌,每天都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学到深夜才睡觉。
罗勋也要备考,跟他一起学了几天,大一的课程大部分都是公共课,不太会的地方还能互相讨论讨论··许清彦知道了罗勋跟顾舟澈一起复习,立刻百忙之中发来问候:“罗勋,跟顾舟澈一起学习感觉怎么样,你分享分享。”
罗勋:“挺好的·”·许清彦:“有没有学到什么让你终身难忘的知识”·罗勋:“嗯·付墨要是好好学习,这些肯定都会做。”
顾舟澈:“……”·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考完试,就要放假了··一周多的空闲时间,顾舟澈又去打了几天工,他们这些兼职的员工也可以放假了。
顾舟澈问老魏什么时候放假,老魏说要到月底了,他们外包的休多少天完全看自己的心情,付墨跟他们不是合同关系,具体什么时候放假要看市场那边安排··于是隔天进货的时候,顾舟澈又跑去问李幸。
李幸说:“老魏什么时候”·顾舟澈说:“魏叔叔说,他22号开始休,15号开工·”·李幸:“哦,那付墨也应该按照他的时间来,就这样吧。”
当天晚上下了班,两人跟老魏分手后,顾舟澈忽然说:“付墨,你还记不记得前阵子你让我请假好好复习,我当时答应你了对不对·”·他忽然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付墨倒也没惊讶,说:“嗯。
怎么了”·“那你是不是也得答应我一件事·”顾舟澈表情严肃··“什么”付墨停下来看他,顾舟澈盯着他,本来酝酿好的勇气忽然卡壳,一下紧张地忘词了,耳朵也在夜色掩护下有些发红:“呃,那个,”他像咬到舌头一样:“你,跟我,回家……过年吧”·第19章 十九·挺简单一句话,被他说得有点狼狈。
这并不是一时冲动,他提前一个多月就在想,然而此刻真的说出口,顾舟澈忽然觉得仓促又不好意思··付墨怔怔地看着他,但很快他发现,顾舟澈比他还要手足无措。
对方咬着下嘴唇紧张地看着他,明明站在夜色的- yin -影里,涌上脸的热度却隐约可见,难以隐藏··他从不隐藏·他的好奇,善意,亲近,喜爱,这么多年一直都向他肆意敞开。
他全无保留地为他着想,自己却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对付墨来说意味了多少··哪怕看似提出请求,所要求的内容依然关于他··等待中,付墨似乎沉默了一会。
具体多久没人知道,或许是几秒,或许是几十秒,但他说:“嗯·”·顾舟澈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绷得有些紧的肩膀瞬间放松下去,继而按捺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但开心归开心,他也没说什么,心情很好地拉着付墨回家:“那我们快回去收拾东西啊”·“好·”付墨迟钝地应了一声。
微微落后的半步,让顾舟澈并没有察觉到对方忽然有些异样的状态变化··说是回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快·两人晚上研究了一下机票,最终定了十天后傍晚到达的航班。
顾舟澈在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心里也知道自己的意图明显,付墨说不定会拒绝·但即使付墨拒绝,他也会想办法再多央求他几次·放付墨自己一个人在滨北过年,他肯定是不乐意的,虽然李幸绝对不会不考虑这一方面,但能去自己家,干嘛要去别人家呢·过年还是要回家的。
他知道付墨已经很久没有跟父母再联系过了,他也没有别的走动的近的亲人,在他周围,确实只有顾舟澈了··虽然两人现在关系比从前要好了,但顾舟澈知道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这几天便主动跟付墨交代了自己家的情况。
顾爸爸去世以后,两人定居顾爸爸的故乡城市,在爷爷奶奶附近买了房子·这样的做法一是因为留恋,二则是死亡这样的事情,很多时候在悲痛过后会带给人难以想象的改变和影响,大部分人都会更加地想要亲近亲人,爱护亲人。
尤其在家人之间原本关系就不错的情况下,选择留在老人身边,是对老人的安慰,也是给自己的寄托··顾爸顾妈是工作后自由恋爱,顾舟澈的奶奶是大学教授,爷爷是灯具设计师,两位老人都随和温柔,把顾妈妈当亲女儿一般疼爱。
顾爸爸去世后,一家人之间的距离彼此更近,这也是顾舟澈最后放心离家读大学的原因之一··人与人之间,归根结底都要走向共同的结局·意识到这一点,距离上的遥远便不会再成为障碍。
十天后的26号,已经逼近年尾·寒冬腊月的鸣川气候依旧维持在一个怡人的温度,街道上树木葱郁,阳光稀疏,竟然有几分夏天的味道·跟北风呼啸的滨北相比,浑然两个世界。
顾妈中午就开始在家里忙碌,顾舟澈提前说了不让她去接,说带了一个朋友回家过年,两个人一起回来··了解儿子的- xing -格,顾妈倒也不会觉得意外,多半是又有了因为特殊原因没法回家过年的同学之类的,不舍得让人家自己在外。
顾妈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在电话里先问是男是女·顾舟澈说:“男的呀而且你认识·”·“我认识”顾妈纳闷道:“你把清彦领回来了”·许清彦的事情她倒是知道的,两家从前住得近,两个孩子都是看着长大的。
顾舟澈跟许清彦重逢后,许清彦第一时间找顾婶婶报平安,拿着顾舟澈的手机跟顾妈视频聊得亲如母子,早已成功打入顾家内部,巩固好了他让顾舟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监护宗旨。
“不是不是,我领他干嘛”顾舟澈连忙澄清,“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啦”·沿途城市大雪,导致飞机晚点,到达鸣川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顾妈在家等到万家灯火都亮起,终于听到了开门声和顾舟澈“妈我们回来了”的喊声,连忙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却是一愣。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看上去跟顾舟澈年龄差不多大,比顾舟澈高点,两手拎满东西·顾舟澈从年轻人身后探出头来,笑道:“你猜这是谁”·“这是……”顾妈仔细观察对方眉眼长相,全无半分熟悉的影子,反倒是对方主动开口:“阿姨好,我是付墨。”
“付墨……”·顾妈妈呢喃低念几遍,她思绪空白了几秒,忽然记起这个名字是谁··作为成年人,她的记忆显然比当时未成年的小孩子更为牢固。
那个每天跟顾舟澈一起做作业、懂事又礼貌的小男孩儿,虽然只有半年的印象,但不至于忘记·尤其是搬家之后,顾舟澈一段时间内表现出来的消沉和孤独,她没问出口,却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孩子们天真无邪,感情有多好,却是家长都能看在眼里的··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名字伴随着曾经熟悉的回忆夹杂而来,令她一时思绪翻涌,哑然失语。
顾妈妈不由得走上前,拉住付墨的胳膊:“我看看……”她看着这个俊朗的大孩子,心里感慨万千,连带眼睛里都带了些水光,笑道:“长这么大了。”
“阿姨一直都很年轻·”付墨说··“你怎么忽然这么会说话了”顾舟澈震惊地看着付墨··付墨默默看他一眼。
顾妈妈拉着付墨看来看去,唉声叹气,眼中却是怀念与欣慰交杂·又看两人风尘仆仆,才反应过来,连忙让他们快放下东西去洗澡·至于两人是怎么再次见面的,她提都没提,只一味地招呼两人快整理休息一下吃饭。
·席间落座,三人坐在一起,顾妈妈忙着给两个人夹菜:“都多吃,多吃·”夸张得就差把一盘一分两半·付墨的碗里瞬间堆起小山,这情景跟他第一次来顾家几乎没分别。
付墨说:“谢谢阿姨,你也吃·”·顾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她心里还记得这孩子第一次来自己家,她当时看出来付墨大概生活欠缺照顾,忍不住心疼,后来每次付墨再来都对他格外好。
现在他和小顾都长大了,在她心里也始终是孩子··顾舟澈咬着筷子傻笑,自己亲妈就给他夹了一次菜都没察觉,配着付墨不时夹给他的自给自足吃得很欢··吃完饭又闲聊一会,顾妈妈就催着他俩去睡觉,说坐飞机坐得太累要早点睡觉。
两个早已摆脱中学生作息的人乖乖听话,顾妈妈一边给他俩找睡衣一边问:“让墨墨睡客房还是你俩要一起睡呀”问完自己替他俩决定了:“你俩一块睡吧,晚上还能一起说说话。”
付墨穿了顾舟澈的睡裤,脚脖子露出一截·顾妈妈哈哈大笑,顾舟澈涨红着脸:“这是我高一时候穿的”·米色的窗帘把黑暗和寒冷彻底隔绝在外,微黄的灯光衬得四处温暖无比。
顾妈妈给他们关门,叮嘱:“明天去看爷爷奶奶·”·“知道啦,晚安·”顾舟澈跟她摆手··顾舟澈的房间还维持着高中的样子。
书桌上的书立里还夹着高三末期没有做完的参考书,一整摞卷子整齐地叠在旁边·那张穿着开裆裤坐在学步车里的羞耻照片依然被固执地摆在桌上,被付墨看过太多次,顾舟澈已经没有感觉了,挂在他肩膀上一起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吗给我看看。”
付墨说:“没有·”·顾舟澈不信:“真的假的”忽然又一想,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付墨拍过照,也没见过他有什么照片。
改天找机会跟他一起拍·顾舟澈心里想道··空调在两人到家之前就一直开着,床上准备的也是薄被·顾舟澈的床比付墨的床要小一些,两个人睡在上面稍微有点挤。
付墨似乎想起了什么,主动稍微往外侧了一些,说:“躺过来点·”·“啊没事啊·”顾舟澈躺的规规矩矩得,“我这样正好,你快躺好。”
付墨没理他,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顾舟澈死命抓着床单:“我不会掉下去的”·付墨:“听话·”强行把他往床中间拉了一截。
顾舟澈抱怨着睡着了,睡着前还自己又蹭到了床边上,半夜又故态复萌险些滚到床下面去,被一直防备着的付墨眼疾手快一把拦住··隔天一早,收拾完吃过早餐,三人就一起去了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都已经退休了,在家养老·平时没事种种花看看书,生活地十分安静·他们也是提早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着等孙子回来,看到付墨后,知道是小顾的好朋友,连忙拉着他坐下吃水果,还给包了一个大红包。
顾妈妈一懵:“哎呀,我还没给墨墨红包呢·”·付墨忙说:“不用了·”·“要的要的,”爷爷笑呵呵按着他喝茶,教导他:“红包呢,是大人们对你们的期望和祝愿。
你们都还小,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别人,尤其是家人的宠爱,这样将来长大后,才能更好的去爱别人·”·他似乎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表情一时有些怔忪··“对呀。”
顾妈妈剥了一个橘子,分两半给顾舟澈、付墨一人一半:“不管你们长大多大,回到家永远都是孩子·”·没有人提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也没有人在乎他从哪里来,他们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家庭的一份子,招呼他一起做点心,看奶奶养的花,批评爷爷老是看电视,给顾妈妈的淘宝店新年活动提建议。
大家吃完饭一起聊天,出去散步,爷爷给他介绍鸣川的气候和风土人情,让他以后有空就多来玩··这是一个真正的家··初中时第一次去顾舟澈家,付墨依然记得那时候的感受。
他无措又觉得好奇,虽然不善表达,但他明白别人在对他好··那时这份善意,对他来说不仅仅意味着某些感情,更是一份启蒙和鼓励,是困惑的孤僻和尚且生涩的防备外的一只手掌,递向他,指引他去另一个世界看一看。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伸出手回应,那个人就消失了··第20章 二十·年底将至,两人到鸣川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底,很快就是除夕·顾家虽然常年生活在南方,但顾舟澈和妈妈都依然是北方的生活习惯,更别提今年还有了付墨,包饺子、做蒸碗这些一样都没少。
顾爸爸是独生子,老两口没有其他的孩子,所以过年只有他们五个·年货在他们回家前都已经备好,顾妈妈的店也已经歇了,家里人手足够,不需要他们两个做什么,顾舟澈便趁着年前最后几天没事,带着付墨每天出去玩。
鸣川虽说是气候宜人,但那也是相比起滨北来说,外出依然要穿厚一点·两个人漫无目的,从这片他们居住的生活区域开始,依次逛过周边花园,广场,顾舟澈的中学,高中,几乎走遍了他大半个青春的成长路线。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这个时节所有学校都已经放假,葱葱郁郁的树木遮挡下,顾舟澈趴在鸣川第九中学校墙的栏杆上,眼前一切熟悉旧景,却丝毫没在他心上留下过怀恋。
每当他路过这里,涌上心头的依然是复杂无比的、称不上美好的记忆·这些他也并没有对付墨隐瞒,一边指给他看当时自己的教学楼,一边感叹:“刚开始的时候,我都要怀疑自己念不下去了。
怎么会那么难呢每天浑浑噩噩的,也不敢找人倾诉·我当时就想,如果同桌还是你的话,那段日子我一定不会那么难过的·”·最难过的时候,并不敢直视自己的难过,因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小孩子和大人一样,甚至小孩子在成长过程中要面临的心理问题相比起大人来说更严峻、更复杂·认知能力、理解能力以及抗压能力的稚嫩懵懂,让长大这件事充满了危机与孤单。
这是大人即使有所察觉,也很难给予帮助的状况··再幸运,再努力,也永远没人知道看似安然无恙的成熟下有着怎样的难言之隐,除了当事人自己··两人并排站着,一起望着远处墙漆有些剥落的灰色教学楼,它是无辜的,鸣川也是无辜的,滨北、南清也是无辜的。
岁月本身没有亏待他们,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没有人有选择的权利··付墨的手轻轻在顾舟澈脑袋上揉了揉,滑到他的后颈,顺势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看了对方一会,目光仿佛希望透过他的容貌看向别的时空,慢慢斟酌着语言道:“我当时……给你打了很多电话·”·顾舟澈歪头看着他,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忽然红起来。
付墨轻拍了他两下:“没事,后来不是又遇见了么·”·“我也没有抱过希望·可是再见到你的时候,那些都无所谓了·”·“你……”顾舟澈硬是把自己冲上来的情绪咽回去,声音有点闷闷的:“你当时,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他指的是他们重逢那个晚上。
“没有认出来·”付墨老实答到:“但是你看着我忽然哭了,我就知道是你了·”·顾舟澈眉角抽搐了一下,连忙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头拼命眨眼。
他听到付墨在他身后笑了,手又上来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没事·”·他酸胀的心口好像也被人温柔抚平,告诉他:没事,没关系,都无所谓了··两个人走在阳光布满的大街上,路过的人群都温和宁静,这是一座很慢的城市。
顾舟澈说:“你喜欢这里吗”·“嗯·”付墨点点头··年三十晚上,一家五口在爷爷奶奶家忙忙碌碌,电视机开着,阳台上养的花盆都贴上了红纸。
小区里早就不让私人放鞭炮了,但是烟花可以,室内室外一片闹腾·零点刚过,家里手机就响成一片·罗勋和许清彦以及其他同学朋友的短信都相继发来,顾舟澈顾不上回,凑在付墨旁边教他给老魏和李幸发消息。
李幸回得很快:谢谢你们,新年快乐,好好过年··老魏更直接,直接发回一个红包··顾妈妈也来派红包了,一边喊着“来来来”一边从兜里一边掏出一个,分别递给两个人,笑眯眯道:“新年要继续加油啊舟舟还得再长点个,长到跟墨墨一样高就好了。”
“必须的·”顾舟澈自信满满··“墨墨得再长点肉,但别像舟舟一样只有肉……”·“我哪里只有肉了”顾舟澈郁闷辩解。
付墨伸手,捏住他的脸,往外拉·顾舟澈瞬间爆炸,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打到了沙发上··吃完饭,看完春晚,远距离拜年也零零碎碎差不多到了尾声·爷爷奶奶没到零点就先去睡了,顾妈妈熬到电视节目结束,也先去休息了。
就剩付墨和顾舟澈,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去客房一起睡觉··爷爷奶奶家的客房比较大,两个人终于能睡大床了·顾舟澈先洗了澡,趴在床上滚着回许清彦的微信,滚了半天觉得付墨怎么这么慢,跑去卫生间一看,付墨站在洗手池前两手撑着水池,头发上滴着水,低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付墨”顾舟澈叫了他一声:“怎么了”·他一叫完,立刻觉得不对劲·付墨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但是依然没有回过头。
好半晌才迟缓地低声回答:“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低沉得好像一点希望都没有,一出声吓了顾舟澈一跳,连忙跑过去靠近看他:“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头顶日光灯的- yin -影下,付墨的表情模糊不清,却是显而易见地不对劲,他的状态忽然间就跟几分钟前完全不同了,整个人看起来无力又颓废,好像连支撑着水池的手臂都在吃力。
顾舟澈顿时就慌了:“你哪里不舒服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他拉着付墨的胳膊,试图让他抬起头来。
付墨微微抬起一只手,抓住他,声音微弱地说:“没事,头有点疼·”·“先去躺下·”顾舟澈连忙用肩膀支撑住他,扶着付墨到了床上,把他放平。
然后慌慌张张跑去翻箱倒柜,到处找止痛药·翻茶几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付墨住的地方,茶几下面也摆了一排小药瓶··他翻找的动作停了几秒,过了一会才继续,终于找到一瓶止痛药,倒了杯水朝卧室里跑。
“这是最普通的止痛药,你先吃了,再不好咱们就去医院·”顾舟澈说着,把水递过去·付墨看都没看就接过了,顾舟澈又是一愣·他接过空杯子放在桌上,想了想,把灯关了,摸黑爬到了付墨旁边。
黑暗里,付墨的手也伸过来,拉住他手腕,声音听起来依旧在勉力支撑,但似乎已经恢复了许多:“没事了,睡吧·”·“哦·”顾舟澈下意识回应。
他隐约觉得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要问,乖乖在付墨旁边躺下,感觉付墨依旧松松拉着他的手腕·有那么几秒,他觉得自己感觉不到付墨的呼吸了,对方就躺在他旁边,可是一点气息都没有,像是不存在一样。
这份恐慌让顾舟澈浑身僵硬,立刻翻起了身·可他刚一动,付墨又开口:“舟舟·”·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这一声叫得顾舟澈心口砰地一震,他在一片耳鸣里大脑空白,顺着付墨拉动的力量朝他靠过去,感觉到付墨的头抵在他的头旁。
靠这么近,他终于听到他的呼吸了,他似乎很累,却还是余出了一点力气想安慰他:“睡觉,真的没事了,睡醒就好了·”·“嗯·”顾舟澈点了点头,微微侧了侧身体,感觉付墨好像忽然断电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去了,可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顾舟澈靠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睡着了·等再醒来时,是被敲门声惊醒的,顾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喊:“起床啦,起来吃饭了”·顾舟澈迷迷糊糊的,一个激灵就醒了,下意识去找旁边的人:“付墨”·付墨已经不在床上了。
顾舟澈一下子爬起来,茫然地连滚带爬差点摔下床,跑去卫生间看,卫生间也没有··他猛地冲出房门,把大家吓了一跳,看到付墨正站在餐桌前,在帮奶奶分碗筷。
“洗脸刷牙没”顾妈妈看他一脸茫然地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嫌弃道·顾舟澈愣了一下,对着付墨脱口而出:“你头还疼吗”·“怎么了”三位长辈一听,顿时都围过去:“墨墨头疼了”·“昨晚有点,可能洗澡着凉了,睡了一觉好了。”
付墨答·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初,除了有些消不去的疲惫,看上去真的已经一点事情都没有了··“我找点感冒药给你吃,”奶奶顿时忙起来:“墨墨一定是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可不能病了,你哪里难受跟奶奶说,听到没有”·“嗯。”
付墨答应·他转头看到顾舟澈还扒在门边怔怔地看着他,朝他抬起嘴角:“快来吃饭了·”·第21章 二十一·顾舟澈觉得自己做梦一样。
他懵懵地,一边吃饭一边偷看付墨,确定对方真的没事了,更觉得自己昨晚像做梦了··吃完饭,顾舟澈又追着他反复确认:“你真的没事了吗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没有了。”
付墨神色平静:“早晨就好了·”·比他紧张的大有人在,付墨被大人们量体温、以防万一吃了感冒药,还反复叮嘱他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付墨一一应了,但似是觉得有些不安··顾妈妈在阳台晾衣服,顾舟澈进来帮手的时候,她忽然问起付墨现在的生活状况·顾舟澈如实交代了,但并没有说太多前因后果。
顾妈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多陪陪他·”·她不知道,顾舟澈岂止是想多陪陪他·要不是因为还要上学,他都想直接跟付墨住在一起··这种感情其实很奇怪。
他也有其他朋友,可没对任何其他一人产生这么强烈的依赖- xing -·是的,依赖- xing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他照顾、迁就付墨多一些,可顾舟澈自己心里清楚,付墨之于他,精神层面的影响要大于他的语言举止。
这一点他一开始自己也不知道·是有一天晚上他做完兼职,跑去找提前在等他的许清彦和罗勋一起吃饭·工作体力消耗大,外加那天中午的菜太辣他没吃几口,都夹给付墨了,所以晚餐顾舟澈吃的异常专心。
许清彦看着眼前埋头苦吃的快递小哥,一时只觉得他好像很辛苦,忍不住吐槽道:“你干不了别干了,瞎折腾什么,缺钱哥哥养你·”·顾舟澈差点喷了,在桌子底下踹他。
罗勋拦着两个人,说:“你别管他了,他乐在其中·”·“顾舟澈,我也很需要你的陪伴啊,”许清彦醋意浓重,“我们剧场最近在招工作人员,你来试试,还能天天陪我。”
“滚·”顾舟澈想都没想·他是为了打工吗他只是想跟付墨在一块··许清彦立时就不忿起来:“凭什么付墨行我就不行好朋友在你心里也分三六九等吗”·罗勋说:“不是三六九等,是需要程度不同。”
“按需要程度来分,付墨如果有十分,你可能只有八分·这两分就是一个分水岭,小顾愿意为了付墨去打工,说明他的需要已经过了自身标准值,转换成了主动索取。
如果再高一点,可能就要分你的需要度出去填补,到时候别说八分了,你可能连五分都剩不下,他连吃饭都不会再找你·”罗勋的话听起来很是冷酷残忍··许清彦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依然注意到了打分评比,当机立断反唇相讥:“你只有零分”·“是。”
罗勋笑··许清彦听不懂,顾舟澈可听懂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出在哪儿——他在友情里所付出的精力已经不是失去平衡这么简单,他的行为不是为了维持或者修复他们之间错过的时光,要说有这样的成分也无可厚非,但他真的,太想跟付墨在一起了,像普通朋友一样见面没有办法消除他的不安,所以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靠近,再靠近。
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但罗勋已经看出来了·他用半开玩笑的方式举了一个听起来像在故意气许清彦的例子,目的似乎也达到了,但更多却提醒了顾舟澈一些东西··想明白这一点的顾舟澈,恍然大悟。
他咬着筷子呆呆地想,原来他这么喜欢付墨··从中学时候开始,他不就应该明白吗那时候起,他就很喜欢付墨了,觉得付墨哪里都很好·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他对付墨的喜欢反而更多了。
许清彦拍桌:“你怎么不说话你快说,你是不是把朋友划分了三六九等”这个笨蛋,依然没明白罗勋什么意思··顾舟澈也没打算解释,坦然道:“我很喜欢付墨。”
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罗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叹息·许清彦当即炸毛:“你不喜欢我吗”·“喜欢喜欢。”
顾舟澈连连点头,“也喜欢你·”又转头对罗勋:“也喜欢你·”表情诚恳,没有虚假,似在阐述事实··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罗勋愣了下,伸手去拉许清彦:“好了好了,都喜欢,听见没,快吃饭。”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不重要了·当晚吃完饭,三人各自散去,罗勋和顾舟澈在校园里沿着主干路朝宿舍走,路过湖边,又有乐队在演出·两个人停下来找了个地方坐着听了会,语调温柔的粤语歌词含含糊糊地缠绕在空气里,顾舟澈把工作帽松松搭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罗勋说:“累”·顾舟澈点点头:“有点·”他转头看向罗勋,对罗勋笑起来··罗勋也微笑着看着他:“加油。”
于是隔天,他依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付墨面前,看起来精力无限·他在索取,这是他为索取所付出的交换物·他们之间的友谊不需要如此方式来维续,可顾舟澈不想仅仅如此。
至于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却并没与去多想·他只想前进,不在意过程··全家人的严阵以待下,付墨似乎略微有些顶不住压力·不过他之后几天确实看起来一切正常,大家也终于放心了。
没过几天,两人就要返回滨北了··全家把他们送到机场,嘱咐他们多往家里打电话,路上注意安全,在滨北互相照顾,爱惜身体·两个大孩子像第一次出远门一样,承载万千依依不舍和牵挂离开了鸣川。
滨大开学早,两人陆陆续续都恢复了上学和上班的安排·新学期加了几门新课,顾舟澈的时间顿时吃紧起来·许清彦的关注度攀升地很快,接了一部班底不错的网络剧当配角,开学没多久就入组了。
付墨回来后,发现房子里被李幸更换了一些家具,冯哥那边并没有别的消息,似乎双方就默认保持这样的关系下去··顾舟澈又去付墨家里的时候,有次想起来,特意去看了茶几下面,那几个药瓶已经不见了,他便也没多心去想。
滨北的冬天漫长,但终归也还是会慢慢冰雪融化,迎来回温··天气暖和起来没多久,两个人就一起去买了单衣·付墨的随身衣物很少,他刚来滨北的时候,全身的行李也有一个背包。
顾舟澈问起过他,他说:“没什么要拿的·”·那么大一个家,生活了十几年,他离开的好像一点留恋都没有·即便如此,生活用品呢也什么都没有。
他当初这样空荡荡的离开,目的地是哪里呢·付墨对这个问题默了一会,最后回答:“没什么·”·“没什么是什么”顾舟澈却不再像半年前那么温顺听话了,好像一下子找回了初中时跟踪付墨也想搞明白他每天到底在干嘛的勇气:“你来滨北不是想找什么人吧你又不知道我在这里。
还是说当时你其实是想去别的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就是找你·”付墨从他的话中找到可以糊弄过去的好理由,点了点头。
顾舟澈目瞪口呆:“付墨,你变了·”·“这个好看·”付墨置若罔闻,拿了一件衬衫比在他身前··顾舟澈半年里长高了一点点,两人并排站在镜子前面,像一对兄弟。
付墨的脸色看起来健康了许多,但他依然有失眠的毛病,早已不对顾舟澈隐瞒,因为瞒也瞒不住·严重的时候,他整晚都不着,有时候顾舟澈在他那里留宿,似乎能稍微好一点。
这种需要调理的情况,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所幸其他方面渐渐地都在好的方向发展,目前来看,他们相遇这件事,真的没有成为坏事··许清彦的第一部 戏戏份并不多,很快就个人杀青了。
之后接到了另一部班底大致相同的戏的邀请,连导演都一样·对面似乎也是资源有限,但不错的机会对于新人来说总是愿意多多益善的,可没进组两天,顾舟澈就接到对方电话,许清彦支支吾吾的,好像情绪也不太好,磨叽半天说是出了点事情,被一个工作人员骚扰了。
幸好当晚有个摄像跟他在一起,及时出手帮了他一把,好歹没有真的发生什么状况· ·剧组就在本地的影视城,顾舟澈让许清彦找个地方等他,课都不上了直接打车过去了。
许清彦蔫蔫地倚在一个小铁门旁边揣着兜,见他来了,本来还一脸可怜巴巴,一看顾舟澈脸色怯怯地收起来·顾舟澈表情平静,问他受伤没,什么时候的事情,然后说那个人在不在叫什么你带我去找他。
许清彦脑子单纯,对顾舟澈的脾气还是清楚的,他看着平静,实际上已经快要暴怒到极点,饶是他再委屈也不敢真带着顾舟澈去找对方,忙说:“呃……其实,其实也没怎么样,他就一开始动手动脚,摄像小哥直接把我拉走了。”
恐慌却是真的,他一个连经纪公司都没有的小新人,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事情·顾舟澈看着像是要打死对方的样子,许清彦抱着他的胳膊:“你别生气啊,我,我以后警惕点,自己注意。
我当时不是被吓懵了吗,要不我也揍他了·”·顾舟澈的怒火冲上头,硬生生压下来,太过汹涌冲地他耳鸣头晕·整个人闭上眼在原地僵硬地平复了好半天,终于遏制住一点冲动,说:“还有人知道吗”·“没有。”
许清彦摇了摇头··“能不拍了吗”·“签合约了……”·许清彦为了新戏还换了造型,年龄看起来又偏小了一点,柔软无害又青春的样子看上去不谙世故。
他本就心无城府,面对恶意的察觉很迟钝,遇到心怀不轨的人,几乎相当于羊入虎口·顾舟澈忽然紧张起来,他这样的- xing -格,真的适合这条路吗·他怔了好一会,说:“今天有戏吗”·“有,”许清彦说:“晚上。”
“我能陪你一会么在旁边等你就行,你说我是你哥哥之类的·”·“嗯·”许清彦点头,又小心看他脸色:“你别生气啊,别生气了。”
顾舟澈闷闷地跟着他从小铁门进了园区,一语不发,心事重重··稍晚一点,许清彦带着他去了片场·现场乱糟糟的,分不清谁是谁,顾舟澈在旁边默默看了一会,问许清彦:“是哪一个”·许清彦顿时又紧张去起来,思考了几秒:“不跟你说。”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顾舟澈恼怒地想掐他,又不敢动作太大,却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失去理智,一脸不爽地看许清彦开始忙自己的·旁边一个人单手拎着三脚架晃晃悠悠经过,许清彦打了个招呼:“丁师兄好。”
又回头跟顾舟澈小声道:“就是……这个摄像大哥·”·他管人家叫大哥,但对方看着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很年轻,随便朝许清彦点了点头,晃着又走了。
天色渐渐晚下去,却左等右等都不开机,现场准备起来也比想象的要复杂·顾舟澈一个人无聊,坐在边角,目光一直在人群里盯着许清彦·他自己本身长得眉清目秀,看上去没什么攻击- xing -,一直沉默地坐在一边也没怎么被注意,还有几次被场务误以为是演员,问他怎么在这里发呆。
许清彦的身边倒是挺干净的,这么多人,一个一个看,也看不出到底谁心怀鬼胎··坐了一会,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拿着手机似乎在找信号,在他旁边停下来捣鼓了半天,一低头,咦了一声:“小许的哥哥”·“嗯。”
顾舟澈认出是那位丁师兄,连忙站起来,说:“谢谢……你·”·“哦,”对方明白他在指什么事,无所谓地点点头:“应该的。”
掏了根烟出来叼嘴里,却没点火,说:“小许这小孩有点心大,以后这种事要学着自己解决,早点给他提个醒也没坏处·”·他看顾舟澈没说话,笑了笑:“看不惯是吧”·“没人看得惯,所以不能让自己变得更这些人一样。
他以后想做这行,会慢慢懂的·”对方对他随意挥了下手,似乎要走,顾舟澈说:“丁师兄也是滨大毕业的”·“对,”他点点头,“干嘛”·“清彦经验不足,也容易冲动,给你添麻烦了。
等拍完戏,我请师兄吃饭·”·对方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说:“这么客气·行了,我会看着他点的,你手机号给我留一个·”·两人交换了号码,丁师兄全名叫丁箱。
他不再跟顾舟澈闲聊,离开忙去了·这人说话心直口快,但人不像坏人·虽然没比他们大几岁,但看起来还挺可靠的··等到终于开拍,又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顾舟澈在旁边等到将近午夜,还没拍完,许清彦趁着休息跑来赶他:“回家回家,你明早还要打工,不要等我了”·“我看你拍完。”
顾舟澈很坚持··“快了,真的,”许清彦抬头看看天,黑压压一片连点亮光都没有,“我怕再过一会要下雨了,真的,你回去吧”·他的情绪看起来好很多了,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人又无奈又宽慰。
顾舟澈禁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好说:“那你拍完也赶紧回去睡觉,跟别人结伴走,自己小心点·”·许清彦使劲点头,一副坚决完成任务的表情·顾舟澈又反复叮嘱,这才自己找路离开。
他还没走到门口,雨点就落下来了·顾舟澈来的时候本来是要去教室,身上只有两本专业书和钱包·他走的这条路左右两边都是拍摄区,连个商店都没有,只能先找了个屋檐躲雨。
他打开微博,刷新了一下首页,翻了几条看到了许清彦几个小时前发的内容:我怕是要被顾舟澈打了,好怕,他脸好黑啊[委屈]·顾舟澈:“……”·底下几百条评论,全是粉丝叽叽喳喳问怎么了,方桥也评论了一条:怎么了·许清彦回复方桥1989:唉,有点烦心事,好丧啊·方桥1989回复他:摸摸头·顾舟澈叹了口气,点出这条微博,发现罗勋给他发了一条私信,显然是看到了许清彦发的微博:“怎么了你俩”·顾舟澈回复:回去说。
一边抬头看了看,发现雨下大了,在路灯下连成了一片滂沱雨雾··许清彦的电话打了过来:“你走到哪里了你是不是被淋路上了”·顾舟澈敷衍:“没有,已经走了,别管了。”
挂了电话,发现罗勋的消息已经回过来了:你今晚回来在哪里外面下雨了,我去接你··顾舟澈想了想,把自己的地址发了过去。
罗勋回收到,便不再有动静··顾舟澈坐在屋檐下面,看着脚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飞溅的雨帘,依旧郁郁寡欢·他一颗心从始至终都好像吊在半空中,心里慌乱不安,隐隐地还很焦虑。
他清楚这焦虑的来源,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更加感到沮丧··许多年前,甚至几天前,他始终没察觉自己以及身边人和这个社会的距离,他们仿佛按部就班地长大,这个过程中不失伤痛与不堪回首,但身边总有人能在最后关头给予支持和陪伴。
分别时,他们各自有家庭保护,而真正的历练无依无靠,想后退没有落脚点,只能不断前进··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能及时赶到许清彦身边,让他觉得不那么害怕。
可是一旦某一天事情发展到更严重、出现他们都无法掌控的情况,那个时候,他即使存在,又能为自己的朋友做些什么呢·顾舟澈被瓢泼大雨所包围,如同被雨所困,无处可去。
抑制了许久的慌乱忽然在神经末节无声崩塌,让他觉得无比无助··他忽然很想见付墨··想到付墨,他心口倏然一热,久违了一下午的安全感忽然充满了胸膛。
顾舟澈的脸被雨水润得带了水汽,他划开手机,按号码的手不由得有点抖,四肢百骸都被难以言喻的情绪掌控着,他怔怔地难以消化这情绪的由来和真相,电话却已经拨通,付墨的声音在那端传过来:“舟舟”·顾舟澈听见自己巨大的心跳声,他嗯了一声,付墨已经听到了这边的水声:“你在外面在哪里”·“在外面。”
顾舟澈晕乎乎的,觉得自己脑子很不清醒·可他此刻沉浸在异常的情绪里无法思考,对方又说了什么也没听清楚,直到那端声音紧张起来,才“啊”地一声,从茫然的状态里稍微回神了一点:“没事……我没什么,”他喃喃自语一般,“就想听你说话。”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付墨在那端一怔,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静了一会,说:“那你怎么在外面为什么还不回宿舍”·“嗯……等会就回去。”
顾舟澈说,“我来找许清彦了……罗勋待会来接我·”·他努力组织语言,把情况简单交代了一下·说:“你不要来找我了,罗勋已经出门半天了,我到宿舍以后跟你说。”
付墨似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他说:“那小心,回去以后快点洗澡·”·顾舟澈点头,也忘了付墨根本看不到·他的心已经从谷底升到不知去了何方,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嘴里说着什么胡话回应付墨也不知道,直到看到车灯和罗勋的身影两人才挂断。
罗勋撑着伞跑过来,顾舟澈站起来:“我靠,你就带一把伞”·“就这一把还是抢的,”罗勋表情很无奈,一把拉过他:“不会淋到你的,走吧。”
两人上了车,报了地址,车里的冷气冻得顾舟澈立刻打了一个喷嚏,罗勋递给他一件外套·说:“清彦怎么了”·顾舟澈捂着外套,说:“待会到了跟你说。
不是什么大事,但你做好心理准备·”·罗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顾舟澈也又走神了,他迫不及待的松弛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方才那种浓烈却困惑的情绪当中。
车上很安静,只有开着的电台在放着音乐·一个女声在唱旋律熟悉的粤语歌,好像在哪里听过·顾舟澈望着玻璃窗,模模糊糊分辨出其中歌词,沿途红灯再红,无人可挡我路,望着是万马千军都直冲。
雨水从窗上滚落,像是丝毫不惧粉身碎骨,争先恐后地义无反顾··作者有话要说:·朋友们,我在忙着搬家·上海咋这么热啊比新加坡还热·第22章 二十二·初夏的雨来势汹汹,像是要一鼓作气提前季节的到来,半夜停的时候依旧淅淅沥沥的,直到第二天天亮才渐渐停了声响。
顾舟澈一晚没怎么睡好,躺下后也一直在朦朦胧胧地做梦·四点多的时候他起床,宿舍里都还在睡,就轻手轻脚地自己洗漱好换了衣服出门了·这个时间的校园里也空荡荡的,雨后的清晨还有点冷,顾舟澈头昏脑涨地走到校门口,就看到老魏的车停在不远处,付墨站在车外面等他。
他的步子快了起来,朝付墨跑过去·付墨手里拎了一袋牛奶,等他跑到跟前递到他手上,还是温热的:“喝完再上车·”·老魏也不在车上,估计是去抽烟了。
车开起来太晃,不好吃东西·顾舟澈叼着牛奶袋,问他:“你吃饭了吗”·“吃了·”付墨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明显的黑眼圈挂在平日白净的脸上,连总是看着机灵明亮的双眼也有些黯淡·顾舟澈也没隐瞒,老老实实地点头,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竟然还笑起来:“这回不是你一个人熊猫眼了。”
·付墨表情有点无奈,揉了把他的头:“今天回去好好休息·”·老魏没一会就精神抖擞地回来了·上车后,顾舟澈就头抵着付墨的肩膀打起了瞌睡。
他自昨晚,到清晨睁开眼看到付墨,想要亲近他的念头比以往更强烈、更难以控制·他昨晚辗转反侧,做梦时、清醒时都好像在思考这些问题,洗了把脸之后却好像又全都遗忘了。
他完全凭着感觉去分析,像是不小心探头看见战场一角的受惊孩童一般下意识想要缩回安全区,他只是没有想到,付墨会是他的安全区··让他分外束手无措又难过无助的事情,如果是跟付墨一起的话,一定都会迎刃而解。
顾舟澈闭着眼睛,这样模模糊糊地想·不知从何而生的信任和依赖,完全没有带给顾舟澈任何疑虑·他自然而然接受了这样看起来有些软弱莫名的心态,即使只是单方面的,对于他来说也完全足够了。
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不值得付墨知道——他也不太想让他知道··颠簸中,他感觉付墨微微侧了下身,更多地把背部朝向他,像是怕肩膀会磕到他·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贴到脸上,温柔地好像悄然伸出枝叶而不想惊扰的藤蔓,轻易将无心过客徐徐包围。
顾舟澈在摇晃中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失神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下意识抬头离开了付墨的后背,他怕自己忽然剧烈起来的心跳被对方察觉··这些细微的情绪扰得他有些心不在焉,但忙起来时慢慢也顾不得了。
路上还有些积水,许多店面门口的排水都不是很好,搬运货物时一个看不见就踩一脚,顾舟澈干脆把工作裤挽到脚腕·常去的一家超市关系跟他们很好,四十多岁的老板娘很喜欢两个年轻俊俏的小伙子,每次都拉着他们说话,一般都是顾舟澈笑眯眯地说,付墨在一边听。
老板娘有个读高中的侄女,正值中午吃饭的点儿,在柜台后帮着姑妈打理,付墨走过去找她算账,对方手忙脚乱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起来··老魏早就无意间发现付墨把每家店每个月的流水单都记得丝毫不差,需要的时候连账本都不用看便能报出准确的数据。
他们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跑十几家,这是非常惊人的记忆量,但在工作中也仅能发挥有限的作用·所以老魏感叹过一番小小年纪脑子真好使之后,也只是更多地把相关工作托付给他。
顾舟澈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地杂物箱上喝水·他们已经换上了夏季短袖工作上衣,冬天的时候不觉得,换季时却有了明显的对比·顾舟澈不算瘦弱,但相比起付墨和老魏来也不强壮,搬起东西来老让另外两人不由自主多帮他一把。
他身为一个男孩儿,从小没因自身条件等因素而感受过这种特殊待遇和差距,明白老魏和付墨更多是发自对熟悉的人的关心·但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他听着背后门里付墨平缓报着数字的音调,心想。
夏天好像已经提前来了,只这么坐了一会儿,鼻尖上就沁出了汗··付墨算完账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顺手轻轻敲了一下顾舟澈的头,是小侄女送了两根棒棒糖,全都塞顾舟澈兜里了。
老魏带着两个人去吃饭,一边吃一边没忍住- cao -心多唠叨了几句,说年纪小小不要不珍惜身体,早睡早起才能顾好健康,不然你们出门在外父母多不放心·吃完饭开车把顾舟澈送回学校,临走还不忘又凶一句:“别熬夜打游戏”·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顾舟澈:“我没有……”又觉得理不直气不壮,蔫头蔫脑地点点头,看着付墨挥手。
“我走啦”·付墨对他点点头,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向宿舍区·他的背影有些没精神,似乎思虑重重,但心不设防·十几岁的纯白年纪,烦恼看上去都冒着幸福的傻气。
老魏开车,没有了顾舟澈的车厢忽然好像空了许多·他也早已习惯付墨的安静,导致开出去两三个路口等红灯时他才忽然发现坐在旁边的年轻人有些不对劲··他没注意,但大概是从顾舟澈走掉后起,付墨的力气忽然好像都松掉一样,唯有一手青筋涨起按在身侧,头微微低垂着,鬓角的汗贴着侧脸往下流。
老魏吓一跳,一把拉起他的肩膀:“怎么了生病了”·付墨抬起头来,脸色发白,一双眼睛困难地找着焦点,好半天艰难地摇了摇头。
前面路灯亮了,后方有人在按喇叭,老魏匆忙发动车子,用余光紧张地看着付墨,在下个路口拐了个弯,靠着路边停了下来:“你是不是不舒服晕车”·他朝后方伸手,想去拿水递给付墨。
付墨却忽然缓慢却力道坚决地解开安全带,一只手颤抖地打开出门,就要下去·他只迈出一只脚便两眼发黑,猛地直接摔了出去·他的脑海中不知什么时候起只剩下尖锐的盲音,一声又一声未曾间断,他用尽所有精力维持面上的平静,顾舟澈一走,他好像忽然就变关上了按钮,呼啸而尖锐的痛苦夹杂着粘稠的灰色瞬间反扑,将他整个人淹没。
这样突如其来,毫无征兆而束手无措的情况,从青春期开始,已经不知道陪伴他多少年了··几乎是在膝盖触地的瞬间,付墨觉得清醒稍微恢复了一点·习惯- xing -自虐般的情绪压制让他感觉自己好像对冲过来的老魏说了些什么,老魏扶着他站了起来,他重新坐回了车内。
耳鸣带来的巨大压力让他觉得鼓膜大概已经被穿透了,不知道这种被密封一般的窒息感持续了多久,应该没有很久,因为隐约又能听到声音时,他听到老魏皱着眉问他:“就是胃疼”·付墨自己不知道,这么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他的领口已经- shi -透了。
老魏看着眼前倚在靠椅上连嘴唇都失去血色的年轻人,忍不住再次发问:“我带你去看下医生”·对方慢慢把视线投向他,摇了摇头·然后他闭上了眼,安静了五六秒之久,声音依旧平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没事,已经不疼了。”
他不要去,老魏也没坚持,但干脆利落地倒车,直接把付墨送回家去了·一边又开始训:“年纪轻轻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以后到我这个岁数后悔也来不及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胃都照顾不好吗”·这一路不算近也不算远,付墨全程都像睡着了一样,头歪歪地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
要不是到了的时候他终于好似恢复了正常,哑着嗓子跟老魏道了声谢,老魏都要以为他是不是疼晕过去了·五个小时后他下班,交车前不放心,特意又去付墨家看了看他。
对方站在门口,汗已经消了,苍白的脸上痛苦褪去,还残留着疲倦和虚弱,但至少已经能好好讲话了,表情充满歉意:“对不起魏叔·”·“少吃油的辣的,晚上好好睡觉。”
老魏递给他一份打包的粥和一瓶胃药,他跟- cao -心自己儿子一样,觉得两个小徒弟都不让人省心:“你看明天你也休息一下吧,养好了再上班·实在不舒服自己去医院看看。”
付墨接过东西,沉默了一会,说:“好·”·当天是周三··顾舟澈下午去上课,临时收到了周五专业课改课外实践的通知·晚上他给付墨发短信,没有人回。
付墨偶尔会遗忘手机的存在,以前也有迟回消息的时候,所以他也没在意;隔天下午向快递公司请了假之后又给付墨打了通电话,结果电话也没人接··顾舟澈觉得有些奇怪,但开始上课了,也没多想。
直到两个半小时的大课上完,他一边抱着书朝教室外走一边又拨了付墨的电话·这次响了十几声后被挂断了,过了一会,付墨的消息发过来:怎么了舟舟·你在忙顾舟澈回复道。
一边看了看时间:没什么,跟你说一声,明天我请假啦,学校临时调课,下周补回来·你快下班了吗·他都快走到宿舍了,付墨的回复才到:好。
好好吃饭·不用管我,晚上早睡··顾舟澈唯恐他真的在忙,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回复道:好,你也是·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摸到了两支棒棒糖。
圆滚滚的糖果透出清甜的水果气息,他抽了抽鼻子,想起那天付墨的肩膀··摇摇晃晃的车上,他的心好像也被晃昏了头··城市另一端,付墨整个人陷在昏暗的床里。
屋子里门窗紧闭,窗帘拉着,床头柜上凌乱躺着几个打翻的药瓶,唯一的光源来自手机屏幕··他一只手臂伸长松松地握住手机,失神一般看了许久,难忍刺目的光源般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他忽然爬起来,踉跄地冲向洗手间,抱住马桶呕吐起来·吐完倚着一旁的洗手台,保持一个姿势十几分钟后,整具身体慢慢的倒下去,躺在了地上··第23章 二十三·在反反复复被失眠和绝望痛苦包围的年纪里,付墨并没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
他是很聪明的少年,懂得自救,他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买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药物尝试着帮助自己,劝说自己活下去,但懂得自救,不代表懂得接受·在他一次又一次懵懂地负面情绪压制在体内、任由自己在黑暗里忍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出路的白天黑夜的过程中,他过分疏忽了心理作用带来的肉体折磨,悄无察觉自己已经滑到极其严重的悬崖边缘。
没有源头的神经疼痛无法依靠药物纾解,并发的耳鸣、焦虑、失眠甚至呕吐都让这种疼痛变得汹涌且难以忍受,更可怕的是,他常常能感知到这一切的到来,却对此毫无办法。
付墨躺在洗手间的地砖上,他似乎是清醒的,又好像在梦里·忽而身遭一切都在旋转,天地颠倒到让他的心肺都好似脱离重心,肉体和灵魂都在剧烈撞击下飞至不知道何处;忽而不算窄小的空间忽然四面八方压缩下来,连空气都被吝啬地尽数挤空。
他几次艰难地睁开了眼,眼前模模糊糊被汗水刺到五光十色;胸口很痛,像是那天晚上顾舟澈在黑暗里一头朝他撞过来,当时他的后背用力擦到了砖墙上,但心里却比过往十几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愉快。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顾舟澈··付墨浑身是汗地脱力地闭上了眼睛,这三个字凭空出现在空气里,轻飘飘地朝他落下来··李幸周五当天并不在滨北,他出差去隔壁市了,接到老魏的电话之后紧急赶了回来。
付墨电话打不通,敲门也没人应声,老魏说他之前生了病,这是其一;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虽然安稳又听话,但因他而来的隐患并没有消除,他要对他的人身安全负责,这是其二。
哪怕对方如他来时那般随- xing -地走了,李幸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这些都是出自理- xing -层面的考虑··然而真正等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在洗手间找到付墨的时候,李幸不妙地预见,真实状况比他想象地要更加糟糕。
他先仔细问了老魏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周三开始付墨状态就出现异常、顾舟澈请了周五的假、说是学校有课外实践;周三晚上付墨还神智清醒地给他开门,答应他好好吃饭休息。
付墨的手机扔在床上,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老魏买给他的粥封着盖子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周四傍晚顾舟澈给老魏打了个电话,问他付墨为什么不接电话,老魏没多想,说付墨好像有点胃不舒服,今天没上班。
李幸等着,等到天快黑了,估摸着顾舟澈的课外实践应该已经结束了,拨通了对方的电话··他的时间算得很准,顾舟澈扛着棱镜,正在跟同班男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他们一天跑了七八个地方,满头满身都是汗,全都疲倦又兴奋,提着设备一路滔滔不绝·顾舟澈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大家的话头,心里却在想着回去冲个澡就去看付墨。
老魏说付墨胃不太舒服,八成对方又没好好吃饭,可能连手机没电了都不知道·他今天从睁眼就开始忙,这会才有空给付墨再打个电话,他刚掏出手机,李幸的电话先进来了。
他们两人之间从未通过话,连号码都没存·但顾舟澈不是会不接陌生号码的人,他接通后,“喂”了一声,对面略耳熟的声音先顺着电波爬进耳朵:“小顾,我是你李幸大哥。
下课了吗”·“下课了·”顾舟澈忙问了声好,没等他疑惑为什么李幸会忽然给他打电话,那端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下课了的话,你来一趟中心医院,付墨住院了。”
顾舟澈把所有东西都托付给同学,他衣服都没换,也来不及回宿舍,找大家借了点钱就冲出去找车··顾舟澈一身狼狈地赶到医院,只有李幸一个人在病房外等他。
见他这个样子也没多大的意外,只是示意他安静,付墨还没醒·李幸给付墨安排了单人病房,周围来往的人不多,走廊里打起了灯,照的墙壁地板都白晃晃的,没有温度。
他神色慌张,一路跑来的汗已经被室内沾着消毒水味道的冷气冰得前心贴后背:“怎么回事他怎么了”·“胃出血。”
李幸说,“送来的时候低压都快30了,洗了两次胃,已经控制住了,现在在输血·”·“出血为什么出了多少血”顾舟澈眼前发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我能不能进去看他”·他说着就仓皇地去抓门把,被李幸一把拉住,连哄带劝地拉离门口:“你别着急,他已经没事了。
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可能是精神压力导致,小顾,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你得冷静点·我问你,付墨得这个病多久了到底有没有正规看过医生平时你们都是怎么交流的”·“什么……什么病”顾舟澈看着李幸,表情无辜又慌乱,眼底开始蔓延出恐慌。
他仿佛一个完全状况外、对付墨一无所知的人,面对李幸的问题束手无措,尽管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却始终面目模糊,在茫然害怕的情绪下被搅成一团让人看不清的浆糊。
李幸从一边的长椅上拎起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七八个小药瓶,那些都是他在付墨床边、桌子上发现的,凌乱散落的样子显示主人最后一次接触他们时似乎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乱七八糟不知道服了多少药。
药物刺激外加两天不被人发现未曾进食,甚至在医生看过这些后多了一条更直观的原因,让李幸难以想象付墨会把这一切隐瞒得天衣无缝,更让他对此刻顾舟澈的反应有些不忍。
“这些是治疗重度抑郁症的药物·”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如实说了,“其中有些副作用很大,对身体和精神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比如消化道出血,厌食,作息紊乱,甚至加剧自杀倾向。
但是不知道他吃这些药多久了,所以不好下定论·”·空气在需要一个回应时的流动会显得格外缓慢,他们都分不清彼此有多久没说话,顾舟澈只是茫然地盯着李幸手中那个袋子看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开口说什么。
他接过那堆小药瓶,或许是心理暗示太过强烈,每一个都好像长着一副他认识的模样,猛然涌上的悔恨冲地他一阵头晕·李幸适时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又重重拍了两把他的后背:“咱们先等付墨醒了,别想了。
一切等他醒了再说,行不行”·顾舟澈点点头,他强撑着跟李幸在长椅上坐下,手无力地垂下去·走廊里陆陆续续有许多人经过,这场景忽然好像时光倒流,将他带回初一那年陌生城市的冬天。
就在这样陆续不断的行走中,他失去了最亲的亲人··老魏没一会也来了·病房门打开,里面出来两个护士,交代他们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血袋撤掉了,换上了药液,晚上得有人陪着。
付墨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安静得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他的呼吸很平稳,医生说他精神过于疲劳紧张,现在是深眠状态,打了安定之后睡二十几个小时都有可能,不用太过担心。
顾舟澈深吸几口气,打起精神说:“魏叔,李幸大哥,你们回去吧,晚上我在这守着·今天辛苦你们了……谢谢你们·”·“你好好看着他,有事就说。”
老魏说,“别不好意思开口,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幸没说什么,拍拍他的头:“明天我再来·”·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
付墨的病历本放在床头,顾舟澈就着不那么明亮的灯光看到深夜·付墨挂的药液夜里要换两次,除此之外还需要协助口服抗酸剂,顾舟澈把药融化在水里用汤勺给他一点点喂下去。
凌晨四点多换完第二次药,付墨忽然开始发起了低烧,顾舟澈又连忙把护士叫回来,重新换药,用- shi -毛巾反复擦他的胸口和手心散热·六点多时医生来查房,烧才终于退下去,医生给他做了些检查,又跟顾舟澈交代了今天要用什么药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之类的,顾舟澈认真都记了下来。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他看着天差不多亮了,拜托一个护士来帮忙照看会,自己拿着收据去缴费·缴费窗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还有个上年纪的阿姨跟窗口的工作人员吵了起来,后面的人被耽误了二十多分钟。
一个摇着轮椅的中年人过来了,顾舟澈看了他几眼,把他推到前面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医患纠纷还没有解决,顾舟澈拿出手机给罗勋发短信,跟他交代了前因后果,拜托他帮忙送些换洗衣物过来。
有个手臂上绑着绷带的小姑娘在大厅里一边哭叫一边乱跑,家长在后面拎着包急匆匆地追喊哄劝着,全世界都好像闹哄哄的·顾舟澈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滞了很久,动手搜索了几种药物的名字。
生涩且不常见的药物名称后面,因为是非处方药,所以只简略注明了功效及作用,同时着重强调了后缀一长串触目惊心的副作用·他站在队伍尾端,慢慢的,拨云见月般的,了解了所有记下来的名称背后的详情,以及需要这些药的人群。
这个世界平静地向他走来,所有深不见底的痛苦都化作文字,没有防备地铺开在他眼前··天已经大亮,走到门口近一点的地方,外面的嘈杂气息便开始侵入·顾舟澈走了几步,忽然就走不动了,他的眼前一阵模糊,脚下也像是踩到软绵绵的云彩一样,找不到借力点。
他用手在眼前抹了一下,一把温热,继而再次笼罩视线,兜不住的泪水啪嗒啪嗒直接从眼眶中掉出去,掉到眼前的地面上·周围有很人经过,谈话,他好像全然意识不到了——也不知道自己又走出去了多远,不知道自己坐在了哪里,手机跟收据单胡乱放在了哪儿,他全身一点力气都没了,脸埋在手里,汹涌的泪水- shi -透指缝,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人来人往的马路边,连夜的疲倦和压力像是一座山压向肩膀,可所有这些也不及心底满溢的悔恨及难过万分之一·顾舟澈被难以纾解的痛苦所包围,路人的目光、猜测,都被隔绝在了那个世界之外。
那个付墨独自忍受挣扎了不知多久、他早该察觉的世界,顾舟澈想都没想便把自己抛了进去,他只是窥见一角,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孤独··已经消逝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份孤独无人知晓。
想到这一点,绝望就好像眼泪无止境一般,将他窒息淹没··第24章 二十四·他早该想到·混沌的脑子里反反复复,这个念头被掀起又落下,顾舟澈像是魔怔一般重复地自我强调,早该想到。
不管是他的家庭背景、- xing -格经历,他们当年在一起时对方的某些反常举动,分开后让人心惊的高中生活,甚至重逢后许多次,许多次他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与异常,如果他能再细心一点,他早该想到去暗中探究、关心、甚至追问,他早该去做这一切。
顾舟澈不知道在路边坐了多久··医院外人流大,车辆和行人络绎不绝,而这样的地方永远不会罕见绝望和无助·不管他怎样痛苦,都是别人匆匆路过的一个插曲,无关紧要。
真正需要他的人还躺在病床上,而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他展现脆弱和眼泪的地方··顾舟澈手抖得厉害,以至于好半天他双臂只能垂在膝盖上,默默地等待力气回升。
逐渐升高的气温蒸腾得地面也开始散热,天上的太阳也逐渐升高,熏得他头昏脑涨,心里的浪潮却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平缓下来··他从旁边几掌远的地上摸到自己的手机、□□跟单据,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手机上没有任何消息,说明这一会没什么事情发生·他去附近的早餐店随便买了点吃的,又去了趟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找对方详细了解了一下昨天的情况和付墨当前状况。
回病房前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努力洗去哭过的痕迹和遮不住的疲劳,打开门前深呼吸,反复撑起自己的精神,确定可以后才推门进去,付墨依然在睡着··顾舟澈松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东西随意放下,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怔怔地看了付墨好一会·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要不是有黑发衬着,脸色白的快要跟枕头被单融为一体,这也让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格外显眼。
前天顾妈妈打电话说找人打听问来一个方子,用酸枣、麦冬、远志熬汤能安神镇静,她在网上买了一些寄了过来,让顾舟澈带去给付墨·他这几天应该没法回去了,顾舟澈无意识地想,得让室友帮忙收一下快递。
这样想着,房间门忽然就开了,顾舟澈抬起头,是罗勋··罗勋显然是匆匆过来的,满脸紧张·他先看一眼病床上贴着的病历卡,又看向顾舟澈,顾舟澈站起来小声说:“没事了已经,在睡觉。”
罗勋的表情微微舒展了些,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顾舟澈,低声催促:“我在这儿看着,你去换件衣服洗个澡·”·病房里有单人洗手间,顾舟澈也没推脱,找出一套衣服就去了,可也只简单地冲了冲。
他擦着头发出来,罗勋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睛从镜片后情绪难辨,沉默地凝视了他很久,说:“休息一会·”·顾舟澈抬头看看病房里的时钟:“我觉得他快醒了。”
“我在这里·”罗勋的语气不容反驳:“他醒了我叫你·”·顾舟澈愣愣地,点点头:“哦·”一时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执行,站在床边,发了会呆。
然后走到床边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付墨的额头,自言自语一般:“没再烧·”·罗勋走过来,把一件外衣盖在他头上,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按了一下,叹了口气。
顾舟澈的额头蹭到了付墨手臂旁的床单,困意忽然间就涌上头来,他只保持了几秒钟的清醒,心里模糊着想,是的,没关系,有罗勋在·安心感与倦意一齐汹涌袭来,顾舟澈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很沉,大概因为太累了,这一觉只有浓浓的黑色·顾舟澈迷迷糊糊中几次感觉身边有人走来走去,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可他挨着付墨臂膀的头始终没感觉到动静,于是几次又都重新陷回去。
等他真正醒来时,那睡意被抽走地很快,他睁开眼,满室金色的余晖,夕阳轻柔地铺在他的背上,目之所及一片灿烂温暖··顾舟澈眨了眨眼,从这个角度望向付墨。
他依旧在睡,头却不知道为什么,微微朝他这边偏着·落日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在睫毛下面投下安详的影子··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如果这个时候他也睁开眼,他们刚好能看到彼此。
可他依然在睡着··顾舟澈一个激灵,忽然恐慌起来,付墨会不会睡太久了·这个念头突地窜入脑海,他一下子就坐直了,把正坐在对面看书的罗勋吓了一跳。
顾舟澈站起来迷迷瞪瞪就要往外跑:“我去找下医生他睡了好久了,一定有问题”·“醒过,醒过”罗勋忙不迭地拽住他,看顾舟澈眼睛瞬间瞪圆,连忙解释:“中午的时候醒了一下,就十几秒,看到你又睡着了。”
顾舟澈一愣,忙问:“医生知道吗医生怎么说”·“医生说他没体力了,”罗勋耐心解释,“再醒了可以稍微吃点东西,不会太久,可能一会就能醒。”
顾舟澈连连点头,喃喃自语:“我去买点吃的·他能吃什么呢我先去问问·”说着又要往外跑,被罗勋一把抓住安在椅子上:“我知道该吃什么,我去买。
你在这守着,不许乱跑·听话”呵斥了还试图挣扎的顾舟澈两声,直到他老实了,才推门出去了··桌上多了一些水果和吃的,应该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李幸跟老魏来了,罗勋削了一个苹果放在杯子上,满室都萦绕着淡淡的苹果香甜。
罗勋很快就回来了,买了很多吃的,还提了一个保温桶·顾舟澈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被他监督着吃了饭,护士又来换了一次药·窗外夕阳早已沉下去,短暂的恢弘之后是漫长的黄昏,夜晚在天际等待着,随时准备完成猝不及防的昼夜更替。
对于无数人来说,普通平凡的一天眨眨眼就过去了,之后或家室温馨,或静夜深思,都将被黑夜的包裹收紧归纳,成为天光再起之前短暂的安宁·而长夜深处的凄风苦雨,会以无法想象的生命生长,日夜轮回难以消亡。
曾经的夜里,昨日的夜里,此刻的夜里,他们仿佛承受着不同的磨难,这些磨难又似乎长着相同的样子··八点半的时候,付墨醒了··他醒的时候,顾舟澈正坐在他旁边望着罗勋削出来的苹果发呆,对方七点多的时候有事离去了。
他又削了一只苹果,让顾舟澈吃掉,白净的果肉在空气里很快氧化,斜斜地卡在杯子口,因为褪去了一层皮,看起来有些瑟缩的可怜·他盯了那只苹果很久,并没有想吃的意思,只是给自己找一点能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做,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对上付墨的一双眼睛。
顾舟澈怔怔地看着他,他的意识晚了一步,一时间没有对肢体下达出合适的指令,只是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像是要确认他是否真的醒了··背光的面容眉眼有些模糊,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看起来晦暗而遥远,让付墨想起方才做的梦。
漫长的二十多个小时在睡眠中失去时间感,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梦里是他并没有太多记忆的高中时期,两三个人堵在他面前,一只手非常用力地按在他的肩膀·付墨握住那只手腕,在一声痛叫中将它朝后掰去,然后甩开。
那个人捂着手腕流着汗撞到同伴身上,另一个人愤怒地一拳朝他挥过来·他抬手猛地接住,接下来的动作像刻入身体的记忆一般熟悉,可还没等他施展开,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看到一个本应在他生活中已经消失很久的人,对方穿着跟他一样的校服朝他跑来,跑到他眼前时,其余人忽然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他气呼呼地说,付墨,你怎么又跟人打架了不是说让你别理他们吗你再跟人打架我以后不理你了·梦里对方语气责备,眼神却很慌乱,骂完他又伸手,摸了摸他颧骨,小声说:“疼不疼啊”·混混沌沌的画面又一转,是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走一会就回一下头,惴惴不安,到家之后把门反锁上,窗户也都关上·外面晴天明媚的,他却一个人躲在楼上最尽头的一个窄小的储藏间,忽然一阵拍门声从楼下传上来,还有人在喊:“付墨,付墨,你在家吗我要进来啦”·不要进来。
这是他梦里最后的意识·然后他就醒了··空气缓慢涌动,单人病房的隔音很好,没有任何声音让他尚且迟钝的感官和头脑受到催促,所以他在依旧半梦半醒的视线中看着眼前的身影僵了一僵,起身匆匆走开,很快又走回来,拿着什么对着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液体- shi -润嘴唇,顺着齿缝缓缓流进喉咙。
·他的喉咙因为胃管而嘶哑肿痛,胸骨也好像被摧毁过一般,四肢无力,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逐渐清醒,逐渐在灯光里染上光亮··他看着顾舟澈的脸,慢慢想起自己昏迷前是在哪里。
在付墨过去的人生中,他感受过的情绪有限·过早养成的漠不关心让他习惯- xing -地关闭所有情感接收,甚至包括自身的基本需求·而顾舟澈是他的反面。
他敏感、细心、好奇,情感充沛到像是一只熟透多汁的果实,站在身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沾染上他的气味·长久以来,他们两人处于完全失衡的状态,但这从未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这只是表面——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像是最普通的一对朋友,分开再重逢,彼此心无芥蒂,完全接受·而中间断层的那些时光、甚至情感,到底发生过什么,到底要如何安置,没有人提起过。
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刻,付墨依旧警惕地保持着一份距离·这份距离使得顾舟澈开不了口,也无法探究·他们在相遇后重新建立起新的相处方式,看似要好过从前,实则非常遥远,而顾舟澈从未对这一切产生过怨言。
他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不断接近、软化付墨,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这份努力没有改变过·因为正如罗勋所说,这不是防备,而是保护·他沉默寡言的朋友,用笨拙而强硬的方式藏起自己不愿为外人知的一部分,留下一部分慢慢迎合他的节奏和脚步,纵容他去打磨成期望的样子。
但这并不是顾舟澈所希望的·他所希望的,始终是将付墨整个人牵领到阳光下,为他照亮生活所有的可能,然后让他自己做出选择··两个人抱着不同的目的,却都在想着,还有时间,还有时间,慢慢来。
而现在,这份失衡的平衡被忽然打碎,如同天平最高那端的蜂蜜罐子破了一个洞,黏稠金黄的液体一路缓慢流到底端,覆盖那片已经蒙上灰尘的地界·在付墨难得感受到悔恨、无措与不安的时刻,他想象中的责备、质问,甚至犹豫、欲言又止都没有发生。
顾舟澈低头看他,嘴角轻轻扬着,说:“你终于醒了·饿不饿”·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看起来有些憔悴的年轻人周身散发着沉甸甸的温柔,他望着他的眼圈微红,但不见水光。
他每个举动、每个呼吸都仿佛在说:没关系,我都知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不管接下来有多么艰难,我都在这里··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第25章 二十五·这世界上,唯有改变才是不变·想对一个人承诺不变,除了强烈的决心,更需要面对改变的勇气··在付墨还睡着的时候,顾舟澈就做出了决定。
这甚至不能算一个决定,因为只花了他几秒的时间,不管付墨是为什么瞒着,不愿意别人担心也好,缺乏安全感也好,觉得难以启齿、没有意识到自己具体情况有多严重也好,他都不能任由他继续隐瞒下去。
不管付墨醒来后对此会有何反应,他都不会动摇,因为这是错的··他不能看着他错下去··如果这份痛苦需要时间才能治愈,不管多久他都愿意陪着他·哪怕付墨赶他、讨厌他,他也不能离开他。
带着这份决心,他自然无需再去质问·他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让付墨难堪但这个问题终归要解决,而且迫在眉睫,哪怕无法说服他立刻就医,他也要先想办法让付墨愿意与他一同承担。
他们还年轻,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去做这件事··是的·他们这么年轻,什么难关都能挺过去的··周一下午,李幸来接他们出院·他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一边接付墨的东西,一边问:“感觉好点了没有”·“没事了。”
付墨说,“麻烦你了,幸哥·”·他喉咙还没恢复,说话声音十分沙哑·在医院躺了三天全靠挂水和简单的流食,看起来一身病气·李幸笑笑道:“我倒没事,就是吓着小顾了。
听说你住院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为了朋友,也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不然多担心·”·付墨没说话·他抬头看向住院部,顾舟澈正从那边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办完手续的各种单据,跑得太急,脑门上除了一层薄汗:“药都拿了吗”·“拿了。”
李幸回答,“上车吧·”·付墨擦了擦他的额头·顾舟澈朝他笑:“走,我们回家·”·家里三天没住人,除了李幸找钟点工阿姨来简单打扫了一下,其他一切都照旧。
李幸把他们送上来就走了,临走之前趁付墨没注意给了顾舟澈一张名片,是一家私人的心理诊所·顾舟澈随手塞包里,把他送走了··窗户半开着,一室凉风吹散了两人满身的药味。
顾舟澈看起来精神抖擞,收拾好东西又拆了快递,是从室友那里取回来的,对着说明书熬了一锅汤·熬好端了一碗给付墨,看他喝了一口:“好喝吗”·付墨没回答,又盛了勺,顾舟澈凑上去喝了,开始呸:“不好喝,一股药味。”
付墨笑笑,看着他的目光又近又远·顾舟澈自顾自道:“你都喝掉,病人就要乖乖吃药·”又拿出从医院带回来的药,开始给他计算晚上要吃的量,挨个给他说明都是干什么的:“这是个抗酸剂,你刚洗完胃的时候也一直在吃,这个是助消化的,这个是促进胃动力的,这个是保护胃粘膜的……”·都数完,有小半把那么多,这么多药,顾舟澈看着心里又难受起来。
他手上拨拉着药瓶,出神也只不过那么一瞬间,很快便回过神来,说:“我去做饭,你晚上还要继续喝汤,再坚持几天·”·他朝厨房走,感觉身后付墨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从他醒来后,这种若有若无的注视一直存在,想不令人察觉都很难··但他不能问,他们都需要时间把想说的话说出口··晚上吃过饭,付墨忽然说:“明天上课吗”·“嗯。”
顾舟澈点点头,顿了顿,“但我请假了·”他说,“多陪你几天·”·付墨似乎停了一下,然后问:“请了多久”·“一周。”
他沉默了一会,表□□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晚上睡觉的时候,付墨主动熄了灯,说:“晚安·”·顾舟澈躺在黑暗里,侧头看身边的付墨,对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他翻了个身,整个人对着他,感觉付墨轻轻动了一下,睁开眼睛:“怎么了”·顾舟澈想了一会,见付墨似乎一直在等着,开口道:“我刚才想起,以前小的时候在南清,每天放学咱俩都一起学习。”
他枕着自己的一直手臂:“不知道那时候你知不知道……其实很多次学完习后,我都,呃,偷偷跟着你回家·”·黑暗里看不见,顾舟澈依然觉得说出口有些脸红,他欲盖弥彰地垂下眼睛:“我那时候对你特别好奇,想去你家玩,又不好意思跟你说。
所以每次都只偷偷跟到你家门口,然后再自己回去·”·我知道·付墨在黑暗里凝视着他··年少无知的时候,他甚至暗自期待过,对方什么时候会上前一步,敲响他家的门。
他愿意对顾舟澈打开自己的世界,哪怕它没有那么好,可他并不会排斥别人善意的探索,就像他并不排斥所有来自顾舟澈的邀请·可后来这扇门彻底关上了,尤其在他清楚定义自己的人生之后,曾经的期待都变成噩梦桥段。
高中的时候,是抑郁症发作最频繁的时候·他常常因此不去上课,连续几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有一次他在家里缩了两天,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吃了很多止疼药。
药效发作导致他神经有些麻木,在昏昏沉沉中,他忽然感觉自己脸下是- shi -的·他恍惚以为自己流泪了,抬起手摸到自己脸庞下面已经- shi -透的床单,过了好一会才迟钝察觉出一些异样,那不是眼泪,是血。
不知道为什么流了很多鼻血,晕- shi -了一大片的床单,在他的头下,看上去恐怖异常,像是他已经死掉了一样··忽然间,长久以来失去的恐慌感好像一下子回归了他的身体。
十六岁的付墨挣扎着爬起来,满脸血地踉跄着去抓电话打了救护车·他在那一瞬间有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当年,有个人每天放学都偷偷跟着他回家,在他家不远的地方好奇又害羞地观察着、注视着他;那份目光仿佛随着时光被定格在那里,让他留恋又畏惧;让他不敢走出这栋建筑的遮挡,怕自己可怕没用的样子曝于天幕,看见对方失望的脸。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你不要进来,我也不要出去·这样我们在彼此的回忆里,永远都不会是最坏的样子··黑暗里,顾舟澈感觉身侧的床单动了动,他不知道付墨微微蜷缩了起来。
他们都在听着彼此的呼吸,陷入各自的回忆,并庆幸着黑夜带来的遮挡,让不愿被察觉的感情能稍稍放任,汹涌无声增长·可潮汐永远不会停止重来,哪怕一万次退回原点,因为海岸永远等待在那里。
顾舟澈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怔,他闭上眼睛,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他想,从前我没有做完的事情,付墨,你要给我机会··你要等着我,不要让我再次失去你。
住院三天里,顾舟澈一直都没有好好睡过觉,即使在付墨醒来后夜里也坚持照顾他,早已经累得不行,全靠精神强撑着·他睡着了也睡不安稳,脸朝着付墨的方向,呼吸很浅,眼珠在眼皮下面时不时动一下,像是随时都能醒来。
眼睛早已适应黑暗,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线聚入瞳孔,付墨的手伸出去,想摸摸他的脸,最终只是隔着空气无声描摹过他的轮廓·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像是想借着这几分清楚,记住他的样子。
隔天早晨,顾舟澈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夏天天长,阳台上窗户似乎开了条缝,窗帘没有拉开,随着风微微鼓动,泄进明亮又不刺眼的光·他只迷糊了几秒,心头一惊,随即听到外面有动静。
他循着声音跑去厨房,付墨正把一只煎蛋铲到盘子里,回头看到他光脚站在厨房门口:“穿鞋,地上凉·”·顾舟澈有点发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付墨关了火,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酱菜出来,半推着他去餐桌旁坐下。
顾舟澈忙说:“我先去……洗脸·”·他走着神刷完牙,坐下接过付墨盛给他的粥,假装不经意问:“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挺好的。”
付墨神色无异,看起来气色倒真的比昨天好多了··顾舟澈想了想:“待会要不要一起出去买菜”·“好·”付墨点头。
吃完饭收拾完,两人换了衣服一起出了门·李幸租的这个小区大部分是回迁房,所以周边居住的居民年纪都偏大,早晨还很凉快,很多老人在楼下散步聊天·小区里种了很多金银忍冬,正值花期,两色细花顺着路两旁铺开一片,为逐渐变热的天气增加几丝清凉。
两人都很少在这个时间段出门,年轻小伙子走在一起又惹眼,一时还有点新鲜··小区不远就有个菜市场,隐藏在几栋居民楼后面,以前不知道,还是后来有一次顾舟澈跟邻居奶奶打听来的。
这会儿时间还早,人不多,两人随意逛着,顾舟澈说:“想吃什么”·“我又不能吃·”付墨说··顾舟澈抬杠:“摆着解馋。”
付墨好像没听到,挑了一把他喜欢吃的白芦笋··两人转了几圈,顾舟澈又买了半只鸡,一斤枸杞,一斤红枣·医生说一周左右就能慢慢多吃点东西了,总是喝汤粥身体也受不了,于是又买了几样青菜。
都买好后,已经九点多了,两人走出菜市场,太阳高高的挂在头顶,烘烤得大地也开始滚烫·顾舟澈左右张望:“要不要去超市想吃冰棍儿。”
“好·”付墨说··找到超市,却没买冰棍儿,反而买了一桶牛奶·结完账出来,顾舟澈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咱们去把水费交了吧,都拖了一周了,你住院的时候就该交了。”
之前水费都是网上缴的,两人找了半天又问了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这一片的缴费点·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顾舟澈鼻尖上冒着汗:“前面好像有家新开的书店……”·两人手上都拎着一堆东西,逛完书店他又说家里没牙膏了,买完牙膏又说前面新修了个小公园,一直磨蹭到时间慢慢接近正午,温度也越来越高,顾舟澈热得头晕眼花,终于没力气了:“我们回家吧。”
付墨鬓角都- shi -透了,一点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跟着他到处瞎逛,顺从得让人心软·而这纵容却隐隐让顾舟澈心底更加不安,让他心浮气躁,忍不住地泄气。
两人一通乱走,已经离小区有一段距离了·回去的路上路过批发市场前面的十字路口,一只小猫忽然从他们前方跑过,钻进了树丛里·两人都看到了,全都一愣。
去年冬天付墨刚来滨北的时候,市场外面就有一只小灰猫,他还喂过它·顾舟澈也见过那只小猫,付墨住所定下来后,两个人还来找过,想把小猫带回家里,可找了好多次都没找到,他们都以为它已经去别的地方了。
两个人跟着钻进树丛,隐约听见了一声猫叫,可还是不见踪影·小东西跑得快,已经不知道钻哪儿去了··顾舟澈说:“你刚才看清楚了吗我怎么觉得好像不是原来那只。”
付墨说:“小一点·”·“是不是她生小猫了”·顾舟澈不死心,又找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他有点沮丧,不是所有野猫都愿意被圈养,他也并不是非要把小猫领回家,只是记得付墨还挺喜欢的,哪怕不能每天喂养,偶尔能看到也是很好的。
付墨跟他想的差不多:“经常过来走走,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嗯·”顾舟澈点头,忽然又强调:“一起·”·付墨看看他,半天缓缓道:“一起。”
第26章 二十六·人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对于预知危险的感应会更加敏锐·顾舟澈记不清自己曾经是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话,在脑海里记得格外清晰。
即使付墨说了“一起”,也并没有让他的心上轻松丝毫··在知道付墨生病之前,顾舟澈对于抑郁症以及抑郁症患者的大部分了解源于一些网络案例以及科普类的学术分析,点到即止。
他拥有任何一个有责任心的成年人应有的基本知识与尊重,但他没有任何经验,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这导致他过了一段时间才明白一点,在很多专家页面、网友分享、甚至这几天私下阅读的大量案情记录里都提到过的一点:抑郁症最令人棘手的地方在于问题并非出在外界,而出在病情所导致的自我厌弃和罪恶感,这些感觉会随着亲友无用的帮助而加深,令患者更为痛苦。
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也就是说,环境和物质的改善对于付墨的病情不会有什么帮助,他所承受的折磨全部来源于自身·付墨在经历什么样的绝望他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甚至做不到替他分担。
而安慰、鼓励只会适得其反,甚至诱发更严重的后果··“令付墨更加痛苦”这样的可能,单是想想都让顾舟澈心惊肉跳,但他几乎是同时难过地意识到,即使他无心做了这样的事情,付墨也绝不会表现出来,至少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因为他太能忍耐了··或者说,为了不让别人因这件事而感到痛苦,他情愿自己承受十倍、百倍的痛苦··出院之后,他们谁都没有提到过这回事·顾舟澈本打算等他身体稍微好一点找他谈一谈,他觉得付墨应该对此有心理准备。
他都想好了,一旦付墨摆出回避的姿态要怎么做,可付墨并没有如他所想避讳这件事,他表现得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他也不像在忍耐、在若无其事,更像是此刻在他眼中有了更为重要的东西要对待,使得他甚至无暇顾及、遗忘了该对此事做出回应。
网上的患者家属交流群中有人说,相比起陪伴,适当的“被需求感”会对患者更加有帮助,因此顾舟澈格外注意这一点·需要外出的时候他都会询问付墨一起;尽可能地多对他提出一些无伤大雅的要求,在家里的时候主动找他聊天;问他问题,在一些事情上让他来做决定,等等。
这似乎也确实有效,当他表现出需要和依赖时,付墨的回应非常认真,他全心全意地重视、执行他所说的每一件事,却专注地过了头,让顾舟澈有些手足无措··他比从前更看不懂付墨到底在想什么。
除此之外,付墨一切都很正常·他按时吃药,主动跟顾舟澈说哪种药吃了之后会有些不舒服;做饭的时候也跟他一起,顾舟澈问他想吃什么也会想一想,虽然最终都还是让他来决定;大部分时间他其实都无事可做,一个人静静地在沙发上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他觉得这种状态保持的时间好像有点久了,他会打开电视,或者起来走走··这看起来好像也很好·这些行为都是积极的、正面的,原本是该让人觉得宽慰的。
可形式化、模范到生硬的标准答案反而会让人怀疑虚假·某个环节被忽略掉了,被刻意跳过了,可这份怀疑也要小心翼翼,不能表现,甚至在心里反复咀嚼推认,生怕一丁点错误的情绪泄露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唯一的好事是,付墨的失眠似乎确实好了一些·顾舟澈因为不安,半夜总是醒,每次都能听到付墨均匀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很安稳,眉宇平展,神情平静,可能因为休息好了,早上起的也比从前要早。
周五早上,顾舟澈起来时,付墨又早已经醒了·他洗漱完出来,看到付墨正在客厅里收拾一个纸箱,不由得好奇,走过去:“做什么呢”·付墨当初来滨北什么都没带,家里的东西都是后来两人陆陆续续添置的,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分拣整理的。
他在付墨旁边坐下来探头望去,一愣:“你……”·箱子里东西不多,全都是付墨的日常用品·杯子,手套,书,帽子,毛巾,之类的,他正在用胶带把盒子边缘贴起来,说:“都旧了。”
顾舟澈呆了几秒,反应过来:“换新的”·付墨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看他,才点点头:“……嗯·”·顾舟澈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试探道:“家里还有一些东西已经用旧了,不然趁这个机会,都换一换”·付墨顿了一会:“好。”
顾舟澈有点雀跃,拉着付墨起身:“走,一起挑·”·付墨被他半拖着拽到电脑前,站在椅子后面看他打开淘宝·顾舟澈边搜索边碎碎念,窗帘换不换呀,浴室的防滑垫也买一个吧,咱俩都换杯子吧,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
对方刚起床睡得还有点蓬松的脑袋晃来晃去,忽然抬起头来,眼睛期待地看着他,后脑勺贴在他肚子上:“黑色还是白色你选一个好不好”·付墨看着他走神了几秒,把目光投向屏幕,打开的页面是一只很小的家用加- shi -器。
滨北地方干燥,春秋换季时格外明显,顾舟澈刚来读书的时候常常干燥得嘴唇起皮·他想了想:“白色吧,看着干净·”·“那就买白色·”顾舟澈添加进购物车,又开始选别的,每一样都询问付墨的意见,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挑了半个多小时,顾舟澈忽然说:“付墨,你起床吃药了吗”·“吃了。”
付墨说··“我下周要回学校,”他装作不经意道,“下周我们去看医生吧·”·话说出去,轻飘飘地就消失在空气里,快得让人怀疑出口了一句幻觉。
顾舟澈脸上没反应,握着鼠标的关节发白,他紧张得不敢呼吸,却见付墨神色如常,随意点点头:“好·”·顾舟澈愣了一下,他还紧绷着,无法确定付墨是真的轻易接受了,还是会错了意,慢慢又说:“到时候我们拿着你从前吃的药一起去……让医生帮忙看一下,哪些适合你,哪些暂时先不要吃,或者开新的药,可以吗”·付墨目光平静,低头看着他:“都听你的。”
顾舟澈怔怔地看着他,他不由自主地松开鼠标,转过身,仰头面对着他:“……真的”·“真的·”付墨说。
他的表情很认真,全无欺骗与敷衍·这让顾舟澈忽然产生错觉,好像不管多么荒谬的请求,只要他开口,付墨都不会拒绝·他看着付墨发了很久的呆,心里准备好的话忽然都好像没什么意义。
一股热潮顺着胸膛往上涌,行至一半被强行压住,好半晌,顾舟澈只郑重地说:“有我在·”·这一定会是新的开始,他想·换掉旧的物品,丢掉旧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新的,都会变得更好。
临近六月,假其实并不好请·顾舟澈跟付墨说请假一周,其实他只请了两天假,其余几天要么逃课,要么拜托同学帮忙点名·他这一段时间混乱又辛苦,学业的积压、期末的到来以及精神上的压力让他十分吃力,这是休息也弥补不回来的疲劳。
这些压力在跟付墨约好一起去看医生之后稍微减轻了一些,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点乐观,毕竟最难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了解决的余地,其他的多努力一下,都不再会是问题··情有独钟青梅竹马因缘邂逅·周日下午,顾舟澈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背包。
周一上午考试,下午要补课,周二还有两个作业要交,他嘱咐付墨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等他回来,付墨一一答应·要出门了,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舟舟·”付墨却说话了,他看着他,“好好照顾自己·”·“嗯,我知道了·”顾舟澈老实地回答:“你也是啊,我周三就回来。”
他跟付墨挥手,付墨也跟他挥手,看着他下楼了··正是黄昏,初夏的傍晚总是春秋不分·他们楼下有一棵桃树,没有经过嫁接,顾舟澈下楼的时候,一位爸爸正把儿子举过头顶去摘那涩又小的果实。
小朋友用力揪住一个下来,哗啦啦带下来一些叶子,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中年人抱歉道:“不好意思·”·“没事·”顾舟澈笑笑。
走出小区不远就是公交车站·这个时间等车的人很多,来了一班,只上去了几个人,剩下的人依旧排长队·顾舟澈一边排队一边掏出那天李幸塞给他的名片,上网搜索了诊所的名字,又把电话号码存进手机里。
他看看时间,觉得现在打电话有点晚了,决定明天中午饭后打个电话试试,看能不能约个最近的时间··后面的人有点挤,一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名片掉到了地上·顾舟澈弯腰去捡,抬头看到垃圾车经过他们,朝小区里面开去了。
让忽然想起那天付墨收出来的那一箱东西,昨天看好像还没丢,不知道他拿下来没有·他自己没发觉,看着小区的方向走神了好半天·又一辆公交车来了,后面的人都绕过他上车了,有个大爷提醒他:“小伙子,车来了。”
顾舟澈回过神,说:“谢谢爷爷,我先不上了·”·公交车开走了,顾舟澈在原地踌躇了几秒,又朝回走去··他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好像忽然觉得忘记了什么一样,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
分不清是忘记要交代付墨什么事情,还是忘记了拿什么东西,或许都不是,他只是想半推半就地给自己一个理由再看看他·顾舟澈拐过弯,走到快到他们那栋楼的地方,他停住了。
付墨站在楼下··他就站在那棵桃树下,天色暗了一点下去,有了一点风,吹得沉甸甸的树冠沙沙作响·付墨仰头在往上看,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肩上挂着一只背包,是他带来滨北的那只,跟他当时来的时候几乎一样,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顾舟澈愣愣地看着他,叫:“付墨·”·付墨转头,看到了他,表情依然很平静:“舟舟你怎么还没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付墨的背包,听见自己茫然地问:“你要去哪里”·付墨看着他,说:“我过段时间就回来。”
“你要去哪里”顾舟澈又重复一遍·他的血液都流到脚底,吹过周围的风好像也变成了十二月的风·付墨望着他的目光宁静悠长,带着对一切都混不在意的出世感,好像和这世界上哪怕一粒尘土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忽然明白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他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在逐渐浓重的夜风里碎成碎片·垃圾车在另一侧轰响着经过,它一定带走了那些旧物,付墨并不是要换掉它们,他只是要丢掉它们。
他要把他自己,像垃圾一样丢出顾舟澈的生活··顾舟澈感觉不到是不是有什么砸到了眼前的地面上,他两边肩膀像被人卸掉了一样,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吊在一团不上不下的情绪里。
他想对付墨吼叫,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想要你凭什么私自做决定·可他吼不出来,他的眼前不知道为什么一片模糊,他只能听见自己在说:“你不能走。”
胸口里的那团裹杂了愤怒、无助、懊悔、绝望的情绪如同海啸,他被失去的恐惧感充斥,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一无所有··他一定是哭了,因为付墨的神情忽然变得哀伤起来。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神情,他张了张口,那染上潮气的声音顺着风朝他卷来:“舟舟,你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他要失去付墨了··没有任何别的原因,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一旦离开,就要永远在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他再也别想见到他了··在顾舟澈弄明白这件事的同时,他的行动已经同时做出了反应·他像忽然失去控制一样,扑上去,抓住了付墨的衣领。
他在付墨瞬间错愕的表情中,猛地吻上了对方的嘴唇··第27章 二十七·因为惯力,顾舟澈几乎是整个人撞到了付墨身上·付墨被他撞得踉跄后退几步,本能一把搂住他怕他摔倒。
他的大脑一片轰鸣,耳中、眼中都是噪音和黑点,连鼻梁和嘴唇在混乱碰撞中产生的锐痛都难以做出反应··顾舟澈像是没有理智的小兽,双手用力揪着他的衣领,不知道是在亲还是在咬,就是死活不放手。
付墨的手扶住他的肩膀稍微施力,想把他拉开一些,可没想到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他,让他更凶地贴上去,仿佛松手付墨就会消失一样,顾舟澈的哭腔瞬间爆发,所有情绪炸裂着爆发吼出声:“你干什么”·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付墨愣了一下,整个人被揪着领子猛地推到树干上。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那是顾舟澈的眼泪:“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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