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梦 by 箫云封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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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异梦 by 箫云封F
内容简介:·明星受见钱眼开,BOSS攻一毛不拔· ·一点私设:·1、半架空娱乐圈,同性婚姻合法,但未被普遍接受··2、男女法定最低结婚年龄均为20岁。
3、狗血,先虐后甜,HE··第1章 ·(1)·简洁的北欧风客厅烟雾缭绕,红木桌子上一个透明的烟灰缸·祁林翘着二郎腿,几口又抽干一根·墙角铜钟发出整点报鸣,他瞥了一眼,重重向后一靠,淡灰沙发蹂躏出可怕声响。
缸里挤满烟头,像堆着许多行将就木的树皮··厨房的门吱嘎一声,王妈踩着围裙带,端着一碗汤飞奔过来,刚一靠近就被呛得说不出话:“咳咳……哎呀祁先生,您别抽了,这段时间一直抽的这么凶,肺可怎么办呀我家老头子,就是因为不听劝,早早就……”·话说一半就要掉泪,祁林最看不得别人哭,被逼得按灭烟起身走到窗边,把几扇大窗打开了。
凛冽的风涌入客厅,徘徊良久,再挟着污浊的烟气离开·这别墅立在洋海市北面,地皮不贵楼间距大,放眼望去,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夏日未到,蝉鸣也不激烈,举头有昏黑的云层,遥远绵延到天边。
冷风扑面,窗帘飘起到半空·祁林只穿单薄睡衣,时间长了就瑟瑟发抖··他身姿挺拔,松垮的衣服下冒出狭长两条锁骨,瘦伶伶横在外面··垂下的手腕内侧有几个烟疤,有的已淡有的还深,还有的边缘泛白,像被什么长期捂着。
他站在那里向外看了很久,直到王妈踌躇捧着手机过来:“祁先生,邱先生说,他今天也不回来了·”·她说完就嗫嚅着不抬头了·算上今天,邱池已经三天没回家,马上就要到祁林给他设的最后期限。
祁林不知王妈是怕的还是冷的,站在那儿边抖边不敢看他·他关上窗户,走近她把手机接了过来·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KTV里的声响扑过来要涨破耳膜,祁林被吵的心浮气躁,刚刚明明满肚子话想说,话到嘴边,却泄气按了挂断。
说什么呢·今天若不回来,我就当你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了··这样的短信,他不信邱池没有看到··但邱池并没理会,这就是默认了吧。
祁林将手机丢回沙发,用力抽吸几口闷气,血丝呛进红眼·他转头扫到桌子上放着的那碗汤,抬手举起来就往嘴里倒·王妈“哎呀”叫着扑过来想拦,但已来不及了。
祁林焦躁中没注意温度,那汤如滚油烫伤了舌头·他痛得嘶一声捂住嘴,冷汗瞬间漫了额头··“哎呦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嘛……祁先生是怎么了嘛……”·王妈扭着矮胖的身体,慌忙舞着蒲扇掌跑回厨房,不到一分钟就拿了冰水碗回来。
冰火两重天,祁林的舌头仿佛刚从烈火中抽出,又硬塞进冰箱冷藏·来回几次之后,他的舌头几乎不会动了,舌苔像被砂纸磨过,用牙咬都没什么感觉··“祁先生早点休息吧,每天工作那么忙……”·王妈在旁边站坐都不是,只能搓着手憋词句出来。
她刚接替之前的保姆不久,对这两人不太了解,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她看祁林难过,想安慰也无从下口··“王妈,你说,我们这样……有意思么”·祁林舌头被烫伤了,说话很痛,但他还是想张口,这房间太空旷,没有声音就没有温度,冷得像冰窖。
王妈也不知要怎么回答,当时她被人介绍到这里工作,说这里事情少工资高,但平时要眼观鼻鼻观心,想说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言··平心而论,这是个好工作,就是屋子空落落的太没人气。
邱先生大概一周能固定回来一次,祁先生则是作息不定,早出晚归,有时半夜风尘仆仆回来,困得都走不到卧室,在沙发上倒头就睡,不到天明又急匆匆甩门出去··有时家中没人,王妈也会在收拾屋子时打开电视,边拖地边听。
祁先生常出现在屏幕中,以各种造型在电视剧和广告里游走·邱先生有时会在财经频道里,西装革履熬些鸡汤,给渴望上进的年轻人喝··王妈也曾听女儿提过,KJ娱乐传媒的老总邱池,和他旗下的当红艺人祁林五年前结婚了。
后来虽然祁林出去做了自己的工作室,但两人一直互动频繁,出现在公共场合也是你侬我侬伉俪情深,杂志上报纸上有不少专访,配图几乎都是同一张——他们在婚礼上牵着手,素色对戒铸成交缠的圆环。
而此时,配图的主人公之一,正抿着嘴陷进沙发·他交叠着双臂,眺望窗外的眼神殊无感情·垂下的指骨光洁突兀,代表婚姻身份的戒指,早就不见了踪影。
王妈嗫嚅着想再劝点什么,被祁林抬手阻止了·他指间不知何时又捏着根烟,点燃了却没抽·他把烟举在缸上,专注地看着火苗越燃越小·光滑的白面圆身细的不盈一捏,随着烟雾袅袅,白润渐渐被灰黑吞噬,最后被弹落时,也只余零星渣滓。
“好,很好”,祁林站起身往卧室走,临进门前握住把手,顿了顿才道:“王妈,劳烦你,把厨房我炖的那盅汤处理了吧·倒掉,喝掉,送人都可以。”
他不再等王妈回话,拉开门就走了进去,仿佛厨房那锅东西是泔水,多提一字就要吐出来··然而王妈知道,这天祁先生难得下午就回家,不知从哪儿拎回一只毛都没剃的老母鸡。
他厨艺不精,但仍一字字对照着料理书,叮叮咚咚在厨房忙了好几个小时,才熬出这样一锅喷香的老汤··王妈实在舍不得扔了它,只得悄悄给伪装起来,放进冰箱冷藏。
祁林回到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他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前,试图以婴儿般,舒适认真的姿势进入梦乡··他仰望着天花板,模拟棚顶上有千万只羊,可以让他不间断地、顺顺利利地挨个数过去。
这些羊奔腾旋转,翻转挪腾,在方寸之间能变幻千万种状态,它们咩咩叫着四处乱跑·祁林试图从脑海中捋出数团绳,将它们拴在天花板的柱子上···枕头被压得全是褶皱,祁林翻来滚去,将脚下的被子团起又揉开,最后一脚把它踹落在地。
实在睡不着,他不得不起身光着脚,几步跨到房间里的抽屉边,按开下面的密码锁,将最里面的小盒子取了出来··那是个棕色的普通盒子,上面拉出两条细线,牵引朵色泽淡雅的百合花。
把盒子握在手里,就像又把那场婚礼攥紧了··当时的邱池,就是这样慢慢把这盒子抬开,取出其中一枚,将它套上了祁林的无名指··在柔光映衬下,邱池的眼瞳仿佛褪去冷硬的壳,也有了水波涟漪的温情。
素色戒圈样式简洁,只镶小小一枚钻,钻沿磨得光滑,边缘几条稀疏的线··祁林伫在原地思索良久,终究还是缓缓将它取出,套回了手上··这小小的项圈像个紧箍咒,只要挨上手指,就将那万千攥不住抓不好的画面困在了。
天花板上终于没有声响扰耳,祁林用拇指摩擦着戒指,眼前渐渐模糊,终于在不久之后陷入了梦境··他好像又回到了某个片场··一场浸在冰水里的戏,拍了数次也不过,他要在那里帮女主找母亲的遗物。
工作人员提着热水向他身边灌,只是杯水车薪,热气冒出几个泡又消失,他试图用湿透的戏服触碰热气,但冷暖交替,热气消散后,冷意会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升几个量级。
摸索中脚下一滑,栽进河里时,额头撞上尖石像被重锤敲过,分裂开的痛楚从天灵盖向下传,沿着神经导到脚底··他半句话未冒,就吞进数口凉水,咕噜噜灌进肺中。
呼吸、呼吸不了了……·谁来、谁来救救我……·祁林猛地滚起身,在黑夜中大口喘气··足足过了几秒,他才明白自己不在片场,天花板上有成块的黑团旋转。
长叹一声,他两手揪住头发,在心中数着数字默念,数到一百才平静下来··枕头边的手机还发着荧荧绿光,他一手抹去额头的冷汗,一手将它提了过来··电子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与邱池的这场婚姻,就这样走到了尽头··他攥住手机,把脸埋进膝盖,后背颤抖··合伙人施秒还没睡,正一条条往他微信里发行程通告··第二天没有戏要拍,只有两个杂志专访,和一个广告拍摄。
稍后又传来几个综艺邀约,施秒的信息像她的人一样,细长而直,字和字之间总有奇怪的跳跃,好像之前流行的火星文,需要他解谜那种··不过祁林不在意这些,他半张脸架上膝盖,手指滑着屏幕,扫着数字挑最高的发回给施秒:“就这几个吧,帮我排开。”
施秒的短信沉默一瞬,旋即穷追不舍:“你排的太多了·每天只有四小时休息,工作强度太大·”·祁林嗤笑一声,手指飞快:“我要钱不要命,人尽皆知。”
沉寂了几分钟,短信铃声才响:“你都快三年没有好作品了,电影是友情客串,新专都是工作室强行捆着别人炒·”·祁林手一颤,施秒得寸进尺,又添上一句:“曾经的金晨影帝。”
这文字如一柄重锤,迎风劈来,沿着他的五脏六腑砸下·心肺仿佛揪成了团,像有大手掏入,把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立在闪光灯下的他卷成渣滓··灯火通明,会场的闪光灯都聚集于身。
掌心流汗,腿脚发麻,心跳如擂鼓,巨大的喜悦如火山喷发,几欲将他化为灰烬··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夜半三更,这屋子依旧渗透凉意,微弱的绿光像野狼的眼,虎视眈眈要将他吞吃入腹。
他转头望向窗外,零星的灯火不再闪亮,寒凉的夜绵延到远方,新刷的柏油马路有刺鼻的气味··祁林按灭了屏幕,将戒指取下塞进裤袋,静悄悄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前车库里停了四台车,属于邱池的宾利和保时捷躺在左边,中间是一台平民大切诺基·最右侧的位置原本是祁林的骚橙法拉利,现在已换成二手的丰田霸道··他径直站到保时捷旁,凝神看了一会,突然用力抬腿,恶狠狠踹了车灯一脚。
警报发出漫天轰鸣,祁林不以为意,用力又踹几下,直到刚硬的鞋底把灯壳砸裂··似乎破坏的快感稍稍压下心头烦躁,他转身拉开切诺基车门,一脚油门蹬了出去。
(2)·烟雾缭绕,五彩斑斓的灯光打在舞池中央,几个人影犹在贴面热舞·邱池坐在KTV包厢的角落,像个无所事事的背景板··他隐没在那里,从群魔乱舞中割裂出来。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洋海外环边一间三层茶楼的地下室·一般的茶楼都选在僻静地方,这里却紧邻公路,生怕吵闹的交通影响不了品茶的人··白日间,最上面的两层建筑摆设都规规矩矩,上好的龙井馥郁满室茶香,身着淡色织锦的女子盘着优雅发髻在方桌间穿梭,曼妙身姿勾勒江南风韵。
暗夜里,上两层大门一关,牛鬼蛇神尽皆出动·地下室放够了爆裂音乐,几个人东倒西歪躺回沙发,唐权真的合伙人老朱凑到邱池旁边,谄媚地递烟咧嘴笑:“邱总,今天玩的开心吧”·邱池被吵得头痛欲裂,只想回家歇着,闻言只颔首一点:“不错。”
话这么少,肯定是嫌他絮叨,老朱头疼地四处扫,看到桌子上只剩几瓶残酒,连忙招呼侍者进来,新开了一支干红:“邱总大驾光临,我们这小茶馆蓬荜生辉,怎能不好好招待”·说着就要给邱池倒酒,但只漫过杯底,就被邱池挡开:“有事说事,多余的酒不用喝。”
老朱踢到铁板上,心头也有不忿,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上·他一手举着酒瓶,另一手在裤子上搓:“邱总,我老朱人傻说话直,您多担待,其实我们今天请您过来……就是想谈谈之前那个对赌的事。
您看权真也与您相识这么久,时间上再宽限几天……”·“你们想改协议”,邱池捏着他的话头,揪住了重点···听这意思不太高兴,老朱转而尴尬地搓寸头:“是这样……这个对赌嘛,是咱们三年前签的了,到今年年底就是最后一年了……权真今年工作安排的有限……结果可能稍微差一点……”·“差多少”,邱池醒了酒,淡淡凝视老朱。
他一双深棕眼瞳,黑漆漆沉甸甸的,似墨块丢进水里,化开融不散的涟漪··老朱定不住目光了,眼神一直往门边瞟·靠门的沙发忽然站起一个瘦长身影,迈着长腿走到邱池身边。
那人腰背笔挺,短短几步走得英姿飒爽,与这氛围并不搭配··他翘着腿坐到邱池身旁,邱池旁边的沙发陷得更深··“还差六千三百万”,唐权真深知,此时只有表现的不卑不亢,才能有些回旋余地:“好多找来的本子都太烂了,我实在没法接。”
“可以”,邱池沉默片刻,只盯着手中晃动的酒液:“你在洋海内区有三套复式联排,在德海影视也是股东之一·变现几样,也就够了·”·唐权真捏紧手指,暗暗咬住牙关:“签了补充协议,多给我三个月,我会给您赚的更多。”
“凭你的清高”,邱池终于回头看他,旋即又转回去:“我不做注定赔本的生意·”·“邱总,您这样会毁了K J”,唐权真看出邱池铁板一块,放软了声音,试图动之以情:“现在一家独大转不开,开个人工作室是行业主流。
我很感激您当年的信任,但是这个圈子,现在实在太浮躁,您这么独断专行……”·“唐权真”,邱池沉声打断他的话,他像是盯住了猎物,额头上的灰线伏的更深:“我用三十倍溢价,只收购你一半的股权,不是来陪你过家家的。”
唐权真捏紧手指,目光有些动摇·邱池靠回沙发,闭上了眼:“我的耐心有限·”·老朱在一旁看着他俩,眼看局面要僵,连忙挥舞着大手打圆场:“嗨呀权真,这好不容易请邱总出来放松,怎么总聊工作上的事叫几个妞陪着一起喝酒,也给邱总松松筋骨”·话音刚落,大门就从外面打开,一队旗袍开到腿根的高挑美女,妩媚娉婷走了进来。
包厢本就昏暗,这窈窕身姿挟裹着香气,沿着门外蜿蜒的灯光流淌进来·剩下几个人原本就被灌的晕头转向,此时见了美人更是旗杆高耸·只是酒喝的多了,这些旗杆有的直有的躺,姿态横七竖八,甚是不美。
老朱上前几步,牵了为首一个姑娘过来,将她推坐到邱池身旁··那姑娘看着刚刚成年,不施粉黛,一双白嫩长腿亮到发光·即使在昏暗环境下也能看出,她五官清纯,黑发如瀑,樱桃小嘴嘟出性感形状。
或许见识这样的场面不多,她有些拘谨,坐在邱池身边像根木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已经有很多垂涎欲滴的目光往这边聚了,老朱恨铁不成钢,恶狠狠数落她:“白玲,叫你来是让你表演静坐吗快给邱总倒酒”·白玲如梦初醒,慌忙从桌上捞起干红,颤抖着就往邱池杯里倒,只是手法不熟,晃动时洒出数滴,都溅上了他的衬衫。
酒红瞬间在白衬衫上化开,颜色蔓延的太快,吓得她急忙掏出手绢帮邱池擦,没擦两下就被擒住了手·邱池两指捏着她的腕骨,将她推远:“你成年了”·白玲飞快扫一眼老朱,又回头看邱池,她咬着嘴唇点头:“快二十了。”
邱池点点头:“在读大学”·白玲嗫嚅着不敢答,包厢里静悄悄的,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话:“家里弟弟要念书,我念到初中,就出来做事了。”
“K J前台请产假要回家歇两年,你明天过来面试”,邱池松开手,示意她坐回身边·他又转眼望着老朱:“和你讨个人装饰门面·”·老朱连忙摆手,挤出个表情扭曲的笑:“只要邱总一句话,别说一个人,就是这鸿鹄茶楼,也拱手让给您啊。”
他们这边气氛缓和,剩下几个人也蠢蠢欲动·狭窄的包厢热气蒸腾,几个人左拥右抱,暧昧的火星点燃气氛·如果不是美女有裙子挡住,此时那几只手,早不知探进了哪里。
既然是邱池钦点的人,老朱也不敢再让白玲留在包厢·唐权真给他使个眼色,老朱心领神会,打着哈哈带白玲走出去,状似无意关紧了门··灯光昏暗,唐权真英挺的面容在光芒流转下,像打了层柔和的蜡。
他家祖辈有人从军,留下的家风就是腰板挺直,行走如风·套着面具生活太累,此时靠着松软的沙发,仿佛能让他把坚硬的壳卸下,显出内里柔嫩的蚌肉··这蚌犹豫着,把贝壳覆上了邱池的腿。
眼看邱池没反应,唐权真心念电转,干脆岔开腿,咬牙闪身倒坐到邱池大腿上··(3)·邱池皱了眉,还没说话就听外面有吵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门板,砸穿耳膜:“朱易,好狗不挡道,你他妈给老子滚开”·紧接着响起的是老朱的惊呼,他好像被推搡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紧闭的门被重脚踹开,弹上墙壁,铜制把手摇摇欲坠··大门弹开,刺目灯光倾泻而来,祁林风尘仆仆站在门边,一屋子烟酒气争先恐后向外撞,他眉眼俱厉,烟酒却如鬼网缠绕猛扑,将他逼得呛咳出声。
邱池下意识就要抬腿,刚要站才反应过来,有重物压着动不了··这狭窄的空间已经发生了什么,或正准备发生什么,真是一目了然··女孩们慌忙整理被蹭乱的衣服,几个男人捂不住下身,旗杆晃悠悠不听指挥。
唐权真尴尬地站起身,贴着墙皮就要向外溜·还没到门边,就被祁林挡住了,后者挡着他的路,冷冷吐出几字,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崩出:“好不容易见了面,怎么还急着走留下,陪我和邱池做三明治。”
唐权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邱池兵来将挡:“我有洁癖,我不夹,但可以帮你们放哨·”··唐权真像个夹心馅饼,左右不是人,眼睛都不知该往哪瞟。
祁林并不看他一眼,沿着沙发走到邱池眼前,站定半晌,忽而冷漠笑笑,一抬大腿,跨坐上后者腿根··祁林出来的急,上身只穿了松垮睡衣,下身搭着简单的卡其休闲裤。
他身形瘦削,肌肉不多,但胜在线条流畅比例好,大腿根部有些硬块·那双长腿黏上邱池腿根,让后者恍惚觉得这漂亮的躯体正缠在他腰上,随着他的撞击,发出低哑破碎的呻吟。
一晚上没动作的邱池忽而抬手,双手如鹰爪,狠狠握紧祁林的腰··和六年前握住的感觉一样,只是比那时的肌肉更紧绷,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用力捏下去,几乎能揉出骨骼的形状。
也不完全一样……也许瘦的太多了··这一瞬之间,邱池仿佛回到当年的K J练习室,宣传总监陈蜢闯进办公室找他:“邱总,这批苗到收割的时候了。
我看有几个尖儿不错,您要不要亲自来掐“·等他去了,才知道被陈蜢摆了一道·负责培训表演课的老师不知哪根筋没抽对,竟写了个小黄瓜菜似的、凄凄惨惨的剧本,让他当布景板帮忙配戏。
这场戏的概要,是好男风的洋海市高管陆良,去参加一场鸿门宴,被政敌派来的‘美男蛇’所俘虏··这剧本千疮百孔,狗屁不通的没法看·邱池僵硬坐在那,看着同样尴尬的练习生往眼前凑。
这些练习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各个笔直能挂旗,让他们对散发雄性荷尔蒙的邱池说情话,简直比登天还难··更何况他们平时练舞居多,表演课不占重头,几个人也是全凭想象活动着手脚。
其中有位练习生正磕磕巴巴念着台词,把‘陆先生,我帮您松松领带吧’说的比铁板还硬,听着不像软语,反倒像要手起臂落,将‘陆良’勒个半死。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剩下几个练习生中,有人忍不住‘噗嗤’笑了·那笑声爽朗活泼,但在静的针落地都能听到的环境里,却像无言的挑衅··邱池沉了脸色,向那边扫去,只见一个少年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要迸出。
旁边几个人也是憋了很久,脸色都涨的通红··和邱池对戏的练习生手足无措愣在原地,邱池摆手让他离开,问仍在笑的少年:“你叫什么”·“哈哈哈……我是祁林啊,邱总,您竟然不认识我”,祁林终于笑够了,站起来揉着眼睛,一双眼揉的红肿:“还有那家伙,演的那什么破烂东西不怕观众给他丢鸡蛋”·邱池对这少年没什么深刻印象,只觉他相貌出众,生了副混血面孔,身形线条流畅,肤色也白。
四肢匀称宽肩窄腰,腰窝下是个挺翘的圆屁股,把练功服勾出窄紧线条··这长相是时下流行的款式,再稍加打磨,可以将资源向他倾斜··邱池在心里算了笔账,干脆用手指点了点少年:“那你先来。”
祁林也不推辞,两手勾到胸前,向两边一拉,就把松垮的扣拽开几颗·他胸膛坦露在空气中,扁平红点受空气刺激,微微向上挺起·小红豆圆滚滚的,让人想用手指捻起来揉。
他气定神闲,扭胯向前走了几步·那气场刹时变了,从一个嚣张跋扈的少年,化成了个身经百战的‘美男蛇’·剧本里的陆良性格扭曲,喜欢折磨雌雄莫辨的孩子,恰好祁林眼睛和唇角的线条都柔软,眯眼微笑,也有温和的影子。
他把一身的刺收起来,整个人就变得楚楚可怜·这少年迈着灵巧轻快的步子,走到邱池背后,徘徊一会,忽然用冰冷的手,捂住了邱池的眼··这手掌柔软,贴在眼皮上,凉意却能渗入眼球。
邱池看不清东西,听力就格外灵敏,进而有温热湿润的舌尖从耳蜗滑入,贴着他耳背点了一圈··另一只搓热了的手,顺势沿着他胸口探入,却不深进,只是沿着锁骨细细抚摸,转而又抽出衣领,轻轻拉住了那条领带。
祁林刻意压低的,磁性的嗓音从耳蜗舔过:“哥哥,领带太紧了,我帮您松开些·”·但他仍不放开邱池的眼,那只不听话的手静悄悄捏着邱池的领结,在他脖颈上打着圈晃动。
邱池平时都用三件套将自己包裹严实,这练习厅虽大,来观摩的人也多,二氧化碳过量让他气息不畅,竟期待那手能解的更快··祁林却不着急,进三步退两步玩弄领结。
温热的呼吸一刻不停,湿润拂在邱池耳边,等那手终于将领结解松,邱池竟觉室内更闷,连带下体都有些动弹·蛰伏的巨物蠢蠢欲动,想挣开束缚弹脱出来··邱池的睫毛,在那只手下轻微一抖。
只有他知道……这松软的肉块,有多久没反应了··黏腻的空气犹在发酵,那只挡住眼睛的手终于离开·还未等看清前方,就有两条有力的大腿跨上他的腿,坐到了他腿根前。
“哥哥的宝贝,正翘起来顶着我呢”,祁林轻声笑着,眉梢拢出弯纹:“小南好饿,好想要,只有哥哥……能喂饱小南·”·温润的银丝黏在耳边,热浪蒸腾,这声‘小南’,让邱池心底一颤。
他险些忘了这是在演戏,他以为面前这个乖巧俊秀的少年,就是祁林本身··练习室里并不全是直的,已经有人在偷偷咽口水·邱池能感觉到数道狼一样的目光,齐刷刷射到祁林身上,要把他打成人形筛子。
雄性本能的欲望让他握住祁林的腰,恶狠狠向前一拢··祁林‘唔’地闷哼一声,却不是邱池记忆力清澈的声线,而是更加低沉痛楚,仿佛他手握住的不是肉,而是深埋在骨骼下的柔软内脏。
邱池眼前一花,才反应过来,刚刚他因祁林相似的动作而神游天外·面前的这个才是现在的祁林·腰腹变得更瘦,这么握住,更像拢着纸片·眉眼长成成年人的样子,微调过的眼角失却温和,变得更加凌厉不易接触。
这个才是现在的祁林,有棱有角,一个不受控制的新生代明星··然而这个祁林依旧令人着迷·他性格直爽,脾气暴躁,时常不按常理出牌·但他待人真诚不耍花腔,工作合了他的心意,就保质保量完成,在圈子里口碑两级。
·也有不少俊男美女,锲而不舍想要追他··就像在当初的练习室中,无数的目光追逐着那身影,像许多甩不开的橡皮糖··邱池默默握紧手掌,单薄皮肤捏出褶皱,在掌心变得滚烫燥热。
祁林感受到挤压的力度,低头凝视邱池半晌,突然嘴角一弯,扯出个挑衅的笑·他像当年一样,伸出两指揪住邱池的领带,扯到半空,张口露出尖牙,饿虎扑食咬住邱池的嘴唇。
邱池胸中一窒,刹时间呼吸停止,眼前只有祁林愤如饿狼的眼·记忆和现实交织,两双眼交缠着迸着火光,将后脊的筋脉燃烧成灰·蛰伏的东西如同被抽了一鞭,终于滚烫硬立起来。
第2章 ·(1)·当天两人是怎么离开茶楼的,彼此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一时间,包厢里的人都鸟兽状散了干净·两人跌跌撞撞,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服向外挪。
多亏这里偏僻,又夜深人静没有狗仔,不然第二天,不雅照就得传得满城风雨··不得不说,这茶楼位置虽偏,四周生活设施倒还齐全,紧邻着的就是家星级酒店·不知用谁的名字开的房,因为祁林的记忆里,只余他自己的呻吟。
他低哑地求对方轻一点慢一点,但却被狠狠地掐住腰进的更深·他像鸵鸟把头埋进枕头,还是被揪住头发拉起来,任对方的巨物在口中进出,唾液在唇边拉出银丝,黏上床单,滴出水涡。
恍惚中那物又抽出来,再次狠狠干进身体··不知是太累还是太痛,祁林难得睡了个好觉·但这个‘好’,仅表示他睡到了凌晨三点,而不是半夜十二点就猝然惊醒。
还是同样的感觉··醒来后大汗淋漓,呼吸不畅,好像梦中被扼住脖子埋进冰水,汹涌的水灌入口鼻,令他窒息··连天花板上的黑块都不转了,露在外面的手脚也僵直如木。
醒来后才明白,邱池卷着被子睡到边角,留给他一个突兀的后脑勺··明明是一张双人床,两人之间再睡一个都没问题··祁林自嘲一笑,想起身洗澡,刚一挪动,一股白浊就挤出来,随之而来就是后腰的酸痛。
啧……这是老了吧··他借着手机灯光看自己身体·昨夜邱池又用好大的力气,将他腰腿几乎拧成一字,如果不是身体柔韧,几乎要被扯成两半。
明明昨晚还被人投怀送抱……这么多人都不够他喂·祁林打开洗手间的灯,站在花洒中,让冰凉的水从头到脚淋下·他一手把湿发撩到脑后,另一手叼着牙刷,在嘴里打泡。
这算什么……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还是滚到了一起··离别炮分手炮拜拜炮滚蛋炮·祁林“呸”一声,把泡沫吐进洗手台,开了水龙头,让水流把泡沫冲走。
算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永远无需睡眠的施秒又在给他发信息,叮叮咚咚都是叫他起床··“你哥我早起了”,祁林单手打字飞快:“等我拧了前夫的子孙根,再下楼。”
施秒正在楼下车里补妆,看到这句,立即张牙舞爪扔了粉饼:“记得拍小视频”·“这丫头,被我带坏了吧……”·祁林啧了一声,挠着头皮开手电筒,从裤袋里取出皱巴巴的离婚协议,扔在枕头上。
嘴上说着无所谓,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似乎只因利益结合在一起··但同床共枕久了,枕头和被褥都能牵出难分难舍的意味。
祁林退后几步,最后看了邱池一眼,转身下楼··没等施秒按喇叭,祁林就在密密麻麻的车龙里,精准找到了她··操作台上满满的瓶瓶罐罐,粉扑把油表糊的白花花的。
看到祁林过来,施秒忙不迭从车窗探出头:“子孙根呢”·祁林左臂挂着铅灰的阿玛尼外套,右手甩个黑壳手机抛着玩·施秒看了一眼,就叹着气靠回座背,恼怒捶一下喇叭:“就这点本事,有贼心没贼胆。
我还想看看,你前夫的和我老公的,谁的大呢·”·“你老公的最大,是宇宙的支撑”,祁林拉开车门,陷进椅背,从旁边摘了眼罩,系在脑后:“阿基米德就靠它撬动地球。”
“切……”·施秒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打扰他,只轻踩油门,让车滑出去:“离化妆开始还有一小时,先睡一会·”·“嗯。”
祁林低低应了,嗓子像塞进棉花,堵得漏不出声音··施秒从后视镜里看他,祁林蜷缩着手脚,在后座把自己裹成一团,用外套蒙住了头··她轻叹一声,稍微转了方向盘,让车沿着江边,静静兜起了圈。
另一边,广告拍摄场地的化妆师们,已经等待了十五分钟··祁林姗姗来迟,却大马金刀迈进来,他左手拎着一大袋饮料,右手提着一麻袋零食··刚一进门,他就把东西往桌子上摆:“来来来功臣们,别客气啊,早上多吃点,有助于中午减肥。”
一屋子人都饿的前胸贴后背,闻言都争先恐后扑过去抢·给祁林化妆的女孩叫赵穗,和他是旧识,就也不客气噎着奶香馒头,话说的含糊不清:“林哥,我们还得保持身材呢。”
“怎么,想出道”,祁林闻言一笑,从眼角撩她一束光:“拉住哥的尾巴,带你飞·”·“好好好林哥,您先把黑眼圈遮遮”,赵穗吃饱了,有力气从旁边盒里换新的遮瑕:“没开过的,比上次又白一个色号,彩妆界得好好供养您这尊大佛。”
“可别,哥现在特勤俭持家”,祁林闭了眼,由着赵穗往他眼下涂抹:“以后每早第一件事,就是把面粉和水调好了,洗了脸往盆里一扎,吹风机吹干了就出门。”
·屋里几个人都笑,赵穗咯咯乐得颤抖,换粉刷给他打高光:“那邱总可就没早饭吃啦·”·听到邱池的名字,祁林有点牵不住嘴角,勉强笑笑没说话。
微信铃音又响,知道他在做造型,施秒发的是语音:“车租好了,在地下车库等着呢,一会儿下来找我·”·赵穗是个藏不住话的,忍不住又问他:“哥,片场还让您们带车进组”·祁林一愣,觉得她迷糊可爱:“劳斯莱斯幻影,五千一小时。
一会带你去兜风·”·果不其然,赵穗脸红了,小声道:“我可不敢上您的车,邱总会宰了我的·”·广告公司那边还在搭景,祁林等不及就先去了车库,施秒果然还在等着。
一辆骚橙法拉利停在角落,流线型车身霸气漂亮·祁林爱不释手抚上去,像摸着心爱的孩子··施秒没催他,就静静扶着方向盘,直到祁林坐进副驾,痛心疾首和她算账:“租一天多少银子”·施秒伸出两根手指,祁林捂着眼睛:“两千”·施秒摇头:“明知故问。
肯定是两万啊·不能开出外环,不然还得加钱·”·“我靠”,祁林像被重锤砸了一记,痛得捂住头:“我有同款的时候,为什么不租出去”·“您还在意这些”,施秒冷笑一声,毫不留情拆穿他:“您可是在信贷最松时全款买精装联排,连杠杆都不会用的人。”
祁林被怼的喘不上气,只得转移话题:“之前让你问的几个综艺,有回信了吗”·施秒也板回脸,从后座把笔记本电脑车扯过来:“有两个发来合同了,还有两个待定。”
“嗯”,祁林捏着眉心,把纠结着的经脉揉开:“先让他们把预付款打来·我一会就自己走了,你去问另外两家,让他们给个准信·”·施秒点点头,从后备箱里取出高跟鞋,穿上就头也不回,哒哒哒走了。
地下车库闷热,祁林有点晕妆,再上去就坐回化妆室让赵穗定型··结束前赵穗总觉得哪里不对,来回看了他几圈,才如梦初醒,从包里拿眼药水出来:“我就说怎么怪怪的,哥您去看看眼睛吧,眼球下都有黑斑了。”
祁林也觉得最近没法戴隐形,戴上去就从内向外扩散红圈,他没把这当回事:“不用,这点小事就去看,我一年没几天能正常工作·”·身体的不适,都被金钱带来的诱惑挤走了。
·他只有一副身体,不可能面面俱到··造型做完,就正式到了干活的时候·这次拍的是洗护用品广告,四面的大风箱众星捧月将他夹在中间。
头发被吹得四散飘飞,没几分钟就有人上前补蜡··祁林顶着一头湿淋淋、沉甸甸的头发,整个人像狂风暴雨中的小船,在巨浪里颠簸前行··导演看他状态不好,喊两声让他提神:“再拍一条,马上就过,打起精神”·祁林一颤,猛地瞪大了眼。
他刚才真觉得眼前发黑,迷茫中差点栽倒,贴身的糖也没带,只能掐着手臂保持清醒··手臂内侧的烟疤还没长好,嫩肉蛰汗生疼,他用另一手捏住衣服,狠狠在伤口上蹭了两下。
疼痛揪住神经,让他勉强维持笑容··这一条拍过,就可以中场休息·祁林走到一边看信息,指纹解锁后,看到最上面一条··来自于施秒:“说了你别生气。
那两家我刚回我信,已定下唐权真了·”·(2)·施秒的信息好像幻化成一个巨掌,揪住他的心脏狠狠拉下·那一瞬间,祁林觉得胸腔里住进一个铅块,沿着喉咙拽上去,又顺着胃袋往下坠,酸水沿着食道向上涌,蛰的喉管火辣辣疼。
他站在原地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施秒的话意味着什么··他比唐权真接触舞台早得多,八岁时出演的角色,现在被提起,都有很多妈妈阿姨知晓·但整个青春岁月,他在K J练习的时间更多,没多余的精力混脸熟。
成年后正式出道,一亮相即爆红,演戏没两年就得了金晨影帝·他前二十年一马平川,太过顺遂,以为世界尽在掌握··当时的他,春风得意目中无人,把片场当成自己家,拍戏必住总统套房,迟到早退家常便饭,把公司要求配合炒作的新人欺负的退圈,对前来采访的记者白眼相对,冷嘲热讽。
他根基未稳,就执意要出去开个人工作室,对邱池的挽留不屑一顾,认为是K J甚至是邱池的控制欲,阻碍了他前行的脚步··邱池并不和他客气,只冷冷拍来一张协议。
解约的条件是,以二十倍溢价,收购祁林工作室近百分之七十的股权,K J并不参与工作室运作,也不要求业务合作,只要求签署投资合作协议,通俗来讲,即第一年要给K J创造净利润六千万,之后以每年百分之十二上浮,三年后协议自动结束,如果达不到,差额部分由祁林个人补齐。
在这之后,祁林就能重获自由··K J将他们哺育成人,在他们年少时,就培养他们上舞台,一手将他们推到巅峰·最初签署的协议都有专业的律师团队逐字起稿,违约金庞大到惊人。
相比之下,这个新拟好的协议,倒温柔的不像陷阱了··彼时他与邱池已结婚两年,但双方资金都各有信托公司打理,两人只在床上和谐,生活却渐行渐远··签协议时,邱池带着K J一众执事人坐在红木桌子后,他交叠着双手,看着祁林的目光殊无感情。
仿佛祁林不是与他同床共枕的人,而是个行走的,哗哗作响的印钞机··祁林长到这么大,锦衣玉食,骄纵任性,从没怕过别人·他讨厌邱池的目光,讨厌这个看着他,像在看着提线木偶的男人。
他刷刷刷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甩开笔,推开挡在门口的律师,摔门就走了··唐蜢站在邱池背后,有点于心不忍,禁不住开口:“您对他太苛刻了·”·邱池后背一顿,指骨轻敲桌面:“心疼了”··唐蜢连忙摇头:“没有。”
“老唐,你一年单账面收入,不算大头分红和投资,少说三百万,有了吧”,邱池将转椅挪过半圈,手臂压着扶手,沉稳看他:“K J有两千号人要养,上到高管,下到实习生。
南方有不少刚入行的小孩,各个文凭漂亮·每到夏天,他们就顶着四十度的高温去影院,在门口一站一天,就是为了求影院,多给K J排几场片子·”·唐蜢主管宣传,对这块了如指掌,闻言也忙点头,邱池接着道:“如果投资有方,你的各类收入,早晚能让你财务自由。
而那些小孩,可能背井离乡,想着好好干几年,就可以成家立业,至少对得起自己的文凭·他们工资微薄,有些咬着牙,用父母一辈子的积蓄交了首付,每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给银行上供。
公司对他们不苛刻”·邱池向来惜字如金,少有话多的时候·唐蜢触到了他的逆鳞,但还是对他的话不认同:“这是行业问题,不是我们一家就能解决。”
“你说的对”,邱池把椅子转回去,两指捏住山根,鼻梁拢出阴霾:“但K J就像一辆战车,已经有太多的人绑在上面,它没法因一个人停下,也不会因慈悲后退。”
而祁林自己,也很快尝到了嚣张跋扈的后果··先是有国内最大的八卦杂志——艺迷周刊在头版头条爆了他的料·说是那个被他排挤出的新人,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才坚持入圈发展。
新人被他排挤出后郁郁寡欢,想不开就去跳江,差点淹没在江水里··新人的母亲,当年也是玉女红星,娇俏可人·只是天妒红颜,早早香消玉殒,徒留满城风雨。
一石惊起千层浪,舆论铺天盖地,众人将对佳人的遗憾投射到新人身上,祁林一时成了众矢之的·其实在新人跳江的消息传来时,他就惊了一跳,连忙偷偷顶着压力,乔装打扮去医院看对方。
他当时开着小车,抄着小路,全副武装,从医院后门溜进病房··一路上无人跟随,祁林也顺利闯了进去·病人面色苍白靠在床头,面容和缓嗓音低弱,一遍遍诚恳说着不怪祁林,是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怨不得别人。
祁林不太会安慰人,杵在那像个僵硬的雕塑,硬着头皮说人各有命·他放下地摊买的水果想走,还没碰到把手,病房门突然被挤开,数个长枪短炮疯狂涌入·祁林被推到墙角,闪光灯将惊愕的他,拍得像个在马戏团跌倒,吃了一嘴土的小丑。
新人依旧半靠在床头,惊慌失措的面容下,掩着浅浅说不清的笑··那个新人,就是唐权真··祁林不愿和他捆绑炒作,也是因为国内大电影蛋糕小,同类的男主形象,观众只能记住一个。
他们都适合演那种出身叛逆,痞里痞气,要在生活中锤炼打磨才能成长的人物··唐权真五官比他多了正气,眉眼却更柔和·矛盾带来的异样魅力,让他在女性观众中颇有人气。
再加之新人入行,要价低到地板,已经有不少原本属意祁林的投资商,在向唐递橄榄枝了··那件事情发生的第二天,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祁林害怕名誉受损,企图亡羊补牢的笑料。
他们两人的对话,也很快被放到网上·唐权真沉稳冷静应答得体,无意中又刷了一波好感··许多被祁林怼过的媒体也跟风炒作,一时间,他耍大牌不听劝、对导演和配戏演员吆五喝六、临时改变行程等有的没的传闻,都甚嚣尘上。
后来还有半真半假的料,说他和K J老总早就协议离婚,两人各玩各的,在公众面前貌合神离,欺骗观众感情··后来破除传闻的,是两人一组合打高尔夫球的照片。
邱池从背后搂着祁林,两人耳鬓厮磨,手背叠着手臂,难舍难分黏在一起··在照片里,邱池贴着祁林耳背,和他绵软地说情话,像在进行某种安慰··而祁林知道,邱池帮他按着球杆,在教他挥舞的间隙,也藏不住淡讽:“祁董,经此一役,长大了么”·祁林手指僵硬,关节咯咯作响,滑溜溜的手握不住杆:“我自己摘的果子,甜苦自知,用不着你说风凉话。”
“人各有命,若不想滚一身泥”,邱池用背挡着镜头,握住他的手,向着远方绿荫里的球洞,狠狠挥了一杆:“就自己爬起来·”·夕阳沉坠在天际,落日余晖覆满绿荫,旋转的小球在半空静止片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3)·“祁林,休息好了吗开工了啊”·广告导演的大嗓门,出了名的震耳欲聋,连耳膜都在嗡鸣·祁林从迷思里惊醒,捏着勃勃跳动的太阳穴,将眼前的黑团赶出去。
他重新走回风箱中央··修整之后的风箱势头更劲,四面八方的雪水结成冰凌,吹得耳朵发热·定型的发蜡化出水纹,缓下来黏上耳骨,轻微的重量压得耳垂下坠。
他状态不好,但好在重头场景已拍完,剩下的只需多来几遍,后期再缝补就成··终于赶在晚上五点之前收工,结束后祁林和导演打了招呼,就第一个离开了·他来到地下车库,在骚橙法拉利外伫立半晌,才拉开车门,屏声静气坐进去。
踩油门前,又深深抽吸了几口··还是熟悉的味道,有皮质的香气沁入身体·发动机轰鸣时,淡到闻不到的油香渗入毛孔·好像从头到脚洗了热水澡,舒适的水波漫过灵魂,将一天的疲惫烫成飞灰。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堆满的,法拉利的各色模型··剪下来的画报贴满书桌、墙面,摊开的杂志堆满床面·迷你轮胎和方向盘挤在角落,推开门时都要小心翼翼。
祁林戴着厚重的鸭舌帽,用连帽卫衣把自己包裹严实,慢慢开着车,拐在蜿蜒盘旋的小巷中··夜色渐深,天边黑云汇聚,乌压压的天幕被厚重的网笼罩,雨色阴霾,潮湿如纱布浸满了水,将毛孔堵得水泄不通。
他足足开了两个小时,才开出市区,进了洋海郊外的滨江区·滨江区虽并入洋海市辖,但港口众多,重工业发达,GDP占了洋海一半还多,区委书记走路如风,腰板硬得笔直,每年都摩拳擦掌,想主导滨江从洋海割裂出来,独立称市。
市区里多是土著居民,温饱即满足,这边却多是外来人口,每日艰苦劳作,经济活跃度更高·上面的头头较劲,底下的媒体也互怼,市郊双方恨不得拉出个明晃晃的三八线,隔空互不相让。
约定俗成的是好事传千里,坏事死活不得出坑···前几天前聚过水的小路,到现在还坑坑洼洼·祁林的二叔祁建中,就住在滨江八中后的长街内·滨江八中师资力量一般,学生也调皮,但胜在建校早,占据了个四通八达的好位置。
每到放学,长街上就雨后春笋似的,出现各种推车·住在附近的居民和放学撒欢的孩子,都陆续从土里冒出来,在各个小吃摊前探头探脑,流着口水等待新出锅的热食。
祁林的车静悄悄停在小巷口,他给祁建中打电话,声音透过三层口罩,闷闷在车里回荡:“二叔,出来接我·”·祁建中正在炒栗子,手上掂着锅,大嗓门和栗香混炒在一起:“哎呦我的大少爷,给你惯上天了。
就不能屈尊走几步,自己进来”·“腿软,走不动”,祁林熄了火,从车窗摇下来,悄悄探脑袋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废话少说,赶紧出来。”
几分钟后,就听到小巷里有扇门吱呀一声·那门是木制的,从里面看摇摇欲坠,踹一脚就能弹开·三步并两步跑过来的祁建中,还在灰突突的围裙上不停擦手。
因为一直起火做饭,他两只手蹭着黑灰,一边走一往身后藏··待行到近前,看清祁林的车,他眉眼才拢起细纹,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收工了”·趁这几分钟,祁林已经从兜里扒拉出几块糖强咽了,把面容崩出血色:“想我家老头子了,不行吗”·“嗨,那你也提前打电话啊,我好来得及给你做饭”,祁建中拉开门,把祁林迎出来,看他几眼又忍不住皱眉:“怎么脸色不好”·“最近戏多,忙不过来”,祁林胡乱应付着,把他往屋外推:“人快上来了,你先去忙,我帮你打下手。”
“就凭你”,祁建中不信,上下打量他:“臭小子笨手笨脚的,别把我的锅烧糊·”·已经有孩子陆陆续续在小窗外敲,缝隙里挤进几张垂涎欲滴的嘴,像嗷嗷待哺的雏鸟。
祁林已经转身去了后厨,把几口锅点了,倒上油,把裹好面粉的鸡柳一根根放进去··这前屋加上后厨,总共40平不到,转身都要小心,怕碰了背后的东西·厨房没有窗户,只能用暗黄的灯照明。
用了很久的锅台湿乎乎的,一直来不及擦,只有旁边架子上一个包好的相片框,光洁明亮,和这屋子格格不入··相框外还有薄膜包着,里面是一张巧笑倩兮的女人照片。
眉如柳叶,眼如繁星,温婉面容下一段天鹅的颈,仪态秀雅··祁林怔怔盯着她看,忽然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摸上面人的眼睛··这么一恍惚,锅里的油就溅出来,噼啪声把祁建中吓了一跳。
他也顾不上卖鸡柳,几步扑过来,把祁林的手抓起,放在哗哗的水下冲:“臭小子,想什么呢”·热油滚烫,这么一会,祁林的手就起了一串燎泡,晶莹透亮,里面饱汪汪凝着水。
祁建中看着这通红手背,感同身受又气又怒,一巴掌扇他头上:“三心二意,从小就是这毛病,多少年了也改不过来”·祁林被打的头痛,瞪他一眼抽回手,赌气也不冲水了:“老头子一个,先管好你自己吧。”
外面有人呼唤老板,祁建中只得继续出门招呼,祁林收敛了精神,重新把鸡柳往锅里放,这些弯折的肉条在油锅下翻滚,一会浮下一会飘起,像他在水里拍戏时,不断挣扎又翻滚的身躯。
这么看着有些难受,他又打开窗户,让寒风扑来,令凉意吹走阴霾··祁林向来我行我素,无论祁建中怎么劝,他就是不肯走,硬是炸鸡柳到九点,直到孩子们都走光,窗外也恢复寂静,两人才关窗闲下,从边角刨出矮凳,蹲在灶边一小块空地上扒饭。
祁林来的突然,祁建中虽没准备,还是坚持去旁边买了肉和蔬菜,做了几盘样式简单的家常菜··祁建中厨艺不错,一碗蛋炒饭也做的喷香美味·祁林饿得狠了,稀里糊涂往胃里塞,脑袋扎在碗里,几根呆毛突兀乱晃。
夜色渐深,屋外的灯忽明忽暗,和着规律的雨声,隔出一隅自在天地··两人都埋在碗里,各自扒饭·寂静的空气中,只有碗筷轻撞的声音··相框有些倾斜,立在相框里的女人,也在温柔看着他们。
“快两年了”,祁林的饭快扒完了,他狠狠放下碗,噎进最后一口,终于趁着这股恶劲吐出口气,碾出笑容:“不给郎飞找个后妈”·祁建中筷子一抖,像被什么锤了一记。
他缓缓抬头看祁林,在祁林的目光下握紧碗沿,他仿佛有些不可置信,良久才扯起嘴角,低下头去大口扒饭:“小孩别操心大人的事·”·“少放屁”,祁林顿了顿,几句话说得吊儿郎当:“郎飞也成年了,又去别的城市上大学,你不能总一个人过。”
“找别的人,就不一个人过了”,祁建中放下碗,也转头看镜框上的女人·他缓缓抬手去摸女人的头发,仿佛回忆起什么,舒展的面容紧刻上深痕:“过几年再说吧,现在真的不行。
当时她疼得在床上哭,还拉着我的手,也说让我找一个·我现在晚上一闭眼,还能看到她·臭小子,二叔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他们都说你二婶没了,我总觉得,她还在这屋陪着我。”
苍老的男人放下碗筷,深深叹息,再站起身时,手臂从眉峰掠过,眼底有些发红:“不说这个了·二叔告诉过你多少次,让你别再给郎飞汇钱·他也老大不小了,早该出去自谋生路。
我像他这么大时,半个钱源市的海货,都是我供的·看看他那没用的样,都被你这当哥的惯的·”·“要惯也是你这当爸的惯,我可不背这锅”,祁林撇撇嘴,站起身收走碗筷,拿到池子里洗。
被雨淋湿的地面出现隐约彩虹,祁林听着雨帘叮咚,向窗外探头:“难得下雨,下得还很大·来了也快两年了,在这边住的惯么”·“空气太干燥了,没有南方水汽重,脸上手上总爆皮,”,祁建中顺着他的话头,一面铺床,一面对他笑:“除了这个都挺好,有手有脚,有吃有喝,知足常乐。”
·祁林抬头看他,半晌没说话,一句“真的吗”在舌下绕了两圈,又吞了回去··祁建中认真铺床,他专心看着祁建中的侧脸·即使年岁已长,祁建中依旧英气逼人,手脚也孔武有力。
只是某种倾颓的气息,从他的举手投足中倾泻出来,腰背佝偻,眼角深纹如碾痕,皮肤干燥,脖颈青筋干硬如脉··月圆则亏,水满则溢,人生也莫不如是·有时从波峰到波谷,也仅需短短三年而已。
(4)·邱池是被雨帘打在玻璃上,连绵不断的叮咚声震醒的··他前夜运动太久,近来也身心俱疲,一觉睡到天色变暗··淫靡暖气在室内融融发酵,身边的被子卷成一团,枕头上是揉烂的离婚协议。
邱池撑着额头起身,怔了两秒,伸出两指,慢慢碾动纸边打开,看协议后‘祁林’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那字写的如鬼画符,横跨薄面,恨不得将桌面戳出洞来。
邱池一笑,将协议叠好放回口袋,起身洗漱··等快出房门时,才发现他的外套、钱包和手机都不翼而飞··这倒真是祁林的作风,心情不好时,恶作剧用的层出不穷,非把他耍的团团转不可。
走出酒店大门时,又被前台姑娘喊住:“先生等等,您还没付房费·”·邱池一顿,只得不耐烦回来:“那昨天是怎么开的房”·“是这样的,昨天和您一起来的先生开了房,但他今早把押金取走了,说急用现金,一会就送回来。
但他现在还没回来·”·邱池听了,面露不悦:“你们酒店还能退押金”·小姑娘也害羞了,飞快瞄他一眼,脸颊飞红:“一般情况下不行,但他是祁林啊,演过‘无双’里最俊美的小少爷我一直想和他合影,这是他提的条件。
再说他是大明星嘛,总不差这点房钱·”·邱池心说那可不一定,他摸遍了全身,一枚铜板都没有,只得板着脸和她商量:“我先记账·”·“这都什么年代啦先生,您欺负我读书少”,一和工作相关,小姑娘就义正言辞,腰杆挺的笔直:“现金、刷卡、支付宝、微信都可以,只有记账不可以。”
全身上下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总不能把鞋押在这里,邱池阴沟里翻船,试图刷脸补救:“我是K J的董事长邱池,你不认识”·“不认识”,小姑娘迅猛摇头,有些为难:“先生,刚刚我们查房时发现,您屋里的‘万马奔腾’被不明液体污染了,这幅画是公司请名家仿制,市价一万九千元,再加上昨天的房费四千元,一共两万三千元,请尽快结清。”
房间里还有副画·邱池思索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画对面是扇镜子,昨天他把祁林顶在画上,翻来覆去干他,又抓起他两条腿挂在臂弯,让他看被自己干到嫩肉泛红、乳珠涨肿,目光迷离又浪荡的样子。
自作孽……不可活··邱池心内波动,面上仍殊无表情·他借走女孩的电话,给司机老陈通信,让他带着钱来接人··他旋即坐回大堂角落,用高椅挡着大门,悄悄看自己两腿之间。
腿间这团软肉,恢复了蛰伏的状态·昨晚心里眼中只有祁林的身体,漂亮柔韧,肌肉紧实·搓圆捏扁时,肆意舒展的筋骨如腾飞的雁,纤长脖颈却修长如天鹅,让他心中生出凌虐的快感,下身更是血脉贲张。
祁林走了,这血肉又恢复成软塌塌一团,海绵体也蔫头耷脑,兵败溃逃··国内性教育教育知识匮乏,即使在同学非富即贵的私立学校,男孩们也只能躲在被子里,挤在一起看狭窄屏幕上的表演。
邱池当年高一,却对同伴的呼唤不为所动,他发现自己无法在女人的呻吟里硬起·除了晨勃之外,第一次硬如标枪,是洗澡时看到了身边的实习生··实习生刚念大一,只是应导师之邀过来帮忙。
他身形修长,肤色健康,唯肩背稍宽,这就衬得胯骨微窄,形状漂亮·泡沫凝在腰窝上,拢成一团,摇曳粼粼水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实习生犹豫地转过去,甩着头发对他笑。
软塌的鼻子下,一对虎牙冒出尖角··邱池当年还不懂以退为进,只有发自内心的涌动,让他从胸中升起欲望,想要得到对方··实习生还未见过这阵仗,在宿舍门口被堵了几次,就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告诉了导师。
导师护犊心切,旁敲侧击将这事告诉了邱池的父亲··直到现在,邱池都记得,父亲邱山林听后,咆哮着让他滚回来,跪在地上反省的样子·父亲在外温文尔雅,但在家时判若两人。
他喘着粗气,提着棍子,在屋子里恼得团团转,推倒花瓶踹翻凳子,像被困在笼里的饿狼,嘶吼着要破笼而出··邱池是家中独苗,竟无法走传统的路线联姻,连正常的传宗借代,都成问题。
他家传统观念浓厚,即使同性婚姻已受认可,家族依旧对此避如蛇蝎·向来信奉棍棒出孝子的父亲,对他恨铁不成钢,动辄打骂,几乎将家业重担都压在他身上·弱小的母亲,在客厅里呜呜哭着却不敢拦,父亲一掌推开碍事的人,咬牙怒视着他,一棍捶上他的后腰,吼叫道:“没用的东西,看你再敢丢老子的脸”·一股裂痛从后腰辐射过来,那痛楚如蛛网,沿着脊椎传到四肢百骸,即使在数年后的今天,也能让他从梦中惊醒。
有个声音耳边响起:“邱总,您让我补办的卡和手机,我给您带来了·”·邱池肩膀一僵,才反应过来,是老陈到了·老陈去给邱池平账,邱池自己翻开手机,看到数个未接来电。
他回拨过去,刚响一声,唐蜢就接了:“邱总,忙完了吗,出去喝几杯”·邱池眉头一跳,没进唐蜢的坑:“别绕弯子·”·唐蜢缓冲不成,有些犹豫:“是这样,财政部老郭休年假了,走之前私下找我,说咱们还有大半年就要出财报。
今年出的几部片,口碑爆炸,但叫好不叫座,只版权出让和前端分成利润高·后面剩的片子不多,如果整体票房达不到预期,会影响股价回升”,唐蜢顿了顿,听邱池不说话,连忙试图亡羊补牢:“不过从年初开始,咱们持有的凌鑫电子就涨的漂亮,实在不行可以减持。”
·邱池沉默了一瞬,才又开口:“没有‘不行’,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我工作不到位,等您回来发落”,唐蜢立正站好,随后又道:“我看了咱们下半年计划,从现有的资源来看,最好把宝押给赵导。”
邱池手指点着椅背,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的角定好了 ”·唐蜢闻言点头:“我之前打听过,说初步意向是您爱人祁林,但还没走群体讨论。”
“嗯,知道了”,邱池不置可否,只不咸不淡吩咐:“一会我直接回公司,你把在家的都通知到了,明早一起开会·”·唐蜢前脚答应,邱池后脚就挂了电话。
他披上老陈的外套,坐了车往公司开··他手腕上一直悬着串小叶紫檀,色泽淡雅味道清甜,檀香慢腾腾从珠里洇出··指腹捏着珠子,压着细微纹路,一寸寸向上摩擦。
几天前,祁林为了个爆破戏的替身向他求情,邱池将他叫到亭湖水榭·吃饱喝足后,提出也要祁林答应自己一个要求,但事情本身和兑现时间不定··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邱池沉默片刻,仿佛做下什么决定,打开手机给赵安东拨过去:“赵导,还在忙”·此时已过晚上九点,赵安东好似被吵醒,声音含糊:“已经九点三十二了,昨晚讨论到太晚,嘉木他们,直接在我办公室睡了。”
“我现在过去找您”,邱池捏着佛珠,缓声道:“这个本子我看了,给您推荐个合适的人·”·“难得啊,你愿意参与策划……是谁”,赵安东顿时清醒,有些兴奋。
那边停顿两秒,淡淡回答:“唐权真·”·第3章 ·(1)·赵安东一听,拧起眉头,下意识就想拒绝:“我与他不熟,他也不符合我心中形象。”
“符合您心中形象是次要的,符合观众口味更重要”,邱池一边讲电话,一边用眼神示意老陈,让他把车开快:“K J这边,把现在最火的几个人做过综合调查,也问过很多合作媒体,唐权真的综合支持率排在前三,祁林早已跌出前二十。”
电话那边静默一会,赵安东不想立即答应,敷衍道:“你应该在十点十分前可以到公司,等你过来细谈·”·赵安东年轻时做电视剧出身,特别会打磨演员,有些本来名不见经传的,上了他的剧都能火。
他有钱有能力,又有市场号召力,自然话语权就大·前几年着手打造电影时,更是风头无两,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他片场挤,几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出了之后,他与K J签约,就成了K J的当家大导,光手里的股权分红,都够吃几辈子。
他受益于K J良多,自然不能独断专行,商讨剧本和人选时,一般也与K J磨合··但这样的事,邱池几乎从不过问,放权得厉害·之前经常是拍摄到了一半,他才急匆匆来扫一眼,人没认全就走了,等最后发布会才象征性来站个台。
这次竟然亲自登门,赵安东也心里纳闷··不知是哪股风,把这尊大佛吹出了庙堂··这次他们准备拍的本子,聚焦在割裂的二元社会,展现老中青三代人,在时代浪潮下的人生纠葛。
主角从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成为扛起重任的中年人,最后还要面对年轻一代的反叛·男一要从二十岁演到六十岁,时间跨度大,对演技要求也高·赵安东听过唐权真这个人,但没看过他以前的片子,怕他扛不起场。
K J所在的大厦一片漆黑,走廊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到了二十三楼赵导的办公室,才有些灯火通明的味道·整个楼层设计的简约大气,几乎都是他的办公厅。
套间叠着隔间,最外的会客厅还有玲珑水景,嶙峋石雕矗立,含币蟾蜍吐出涓涓细流,尽数洒上光滑的鹅卵石··邱池也不敲门,进了外间就往里走,拐了几个弯才到了赵安东的工作间。
后者正架着眼镜埋头看剧本,见邱池过来,摆手让他放轻脚步··走近了才看清,地板上原来都横七竖八睡着人,编剧团队应该在彻夜商讨剧情,主编张嘉木裹着赵导的外套,蜷在沙发上睡得香甜。
·“赵导,天上地下,您这是明显的区别对待·”·邱池寒暄两句,先缓和了气氛·赵导摘下眼镜,眯眼笑了,站起身引着他往会议厅走。
刚一开门,就有淡淡的烟气飘出·会议厅三面有窗,但创作时少不了烟酒,桌面上三个铁质烟灰缸,烟蒂堆得满满,地上还有几个空酒瓶子,横七竖八来不及收拾。
赵导从烟盒里晃出烟,捡一根叼在嘴里,也给邱池递过一支·后者摆手回绝,赵导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哦哦哦,岁数大了,脑子不转了,忘了你禁烟少酒。”
他也没坐回皮椅,就靠在桌前,自顾自吞云吐雾,焦黄指腹摩擦烟头:“我得先说,你迟到了五分钟·还有,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你压力不小·时代变了,我们那一代叫演员,你们这一代叫明星,但我没见过那个唐权真,直觉上,他没我要的东西。”
“那祁林有您要的”·“也不是有,我就琢磨啊,能从他身上感觉到那股劲儿,那股犟劲儿,或者说那股韧劲儿”,赵安东吹了个烟圈,揉着眉头,从心底往外抽丝:“这么和你说吧,老哥打小就俩爱好,逗蝈蝈,养竹子。
我爱这竹子,一养养了二十年·你说它啊,抽笋之前,就一直在土里闷着,我等啊盼啊,天天搬着小凳子在它跟前儿瞅·我就琢磨着,怎么就还不出土,可别是憋死了吧就这么望眼欲穿,可算有一天,它探出个头,然后就拔身向上,小孩似的一天一个样,比谁长得都快。”
邱池仔细听着,知道赵导不明说,就还有回旋余地,他想了想,决定直入主题:“我看了您们草拟的本子·主角军二代出身,在大院里长大,从小顶撞权威,大了才扛起家业。
他有个早早离世的母亲,和强权压迫的父亲·这角色经历,不瞒您说,几乎是为唐量身定做·”··赵导怔了一下,手指一动,掐灭了烟··他眼神微恍,偏过头来,感觉有点意思:“这我还真不知道。”
“我知您调教演员的本事”,邱池趁热打铁,从他手上接了烟过去,放回烟缸:“今年林子里群狼环伺,池子里更是什么小鱼小虾,都想来分一杯羹。
我体谅您的难处,您也得体谅我的·”·一时间,房间静谧无声,只有赵安东新燃起的烟头,一闪一闪冒着红星··“邱老弟,我虚长你十多岁,就叫你一回老弟”,赵安东烧灭一根,转头看邱池,沉吟半晌,问了个本不该疑惑的问题:“我问你,艺术和票房哪个重要”·邱池一顿,不知赵导用意何在,但还是展眉笑了:“重要的不是某次的艺术或票房,是长远的市场和发展。
得让市场看看,K J出品的电影既叫好又好座·现在音乐市场低迷,正是电影蓬勃发展的时期,K J做音乐起家,本来这方面就不占优,近来又总出文艺片赚名声,短时间可以,长久下去,早晚要被挤出市场。”
屋外有人敲门,敲了两声,就有个脑袋探进来,张嘉木捧着托盘进来送茶:“谈累了吧,喝点茶润嗓子·”·刚走过赵安东身边,就被一掌搭住了肩:“才十点半,你休息好了”·嘉木连忙点头,放下托盘,贴着墙根溜走了。
被他这么一打断,赵安东顺势捧起茶,借坡送客:“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过几天答复你·”·邱池也不好逼的太紧,只能点头同意,又闲聊几句,就告辞向外走。
刚走到门边,又被赵安东拦下,后者拍着他肩膀,拿着另一杯茶送到他跟前:“稀客得喝了茶再走,不然嘉木嫌我待客不周,你走了就得念叨·”·得,看来还是不高兴,他都成稀客了。
邱池推拒不得,接过茶抿了两口:“君山银针,比我家里的纯·”·“送你几包带走,我这品种和其它的不一样,回去要冷藏三天,再冰冻四天,拿出来化了水再泡,味才能激出来”,赵导走回办公桌,蹲下身子,翻江倒海寻出两大包,交到邱池手里:“这人哪,有时也像泡出来的茶,有的沉下去了,就在底下浸着爬不上来。
有的吸饱了水再起来,香味更盛·”·张嘉木立在门边,已蓄势待发等待送客,邱池也就对赵导点头示意,跟了他往外走·嘉木把他送上电梯,陪他一起去地下车库。
这年轻人长了张圆脸,笑起来有俩深长酒窝,盈盈荡波:“邱总,剧本架构主要是我写的·我之所以能入行,就是被唐的母亲,陆含玉提携·斯人已逝,这次有机会写这个剧本,也是想报答她知遇之恩。”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个主角的人生经历,和唐权真如此相似··“你没和赵导说过这事”,邱池抿了唇有些疑惑,他以为凭嘉木和赵导之间的关系,本该无话不谈。
“赵老师从入行开始,就一直深居简出,大把的事情都不接触,怕被扰了思绪·我相信赵老师,不想干涉他的选择”,嘉木毕恭毕敬将邱池送上车,替他把车门关好:“就像您不想干涉祁先生,担心伤害到他一样。”
这浓浓的讽刺,像剑一样猛扑而来·黑色车窗玻璃已经隔在了中间,邱池如被重锤击打,猛地抬头看·嘉木微笑对他挥手,两个酒窝凝成浅弧··邱池沉寂在后排的牙齿,登时就咯吱作响。
心中升起的念头,竟是想一拳挥过,敲碎这扇车窗,将嘉木拖过来撕开,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扯出,一条条碾成碎片··父亲邱山林的脸,仿佛又出现在视野中,这次不是怒吼咆哮,而是站在黑暗的记忆深处,不言不动,在深渊里冲他讽笑。
邱池捏着车把,手指微颤,胸中咆哮的野兽肆意冲撞·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只得打开车窗,让凛冽的寒风扑进,冷却燥热的心··他慢慢放松精神,舒缓身体靠着,伸脚踢了椅背:“回家。”
“好嘞·”·老陈眼观鼻鼻观心应了,他猛踩油门,车像离弦的箭冲出,匆忙汇入车流··(2)·邱池上次回家还是一周之前,但毕竟是自己的房子,对一切也不陌生。
他的车和车库之间有联络装置,一靠近就叮咚作响·隔了很远就见系着红围裙的王妈等在门口,兴高采烈等他进来··到了门口打发走老陈,邱池自己大跨步往屋里走,王妈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叽喳,像盼子归来的雀:“邱先生您回来啦,您知道祁先生去哪了吗那天半夜他开着您的车走了,大晚上开那么快,多危险呀年轻人开车就是不看路,老婆子腿脚不利索,在后面追着让他开慢点,他也不理我……”·“做饭了么”·邱池脱鞋进了屋,往沙发上一靠,向外伸臂疏松筋骨。
前晚酒店的床太软,他睡得浑身酸痛,又兼之一天没吃饭,早已前胸贴后背了··“有有有,我都热好了,这就给您端去,您等我啊·”·王妈英雄有用武之地,兴奋地冲进厨房忙活,很快就端了一桌子菜出来。
邱池等她布好盘,自己坐在客厅的玻璃桌旁,取了勺子准备舀汤·只是勺壁还未碰到碗边,他眼风一扫,发现玻璃下的矮墩上,有盒撕开的芙蓉王··王妈坐在旁边陪着,知道邱池禁烟,连忙帮祁林打圆场:“那天祁先生心情不好,就拆了一包放着。
我看他也没抽,碾了碾就灭在缸里了·”·邱池没听她的话,皱眉从桌下把烟盒抽出,里面空荡荡的,两根孤烟突兀乱晃··“之前还有不少中华,都抽光了”,邱池面色阴沉,掌心用力,将纸盒捏成团。
王妈看出邱池不快,但还是嗫嚅着组织语句,试图帮祁林开脱:“我、我就是个老婆子,什么都不懂,就是觉得祁先生最近睡眠不好,总是头疼,但工作太忙,可能只能用烟提神……”·“他不懂事,你就顺着他来”··邱池因公司的事情,也是每天焦头烂额,一年有大半的时间在出差,俩人确实联系的少。
对赌协议他知道,基本的业绩要求他也知道,但以祁林工作室的能力,好好工作就能完成,为什么要饥不择食,接这么多活·口中的饭菜索然无味,邱池四下逡巡一圈,干脆先放下筷子,去包里把茶叶取出来,准备塞进冰箱。
一开箱门,一股怪异的臭味冲出,邱池躲远了点,拧眉问王妈:“什么东西坏了”·味道从一个白色塑料袋飘来,他拨开其它食物,把袋子提出来,王妈一愣,连忙惊惶地扑过去抢:“哎呀邱先生,您看老婆子糊涂的,忘了把东西取出来了……”·“这不是你做的”,邱池靠近了看,拨弄那个小盅:“里面是鸡汤鸡毛都没除干净。”
祁林做饭向来大手大脚,即使努力一下午,可能都没把鸡弄好·邱池很快就懂了:“祁林又剩饭了”·王妈想说实话,但又怕祁先生知道了不高兴,她搓着手,有些进退两难:“也不算剩饭嘛,那天祁先生炖汤特别认真,我看他没喝几口,丢掉太可惜,就偷偷收好放进冰箱了,没想到存不住……”·在她的解释中,邱池已开了塑料袋,拿了筷子在汤里拨弄:“倒是有点长进,没把心肝脾肺丢进去煮。”
他好像很有兴趣,用筷子在里面绕着圈搅,王妈摸不着头脑,迈着碎步凑上来,试探搭话:“邱先生,我去把它倒掉”·鸡汤放的久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拨弄时油花被搅碎,缠绵飘摇,煞是怪异。
从理智来讲,让唐权真上赵导的戏是最好选择,但情感上,祁林可能更需抚慰··邱池把汤还给王妈,思考几秒,掏出手机给施秒打电话·只是通了很久,对面才接起来:“唔……难得邱总给我打电话。”
这声音含糊不清,施秒好像正敷面膜,做不出大口型,当然她也并不热情:“您找我有事”·“我要见祁林·”·“邱总,您们是合法夫妻,还要我来传话”,施秒停顿三秒,在那边咯咯直乐,嘴巴终于张开了:“再说祁林没那么忙,不至于电话都接不了。”
邱池不理她的暗讽,只再次重复:“我要见祁林·”·施秒偷偷切了一声,也不敢笑了:“星宇卫视给您传消息了么他们的一档真人秀‘荒岛家庭’快要开始录制,噱头炒翻天,给的价高到离谱。
我准备让祁林参加·”·邱池在记忆里找了一圈,终于想起这个节目:“确实让唐蜢给我递过话·”·“您们可是圈里的模范夫妻,他们不找您,也没更合适的人选”,这话听着有些讽刺,但施秒语调轻快,显得浑不在意:“您也从未参加过综艺,何不参加一次把热度炒上来,对您们都有益处。”
婚姻现状被剖开,邱池也不忌讳:“我会考虑·你给我联系祁林,晚十二点,云杉路见·”·“好,明白啦·”·施秒干脆地挂了电话,连忙给祁林拨过去:“小林子,你前夫要找你复婚”·祁林当晚在二叔家睡,祁建中累了一日,裹着被子呼噜打的震天,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祁林赤红着眼靠在床头,久未用过的被褥有腐朽的味道,搭在身上时,要与他一起长出绿毛·他一直瞪眼望着屋檐,夜已渐深,月色晦暗,只能听到雨点叮咚,弹出不规则的奏鸣。
施秒的电话打过来,他扫了一眼,又探头看了二叔,这才小心地钻进被里接起:“有新通告”·“还要排通告,你不要命啦”,施秒轻声骂他,立志当个尽职的传声筒:“邱总找你,让你晚上十二点,和他在云衫路见。
他怎么和我通话,你把他拉黑了·”·祁林不回答,施秒就明白了,苦口婆心劝他:“怎么还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买卖不成仁义在。
我底下有线人说,艺迷周刊正苦苦挖你们的料·他们有达腾集团罩着,一般人动不了·你小心点,别被抓到把柄·”·“不是买卖……”·祁林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感情的事,怎能用‘买卖’衡量··听起来却像个笑话··“好了,知道了吧我派几个人送你过去·”·“不用,”,祁林断然拒绝,向窗外看了眼,雨已经停了:“你找个人过来,把法拉利还回去。
我开这个人的车去找邱王八·”·施秒不放心,还是想派人来,祁林拧了眉头,很不耐烦:“他找我过去,肯定是说私事,你怎么不干脆开着喇叭,八抬大轿把我送过去”·“真是的,祁咬施洞宾,不识好人心……”·夜半三更,施秒老公被吵得咕哝几声,他横过条长胳膊,把脸埋进她脖子,另一只手摸索向下滑。
“啧,大半夜的,你属驴的……”·施秒按着老公的手,迅速发信息让人开车去找祁林,然后就电话一甩,鱼一样滑进被窝··难得这么快就挂,肯定是施秒老公催她了。
祁林把手机放到一边,静悄悄站起身穿衣·可能因为一直睡不好,他眼睛总不舒服,每次夜半醒来,眼球都像被砂纸磨过,红血丝蔓延进眼底,乍一看去,像鲜血织成的网。
他走去厨房,放水洗脸,哗哗的凉水扑在脸上,沿着脖颈的青筋向下淌,洇湿了衬衫··纸巾就放在架子上,他本意是伸手抽纸巾,手背一顿,却扶上了镜框··“二婶……”·潮涌的水汽从窗口浸入,屋子被用海绵蘸水,所拧成的巨网堵住了。
祁林勉强不看她,他目视窗外,手指捏住镜框,木质的架子轻抖:“我很……难受,您帮帮我·”··镜框里的女人依旧在微笑,无悲无喜,无善无恶,她已不能活过来,也不能再握着祁林的手说:“傻孩子,我不要别的,只要你过的好。”
在这屋子里,她曾存在的真相,只能靠小小的相框证明··祁林长呼口气,将哽咽憋回·他松开手冲净脸,出门走到巷口·施秒派来接他的人已等在那,祁林和他打个招呼,把法拉利的钥匙扔给他,开了他的车走了。
(3)·云杉路在洋海郊区边上,横贯在市区和滨江区之间,过了那就能到一个山区景点·因为要保持原生态,整条山路都崎岖不平,车开在上面,时不时要减速慢行。
但即使这样,路过高矮低坡时,驾驶座还是不断弹起,祁林还没养好的屁股在车座上颠,疼得他呲牙咧嘴,在心里更把邱王八翻来覆去,骂了千万遍··夜半三更,路两旁空空阔阔,左右一个人影都没有,只在后视镜能看到有隐约车影,倏忽就不见了。
道路尽头也灰黑一片,暗夜里有巨口盘踞,准备将他吞噬·祁林面无表情摆动方向盘,胸中却暗潮汹涌·邱池向来这样,公事时找他摆出天大的架势,三催四请定时间,把姿态放低到尘埃,把他架上天穹。
最后给他留个大度虚名,真正有价值的利益蛋糕,都被邱池自己吃个精光··如果是私事,就更是我行我素,有时是直接到他片场,找个没人的地方将他按在那,几下掀开衣服,扒下裤子,干得酣畅淋漓。
有时夜半来个电话,给个时间地点就让他出去,除必要话语外,连个屁都不放··真想直接踩了刹车,猛打方向盘回去,再不受他半分鸟气··大脑这样告知自己,手脚却不听使唤,方向盘打了数个圈,车就停在了云杉路的车牌下。
郊外水田多,已有深深浅浅的蛙鸣在远处奏响·祁林一手搁在方向盘上,另一手熄火拔钥匙·下车之前,他想抽烟消磨时间,摸遍全身才发现,连个烟屁股都没有。
他啐了一口,又弯着身子去后座找,然而这车可能刚洗过,车体光洁如新,连根毛都摸不着··月明星稀,凉风阵阵,此时还未到夏天,入夜后温度骤降·祁林出来的急没穿外套,但他也不管那些,只四下一扫,就张开双臂向后倒。
背后野草茂盛繁密,许多还坠着新鲜的露珠,他陷在绿毯间,后颈扫在草叶上滚了滚,被嫩茬扎出麻痒··当年他们在K J练习室,每晚九点训练结束后,可以自由活动。
他先去拳击室打半小时沙包,然后洗澡换了衣服,就躺在K J楼下的花园晒月亮·每天憋在房间里练习,只有这短短一小时能自由支配,每分每秒都分外珍稀··K J的绿化繁盛漂亮,将人为的园林塑造成植物自由生长的天堂。
祁林头顶是蓬盖状的老木,层叠碧色向天边铺展,嫩绿将暗夜的天幕割成碎网·月色如烟,身下有肥沙,沃土与草香缠绵交融·四面空旷,世间唯有他一人,肉体若沉眠入地,灵魂就翱翔在天。
当年的祁林,只想着要怎样爬起来冲出去,怎样唱好想唱的歌,演好想演的角色,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无愧于心··现在的他,却想把四肢埋入尘土,用草叶遮挡双眼,渴求不被发现。
露珠黏得身体发冷,凉风一来,汗毛竖成捍卫模样,祁林恍惚把眼睁开,从天而来一件外套,将他头脸遮个结实··祁林没动,他扶着外套边,静静等待了几秒钟。
他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不知保时捷已无声滑到路边·脚步声不急不缓靠近,每一步却踩重鼓,踏出沉重闷响··旁边草地下陷,是邱池坐在身旁。
两人都不出声,只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空气里有微妙的尴尬··“邱……老王八”·祁林的闷笑打破沉默,他嗓音瓮嗡,像套着沉重的瓦罐。
“……嗯·”·邱池也没反驳,伸手想把他衣服拉下,刚碰到边缘,手腕就被抓住了··祁林五指如钩,捏紧他皮肤··“你当时……与我结婚,后悔了吧”·沙哑的嗓音,语尾微微上翘,皮肉凹陷更深。
祁林说话还是这么直率,他好像不知如何隐藏,永远把真实的一面展现··邱池看着这个人,转而又紧盯着这只手·指骨突出,边缘泛红,指甲神经质地修剪入肉。
露在外面的是半月牙的软圈,嫩血含珠··想一口咬上去,撕裂他,吞噬他,将他四肢锁住,永远藏在隐秘的地下室·除了自己,谁都看不见他··“我们给您做了详细的检查,在现有的检查报告里,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医生翻着病历本,斟酌语句劝他:“可能是心因性问题,建议您去正规的心理干预机构,找心理医生咨询。”
“如果那边也治不好,我就永远废了”,年轻的邱池也同样冷肃,只是身体生病,脾气更加暴躁,手边水杯被捏的咯吱作响:“说解决办法。”
“先生稍安勿躁”,这类病症难以启齿,医生怕说了,会让他迁怒攻击:“心情放松很重要,请您尽量保持平静,找心理医生咨询·顺其自然,慢慢就会好了。”
寻访名医,吃药、针灸、按摩理疗,那几年的邱池,除了早出晚归的学习、工作外,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他面容越发冷静,性格更加无情,但内心的火焰却没熄灭,而是在次次失败中烧的更旺。
火焰在心中翻涌奔搅,一次次被冰水淋下,封存后激起更大的反弹力量··他被练习室的祁林激起了欲火,胯下蒸腾烫立,五官平稳无甚波动,内心却翻江倒海,如火山喷涌。
掌下勃勃跳动的内脏是鲜活的,漂亮的,属于一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一个鲜嫩的小马驹,应该将他系在床上,骑在胯下,永远锁在身边··不该让他抛头露面,不该让无数目光紧追着他,不该让纷扰尘世将他浸染。
“老王八,你别反抓着我,手腕要折了·”·祁林自己探出头,瞪眼把手拉出邱池掌心:“你怎么回事,冬眠出来了要抢肉每次被你干,我都腰酸背痛好几天,你丫属牲口吧”··骨子里留着同样的血,独断专行,嚣张跋扈,想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想得到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不容他人忤逆··他就这样被毁掉,被打碎,罩着坚硬的壳,以冷颜面对一切·毁了自己还不够,承袭这样血脉的自己,还要毁掉另一个人·祁林的性子,承受不住的。
邱池骤然松开手,拧紧眉心,薄肉拧出鼓包,血印割进皮肤··只要靠近,就无法控制·只能不听不看不想不管,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只有远远看着,甚至推开,才能保有鲜活的完整。
想看到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闹,会唱会笑,而不是个养在笼里的金丝雀,浑浑噩噩哆嗦羽毛,每日昂首乞食,直到枯萎成灰··“好吧,你也别纠结了,我和你说实话”,祁林见邱池不说话,以为对方懒得理他,于是他咬牙爬起身,眼神不给邱池,只紧盯着泥土,从手边一团团拔草叶:“我当时和周泽在一起,就是为了刺激你。
周泽家的其他人,都对他的股份虎视眈眈,他为了暂避锋芒,只得玩物丧志·而你那段时间对我不冷不热,我拿不准你怎么想,又想尽快上位,只能推你一把·”·祁林脸颊泛红,因为忐忑和羞愧,脖颈上冒出青筋:“我承认,我当时的确图谋不轨。”
“那现在呢”·邱池黑瞳深处沉淀墨汁,浓漆点染,漩涡凝聚成海:“你可以继续不轨·”·“不行……我做不到了”,祁林没有看他,只把头埋进膝盖。
他肩膀微颤,嗓音哽咽:“我无法继续……图谋了·”·4)·夜已渐深,凉风更盛,邱池沉默半晌,起身将他拉起,将他推进保时捷的驾驶座,自己做上了副驾。
“休息一会再走·”·邱池伸长手臂,越过他把车内暖风打开··祁林冻得发抖,喷嚏打个不停,眼底血丝蔓延:“我说完我的了,那你呢,你的可选项千万,我不信你是受这小把戏的刺激,才与我结婚。”
邱池闻言看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张口就来:“因为你长了个圆翘屁股·”·祁林被踩了尾巴,怒发冲冠,挥手就给了他一拳··他刚与邱池结婚时,虽有名气但算不上家喻户晓,每天充斥在媒体上的消息,都是他强扒着董事长上位,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白脸,等被包养的没利用价值了,就会被一脚踢开。
再加之他刚微调过眼角,出门即使遮的严实,上半张脸都因过敏肿胀泛红,在高精度镜头下,油腻丑陋到不忍多看··虽然他恢复容貌后,很快就因唱功和演技声名鹊起,但依旧摆不脱‘勾人上位’的名号。
即使演唱会场场爆满,演过的电视剧收视水涨船高,但每次热度上来,都有不少人给他的微博私信发脏话,骂得他狗血淋头··他情绪容易波动,最受负面信息影响,有时神经质地啃指甲,彻夜不眠,翻私信和评论到天明。
施秒当时手下不止他一个艺人,每次抽出空来看他,都被气个半死:“重要的是热度,是热度你管那些人说什么呢好好拍你的戏唱你的歌,早晚堵住他们的嘴”·祁林试图不去看不去想,他竖起全身的刺,表现得满不在乎,在舞台上依旧光芒四射,声震云霄,唱歌跳舞酣畅淋漓。
每场演唱会,都有画着水彩的歌迷,在台下整齐划一挥舞荧光棒,满场合唱冲破屋顶,洒向八方··舞台上的他光芒万丈,舞台下的他躲在屋里撕纸,赤红着眼一首首写歌,没写几句就将作品扯得粉碎。
他一拳打到邱池脸上,邱池躲闪不及,向后一仰,颧骨肿了起来··若是别人,邱池肯定一脚回敬上去,但对于祁林,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他随着祁林的力道,抓住他的手,精确按住了无名指:“戒指呢”·邱池的还好好戴在无名指上,祁林的已不翼而飞。
“前几天洗脸时,丢进下水道冲走了,”祁林打了邱池,慌得口不择言:“我懒得找那种垃圾·”·“结婚时的约定,你都忘了”,邱池紧盯着他的眼,怒火也燃了起来:“只要出门在外,戒指必须戴着。”
祁林最讨厌被人束缚,邱池的话无异火上浇油,他一把甩开邱池,恶狠狠骂:“关你屁事”·一束光就在这时扫了过来··这束光细而柔,不注意应该看不清,但他们所在的路牌边上有个圆角镜,祁林随着光向上追,镜面显现一闪而过的单反镜头。
“艺迷周刊的……”·祁林喃喃转头,车窗剧震,一只遮光罩急速奔来,像炮弹砸上副驾的车窗··祁林下意识猛扑上前,老鹰护崽般挡住邱池,闪光灯骤然炸起,噼啪快拍连绵不断,祁林被炸得睁不开眼,邱池一把抓住他,往主驾一按,低吼出声:“走”·一脚油门蹬下,保时捷从暗夜里冲出,箭一般窜入景区山路。
这山路说是九曲十八弯也不为过,往常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才能在这样的狭窄路况驰骋,跑不远便是一个拐角,再开一会又是一个长弯·祁林车技不错,保时捷底盘又稳,他油门踩深,沿着崖边风驰电掣滑过去,后面一黑一白两辆车穷追不舍。
“不要命了……”·祁林低吼,身旁的邱池看了眼油表,沉稳吐出一句:“接着开·”·油门踩的更深,发动机的轰鸣震得车厢剧颤,流线车身在暗夜里刮出迅猛疾光。
身后的黑车迎身而上,副驾车窗摇上,单反镜头逼出狰狞长度·车身沿着峭壁刮出刺耳摩擦,祁林咬牙猛甩车尾,在咯吱声中硬挤而出,将黑车甩在背后··另一辆白车紧随而上,恰好前面是块宽阔空地,一黑一白约好似的前后夹击,先是白车向前,压着祁林,让他不得不把方向盘向右打,随后黑车从右后方窜出,顶着副驾,单反镜头卡出半截,恨不得戳上车窗。
·黑车狗仔从黑车后排爬起来,竟看到对面车窗摇下一点,原本漆黑的玻璃后,缓缓露出邱池的脸··狗仔没见过邱池本人,没想到第一次见,竟出现在这样的情形下。
K J老总的面容,和报纸电视上如出一辙,只是眼瞳太黑,将眼白挤得所剩无几·乍一看那双眼,空茫茫殊无感情,再向深探却黑涛浩瀚,浪潮如涌喷薄而出··他坐在保时捷副驾上,看上去气定神闲,甚至还在微笑。
两条腿轻松叠着,一只手搁在窗外,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银光··黑车狗仔第六感强,他单反架在窗边,竟迟迟不敢向下按··同伴踹他一脚,怒骂:“你他妈傻了按快门啊”·他恍然而动,邱池那边的车窗就迅猛摇起,咔擦声后,徒留黯哑车影。
受他影响,黑车速度放缓,祁林卡着空向右一挂,硬将黑车别在身后··白车见同伴被甩下,志气更盛,车内司机也跟着猛踩油门,紧随保时捷屁股挤了上去·他们已经开离宽敞地带,又到了紧窄山路,祁林本就脾气暴躁,休息不好怒气更旺,他说不清哪根筋没搭好,竟升起同归于尽的念头。
临近拐角时他骤踩刹车,车尾一甩,车头迎着白车,饿虎扑食猛撞而上·白车司机原本只是挑衅,没想到祁林这般不要命,登时吓得惊声尖叫·这道路狭窄栏杆也脆,白车被推得连连向后,车身擦着栏杆发出砂铁劈裂的寒鸣。
脚下油门几乎踩进车底,祁林手背崩出青筋,目光如炬,紧抓着方向盘的手,却坚硬如石··白车一寸寸被向后挤推,后排几个人吓得张牙舞爪哀嚎,单反三脚架四处乱砸,前窗玻璃都被镜头摔出裂纹。
邱池依旧不言不动,只冷眼看着,直到白车真要被挤落,他才猛然起身,一把夺过方向盘向右拉,硬是将前轮偏离了方向··保时捷车身一甩,侧面沿着崖壁直冲过去,吱嘎响声再起,车体横着峭壁磨了一段,直将深棕车身刮的破烂,才渐渐无力停下。
一只温热的大掌横在脑后,祁林浑身被冷汗打透,体力用尽,那只手慢慢捏住他的脖颈,五指拧起肉皮,音冷如在北极:“不要命了”·这样的惊险追击,祁林上衣都湿的可以拧出水,邱池仍掌心燥热,几乎能烫化他的皮肤。
祁林没有回答,他大口倒气,浑身脱力,趴在方向盘上动不了··肾上腺激素飙升的时候,感觉不到怕,直到现在,他才双手颤抖,脑中渐渐浮现祁建中和郎飞的脸。
如果就这么死了……让他们怎么办··二婶已经走了,如果他也走,会让二叔再次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自私,但刚刚升起的快感也不是假的,并非真的想撞下白车,只是想借着这个契机放纵自己,让自己可以抛开罪责,倒头冲下。
后面黑车赶上,白车上的狗仔一窝蜂冲下,鬼哭狼嚎挤上黑车,飞快逃走了··邱池也不拦着,只扶着膝盖坐在车里,转头向外看·今天的太阳升的早,已有淡淡的霞光,从天际飘卷而来。
祁林抖得停不下来,从湿润的胸腔抽噎喘息,他哆嗦着从裤袋摸出戒指,拧在手心,湿滑的汗液浸湿了银圈··某种力量从掌心沿着经脉传上,流到四肢百骸,让他渐渐止住颤栗。
邱池抽出几张纸巾递过,祁林怕被发现戒指,不敢伸手去接·邱池看了他半晌,自己将纸摊开,贴上了他的后颈··“‘荒岛家庭’那个真人秀,我想去参加。
你想去吗”·这样温柔的,试探性的声音,甚至这征求意见的语句,都不像是邱池有的··祁林以为自己幻听,但这嗓音不是假的,贴在后颈的纸巾,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嗯·”·他已无力思考,只能低声呢喃··即使知道只是演戏,即使知道可去可不去,即使知道只为卖恩爱人设,他也无法拒绝。
他无法拒绝邱池··一片狼藉的山路上,连蛙鸣都销声匿迹·偌大天幕下,只有一深一浅两道呼吸,起伏错落,在静谧夜色中缠卷环依··第4章 ·(1)·‘荒岛家庭’这个真人秀,是星宇卫视联合众享传媒主办,准备登陆星宇黄金档的一支节目。
星宇卫视在业内耕耘已久,早有了一批忠实观众,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为太重视观众留存度,而忽视了时代发展,星宇慢慢没法满足年轻人的需求,在激烈竞争里逐渐落后,虽不至虎落平阳,也不复当年风光。
这次真人秀是他们苦思冥想、痛定思痛后做出的制作决定,虽然没有买美国版权,但自认学到了‘荒岛存亡’的精髓·他们认为现在流行的节目设置偏成人化,于是准备反其道而行之,重点关注孩子。
他们搜罗了五个有小孩的家庭,其中四个是原生家庭,带着自己的小孩,还有一个是素人家庭,主角是邱池和祁林,但因他们没有孩子,副台长就把自家的四岁女儿贡献出来,给他们做陪衬了。
当日台长亲自登门邀请邱池,恰逢邱池去其它城市开会,两人没能见成,由唐蜢代为接待·本以为此事十有八九要告吹,因为邱池不爱抛头露面,人尽皆知,过去仅有的几次还是实在推不过,才勉强在公共场合多说了几句。
不过最近他出现次数多了,能上的正经门户网几乎上了个遍,每次都金句频出,有几个还在网络上成了新的流行语,甚至连以他为主的表情包,都上过几次热搜··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存在。
台长得了肯定答复,心头一块大石落下,转而去忙别的,后续事宜交由众享传媒负责·众享本来就是营销类纸媒的魁首,又赶上自媒体崛起的浪潮,执事人眼光毒辣,很快把一条龙服务做得风生水起。
除了星宇这一家之外,又攀上其它卫视,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众享人脉广阔,星宇也不太敢得罪,几乎全权将宣发活动交给它处理·好在它也不负众望,从前期造势到后期买收视,都规划得驾轻就熟。
邱池和祁林还没开录,通稿就已满天飞,粉丝团领导把粉丝分成两拨,一拨放两人‘剑拔弩张’的边角料,另一拨放两人‘如胶似漆’的甜腻史,顿时几方势力在网络上吵得不可开交,连莫须有的‘邱池小号’,都一夜之间长了几十万粉。
·此时他们的手机已被没收,五组家庭坐在飞机上,一起往毛球小岛飞··也不知是谁,给这岛起了个这么恰如其分的名字·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在岛上蓬勃生长。
茂密繁盛的植被从土壤窜出,缠绕着嶙峋怪石的身体·从远处看,这岛好似披上幽碧的长袍,浓厚的毛发从脚背向上爬,在头顶炸出草绿烟花··邱池前段时间太累,在飞机上也戴着眼罩补眠,他精力旺盛,身体机能恢复也快,休息两个小时之后,消失的体力又重回身上。
他能听到前面的小电视放着毛球岛的资料,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他屏神想摘下眼罩,却听身边有纸张翻页的声音··祁林还没睡·邱池刚一动,就听到身边有七手八脚的刷刷声,那单薄的纸质物品胡乱砸到地面,似乎又被迅猛捡起,塞进了包里。
邱池放慢摘眼罩的动作,只露出半双眼,迷茫问祁林:“在看剧本”·祁林手上倒真捧着剧本,他不愧演技派,表情无甚异常,只用眼尾撩了邱池:“老王八,本子上写,让你一会抱起小女孩,在空中转三圈,再亲她一口,对她说么么哒我最喜欢你了。”
“……把导演给我叫来·”·邱池缓缓吐息,沉下脸,四处去找导演··“噗嗤……”·祁林笑了,两只黑眼圈微微拢起,弯出月牙弧度:“哈哈,你不会真信吧这是我的台词。”
“念我的·”·又向后翻了两页,祁林轻咳几声,喉咙微抖,随即出现的,就是邱池冷淡平稳的声音:“与你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哭,不然把你拉去喂狼。
第二,不许叫,不然把你嘴巴缝成围墙·第三,不许闹,不然把你留在这里,让你再见不到爹娘·”·“这剧本……是谁写的”·邱池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他忍无可忍,转头去看,最后排一个年轻人羞怯地低下头,他脸涨成番茄,眼神左右乱晃,像被猎人瞄准的惊惶小兽。
“也就第三天能自由活动,”祁林接着翻剧本,快速翻过又再翻回来:“第一天我要和你吵架,执意与你分帐篷睡,半夜遇到危险,你要出来救我·第二天你要去找食物,在原始森林里有野兽出没,我本想冲去救你,但野兽咆哮,我转头逃跑,因为野兽是驯化过的,这时我要尽量慢跑,以便机位追踪。”
“第三天”·“第三天没有任务,是修整期,但要自己做饭,重要的是哄小孩开心·前面三天风餐露宿,小孩肯定大闹天宫,哭喊着要回家。
这时要耐心细致,陪伴小孩度过恐慌·这天可以自由发挥,导演组不会干涉我们·”·邱池仔细听完了,沉吟半晌,忽而问:“保险买了多少”·祁林被问得一愣,绞尽脑汁回忆合同:“如果意外身亡,个人理赔金在千万上下。”
祁林以为邱池会夸节目组准备充分,谁知后者只冷淡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星宇也算下了血本·”·邱池可能心情不好,自从醒来就没说过半句好话,祁林不以为意,生硬转了话题:“你好好看资料片,我也睡会。”
他接过邱池的眼罩,自己系在脑后,将毯子裹在身上,向窗边倾身靠靠,缓缓闭上了眼··邱池以为是祁林不想与他交谈,才装睡避开,谁知祁林也许累得狠了,刚闭眼没多久,呼吸就渐趋平缓。
邱池沉默地盯着祁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他拧着眉峰,眼尾如刀,似乎要将对方的灵魂片片切下,再强硬组装回去··祁林表现得过于平静了,甚至不像平常的他。
‘荒岛家庭’开始录制的时间,离那场深夜飙车只有三天·当晚邱池就让人来拖走了车,他这样精力旺盛,都身心俱疲想大睡一场·祁林从车上下来,却只蹲在路边吞云吐雾。
他也不顾形象,衣衫上都是草叶木灰,也不擦不整理,仍赤红着眼,垂着头噼里啪啦发微信··过了没多久,暗夜中一辆灵巧的奔驰SMART急速冲来,像从远方振翅而来的小黄蜂。
近在咫尺时,施秒猛打方向盘,小黄蜂在半空甩尾,随着刺耳的咯吱声定在祁林面前,车轮将身后土地碾出长痕··施秒早孕育了一肚子火,细腿高跟鞋在空中挥舞,她一脚踹开车门,车门撞上石壁,嗓音与铁锈撞鸣齐声涌出:“今天的行程都推了,赶快给老娘滚回去睡觉你以为自己是铁臂阿童木,用充电维持机能……”·祁林和邱池都在路边,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暗夜里,邱池似一尊沉默的雕塑,而祁林忽而一动,抬头看她,那血丝密布的双眼,仿佛嵌进了饿狼的脸,逼得施秒硬生生停住话头··她说不清那双眼里含着什么,滚烫情绪如洪流,在眼底旋转凝聚,拧出深渊庞涌。
像打翻了的水彩,色彩杂陈,于画布溅出混沌颜色··她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看祁林杵着膝盖站起身,一掌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还没等施秒动作,失了窗户的门就被按住,邱池站定在驾驶室旁,手背崩出青筋,嗓音低沉不容置喙:“回家休息。”
“开车”,祁林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把手按上挂挡··“不许开”,邱池又重复一遍,仿佛吐了口气,勉强放缓声音:“乖,回去休息。”
“老王八,你被什么妖怪附体啦 ”祁林噗嗤笑了,在熟人面前,他不介意把邱池拉下神坛:“我可是答应你,去参加那劳什子真人秀了,作为补偿,你也少管我的闲事。”
施妙觉得邱池再捏下去,她这SMART会变成smart,连忙跟着打圆场:“邱总,我会看着他,您放心·我这就走了,您松开手好吗”·天不怕地不怕的施妙,在邱池的注视下,也同样芒刺在背。
邱池紧盯着什么东西时,眼瞳比常人大,看着她的时候,好像要从她脊背经脉穿过,将所思所想丝丝抽出,摊开在阳光下···邱池停顿一会,加注在车上的力道终于小了。
施妙找准时机,一脚油门踩出去,小黄蜂身形灵巧,在高速上游刃有余逃远了··直到离开邱池视线,祁林才顶住车底,向后一靠,呛出苦笑:“简直是落荒而逃。”
“你还知道啊,给我发一串SOS,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吓得踢开我老公就跑出来,他要是萎了,我要你好看 ”·任谁半夜被吵醒数次,都不会开心,祁林撩她一眼,没什么道歉的意思,转而盯着自己手指,忽而道:“我刚刚在山路上飙车,本想……”·话说一半,他又心虚吞了回去。
如果被施妙知道他刚刚想冲下去,肯定被骂个狗血淋头··其实他自己也后怕,只是当时好像灵魂被抽干,萦绕在脑海里的,都是掉头冲下,一了百了·好像深渊里有什么声音,在振奋鼓舞他向前。
施妙敏锐察觉到了什么,眼刀立即甩了过来:“飙车看来我得连夜联系媒体撤头版了·你本来想怎样”·祁林转而去摸鼻子,迟缓眼珠晃在车顶车底:“我刚刚……对老王八说心里话了。”
·“你别总在我面前总说这个代号, 哪天被你带坏,我也在公共场合脱口而出,这圈我就不用混了·”·施妙鼓着气,猛打反向盘转弯 :“等等,你刚说什么,你对邱总说心里话了你问他是不是后悔了”·“嗯,但他没正面回答”,祁林低声喃喃,垂下头,矿泉水瓶顶住大腿:“我当时与他结婚,被骂了太久,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可能因为这些,我总把他当假想敌·我特别想与他割裂开,不想待在他,甚至K J的羽翼下·我想证明我能行,凭我自己的能力,也能得到尊重·”·祁林难得敞开心扉,施妙竖起耳朵仔细听,方向盘旋转的速度,都渐趋放缓。
“而现在,有个我从未想过的机会,落到了头上”,祁林话锋一转,忽然捏紧水瓶·柔软水瓶像被打了一拳,拧出扭曲形状·他忽而扭头,空着的手紧握成拳,嘴角咧出弧度,眼底满是饥渴血丝:“秒秒,你知道吗赵导前段时间找我,让我当他下部戏的大男一,他不愿大张旗鼓,直接跳过老王八联系的我,王八一直日理万机,估计也顾不上赵导。
那我也先不告诉他,到时候消息爆出,直接吓他一跳·”·这是个千载难逢、绝无仅有的机会,即使是最红的时候,他都未曾奢望与赵导合作,更别提能在他的戏里担当重任。
身在圈里摸爬滚打这么久,他太知道机会的重要了,炒人设不是长久之计,更重要的还是作品,好的角色、经典角色是能吃一辈子的··他太需要一个经典角色,让他相信自己还能爬起,让观众重新认识到他,也能给他安慰,让他相信自己不是随波逐流,被钱财蒙蔽心智,只能通过轧戏、拍综艺、看秀来混脸熟。
这将能证明他的能力、证明他的优秀,能让整个圈子、让观众、让评委,最重要的是让邱池……对他再不敢小视··(2)·“等等等等,什么告诉不告诉的,你说明白——”·“我的天真的假的,怎么可能”,施妙一脚踩了刹车,轮胎贴地擦出吱嘎裂响。
她把车横在路边,拉下手刹,怔愣半晌,突然抓住祁林肩膀,眼底溢出波光:“赵导的下一步戏,定了你确定了吗怎么也绕过了我”·祁林用水瓶轻敲膝盖,志得意满、眉峰色舞,给她飞个‘你懂的’的眼神。
“他居然没嫌你扑街老一辈革命家果然不一样……”·施秒揪住头发,把新打理的发型挠成鸡窝·她絮絮叨叨地来回倒话,口齿不清,摸一把方向盘又要去踩离合,没踩到又去踩油门,祁林眼疾手快把钥匙拔了,怕她一个不小心,让SMART撞上石墙。
她犹在低声重复着不可能,却掩不住欢喜,她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又去握祁林肩膀,还没碰到,泪水就哗啦冲出,把脸上粉底泡得一塌糊涂:“你这小混蛋,瞒得可真好,连妙姐都不告诉,到时候真公布了消息,把妙姐乐成精神病,你好继承妙姐财产我老公可不会放过你……”·难为她一边抽噎,一边还能说话,祁林递了纸巾过去,不耐烦拍她:“还没最终确定呢。”
但他势在必得,挡在面前的无论是什么,都将被碾压成灰··施秒这么激动也是有原因的,她知道祁林这段时间多不顺,也知道他对赵导抱有怎样的情感。
施秒刚开始带他,第一印象就不怎么样·祁林其实也算童星,但年少成名,年长后一蹶不振的人多了,她并未把他放在眼里··她当时站在宿舍外频频看表,因为不止祁林一个,她上午还要去两个艺人那训话。
祁林起床晚了,在约定时间的二十分钟之后,才蓬头垢面踩着拖鞋,打着连串的哈欠,晃晃悠悠飘过来·到了之后也不打招呼,只半抬眉扫她一眼,又耷拉眼皮继续冒泡。
再立体漂亮的人,刚睡醒也邋遢得没法看·更何况,他左耳还挂着四个硕大耳环,走路时叮咚作响,像坠着满身铜铁··当时早不流行混混人设,施秒气不打一处来,见到他二话不说,立即呛声:“一天之内,去给我把这些破烂都拆掉。”
“干嘛大妈你早上吃枪药啦”,祁林打着长长哈欠,眼尾撩她一勾,随即又兴致缺缺,气色沉倦往沙发里蜷。
他杵着额头,四下扫了一圈,捏起桌上水杯,咕噜噜往喉里灌:“这可是赵导那部‘青春协奏曲’里,小丁的招牌耳环,你连这样的经典片都没看过,还以金牌经纪人自居,不怕把人笑掉大牙”·施秒被噎得瞪圆了眼,还没等怼回去,就见祁林慢条斯理挑起上衣,给她看腹部的蝎子纹身:“还有这个,也是小丁专享,我胸前还有,腰窝也有,尾椎也有,你要看吗”·施秒怒目圆瞪,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祁林看着她涨红的脸,乐得拍手直笑:“我听他们说,妙姐外号K J薛宝钗,现在看来,更像K J林黛玉嘛。”
·祁林这张嘴,口无遮拦,有时候真想撕了他的舌头,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当时的施秒,以为两人会结下仇怨,老死不相往来·谁能想到,现在竟是他俩离开K J,主建了麒麟工作室,也算造化弄人了。
祁林看施秒陷入沉思,按了喇叭让她清醒·施秒回神,怕祁林乐极生悲不好收场,连忙搬冷水过来,浇浇他冲热的脑子:“但我觉得这事,还得再确认·毕竟只是口头约定,没有白纸黑字的合同,赵导转身变卦了怎么办。”
“就你那么容易变卦”,祁林向后碾身,摒弃一切干扰,不以为意撇嘴:“赵导是谁三届银鹿奖的最佳导演,那几个现在还蹦哒的蚂蚱,哪个不是他带出的他定下的事,最讨厌别人干扰,你别给我弄巧成拙。”
“好好好,我不干涉”,施秒举手投降,以退为进,拧开蓝牙音响,让D J音乐狂泄而出:“不管怎样,先简单庆祝一番,我把剩下的人叫上,大家先唱一夜今晚不醉不归,谁也别想竖着走出大门”·小黄蜂一路奔驰到了市里他们常去的KTV,工作室全员早已乖巧等在包厢。
祁林踹门进去,胡乱点头就当招呼,二话没说先点了个口水歌,跟着旋律吼得声嘶力竭·施秒在旁边翘着腿磕瓜子,倒酒的手没停过,也不出言阻止·两个大BOSS都不说话,另外几人耳观鼻鼻观心,安静如鸡端坐看戏。
当晚的祁林成了麦霸,抱住KTV的话筒,说什么也不放手·除了施妙,其他人都面面相觑,不知他得了什么好事,嗓子嚎得沙哑,涩如含沙,还撕心裂肺咆哮·到半夜大家都累了,横七竖八歪在沙发上,几个勉强立着的,也小鸡啄米点头不休。
·有人夜半惊醒,摇摇晃晃爬起,出门去洗手间放水·推门时发现有重物隔着,挤出去才发现,祁林抱着麦躺在地上,身下是散落的酒瓶·他脸色潮红,被咯得皱紧眉头,口中喃喃什么“我的、给我”,支离破碎也听不清晰。
第二天早上施妙摇醒他,告诉他之前定好的杂志封面今天开拍·祁林晕头转向,揪着额发从地上爬起·他手臂剧颤,头痛欲裂,滑开屏幕不耐扫了几眼,朦胧看不清楚,干脆丢开手机:“不去,我要看赵导给的剧情梗概。
其它事情,不要拿来烦我·”·他把这薄薄的本子当救命稻草,上了飞机也不放手,翻来覆去揉得快烂掉··邱池睡了,他还调暗了灯,静悄悄在旁边翻页。
飞行高度渐升,他眼前有时闪过黑雾,要捏了鼻梁沉浸几秒,才渐趋光明··这是怎么回事……最近怎么总看不清东西·不能掉以轻心,耽误赵导的戏怎么办。
祁林得了喜爱的角色,肩上重石松懈,终于关注自己·他决定这档真人秀结束后,就约医生查体··但他在飞机上也睡不安稳,折腾一会就做噩梦,满头大汗醒来,转头一看,邱池仍目不转睛盯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看到他醒来,邱池自然而然转头,捏着他肩膀,敲玻璃让他向下看:“毛求岛到了·”·郁郁葱葱的小岛,像一望无际大海里的鲸背,孤零零浮于海面。
放眼望去,它如同深渊里孤独的守望者,已等千年万年,只盼有人共眠·飞机降低高度,人员渐渐从数个小点,放宽成半个身体·编导组成员早聚拢完毕,各个汗流浃背,在岛上奋力对他们挥舞小旗。
这些成员都穿得花里胡哨,从窗户往下看,他们的小旗像演唱会上的荧光棒,跟随节奏前后挥舞,坚定不知停息··(3)·机上这几对家庭下来,导演组连忙端茶递水,将风箱从远处推过来,对着他们猛吹。
祁林被冷风拂得头疼睁不开眼,撇嘴转身就想走,冷不丁被邱池从背后抱住·身体被带着体温的外套拢好,邱池温暖的臂膀环抱他,贴他耳垂亲密低语:“摄像头看着呢。”
祁林身体一颤,自嘲笑笑,将被羽毛拨动的心弦强压回去·自以为是的滋味虽苦,他却偏爱饮鸩止渴,毒得五脏六腑皆痛楚,也不知悔改·四处扫了一番,草丛里果然盘踞着几个小巧的摄像头,正三百六十度捕捉画面,他看着它们,它们好像也察觉到什么,齐刷刷调转镜头向这边挪,像许多暗中观察的哨兵。
不过两秒,祁林就调整了表情,他忽而抱住邱池环在他胸前的手,转过脸靠近邱池嘴唇,蜻蜓点水擦过,弯眉‘啾’ 了一口··他眼睛笑弯成月牙,两个酒窝冒出,犀利眼角失了锐意,化为绕指柔,羽毛似的,在邱池心上挠了一把。
那一瞬换了邱池怔忪,手臂横在原地还没动,祁林就鱼一样滑出去,抱着他外套,远远大笑:“老王……隔壁老王,谢啦”·祁林眉眼原本锋利,但因笑弯了腰,眼角就像被墨笔描过,金粉点染过的阳光在皮肤上跳跃,滑入鬓角,涌进锁骨,沿着白皙皮肤坠落。
他在青山绿水的环绕中挥舞双手,林中飞鸟被笑声惊扰,争先恐后从栖息地跃出,从他头顶飞掠而过,蔽日翅膀化为长毯,似要携他而行,翱翔于天··怎么能让他飞走·应该折断他的翅膀、撕烂他的羽毛,塞住他的耳朵,将他护在身边,挡在身体下,再不让别人看到。
邱池抱臂站着,不发一言·哭声从远处乍响,他心念一动,好似被扇了一掌,身体一颤,口鼻从深水拔出,终于抽吸到活命的空气··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不能也不准,不能重复这样的轮回。
他再一次告诫自己,体内的野兽嚎叫咆哮,他轻抚胸膛,在意念里新挂上把锁,将嗜血凶物重新禁锢··也将情感用铁链缠裹··他循着声音望去,才知道刚刚他俩秀恩爱,旁边几组家庭被虐的牙酸,齐齐举手要求导演组尽快讲解规则。
导演组为了顺应民意尽快开始,先将副台长的女儿,从保姆车上抱了下来··一般上星的成品节目,非必要情况,都不让工作人员入镜,但小女孩满面惊恐,抱着工作人员的手臂不撒手,鼻涕一把泪一把,粉雕玉琢的小脸哭成苦瓜。
从繁华都市来到蛮荒之地,对她来说,比进入异次元还要恐怖·身边有长嘴蚊虫嗡嗡飞舞,女孩被咬出几个红包,更是放声哀嚎,拼命往工作人员怀里扎···工作人员无奈,只得低声安慰,揉着她头发安抚,盼望祁林他们尽快过来解围。
祁林远远看到,见了小孩哭自然心疼,凑近了将她抱起,圈在怀里摇晃:“怎么了宝贝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呜呜……我要妈妈……”·“妈妈让叔叔陪你玩几天,叔叔会玩的东西特别多,你学会了,可以去教其他小朋友”,祁林把她圈在怀里,手臂捧着她,轻轻摇晃:“宝贝过来玩几天,可以赚好多好多钱,妈妈回家,就可以给你买新裙子了。”
祁林也真是钻钱眼了,和小孩子说话,也三句离不了它··小女孩大概3、4岁的模样,对钱没什么概念,对新裙子倒是执念颇深,她很快抽噎两声,莲藕似的圆胳膊圈起来,环住祁林脖子:“真、真的”·“真的”,祁林从工作人员手里接纸巾过来,给她擦了眼泪,小孩脸皮又嫩又薄,哭久了会泛红,但她白得不掺杂质,即使剥去外壳,皮肤仍像荔枝,吹弹可破:“宝贝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我叫陈佳慧,也叫小麻花”,小女孩抽噎够了,像抓着救命稻草,把祁林脖子环紧:“爸爸、妈妈都这么叫我。”
“我叫祁林,你可以叫我祁叔叔”,祁林抱着她转回来,让她的脸对着邱池:“这是邱叔叔,叫他什么都成·”·小麻花抬头一看,似乎被邱池的冷脸吓到,转而又去搂祁林脖子,低声啜泣:“你小,你是哥哥,他大,他是叔叔。”
祁林一愣,憋不住就想乐,邱池凑近两步,从背后揽住祁林,贴着他耳背,将他们一起圈在怀中:“她不让我抱,那我抱你,就是在抱她了·”·摄像头好像察觉到什么,向这边聚拢得更多,草丛里探出无数机械脑袋,争先恐后向这边挤。
这真人秀比平时拍戏的规矩还多,但对祁林来说,这给了他一个难得的机会,让他站在愚人节的舞台上,肆无忌惮表露情绪,不怕被人知晓··他毫不客气侧过头,张口咬住邱池的脖子,后者脖子上有条青筋格外鲜艳,祁林的小虎牙寻找个脆弱地方,轻轻一咬,温热血脉在口唇下奔腾更烈。
邱池也不躲,甚至微微合上了眼,祁林的舌尖在上面滑动,牙齿已经陷入皮肤,即将咬破时,又悄然松开··“老王八,说不定我是吸血鬼”,祁林凑近邱池耳骨,舔舐嘴唇:“吸光你的血,让你变成人干。”
“求之不得·”·邱池淡淡回应,瞳仁颜色化得更浓,像铅块搅拌融化灰黑,吞噬剩余空白··祁林抱着小麻花,邱池抱着祁林,三个人黏腻低语,真像温馨和美的一家。
小镜头们拍够了画面,心满意足退下,三三两两去找其它家庭·那边镜头走远,邱池后退两步,体温离开后,凉意蔓延更盛,祁林不着痕迹向后一探,只握到冰冷的空气。
他没有回头,条件反射抽回手,将小麻花抱得更紧,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小麻花被捏疼了,抬起小脸看祁林,又举起肉手,奶声奶气揉他的脸:“哥哥,不疼,麻花吹吹。”
他眼圈泛红,小麻花以为他撞到了哪里,真的凑过去吹他睫毛·他之前在飞机上睡过一会,难得血丝湮回了眼底,看着并不可怕,也不知小孩为什么觉得他疼。
(4)·毛球岛作为保存最完好的‘原始森林’之一,租金奇贵,几组家庭平时工作又忙,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拍摄,因而节目组决定分开几队,给他们设计不同的路线,又分设不同的障碍,代表成功的小红旗插在一座悬崖上,哪组先得到,就算得到最后的胜利。
他们的手机都被收走,每人只剩一个联络装置,只能与自己的家庭,以及家庭所属的跟拍导演通话·科技发展到现在,早不用专门的摄影师跟拍,许多圆脑袋机器人挪动短腿,淅淅索索从草丛爬出,分散在各处追随,时刻做全方位的追踪。
按剧本的规划,为了制造话题,第一天祁林要与邱池吵架,两人要吵到不可开交,以分睡帐篷为止·之前祁林最红的时候,也参加过真人秀,遇到这种本子,早撕了罢演了事。
但他现在受挫多了,知道机会不易,便也随着剧本意思,硬着头皮,冷嘲热讽怼了邱池几句··对邱池来说,这就像家养的小猫亮了爪子,呜呜叫着在他腿边挠,他浑不在意,甚至眉毛都不抽动。
两人走了半个小时,祁林脚步放缓,抱孩子太久手都发抖,邱池干脆伸过长臂,把小麻花接了过来··小麻花从刚熟悉的哥哥怀抱,到另一个冷脸叔叔的怀抱,吓得咧嘴就要哭,邱池不会哄小孩,只僵硬胳膊捞着她,把她夹在半空。
他在脑中回忆了剧本,耿直背书:“与你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哭,不然把你拉去喂狼·第二,不许叫,不然把你嘴巴缝成围墙·第三,不许闹,不然把你留在这里,让你再见不到爹娘。”
邱池显然是没什么天赋,束手束脚连台词都念不好,明明是生活化的台词,被他一说像到了作案现场,小麻花吓得哭都不会了,她与邱池大眼瞪小眼,齐齐僵硬在半空。
祁林拍拍额头,只得再把小麻花抱过来,但这次把她放到地上,半蹲下来看她:“小麻花先自己走,等累了,哥哥再抱你,好不好”·“哥哥累,我自己走”,小麻花鼓着包子脸,紧紧搂着祁林小腿,像棉花糖粘在祁林身上:“哥哥饿了。”
“哥哥不饿,小麻花饿了吧”,他抚摸女孩的头发,自然抬头指挥邱池:“老王八,去摘果子·”·邱池没动,祁林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亡羊补牢:“邱总,请去摘果子。”
邱池还是不动,只眉头微微拧起,他上前两步半蹲,抬起祁林的脸,直直看他眼睛:“再问你一次,该叫我什么”·无数画面涌进脑海,还都是少儿不宜那种,祁林干咳两声,眼神飞出去乱瞄,就是不看邱池。
邱池等不到回音,唇角牵出一抹笑:“看来你想在她面前现场表演·”··暧昧的红蔓延上祁林的脸,他立即回头看小麻花,女孩仰着脸,天真无邪看他,一双圆溜的眼里满是童真。
“老……老公,去摘果子吧·”·他低声喃喃,说到最后,嗓音都淹没在喉咙里,咕哝进晕红的喉结··“叔叔是老公,那哥哥是,老婆吗”,小孩子不记仇,转头就忘,小麻花已忘了被吓的阴影,迈着小短腿往祁林膝盖上滚,像个香软的糯米团子:“好像爸爸妈妈哦。”
邱池得了满意答复,站起身向四周看,他们按着导演组给的路线图,今晚应该就能到第一个露营点··只是这种荒岛类节目,能携带的东西都有限,两人身上除了基本的衣物、水和应急药品外,只有压缩饼干和面包。
这样的食物成年人还可以凑合,但小孩肯定不行,至少要再找些水果··远处似乎还真有一片果林,三人一起向那边走,走了不远便有香气飘来·远远挂在树枝上的不知是什么,那种类在市面上没见过,个子不大但外壳坚硬,幽香阵阵席卷而来,·那树虽不高大,但枝杈少,让人很难凭自己能力爬上,邱池绕着树走了几圈,矮下身,指着肩膀,示意祁林踩上去:“你比我轻,站上来。”
祁林倒没想到老王八这么当机立断,还以为他要在‘上下’问题上纠缠,不过对方金口已开,他也毫不客气想往上爬,只是还没碰到,就被邱池眼尖捏住脚踝:“先脱了鞋。”
掌下的脚踝并不粗壮,甚至有些精巧,祁林隐约有倒三角体型,两条长腿匀称漂亮,邱池掠过那肌肤,蜻蜓点水松开了手··祁林腿脚一抖,暗骂自己不经撩,脱了鞋站上邱池肩膀,后者抓进他的小腿站直身体,慢慢将他顶上高处。
这老王八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身高将近一米九,平时看不出来,这会站在他肩上摘果子,祁林脑中突兀蹦出一句“如果我获得了什么成就,那也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绷不住乐了,手掌按上枝杈,把果子抓得摇摇晃晃··“摘好了就下来·”·邱池勉强用膝盖顶着树,时间久了,他也有些不稳,小麻花扑过去抱邱池的腿,力气虽小,也努力让邱池的腿紧贴树根。
小肉团仰着头,眼巴巴看着祁林……手上的果子,小胖手塞进口里,吮得满是晶莹口水··祁林于心不忍,先丢了个果子给她:“麻花,你先吃。”
·只是毫无预兆改变重心,邱池肩膀酸疼抓不住他,后退几步就要倒,他连忙把小孩踢到一旁,揽着祁林的腿往柔软的草丛里摔,下落途中拉着祁林的腿向下滑,落地之时,祁林的额头‘咚’地砸上他胸膛。
这一下真是实打实的疼,邱池大脑一窒,心脏都要跳出胸腔,痛呼险些跃出喉咙··祁林这一下也摔懵了,采来的一把水果被他手滑一松,天女散花砸向地面,不过因祸得福,竟把它们的坚硬外壳都崩开了,浓郁香气四散飘飞,空气被浸染得如同蜜糖,黏腻令人头皮发痒。
小麻花吓坏了,扔了手里的水果扑过去,爬到祁林背上,咧了嘴就要哭:“哥哥……”·“麻花别怕,哥哥没事,就是叔叔被我这么一压,怕要不能人道”,祁林把手臂环过去,从背后拍小麻花的背,幸灾乐祸傻笑:“可怜叔叔纵横江湖数十载,未尝败绩,此后要是一蹶不振,江湖人怕要拍手叫好了。”
小麻花不懂他在说什么,哼哼唧唧对祁林撒娇:“哥哥、哥哥好·”·祁林正要再笑,后背突然被一条有力臂膀环住,邱池的声音沿他耳蜗滑下,像一条吐着信子、燃烧鳞片的蛇:“哥哥想亲身体验”·“老王八,你吃错药啦”,祁林慌忙抱着小麻花,抬腿蹦起来,耳根红透,热血急速向小腹奔流:“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你被什么东西附体了”·邱池顶着腰坐起,弹掉身上的叶子,扶着树干起身:“我又不戴面具,没必要总板着脸。”
那也不对,这样的老王八,祁林之前也很少见到··他在K J度过了迄今为止的大部分时光,说是被K J养大都不为过,董事长最初是邱池的父亲,那是个温文尔雅、绅士风度十足的男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冷静沉稳,袖口和领夹总是一尘不染,连领带的角度和花色,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但他的助理却最怕他,明明他说话和风细雨,嗓音温润如绵,助理每次进办公室前,都要偷偷做半小时心理建设,才重新补了妆,哆哆嗦嗦进去听他吩咐··后来他可能年岁见涨,或是钱赚够了想享受生活,渐渐不再来公司,最后据说脑溢血突发住进ICU,公司的重要事务,彻底转移到邱池手中。
邱池的面容像他父亲,只是喜怒更不形于色,抿嘴不笑时,唇角微微下探,构成个‘我不开心,有话快说’的情绪状态··人生贵在及时行乐,做生意这么不开心,不如回家织网捕鱼。
祁林心里默默吐槽,那次在练习室搭戏,其实不是第一次正经八百见邱池,之前也曾经擦肩而过——他在走廊与邱池狭路相逢,刚想凑过去套个近乎,就被身旁的人一拉,半个字没吐就溜过去了。
拉住他的人是祁真,与他同样是练习生,名字和他只差一字,甚至连相貌都有七分相似,其它练习生都调侃他们是失散的孪生子,做个鉴定就会颠覆人生··祁林根本没理这茬,祁真比他努力百倍,是练习生里被公认的‘练习狂’,他可不要这么傻用功的‘兄弟’。
“他很可怕的,你不要过去”,祁真鬼鬼祟祟拉他到墙角,支棱着耳朵,对他吐露秘辛:“我之前路过董事长办公室,那里的门隔音很好,可还是能听到,邱总在里面摔东西,好像把原来董事长的东西,都砸烂了。
后来办公室重装,就是因为这个·”·“哟,原来是因为这个,那还对外号称换风水”,祁林点了根烟进唇,吸了一口就扔了,立即将祁真的耳朵拉过来:“哎我说,你能不能硬起来,怎么软成这样干这行不想办法上位,反而见人就躲,你还干什么干,回家喝西北风吧”··“很疼啊,别抓了。”
祁真捂着被揪红的耳朵,可怜巴巴缩起来,泪水立即浸透眼眶··他本来就不想干这行,如果可能,他更想去上学··祁林放开他,恨铁不成钢撇开头,他随意靠墙立着,夹在指间的烟溜出长线,慢腾腾向天上飘。
还以为邱池这种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着皇帝般的生活··现在看来,也没那么潇洒·不过说来也是,人活着,哪能这么随心所欲··祁林自小被二叔养大,也算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头,他从小没见过亲生父母,早把二叔当做父亲,没改口的原因,也是因为他续弦的妻子,他称呼为二婶的人,也带了个男孩过来。
那男孩叫郎飞,比祁林小五岁,但打从第一天来,就没正眼看过祁林,他比祁林性子更野,更不好管教,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在学校掀女孩裙子、偷老师东西,往同学粉笔盒里放蜥蜴,组成小团伙在学校横行霸道,这样的事情没少做。
二婶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家闺秀,说话和风细雨,仪态温婉可人·她上段婚姻失败,对儿子多有亏欠,平日里从不对郎飞说重话,也尽量满足儿子的要求·祁林早早就在K J,千里迢迢回钱源市不易,平日回家次数也不多,但她待祁林如同亲子,甚至因亲子不服管教,待他甚至比待郎飞更好。
祁林小时候最喜欢法拉利模型,各种型号、各种颜色,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高的矮的,只要看到就挪不动步,眼睛都恨不得黏上它们的轮子··每次祁林回家,都会发现房子里堆了新款,二婶无论逛街、喝茶还是搓麻,都不忘给他打听新货,后来甚至专门开辟了一个进货渠道,给他带货的速度,比上市时间还早。
她做饭手艺奇佳,东西方食谱都信手拈来,家里厨房常年备着各式用具,她手腕秀雅精致,炒菜时火跃上油锅弹上半空,却能面不改色·K J的食堂已经算得上菜色丰富,但每次有空回家,只要二婶做饭,祁林都狼吞虎咽,捧着盘子舔得精光。
二婶在旁边微笑看他,时常轻言几句,让他慢些吃不要噎着··只是她的手艺,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没体会太多·学校校长已经亲自登门找了祁建中,说郎飞这么下去,必然会走歧途,建议祁建中负担起为人父的责任,趁他年龄还小好好管教。
祁建中无法,只得将他送去了寄宿学校,定时定点给他打钱,逢年过节才放他回家··想到这里,郎飞上了大学,应该很快就要添辅修课了,应该多给他打一笔学费。
回忆中的事,思维跳跃就是毫无根据,小麻花磨磨蹭蹭爬上他肩膀,把果汁淋到他唇上时,祁林才骤然惊醒·他其实只神游了两分钟,竟想起从前新许多,这些事像从脑中洒落的珠子,叮叮咚咚砸落,大珠小珠落玉盘,互相连接不上,没有顺序也没有逻辑。
·有时想到一件,另一件也会突兀冒出,不知线索的源头在哪里,只要多想,就有水流在脑中冲撞,让某根弦突突裂疼··邱池在一旁半抱着小麻花,不让她把汁水抹到祁林脸上,他自己早被小麻花抹得满脸都是,整张脸颜六色,像打翻了的画盘。
祁林没见过邱池这么狼狈,顿时放声大笑,果汁呛进喉咙,把他噎得拼命咳嗽,邱池皱眉在背后拍他,无奈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祁林瞪着眼睛,针锋相对怼回,不落半点下风。
小麻花又迈着小短腿,拽着祁林胳膊,往他肩膀上爬:“哥哥,小麻花脖子,痒·”·小孩的声音竟带了哭腔,祁林一听就急了,将她转过身,与邱池往她脖子上看:“哪里痒,我看这里起了个红包,是这里么”·细嫩的脖子上起了个红疹,看着不大,其余地方也没有,但小孩皮肤细嫩又白,这么一看,也确实突兀。
背包里带了止痒药膏,邱池挤出一点,给小麻花敷在红点上··“小麻花,之前也这样吗是不是被蚊子叮了,你对什么东西过敏”·祁林心跳如雷,不敢大声说话,只得温声问她。
小麻花脖子发痒发疼,脸色涨红,她看着祁林的脸,湿润眼球在眼眶里乱转:“哥哥,我怕·”·邱池已取对讲机出来,调出频道,直接与跟拍导演通话:“小麻花有没有过敏史”·第5章 ·(1)·跟拍导演听他声音不对,也连忙联系副台长,过了一会就有答复:“小麻花没有过敏史,只是对咖啡因不耐受,吃了含咖啡因的食物,会起红疹,但一晚上就消下去了。”
邱池不听这种解释:“我们刚才吃的果子,里面含咖啡因”·跟拍导演有些犹豫,但还是回答:“一般是不允许解释的……但我告诉您吧,这是毛球岛上独有的水果,俗称咖果,咖啡因含量很高。”
“你们早就知道,小麻花对咖啡因过敏”,邱池语调依旧平稳,但祁林知道,这已是他发怒的前兆:“刚才为什么不说”·祁林更是个藏不住话的,听得火大,上前两步,抢了对讲机就吼:“为了收视率和广告费,连女儿的身体都不顾我已经忍了够久了,你把总导演给我叫来这谁做的家庭策划,为什么让我们俩男人带个女孩她虽然小,性别意识也该有了吧”·跟拍导演被连珠炮打得无从回答,只得避重就轻,嗫嚅道:“我们会保证嘉宾安全,也买了充足的保险,但节目主打的就是荒岛求生,看点就在于,有意外发生时,嘉宾们会如何反应。”
祁林才不吃这套,狠狠啐出一口:“也就是说,小麻花这样,你们就不管了你们还是人吗副台长是不是她亲爸爸……”·“好了”,邱池接过对讲机,单手拎着小麻花,将她送到祁林怀里:“她父亲说一晚上就会消下去,我们最多等到明天清晨6点,如果小麻花还不舒服,你们必须把她带走。”
对面呜呜啦啦不知又说什么,邱池冷颜听着,间或‘嗯’一声,几分钟后,他似乎得到满意答复,干脆掐断线路···“遇事别慌,按部就班,一件件解决”,邱池将对讲机塞回背包,从最里层掏出一条大毛巾,将小麻花裹好:“天快黑了,去找露营地,你抱着她,一会换我。”
小麻花眼圈早红了,又要抽噎,又强忍着不落泪,缠着祁林一条胳膊,圆眼可怜兮兮盯着他,好像生怕被抛弃··“麻花别怕,哥哥叔叔都在呢”,祁林一手横在她脖子下,一手抱着她的腿:“困了你就先睡,难受了告诉哥哥。”
“哥哥、哥哥”,小麻花把脸埋到毛巾里,贴紧祁林胸膛:“小麻花乖,别丢下、小麻花·”·祁林心里一窒,默默把她的副台长父亲骂了千万遍。
这么小的孩子,正该在家里和父母撒娇,在幼儿园和朋友打闹,被拉到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要和两个陌生人在一起,也真是强她所难··小麻花年岁小容易累,今天一天更是风餐露宿,虽然脖子仍痒,但抵不住困意,很快就蹭了个舒服的位置,迷糊过去。
邱池沉默地在前面开路,他人高腿长,健步如飞,祁林气喘吁吁在后面跟,走了一会,腿像灌了铅越挪越慢·他恍惚停下,抬头看天,阳光从眼瞳向下滑,像盐末蛰进眼睛,撒下数片阴影。
他又转头向前,盯着邱池的背影,忽而撩他:“老王八,你是独生子吧居然会照顾小孩·”·前面的野草被邱池大力分开,他听到祁林的声音,顿了顿转身:“你体力太差,孩子给我。”
邱池也一脸汗水,擦都来不及擦,仿佛刚从泥潭滚过,脸上果汁脏污斑驳,煞是怪异··天之骄子的受难惨样,让祁林幸灾乐祸:“不可能,孩子是我生的,你休想抢夺抚养权。”
“那也是我的种”,邱池不为所动,张开双手,摆出拥抱的动作:“给我抱着·”·夕阳西下,身旁的草木都披上了一层薄纱,前方的邱池张开手,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很少对人做出这样的姿态,不急不缓,不骄不躁,张开的怀抱,像用温暖织成的网··祁林怔怔看着,突然双腿发软,连抱着小麻花的手都失了力气,他看着邱池的脸,看到汗珠从他脸颊滑下,一颗颗顺着脖子向下流淌,淹没在衣领中。
这副肩膀好像很厚重,也很强壮,能宽广延伸到天边,能让他放松心弦,卸下重担··祁林眼神迷茫,头痛更甚,晃晃悠悠走上前,额头一松,砸上邱池肩膀··邱池不知他做什么,但还是条件反射揽住他的腰,某种热度瞬间穿透布料,烫进皮肤。
祁林手都软了,酥绵绵向下坠,邱池眼疾手快接过小麻花,小孩哼唧两声,勉强在他胸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老王八……对我、好点……”·几个字说得含含糊糊,邱池只听清前三个,后面的像划过天空的雁,不着痕迹振翅而飞。
他隐约觉得那话很重要,拍拍祁林的脸想让他清醒,后者脸色潮红,触手发烫,邱池原本以为是太阳晒的,原来是发烧了··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亏他能忍那么久,还一直抱着小麻花不放手。
·邱池半蹲下来,将他挪到背上·他两臂抱着祁林的膝盖,胸前裹着用长毛巾包好的小孩·小孩的手脚在外面晃,随着动作前后摇摆,像在水里游动的小龟。
祁林烧得头都发晕,烫热的眼皮努力支开半条缝,吃吃傻笑:“嘿嘿……嘿嘿……大王八抱着小乌龟……大眼瞪小眼,对上眼了……”·“你安静一会”,邱池动动肩膀,祁林的脑袋就向下滑,他连忙分出只手,又给挪回原处:“什么时候烧的怎么一直不说”·“说谁骚呢”,祁林好像回到三岁,黏黏糊糊在邱池脖颈间滚,热汗都擦上他皮肤:“你才发骚,哥这个宝贝,宝刀未老,剑锋一指,且试天下,王八不信,扒裤实验……”·祁林前言不搭后语,东说一句西拉一句,邱池着急赶路,也不理他,只听他在背后一会嘟囔“记得转账”、一会哼唧“别找新的”,说了一会终于累了,把头埋在他颈窝,不再动弹。
说话时想让他保持体力,不说话时担忧更甚,邱池快马加鞭向前赶,终于在天刚擦黑时,看到了露营的帐篷··若按原来的台本,这个帐篷应该是自己搭的,但可能刚才两人的怒火吓到了跟组导演,工作人员提前帮他们搭好了帐篷,还在里面准备了简易的热水、毛巾和退热贴。
邱池一脚踏进帐篷,从背包里取了长塑布扑上地面,又用枕巾做了两个简易枕头,才将祁林和小麻花放下··他四下看看,三下五除二脱了祁林衣服,用热毛巾将他全身擦了一遍,换上干净衣服。
为了减轻背包重量,说是‘衣服’,其实只是个长背心,挡住上面盖不住下面,祁林两条白生生的腿露在外面,汗毛软塌塌的,都烧萎靡了··邱池拆了退热贴放上他额头,冰凉的触感将祁林击得一颤,他条件反射伸出手,攥住邱池的手腕。
似乎这清凉让他清醒,他眯着眼睛,挣扎看向邱池,好一会才哑声吐息:“小麻花呢”·小麻花也在他身边翻滚,好像也很不舒服,小脸皱成苦瓜,一直试图用小手往后背摸。
邱池将她抱过来,从背后掀了衣服,倒吸一口凉气··之前那小小一个红点,不知何时已蔓延一片,整片后背绵延起伏,从上到下,都冒出血红的小包··(2)·后背衣服被掀开,小麻花没了阻碍,立即伸手就想挠,邱池一手捏了她手腕,另一手去背包拿药,就这么两秒钟时间,小麻花“哇”一声嚎了,连滚带爬滚到祁林身边,抱着他手臂嚎啕大哭:“哥哥、哥哥、呜呜呜、我后背、后背痒……”·她又恢复中气十足,眼睛一闭,眼泪鼻涕水一般往下淌,毫无形象,眼看要哭到地老天荒。
邱池伸手想抓她,小麻花连踢带打推开,滚成个团子往祁林胳膊下躲,像个藏头不顾尾的鹌鹑···祁林恍惚的精神又被迫清醒,他捂着退热贴坐起来,顿觉天旋地转,不知碰哪里才能摸到女孩:“小麻花怎么了,给哥哥看看。”
一支药膏突然被塞进手里,邱池不知何时已到背后,从身后拥着他,把女孩抱过来,让她趴上祁林大腿··“她不让我涂,你来涂”,邱池用毛巾擦了他手指,又在他手指上涂了药膏,捏着他的手,摸到了后背第一个红包上。
脱敏止痒药膏还是有效,刚碰上小麻花,她就不挣扎了,似乎感受到祁林的手指,她抱着他的大腿,抽噎都小了许多··邱池半跪在后面,膝盖受力太大,跪久了就撑不住,只能呈环形半坐,捏着祁林的手指向上抹。
祁林烧得口鼻都冒出热气,像个烧干了的电水壶·他坐久了就头晕,但没法躺下,前后摇晃几次,头不由向后仰,啪嗒一声,搭进邱池颈窝··“嘿嘿,老王八,你的壳,真凉快……”·他头上的退热贴,只一会就变温热,邱池不得不暂停手上的事,去取了个新的,覆上他额头,倒水让他吃药,又把外套脱下,缠了几圈,将他肚子盖好。
等祁林和小麻花都呼吸平稳,已经是两小时之后的事了,邱池把女孩抱来,让她侧躺在祁林身边·屋里药味浓厚不能透气,他独自一人走出,不敢走远,只压在薄绿的短绒上,坐在帐篷外吹风。
月明星稀,森林草木繁盛,远处传来急风亲吻树叶的沙鸣,夜色中有馥郁的草香,沁入心脾,洗涤魂灵··没了云层的阻挡,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邱池半屈膝盖,手搭上关节,静静仰望天穹。
平日里,他身上总有重担,像个风火轮在都市中奔腾,难得有这样闲坐的时光·身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身在这个圈子,漂亮的男人女人层出不穷,他走马观花,不愿多做停留。
大家都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过目即忘,皮囊下的灵魂几何,并无人在意··父亲邱山林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热爱家暴,母亲经常被堵在房间里打,开始她还尖叫求救,后来便逆来顺受,时间久了,竟反过来骂邱池,责怪他报警,小鸟依人搂着她先生,花蝴蝶般浪荡在屋子里,三亚两语将登门的警察劝走。
她只有一张脸是完好的,邱山林从不碰她的脸,所以她看上去依旧光鲜亮丽,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优雅,出去和其她富太品茶,照旧惹人嫉妒艳慕··只是华丽繁复的外表下,身体皮肤伤痕累累,青紫相叠,旧伤未愈又舔新伤,邱池从小就性子冷,情感淡漠,不知是天生形成还是后天培养。
他报警数次无果,每次警察走后,都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来他心灰意冷,出去念书再不管这些,除必要外,不想踏回家门一步,最后不得不中止学业,是因邱山林突发重度脑溢血,躺进了ICU。
ICU探视时间有限,几乎都要留给亲人,母亲哭哭啼啼从里面出来,伤心瘫软到路都走不了,扒着他膝盖大哭:“小池,我要没有先生了,你要没有爸爸了,怎么办呀……”·还能怎么办·凉拌。
不合时宜的嗤笑从心头响起,隔着玻璃,隔着繁复的导管,他几乎能看到邱山林愤怒咆哮:“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样冷血的白眼狼”·造了孽的是我吧,才成为你的儿子。
母亲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上气不接下气,肺部喘得像个破旧的风箱·邱池坐在长椅上,既不扶她,也不哭,只静静盯着ICU的大门·他面无表情,眉眼冷漠成画,贴上医院的围墙。
若是换了旁人,可能恨屋及乌,把这公司当成烫手山芋,早早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然后自己出去,想做什么做什么,再不用担心钱的问题··邱池母亲就是这么想的,她已不懂邱池为什么这么恨她先生,但也觉得他会源于这番恨,对K J避之不及。
邱池在外念书时,主修经济,辅修的却是艺术史,他辅修成绩算不得好,只能勉强及格,剖析作品含义时,更是驴唇不对马嘴·丰沛的情感在他这,好像隔着张网,隐约看不清晰。
在他看来,K J就是个大型的练习场,是个梦幻的销金窟,他可以利用这里的一切,承载它们,组合它们,剥开眼前的迷雾,强硬把手伸进,将它们组装垒合,捏造成想要的模样。
没错,他恨邱山林,这不可否认,恨到连与他呼吸同样的空气,都厌恶到窒息·情感这东西,有些可笑,用它维系起的关系,也脆弱得一塌糊涂·这世上唯一真实的,是可以的量化的、攥在手里的利益,它们美轮美奂,像王冠上的钻石,只要摘得,就可以牢牢放进保险箱,加上几道长锁封存。
K J到处弥漫邱山林的意志,每个角落都伴随强权,但邱池并不在意·不破不立,将旧有的剔除,洗刷一空,替换为新的就可以·为什么要因噎废食,将这已上轨道的庞然大物,拱手让人只因厌恶缔造它的人·这生意,太不划算。
冷风吹久了,露在外面的胳膊起了小疙瘩,邱池回神,起身往帐篷里走,还没进就听到里面‘嘭’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邱池连忙拉开帐篷门,发现祁林跪倒在角落,背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他在里面胡乱摸索,手抖得不成样子。
怕他们夜间睡不安慰,邱池在角落点了一盏夜灯,光虽微弱,也能帮助视物·祁林仿佛视而不见,仍胡乱把包里的东西向外甩,手背割出划痕,纤长血珠晃晕人眼。
“找什么”,邱池几步过去,捏住他手腕:“告诉我,我帮你找·”·“……老王八,打火机呢”·祁林不肯抬头看他,沙哑的声音,隐约带了哭腔。
(3)·“你背包里没有,在我这里”,邱池没多想,从自己背包里取了火机出来,按开后,跃出小小的火苗··这光像有某种力量,安抚躁动的情绪,祁林扩散开的眼瞳渐渐收拢,凝聚成小小一缕。
祁林揪着额发,像看到什么稀罕东西,着了魔伸手去碰,灼热温度舔上手指,将表皮烤硬,疼痛让他凝聚精神,暗黑的视野里,这光终于清晰···他刚刚是要做什么·祁林头疼想着,他夜半心跳过速,满头汗水醒来,脑海里萦绕的都是赵导的本子,他隐约记得东西放在背包的夹层,于是凭着记忆摸索,胡乱扒拉着,把东西扫得散落一地。
他没有察觉不对,或者他故意选择性忽略——即使在夜色中,一般人醒后,眼睛也会很快适应黑暗,至少能察觉出物体轮廓,但他没有,他视野的尽头,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连色泽的交融,都消失不见。
没有老王八的呼吸声,他应该不在这里,可能又出去找食物了··也许因物资紧缺,他没有留可以照明的东西在帐篷里··但他没有手机,手电筒摸索半天也找不到,哦对了,他还有打火机,点亮它,就有光,就能看到了。
打火机在他的背包里,还是在老王八的包里·微弱的火光凝聚于胸,祁林的眼瞳弥漫了潮湿的雾气,有逃过一劫的侥幸,一只手横越过去,搭到邱池肩上:“老王八,我……”·“怎么”·邱池靠近了他,沉声问道:“在找什么”·这话像一只魔爪,顿时将祁林拉回了,当时签对赌协议的现场。
邱池带着一众执事人坐在红木桌子后,他的律师公事公办问祁林:“还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邱池手指轻敲桌面,看着祁林发顶,半抬眼皮,冷淡问出一句:“在等什么”·祁林打了个哆嗦。
没用的棋子,甚或没用的人,会被他毫不犹疑丢弃··祁林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多言,只一件件把东西装回背包,手指发冷,声线颤抖:“想抽烟,没找到火。”
这话一般是邱池的逆鳞,他应酬很多,有时从早到晚连轴转,但从不抽烟,祁林藏好的烟卷,只要被他看到,都会被丢出去,一根不剩·他也不爱喝酒,家中黑胡桃木打造的酒柜雍容华贵,里面摆着的酒只零星几瓶,连装饰都欠奉。
祁林焦躁时抽烟抽的极凶,虽然他见了邱池就绕道走,换衣服洗澡都勤快得很,恨不得一天过水八遍,不是熟悉的人,都闻不到他身上烟气·但邱王八好像长了个狗鼻子,隔着无论多远,雷达都能精准锁定住他,随之而来就是长久的逼视,经常吓得祁林落荒而逃。
他在邱池面前,就像个色厉内荏的宠物,平时冲着他嗷嗷叫,时常还去挠几爪子,若主人真生气了,立即吓得夹起尾巴,躲进角落舔毛··祁林僵硬扯开嘴角,苦涩笑了,摸索着躺在小麻花身边,蜷缩起四肢,把头埋进膝盖:“不抽了,我要睡了。”
邱池沉默一会,突然伸手去抓他,祁林向旁边蹭了蹭没躲开,邱池捂着他的额头,把退热贴揭下··掌心的温度已褪下许多,虽然仍旧温热,但好歹不再烫手。
邱池想给他换新的退热贴,被祁林挥手挡开:“额头太凉,不舒服·”·旁边的小麻花半睡半醒,轻声哽咽往祁林怀里钻:“哥哥,麻花痒·”·“后背还不舒服”·祁林轻轻掀开她后颈处的衣领,小红包已褪下不少,露出白皙的肤底。
药膏已渗入肌理,外面只余淡淡药香··小麻花不依不饶,抱着他胳膊,紧闭的双眼滚落泪珠,连根根分明的睫毛,都黏得卷在一起··祁林犹豫片刻,将小麻花的衣领掀大了些,他的大手伸入,抚上她脖颈,上下摩擦她肩胛。
他小时候发水痘,也是发了四天才消,那西天高烧不止,萎靡不振,话都不愿多说·夜里在床上翻滚难眠,祁建中摸索进来,在黑暗里支着脑袋,打着瞌睡,上下抚摸他的后背,帮他缓解痛苦。
他第二天早晨醒来,祁建中坐在床上,衣服皱巴巴,黑眼圈浓黑,头像小鸡啄米点个不停·每次迷糊抬头,都要条件反射抬手,再抚摸他后背两回··这么多年,祁林除了演戏和练舞,没做过什么苦力,手上也没有茧子。
小麻花皮肤娇嫩,与他掌心纹路相贴,他刚摩擦两下,女孩就黏他更紧,舒服得咂咂嘴,眉头舒展开一半··祁林得了鼓舞,也不顾自己头还晕着,依旧轻柔地上下抚触,在她脖颈和肩胛徘徊。
但他自己也高烧刚退,到后半夜温度渐低,露在外面的腿脚都冷如寒冰,他将身体蜷得更紧,试图将温暖拢回··身后有淅淅索索的声音靠近,一个滚烫的怀抱突然贴上,铺天盖地,像张晾晒过久的毛毯。
邱池从背后搂来,将他双脚夹进大腿,长臂从他腹部掠过,将他和小麻花都拢入怀里··冰火两重天,祁林的脚被包住,他下意识想躲,却被夹得更紧··这‘想躲’的意念只持续一秒,理性消退,感性占据高地,寻热的本能让他乖乖蜷缩不动,邱池的呼吸埋在他颈窝,平稳绵长,催人入眠。
真是奇怪,邱王八平时冷漠又话少,为什么永远身体热烫,温度比常人要高,像块移动的热毯··有时候生病也是件好事,能让他胡思乱想的大脑无力再转,获得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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