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梦 by 箫云封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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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异梦 by 箫云封F(4)
·说来也是可笑,因他生意做的够大,且从不刻意躲闪,竟然逃过了警方的排查,甚至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过了十年··正值风口收紧,上面严打的厉害,谭大正做下一步打算,沈达腾派人找到了他。
“沈总的意思,这次大头都给您”,那人给谭大倒茶,茶叶在滚水里打转:“沈总在外面也有不少产业,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沈总家大业大,胸襟如此狭窄”·谭大点起一根烟,吞云吐雾。
查谦在他背后站着,垂头不发一言··那人又起身倒茶,好言相劝:“沈总说,您的事,谁也保不了,他能保·事成之后,保您远走高飞,谁也找不到您。”
谭大嗤笑一声,碾灭了烟:“四六开·”·那人一愣,没想到谭大如此直接,他僵直脊背,试图据理力争:“谭总,那个对饵子催债的陆喜,歪打正着,正好是您的人。
您做这单易如反掌,四六开,是不是有点……”·“做生意,讲究诚信”,谭大敲敲茶杯,让人给他添水:“我的诚意够了,沈总的,我没看到。”
那人无法,只得起身告辞,约好转天再和他谈··那人前脚刚走,查谦忍不住开口:“谭大,真的,要接这个”·谭大抬眼看他,以手比枪,顶在太阳穴上,轰的一声。
查谦一抖,身体被拉回罂粟花海,腥甜与恶臭冲入鼻端··查谦咬牙低头,不再多言,谭大却道:“木屋旁边,新修了一座医院·”·查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谭大说的木屋,是他们还在三不管时,所居住的地方。
如果这所医院当年就有,那谭大的弟弟……·“查谦,我告诉过你”,谭大把杯放回桌面,稳稳吐息:“没有钱,你什么都做不了·”·查谦沉默半晌,沙哑开口:“有些钱,是,别人的。”
“有些人的钱,赚的太容易,时间长了,就忘了赚钱的目的”,谭大把玩掌心佛珠,凉凉开口:“劫富济贫,不正是你的座右铭”·……·[ 有大地狱,号极无间。
又有地狱,名大阿鼻·复有地狱,名曰四角·复有地狱,名曰飞刀·复有地狱,名曰火箭·复有地狱,名曰夹山·复有地狱,名曰通枪。
复有地狱,名曰铁车·复有地狱,名曰铁床·复有地狱,名曰铁牛·]·……·音箱中传来的声音,将思绪拉回,谭大轻踩油门,把车速降下,停在花鸟鱼虫市场。
这市场在淮山和洋海的交界,不到五点便人声鼎沸,里面卖鱼的卖猫的卖鸟的,应有尽有·刚进大门,就见一群人围在那斗蝈蝈,这群人分成两派互相叫骂,筹码稀里哗啦向中间甩,层层汗味汹涌而来。
谭大拨开人群,慢悠悠向里走,再向里是两排鸟笼,长相各异的鸟在笼中呼号,这时上笼的都是新货,是前夜刚从林网捡来,展给第一批玩家的··受伤的都被丢了出去,余下的这些翎毛漂亮,叫声清脆。
然而骤然从广阔林中,到了这矮小笼子,再清脆的叫声也唤出沙哑,声声犹如泣血··笼里飞满四散的羽毛,鸟身与笼子相撞,格外刺耳··谭大一人走进鸟场,卖主远远看到他,立即一拍脑袋,扔掉手中烟卷,笑脸迎上:“爷,看点什么?”·谭大抬眼,四下扫了一圈:“都是新货”·卖主点头哈腰,连连凑前:“两小时前刚收的网,烂的都扔了,剩的都是好货。
您听这响儿,多脆生·”·笼里的鸟扑腾更厉,翅膀几乎扇出细笼··“鸟我都要了·”·“您、您说什么”·卖方顿时懵了,瞪大眼又问一遍。
谭大摘下一半墨镜,半抬眼皮:“还要我说几遍”··几十只鸟被塞进大铁笼,放进悍马后座··这些事都交给卖方去做,谭大背着手,悠哉悠哉又向前走,前面是耍猴区,但因为时间早,只有个打哈欠的大爷,牵着一只红屁股猴子。
他牵着的那只古灵精怪,似通人性,笼里的那些还未驯化,它们大吼大叫,把尖牙横在铁杆外,发狠撕咬··谭大驻足在那儿,看了一会,突然问道:“铁笼里的那些,卖不卖”·大爷根本没睡醒,闻言只扯扯绳子,嫌弃瞥眼笼子:“除了俺拴的这个,剩下的不开窍,你看着给,能听到响就成。”
五分钟后,悍马后座放了一笼鸟,和一笼活猴·谭大开车离开市场,又开了二十分钟,下车把鸟笼拿出,打开笼门··这群鸟挤在笼里,一时间都不敢扇翅。
直到查谦拍拍笼子,它们才蜂拥而出,逃离牢狱,转瞬消失在天边··群鸟齐飞,倒真是道壮观的景色··谭大抬头看鸟,良久之后,叹息一声:“以慈心故,行放生业。”
笼内的猴子受到惊吓,挣扎叫唤更厉,谭大在嘶哑尖叫里坐回原处,点火发车·凌晨已过,窗外却未有天光,乌沉的雾在天边汇聚,隐约有惊雷,弥散在云间。
·他拐上岔路,转上高速,正准备踩油,斜前方突然扑出个人,他猛踩刹车,轮胎轧地发出嘶吼,堪堪停在那人身前··那人猛拍他车前盖,挥舞手臂,示意他摇下车窗。
谭大把车窗摇下半扇,那人的脸突兀插入,窄小脖子紧挨窗边,如同用力压上铡刀··祁林满面脏污,拼命把手往车窗里塞:“大哥,我是来旅游的,和同伴走散了,你能不能带我一程”·谭大拉下半扇墨镜,不置可否。
祁林看这人黑超贴面,身材魁梧,却只身一人,他隐约察觉出不对,但逃跑的欲望盖过一切,他挣扎抬起上半身,往车窗里塞:“大哥,带我一程,事后给你五倍酬劳。”
车门猛然弹开,谭大做出个“请”的手势,祁林连滚带爬扑上副驾,车门“咔”的一声,从里面反锁··谭大发动车子,掉转车头,往淮山市行进。
祁林又饿又累,蜷缩在副驾,眼前阵阵发黑,怪异的疼痛卷土重来·他脑后血脉弹动,冷热相交,像被热水浇过脑干,又用冰块滚透··明明即将得救,他却生不出欢喜,仿佛生机被磨光,只余僵硬躯壳。
惊雷悬于云后,露出狰狞面容,闪电划过,将云间炸亮·惊惶电光撕裂车窗,光芒斜切入内,拢住谭大手腕·腕串中狭长一条裂缝,如同鬼眼··“老钱源有三道名菜”,谭大突然开口:“活叫驴,生猴脑,炒三吱。
久离故土,思乡心切,不如我们做道名菜,把酒言欢”·后座活猴凄厉惨叫,铁笼被撞的咔咔作响··祁林一颤,寸寸偏头过去,他眼前黑雾更重,浓重的冷让他嘴唇发青,牙齿如同被剥掉外壳,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 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我今承佛威力,略说地狱罪报之事·唯愿仁者,暂听是言·]·……·谭大关掉音箱,面向祁林,泛出怜悯的笑:“你说好不好”·第16章 ·(1)·与陈锋联系之后,邱池走回客厅,摔进沙发,两手顶住涨红的额角。
太阳穴下的筋脉,在薄薄的皮肤下弹跳·那块皮跃起又落下,皮下血脉四处奔流,他攥紧手掌,掌心被压的血色全无··冷静,冷静,冷静··媒体没有添乱,绑匪仍在求财,祁林……一定还活着。
“活着”这个词像柄刀,在他胸中左冲右突,翻出成片血肉·心底的影子聚为实体,祁林从山洞中飘出,坐上他的大腿,抓起他的领带,在他耳边低笑:“老王八,你就这么点出息”·邱池猛然睁眼,指甲抓进肉里。
某种奇异的平静,突然围住心脉,似乎懊悔紧张到极致,情绪的弦突然崩断,灵魂飘到半空,冷冷俯视肉体··王妈在厨房边探头探脑,她担忧蠕动嘴唇,却不敢开口。
邱池对她摆手,待她走到面前,带她看向卧室:“墙壁重新粉刷,屋里铺上毛毯,地龙打到最热,床褥换成最厚·”·王妈慌忙点头,她知道这个家出了事,邱先生给她指明做事方向,她有了动力,慌忙止住忧虑,奔去卧室工作。
邱池拿出手机拨号,对面很快接了,唐蜢醉醺醺的,说话含糊不清:“邱总,邱总,主任我送走了,不行,我得回家睡……”·邱池转着小叶紫檀,冷声出言:“我知你千杯不醉。
你带上老郭,马上来我家,超过二十分钟,明天你就卷铺盖滚蛋·”·寒冰几乎从话筒里射出,唐蜢浑身一抖,醉意被冷汗灭了大半,他连忙嗯嗯答应,飞速给老郭拨去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别墅外门铃作响,王妈急匆匆扑过去开门,老郭架着唐蜢,一步步挪了进来··唐蜢神志有七分清醒,只是腿脚还酸软,他软塌塌堆进沙发,像团松软的肉块。
老郭虽挂着财政部主管的名头,但经常外出工作,除了会看报表外,也惯会察言观色·刚一进门,他就闻到了淡淡烟气,凛冽寒风从窗外灌入,邱池指间夹烟,烟头冒着微火。
出大事了··老郭心中打鼓,他先端茶给唐锰,把唐蜢安顿好后,才稳了稳心神,缓步靠近邱池:“邱总,有什么我能做的”·邱池摇摇烟,让老郭坐到对面:“派去钱源的人,回信了么”·老郭忙掏手机,此时才凌晨三点,什么消息都没有。
邱池观察他的表情,拧起眉头:“你告诉他,直接给我回信·”·老郭忙点头称是,邱池敲敲桌面:“我爱人失踪的事,唐蜢告诉你了”··老郭看看软成烂泥的唐蜢,心中有丝忐忑,但仍硬着头皮顶上:“他只告诉了我,说邱总可能用得着我。
今天宣传那边的人,都忙着封锁消息,您放心,媒体都打过招呼了,没人敢影响救援·”·邱池把烟放回嘴里,抽吸一口:“下午两点前,我账上,能匀多少活钱”·老郭心中一震,犹豫开口:“邱总,时间实在太紧,签好的协议没法动,账上趴着的钱,有不少也做了投资。
咱们做的额度大,受益权转让也来不及·我大概算算,能动的钱,有三个左右·”·“才三个左右”,邱池眉眼拢霾,手指一动,夹掉烟灰:“还不够。”
“事发突然”,老郭眼观鼻鼻观心,头快埋进胸膛:“还是腾达那边树倒猢狲散,没人和我们对着干,才存下这些·当然,如果时间放宽,还能匀出不少。”
“没有多余的时间·账上有多少,先提多少·老郭,一会从我这出去,你去找几辆铁皮车,装不连号的旧钞,能装多少是多少,装好了等我消息。”
老郭闻言抬头,他目瞪口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能猜到,邱总为什么要他攒钱·他自认对邱总足够了解,了解他的性格,确信他无论做什么,都以利益为先。
这钱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他这么斩钉截铁……他爱人这么重要·邱池长呼口气,视线转向手背,指间的烟冒着火星·他心头一动,突然明白,祁林手臂上曾出现的,白色泛红的圆斑……从何而来。
邱池手腕一转,烟头向小臂一压,表皮烧焦,血红嫩肉绽开··老郭吓得一蹦而起,刚想伸手去拦,被邱池的手机铃声打断··邱池接起电话,等待对面出声。
对面听到邱总接了,邀功似的大声说话,邱池拢眉听着,间或吐出几字,作为回音··那边把情况汇报结束,邱池挂了电话,转向老郭,哑音含沙:“债权人不超过五个,为什么接受那种高利贷,还要藏着掖着,不肯向人求助”·老郭对法规更熟,两眼一转:“不一样,如果数额巨大,要看这些钱,是债权人本人劳动所得,还是从他人那里吸收。
如果是后者,还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集资诈骗两种·如果被定成诈骗,后果不堪设想·”·邱池按灭烟头,指头压进刚烫出的伤口:“我记得,它们早已模糊了界线。”
“邱总,那是不一样的”,老郭弯腰,重重拢手:“我们洋海是国内的金融创新试点,很多新政策要在样海试行后,才能推广到全国·特别是钱源那边,企事业单位多,工资上不去,银行批了不少无息贷,很多人就靠放贷赚差价。
邱总,我就直说了吧,您爱人如果在钱源借过高利贷,那他真得扛着,扛到新政发布,这事才能过去·”·“我明白了·还有件事,钱源那边,有没有地下钱庄有个叫陆喜的,是什么人”·老郭被问愣了,他焦急在记忆里摸索,好一会才翻出答案:“如果我没记错,陆喜是钱源的商会会长,但您知道,这类人黑白道都沾,放贷也不奇怪。
地下钱庄的话……哦,有个人,生意做的很大,真名不详,外面的人叫他谭大·他是个不要命的,不少人在钱源办事,都得托他搭桥·”·邱池点头,突然转向王妈:“盛岸豪郡刚开盘时,我存了四套联排,钥匙在哪”·王妈人在卧室,耳朵一直支棱在外,闻言一路小跑,飞奔到储藏室:“在呢在呢,都在保险柜里,我这就去给您拿”·老郭一脸迷茫,邱池已站起身,走到门边换大衣:“城商行的老马,今晚还住在盛景园”·听到这话,老郭连忙起身:“邱总,马行和沈达腾穿一条裤子,您这时候找他,他肯定拿乔”·“他敢拿乔”,邱池接了钥匙,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向外走:“我给他堆出个奈何桥。”
盛景园地处洋海西南,与邱池家有一段距离·但时至凌晨,道路上人车稀少,邱池驱车一路狂奔,不多时就进了小区,到了马行长的温柔乡下··邱池站在楼下,抬头向上看,十二层早已熄灯,暗色窗棂如猛兽的眼,遥遥凝望着他。
他取出手机,拨号出去,足足响了一分钟,那边才响起:“谁啊哎呀我不都说了吗,今晚天塌了也别来烦我”·邱池嘴角一弯,盯紧窗帘:“马行长,我在你家楼下。”
那边停顿五秒,才惊喜出言:“邱总,哎呀,是邱总么哪来的风把您吹来了时间赶得不巧啊,我今天在外出差,没法接待,这样吧,您等我回来……”·窗帘微微一晃,邱池风衣一甩,急步走向电梯:“我在你家门口,给我开门。”
马行光着身子,从床上蹦下,他一条腿插进衣袖,匀出手乱挥:“滚滚滚快滚滚去衣柜我不叫你,你别出来”·他生怕被家中母老虎抓包,推了女人进衣柜,慌忙穿上裤子向外跑,他堵猫眼看了半天,确定只有邱池一人,才慢腾腾把门打开。
“哎呀邱总,真不是我老马瞎说,只是最近嘛您也知道,行里季度考核,找我的电话太多,我实在没辙,只能一并拒接,真不是我躲着您……”·马行长山一样的身躯堵在门口,邱池迎着夜间寒风,目光越过大门,飘进客厅:“夜里风大,不请我进去”·这深更半夜的,把人堵门口,影响不好。
马行讪笑拉开门,放邱池进来··邱池也不客气,进了门四下一扫,径直走进客厅·他陷进沙发,对马行伸手:“茶和咖啡都不用,我喝白水·”·他这反客为主的架势,把马行气的牙痒,但卧室里还有人,他不敢声张,只得去倒水回来,暗暗期盼邱池滚蛋。
邱池接了水也不喝,只摇摇杯子,吹一口气:“罗主任昨天来参加K J发布会,他酒量不小,我们唐宣醉的站不起来,找了代驾才回去·”··马行心中敲起警钟,连忙随声附和:“可不是嘛,罗主任那酒量,吊打现在的小年轻。”
邱池不置可否,他喝了口水,半抬眼皮:“我听罗主任讲,审计局陈局喜欢K J的片子,逢年过节都请人包场·他也快来洋海考察,老马你是美食家,给我出出主意。
等陈局来了,宴席该设在哪里”·马行听的胸中擂鼓,不知邱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刚刚衣服套的急,裤子挂在身上,被冷汗一浸,湿的直贴上肉:“邱总,无事不登三宝殿,您大晚上的过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好,那我说了”,邱池把杯往桌上一放,磕出轻响:“我要贷款。”
马行一听,心中一松:“嗨,您这么兴师动众,我以为什么事呢没问题没问题,以K J的还款能力,借多少都没问题”·“不以K J的名义,以我个人的名义。”
“那不行那不行”,马行慌忙摆手,肥掌在空中扑腾:“以您的持股状况,做担保人可以,以个人名义贷款,也不是不行·但您特意跑一趟,这数目少不了,我老马胆子小,背不动这沉锅啊”·“背不动我的锅,能背动沈达腾的”·马行听的寒毛直竖,邱池讽笑一声,向后摊开双臂:“沈达腾的25亿虽是总行批的,但文件和公章过了你的手,你也脱不了关系。
上面风向一变,若他堵不上窟窿,你怎么办”·邱池咄咄逼人,马行心中打鼓,但知道这种不能犯怂,只要一怂,就再硬不起来:“邱总,您的意思我明白,但说句实话,既然总行都点了头,我老马就算有意见,我这胳膊,也拧不过总行的大腿再者说,事已至此,我只能安顿好老婆孩子,上面怎么发落,我怎么受着呗”·邱池眼光一挑,向卧室飘去:“马行坐享齐人之福,想都安顿好,有这么容易”·马行“呼”一声站起,握紧双拳,满身肥肉乱窜:“邱池,你别欺人太甚”·话音刚落,马行眼前一花,几把铁片从眼前掠过,砸上茶桌,发出咚鸣。
几把精雕细琢的钥匙依次排开,泛着幽幽银光··马行眼前发花,气焰被抽,不自觉愣在原地··“盛岸豪郡刚开盘时,一票难求”,邱池手摸钥匙,诚恳低语:“我托人要了四套联排,马行的生日,就在这几天吧”·马行瞄着钥匙,努力咽了口水,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咱们都给国家干给党干,邱总这礼太重,我老马可收不起”·“对我邱池而言,不过小小心意”,邱池把钥匙向前推,循循善诱:“马行这么推诿,是我不配送这个礼”·“邱总,您这就见外啦”,马行的眼珠快黏上钥匙,手扶着膝盖,无意识向前凑:“您深夜过来,要的少不了九位吧我实话实话,老马能力有限,帮不了的给搭桥,一定让您度过难关。”
邱池手指松开,亮色钥匙如同美人胴体,渐渐露出真身··钱和女人,是马行最难抗拒的东西·他被这美人迷晕了眼,理智断线,脱口而出:“邱总啊,你听老马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贪恋一枝花都不值费这个功夫。”
“他不值,谭大值”·马行没过脑子,全身心扑上眼前豪宅,口里在说什么,自己都听不清:“嚯,邱总,你也要出境找他来不及,他之前犯过事,早跑的没影,谁知现在,在哪个山头劈柴”·他话音刚落,迟钝的脑神经终于重连,细胞们凑在一起,凝成后知后觉的画面。
即使K J藏的再牢,当红明星祁林被绑架的事,还是小范围传开了··邱池一来,他便知道,这是要凑绑匪要求的赎金··给沈达腾的巨额贷款,毕竟是帝都总行主导,没过他的手,他不担主要责任,这才敢两头通吃,既敢吃沈达腾的钱,又敢吃邱池的豪宅。
但如果祁林被绑架,和沈达腾有关呢·马行平时不关注娱乐新闻,但露水情缘爱看,他有时也跟着扫几眼·每次她看都在看艺迷周刊,那这个周刊,八成消息灵通。
而这个周刊又姓沈,如果祁林被绑,真和沈达腾有关,那他和两边都有交集,会不会……·等他反应过来,屋里早已空空荡荡,连丝人气都没··卧室里的人等不及了,她蹑手蹑脚走出,客厅里只有马行。
她忙碎步上前,环住马行的脖子··马行像座崩裂的雕塑,温香软玉往身上抱,他不言不动,只浑身僵硬,垂眼向桌上看··桌上的哪里是钥匙,分明是冰冷的刀锋,片片将他凌迟。
邱池出门上车,把录音器往车里一丢,一路狂奔向警局开·手机在旁边嗡嗡作响,他开了公放,扔到一边··陈锋似乎也在开车,听筒里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两人同时开口:“我知道绑匪是谁”·两人又同时一愣,陈锋率先回神:“我确定,绑匪只寥寥四人,但特警队几次扑错,谁在背后帮助他们”·“沈达腾”,邱池咬紧牙关,他踩实油门,车辆几乎在马路上腾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敢肯定,这事有他参与·”·陈锋沉默片刻,干哑开口:“我们调取了洋海和几个临市的高速监控,绑匪很狡猾,在高速上只出现过一次·根据他出现的地点,我们排除了几个选项。
留下一处,是淮山和洋海交界的厂房·我们马上过去,你……”·“你们先走,把定位发给我”,邱池把手机压上操作台:“我很快跟上。”
他挂了陈锋的电话,又立即拨给施秒:“交给你两件事·第一件,去中心医院找罗封罗院长,报我的名字,让他派最好的医疗队,跟在警车后面·第二件,派人去找老郭,让他多派几辆铁皮车,远远跟着警方。”
施秒心念电转,很快懂了:“我马上去办·但为何不直接追踪,还要凑钱”··“世事无常,我不能冒险”,邱池目视前方,眼瞳深深,手背覆满青筋:“我要他活着回来。”
施秒冷静下来,懂了邱池的意思·如果绑匪有其它耳目,看不到邱池凑钱……或许会失去耐心,掐断祁林生机··邱池一人一车,行驶在昏黑的道路上,眼前一切如梦幻泡影,抬手掠过,皆为飞灰。
祁林突然出现在前方,他弯起眼睛,大笑出声,从远而近跑来,突然跳上挡风玻璃,两只手臂向里一伸,跳进邱池怀里··邱池猛踩刹车,额头向前一扑,温热覆满双眼。
他抬手一抹,猩红满臂,视线变得模糊··他踢开车门,跑到车前,四下张望,寂寥无人··唯一轮弯月,悬于夜空··血珠抹上手腕,糊上小叶紫檀,佛珠浮红,血腥混入檀香。
邱池半面染血,向远方眺望,他把珠子挨上额,嗓音沙哑哽咽:“林林……活着回来·”·(2)·祁林快崩溃了··人世间最痛苦的是什么是先给你无尽的希望,再在你眼前,把它打碎。
他蜷在悍马后座,黑雾如同瀑布,一层层一叠叠,从脑后向前奔涌·神经紧绷到极致,骤然断裂,碎成断断片片·强撑的那口气散了,精神尽皆崩塌,化为碎粉。
他总是这样,把事情搞砸,把好牌打烂··这么没用,为什么还要活着·好痛啊,好想见妈妈··他右边是那笼活猴,猴子们在铁笼里滚扑撕咬,放声吼叫,有一只还拼命伸手,抠挖他的衣角。
查谦坐在祁林左侧,时不时抬眼看他··这人状态太差,身体蜷成小团,脊背弯到极致,凸出一条拱起的骨,随时将要崩断··生气尽皆消失,与之前勒住他脖子时……判若两人。
静默的气氛被突然打散,谭大瞟了后座一眼,冷声出言:“心疼饵子了”·查谦像被揍了一拳,眼球一颤,牙齿咬进口腔··谭大目视前方,语调平稳:“凭那强弩之末的身体,也能把你打晕如果我没赶来,你要放他回家”·查谦口唇发干,下意识以舌碾唇,唇皮扯得稀烂,血气洇透喉管。
他们没走高速,而是在林间小路穿行,悍马动力强劲,即使道路崎岖,速度也不见颓靡··林间风声鹤唳,羽刃化为盐粉,从窗外簌簌闯进··凛风磨破皮肤,抽干水分,徒留皲裂干涸。
不知在车上坐了多久,直到意识有些昏聩,车辆猛然一停,祁林因惯性前扑,被查谦一把拉回··右边车门被拉开,赵东站在那骂骂咧咧:“X的,被X的大明星耍的团团转你X的脑子这么好使,也给我老赵使使”·钱三的声音随后响起:“别废话了,快把他带走。”
赵东不情愿伸手,一把拽住祁林,把他拖出车门,查谦伸手去捞,谭大向后一扫,目光如鞭,查谦几乎被抽烂血肉,手臂骤然缩回··谭大熄了火,绕到后座,提起笼子:“要我教你走路”·查谦后背一颤,肌肉发僵,垂头走出车门。
这是座年久失修的寺庙,半扇大门胡乱歪着,被人随意一踹,落下簌簌的灰··刚进庙门,周身便被漫天乌尘落满·一缕阳光从外跟进,掠过菩萨歪倒的半张脸。
寒凉之气从四周涌入,穿透皮肤,渗入肌理,祁林裹紧双臂,齿间泛凉,逼出咯咯碎音··他一直紧紧蜷着,像只掉入陷阱的、已被剥皮拔毛的动物,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拢住生息。
那张网下落的更快,每眨一次眼,那网便浓黑一分,面前一切失了颜色,他被关进层叠的围栏,大门一扇扇在眼前关紧,可他无能为力··“老钱源有三道名菜,活叫驴,吵三吱,生猴脑”,谭大坐在祁林对面,顺了瓶白酒,放在他面前:“前两样没有食材,以后再请你。”
钱三和查谦,一左一右压住祁林肩膀,两人手臂如山,将祁林牢牢夹在中间··一只活猴被赵东抓住,按在祁林面前,那猴感知到危险,挣扎叫唤更厉··谭大走到祁林背后,握住他的脖子,逼他抬眼,牢牢盯着猴头:“想吃哪块,让你先挑”·祁林眼珠乱摇,唇珠泛白,两片薄薄的唇,早干瘪的流不出血。
查谦掌心发抖,几乎握不住祁林的肩,他偏过头去,不想再看··“不说不说的话,我就替你挑了·”·谭大瞟了赵东一眼,赵东忙扯段绳子过来,三下五除二,将猴子捆个结实。
赵东腾出手,取来个手握锤,把尖头对准猴脑··“不要……不要……”·细如蚊呐的声音,扩散在空气里,谭大竖起耳朵,缓缓低头,贴近祁林耳边:“大声点,我听不见。”
“我错了,我错了,不要,不要……”·祁林精神崩溃,被眼前景象刺激的近乎失言,他颠三倒四嘟囔,喉管里挤出气音,像鱼吐泡泡,瞬间消失。
在毛求岛上,他和邱池也遇到许多猴子,他和它们玩闹,有一只抱娃的母猴,还帮他找回正确的路··世间万物有灵, 猴子也同样惧怕死亡,它头被人按住,只能来回转眼,祈求人类给它生路。
“错了,也没关系”,谭大捏紧祁林脖子,缓声诱哄:“和你家人通话,让他帮你改正·”·耳边惊雷炸响,邱池胸中一颤,手底打滑,车子前轮一转,险些掉进深沟。
刚刚那下撞的狠了,他额上的血止不住,一层层向下涌··他腾不出手擦血,只能半闭着眼,踩紧油门向前扑··天边的光微微发亮,前方陈锋的车拐了个弯,进入一条土路,他忙猛打方向盘,跟上陈锋。
·手心冷汗出了一层,越逼近目的地,胸中擂鼓越重·千万个想法在脑中冒出又消失,祁林的影子出现在心底,像一尾鱼,伸手去抓,扒下一手银鳞,徒留血肉模糊的尾巴。
从知道祁林失踪,到现在赶往追踪地点,总共也不超过十二小时,但时间本就虚无,在邱池看来,分秒被刻刻拉长,他与祁林之间隔条银河,总是无法靠近··小叶紫檀凝了血,触手干涩,拨转不开。
林林,求求你,活着回来··你想要的,不想要的,敢要的,不敢要的,我都给你··什么都给你··他从未如此想念过祁林,胸中怪兽嘶吼咆哮,想扒开祁林的细骨,埋进祁林的血肉,与他紧紧相贴。
陈锋的车突然停了,几队特警动作快速,团团围住破旧的厂房,有两个人将门推开,枪口对准屋内,慢慢走了进去··不到一分钟,里面就传来消息,邱池慌忙跑进一楼,看到地上散乱的血。
血迹不多,只寥寥几点,但它们与土灰相黏,泛出喑哑的红··祁林被带走了·某些残忍的画面,化为利刃,片片切割邱池,他强迫自己不要想,转身奔上二楼。
二楼更加黑沉,地板土灰蹭的杂乱,四处散落断裂的绳子,还有些染血的工具··陈锋随后跟上,示意人把镊子夹起,放进袋中··邱池没有阻止,只偏过眼,看最里面的一扇窗。
这是如同坟墓的二楼里,所透进的唯一的光·窗上绑着一根绳,邱池走到近处,绳结上也是干涸的血,刺痛人眼··祁林在这里,究竟流了多少血·邱池站在窗台向下望,他想象祁林是从这逃出,抓住绳子,一步步挪下,逃到路上,逃回自己身边。
陈锋举起对讲机通话,几分钟后,他过来拍拍邱池:“定位到了大致区域,我们立即赶去,为以往万一,你也开我们的车·”·陈锋给邱池匀了辆车,邱池刚开出不久,手机便嗡嗡作响。
是他的私人手机··这铃音叫喊不停,如在催命,如同拿枪顶他头上,砰砰发出轰鸣··他一脚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抬手按了公放··电流沙沙作响,无言的沉默,从听筒渗出。
邱池屏气听着,不敢出言··低沉沙哑的男声传来,邱池立即辨出,这是上次与他通话的人·他现在知道了,这人就是谭大··那声音不急不缓,含着淡淡调侃:“不和家人说句话”·邱池的心顿时悬到喉口,他一把夺来手机,贴在耳边。
祁林颤抖哽咽的声音,细如蚊呐,从听筒抖出:“王八……我好疼……特别疼……”·这话语如一捧硫酸,对他当头泼下,邱池头皮发麻,眼睛被泡的融化。
祁林……这样倔强,如果没被逼到崩溃,不会说出这样的话··邱池牙齿磕动,几乎把嘴唇咬穿:“林林,听我说,你乖乖的,爸爸和弟弟都在家等你,下周就是妈妈的生日,你要回来,给妈妈过生日,好不好”·祁林动弹不得,只能听到邱池的声音,缕缕滚入耳膜,他颤抖嘴唇,竭力发声:“没关系,我去陪她,她就不会怪我了……你替我祈祷……祈祷我能找到她,好不好……”·成片的血丝在眼底爆裂,邱池狠狠一拳,捶在窗上:“不可能祁林,你撑下去”·陈锋的身影出现在窗边。
技术组正蹲在地上调试设备,陈锋不断给邱池打手势,示意他拖长通话时间··邱池无暇他顾,他抠肠挖肚,竟找不出什么,可以留下祁林:“林林,赵导的戏没问题,什么戏都没问题,只要你回来,你要当导演,我给你投资,你要上综艺,我给你团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回来……”·到最后他说不下去,嗓音如被重物梗住,他猛然握拳,眼底冒血。
谭大在对面拍掌,啪啪作响:“情深意重,我听着都感动·账户已经发到你手机,你看着办·”·邱池手臂扶眼,低哑出言:“你要多少。”
谭大笑了,按灭屏幕:“我要你的诚意·”·邱池手机砰砰直跳,数个账户跳了进来··他手指发滑,试了几次,才摇下车窗··陈锋举起手中设备:“你自己决定,因人质还在那边,无法冻结账户。
定位到四个地点,你直觉是哪个”·邱池眼底磨砂,睁眼看着,指指其中之一:“这个寺庙·”·“为什么”·“我爱人刚说……让我替他祈祷。
他很坚强,他一定能撑下去·”·他以手抚额,呢喃低语,像在安慰陈锋,更像在安慰自己··(3)·陈锋当机立断,挥手令人出发,齐齐往寺庙赶去。
数辆警车呼啸而过,挟风裹雨,在阴沉天幕下疾行··手上烧出的嫩肉将要愈合,邱池扫它一眼,滚过佛珠,狠狠压上伤口··钝痛沿着神经上涌,邱池按开手机,给老郭拨号:“汇款,有多少汇多少。”
老郭看着手机里弹出的账户,欲哭无泪:“邱总,数额太大,转不过去·”·“找人帮忙”,邱池猛打方向盘,跟在警方后面:“务必尽快汇去。”
他干脆利落挂了电话,脚下重踩,车子似离弦的箭,飞速窜了出去··他迫不及待要见到祁林,迫不及待……要把祁林带回··胸中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它左冲右突,似饕餮撕毁一切。
林林,活着回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他在心中祈求,小叶紫檀混着血汗,在掌心打滑·他努力集中精神,构想美好未来···林林活蹦乱跳回来,上了喜欢的戏,得了重视的奖,回家后偷偷把奖杯藏好,待他回家,扑出来蒙他的眼,给他一个惊喜。
汗水浸湿眼睫,冷汗沿鼻尖向下淌,邱池勉强扯开笑容,撕裂发干的脸皮··“起来”,谭大扶住祁林的脖子,压着他的喉管,逼他后仰:“挑块喜欢的,吃饱了,好上路。”
谭大按灭屏幕的一瞬间,祁林眼前最后的光亮,突然消失··仿佛电路烧毁,瞳仁烧开,化成一滩血水··他像个年久失修的机器,一直东贴一块,西补一块,挣扎直起身体,在人间行走。
然而他终有报废的一天,累的再也爬不起动不了,跌跌撞撞散了架,留一地散落的零件··最后一扇希望的门,在他眼前关紧·无边天光消散,日月晦暗,乌云铺天盖地,抽干活命氧气。
祁林仿佛掉入深渊,四周空无一人·他试图喊叫,无法发出声音,他试图挣扎,手脚无法动弹··就让一切结束吧··都结束吧,活着太累,离开是最好的解脱。
谭大掐住祁林下颚,盯紧他涣散的眼··光芒消褪,像被抽干生机··半张的瞳仁如同墨块,乌沉沉覆盖眼白,光芒聚拢不起··谭大迟疑一瞬,抬手拂过祁林眼睫,那眼珠动都不动,像被定在原地。
“哥哥,长什么样,忘了……”·谭大猛然抽手,后退两步··这轮回,如同梦魇··他抓起祁林,丢给赵东:“走·”·赵东慌忙扔掉锤子,扛起祁林:“老大,这就走哇”·谭大提起笼子出门,拉门一开,猴子们疯狂跑出,转瞬消失踪迹。
几人坐上悍马,正准备打火,钱三突然出言:“查谦呢”·随着声音出现的,是查谦瘦长的身影,他出现在门边,半面脸埋进阴霾,瑟瑟发抖。
“走了”,谭大转脸,戴回黑超:“要我教你走路”·查谦一震,像被人一拳打醒·他快步上前,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把祁林接了过来。
他们开车往淮山外区赶,淮山这几年主营旅途业务,原始森林保存完好,树枝横七竖八,乱插在怪石里··有几条小路挨崖壁,狭窄仅容两辆车行驶,过了前面一段高速,就有这几条岔路。
他们在高速上截了辆车,把车主打晕丢到路边·在谭大的示意下,赵东和钱三带着祁林,离开悍马坐上新车··他们在监控前放慢车速,谭大拨给邱池:“带钱来淮山路,与我交易。”
淮山路地势平坦,能走大车,同时四周有草木茂盛,确实适合交易··黑云压城,乌沉沉的天色,将日光掩埋·几粒雨砸上车窗,分崩离析··高速监控传到陈锋手里,谭大和查谦行驶在前,人质就在他们车里。
他们走的那条路,果然是从寺庙出来的那条··陈锋惊异于邱池的直觉,他宁愿把这定义为心有灵犀,他掏出对讲机,与邱池通话:“你跟哪边”·“淮山路”,邱池咬牙切齿,扔掉珠子:“我要见祁林。”
过了高速有好几条分岔口,除了淮山路,只剩渤海路最窄最抖,如果要逃跑,最有可能走渤海路··或许除了谭大和查谦,剩下的两个人走渤海路逃跑,留下一丝生机。
开过高速的监控带,行到岔路前,谭大一脚踩住刹车,向后看了一眼··赵东险些撞上悍马,慌忙挤出车窗:“咋了老大”·谭大伸手,指向淮山路:“你走这条,听我指令,与邱池交易。”
“啥”,赵东啪啪拍操作台,脸上肥肉直抖:“老大,我怕办坏了事”·“钱三”,谭大把视线转向他:“这事你办。”
“好,好的”,钱三比赵东镇定很多,他连忙与赵东换了位置,按照谭大的指示,开车驶向淮山路··悍马开上渤海路,这条路狭窄崎岖,路面满是土坑碎石,飞掠而过的,不是歪斜的土坡,就是斜耸的断崖。
查谦坐在副驾,祁林被他困在怀里··他托着祁林的上半身,挡住祁林的眼··抖了一会,他转而去抓祁林的手,那手指冰凉,寒如尸体··过了高速岔道多,警力也有限,只能分散开,各自上路追踪。
邱池开在淮山路的警车后,走了一会总觉心中打鼓,胸腔里住着弹跳血脉,火山喷发似的,一丛丛向外冒血··不对,哪里不对··换位思考·在绑匪已经知道,有人追踪的情况下,会直接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警方·如果他是谭大,他会怎么做·往回推,快往回推·陈锋设计的追踪路线,是结合绑匪的话,以及高速上的监控,所做出的规划。
有没有可能,绑匪故意在监控前说话,等过了监控,再混淆视听·如果他是谭大,在这种时候,不可能说实话,也不可能放开人质··就这样吧,如果错了,就把他的命,赔给祁林。
手机嗡嗡作响,施秒的声音拼命挤出:“邱总,我带了医疗队过来,我去哪里”·“渤海路”,邱池嘶吼,嗓中含血:“快去”·他话音刚落,自己也猛打转向,拐上一条土路。
这条路能通向渤海路,渤海路中有最抖的一片峭壁,他无法从后方追踪,只能从前方调头,截住绑匪··小叶紫檀甩在操作台上,来回撞击玻璃··凤眼菩提在手臂上打转,手机寂寥无声,谭大猛踩油门,唇边扯笑:“诚意不够哪。”
·查谦条件反射护住祁林,收紧手臂··似乎为了给他回应,谭大手机嗡嗡直响,无数短信跃出屏幕··他扫了一眼,淡淡的笑拢上眼眉··随即他扫向祁林,怜悯出言:“成全他吧。”
成全他吧,给他留个全尸··这是谭大未尽的话··查谦抖若筛糠,他掌中的脖子实在细弱,呼吸几不可闻,稍稍一掐,就会消失··他印象里的楚青衣,是站在屋顶舞剑的大侠,穿一身青袍,挽出剑花。
他不该这样瘦这样弱,像陷进罂粟花里的尸体··祁林毫不反抗,他无骨似的瘫软,脆弱的喉管被人掌握,牵出一层薄皮··谭大额角爆出青筋,油门踩得更深:“你聋了”·“谭大,谭大”,查谦五官扭曲,泪水在脸上蜿蜒:“你忘了,弟弟”·……·“哥哥,长什么样,忘了……”·“忘了,也没关系,哥哥帮你记着。”
……·凄风苦雨,成片的血砸倒罂粟,谭大一路磕头,讨不到救命的药片··祁林涣散的眼,与弟弟融合在一起··他有一瞬的恍惚,惊醒后怒吼出声:“杀了他”·他狠狠砸了把方向盘,悍马狂抖,碾出碎痕:“我让你杀了他”·雷声阵阵,闪电轰鸣,谭大的脸,如同鬼魅。
查谦颤抖咬牙,一口咬穿了唇,他脚下一动,重力踹开车门··手臂一划,他提起祁林衣领,把祁林甩出车门··车旁是又长又抖的土坡,伴随谭大的怒吼,祁林像只破旧的麻袋,一路滚了下去。
祁林抬手想抓住什么,手臂划到尖利的石块,喷出一溜长血··……·“祁林,我没和你开玩笑”,邱池握住他胳膊,把他从背后扒下:“记住了,下次如果跑丢了,至少留下线索,让别人能够找到。”
……·仅余的力气,只够让每次翻滚时,先让受伤的手臂,接触到土堆··老王八,你看我多听话··我都不想活了,还这么听你的话。
祁林摔在一块平坡上,停止了翻滚··他脑中掠过许多画面,混乱的模糊的,走马灯似的铺开卷轴,在记忆中翻滚··祁建中牵着他的手,给他介绍女人和小孩:“这是你的新妈妈,这是你的新弟弟。
喜欢吗”·他八岁就客串了第一步戏,叔叔阿姨都喜欢他,挨个来抱他玩··他得了空闲,兴高采烈回到家,家里堆满法拉利模型,他尖叫一声,抱起妈妈疯狂转圈。
他长大了,与邱池擦肩而过,他悄悄硬了,偷偷跟在后面,在邱池办公室门口,凹出尴尬的造型··他壁咚邱池,在对方耳边吹出细烟,奶油薄荷让人迷醉,他想留住这滋味,于是顺走了邱池的火机。
他在帐篷里,陷入一片漆黑,邱池点开火机,把光亮带给了他··好想,好想再看一眼··就让他,就让他自私一回,再看一眼··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斗大的雨砸在脸上,砸到身上,带走仅余的热气。
衣服破破烂烂,手臂长满细粒,外面真冷啊,好想回家··身下都是坚硬的石块,应该疼的,怎么感觉不到疼啊··他的人生如风中残烛,大风一来,便会把他吹熄。
他挣扎抬起手臂,在身边摸索,试图找到火机,重燃烛火··身边只有粗粝的石子,又尖又硬,什么都没有··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够抽回手臂,护住肚子。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郎飞··他活的太累,真的坚持不下去,放他走吧··妈妈,一定会来接他吧··老王八,对不起,我尽力了··祁林朦胧与亲人对话,几句话说的颠三倒四,断断续续。
他的意识飘散,灵魂仿佛抽离出去,在半空俯视身体··如果我早早知道,与我相识,会让你经历痛苦,我宁愿没站在门外,吹出那口烟气··第17章 ·(1)·悍马车门大开,凛风夹着狂卷的沙,将面皮划破。
查谦身体前倾,半抬手臂,整个人如一棵芦苇,在风中摇摆··谭大耳朵被吹到发烫,他握紧方向盘,发力大吼:“查谦,回来”·查谦恍若未闻,他像被捅穿了耳膜,只把左脚卡进门缝,半个身体扒出门外,往祁林的方向探。
再向外斜些,他几乎要跳车了·谭大怒火中烧,一把抓住对方衣摆,刚要往回拽,前方出现一个急拐··谭大不得不松手,猛打方向盘,惯性将查谦重重一甩,险些飞出车外。
·查谦条件反射抓门,四指崩出青白··时间在此刻静止··谭大刚转过拐角,便与一辆警车相撞·那车上只有一人,看到他停都不停,只冲他猛扑过来。
那人挟风裹雷,如一颗重型炮弹,谭大眼睁睁看他冲来,刚要动作,那人已近在咫尺,巨大惯性撞上悍马车头,悍马向外一滑,查谦再握不住,他手指发麻,轻飘飘飞出,重重摔落在地。
“干”,谭大怒骂:“查谦起来”·查谦失魂落魄,手肘撑在地上,小臂发抖,一时爬不起来··警车后退半寸,朝查谦猛撞过去。
谭大忙踩油门跟上,两辆车在狭窄的空隙挤压,铁皮摩擦,发出刺耳轰鸣··“你不是臭虫”,谭大破口大骂,看清对方的脸,他哈哈大笑:“他死了,被我抹了脖子,随便埋了”··邱池有一瞬的恍惚,血液冲上脑干,他魂魄离体,动弹不得。
谭大得此良机,方向盘猛然右打,邱池被狠狠挤开,车身撞上栏杆··祁林……死了·邱池眼前发黑,血脉抽痛,两串鼻血飙出,覆满脖颈。
祁林扑到他身上,大笑出声,笑容越来越小,身形越来越薄,直至最后消失··那你就给他陪葬吧··这句话突兀浮现,声音如从地狱爬出,又刺又急,将理智撕开。
那魔音如同钢针,从太阳穴插入,把额头捅穿··邱池不再理会谭大,他一脚油门,朝查谦直冲过去··谭大忙踩油门跟上,刚挨上邱池,后者突然摇下车窗,挤出一把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谭大,突然下探,子弹飞出,插入悍马右轮··匆忙间无法瞄准,但这力量已够让悍马打滑,方向盘不受控制,车头猛甩,轮子碾上查谦的腿··千钧一发,查谦想向旁边滚,手边掠过邱池的车。
查谦半抬起头,电石火光间,他眼神上飘,看到邱池的脸··邱池半面染血,如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他居高临下,仿佛在俯视蝼蚁,不带一丝怜悯··查谦手上,还残留楚青衣的温度。
他现在明白了,这个瘦弱的人,对邱池很重要··谭大于他而言……同样重要··腿根传来剧烈的痛,痛楚只有一瞬,他手心发黏,摸到温热的液体。
层叠的血蔓延过来,大片罂粟在土中盛开·他半坐在血泊中,想伸手摸腿,找不到腿在哪里··谭大控不住车,轧到了某个活物··平时开车时,也可能碾到小猫小狗,这是它们的命,它们该去下个轮回。
他罪孽深重,只能不断放生,试图抵消一二··背后无人呼痛,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寂静,簌簌的血蔓延而来,包裹轮胎··……·“我随母姓谭,叫我谭大。”
“我跟你干,你能,给我,什么”·“让你吃饱饭·”·“真的”·“真的。”
“那我,跟你干·”·……·查谦像一条忠实的狗,跟随他出生入死,只要他摇摇手上的肉,这狗就会乖乖奔来··身为主人,何曾真的在意过狗·这狗只要乖乖听话,就足够了。
警车向后倒退蓄力,在谭大恍惚之时,邱池猛踩油门,朝着谭大的驾驶室,狠狠撞了过去··几把枪原本散在操作台上,被这重力逼得四散飘飞,顺着大开的车门,飞落斜崖。
邱池二话不说,举枪对准谭大,刚要扣动扳机,谭大从驾驶室扑来,扑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骨骼发出破裂寒鸣,邱池手指一松,猛然回缩,因他为了瞄准,把车窗摇大,谭大半个身体扑进,狠狠给了他一拳。
酸甜苦辣扑进鼻腔,邱池疼的睁不开眼,只觉鼻骨都要碎裂,成股的血浸透衬衫··他捂住鼻子,聚起力气,抬脚踹开谭大,把他踹翻出门··谭大后仰倒地,抢来的枪落到远处,他伸手去摸,邱池紧跟上前,一脚踩上他指骨,又抬脚碾压他喉管。
谭大发出嗬嗬气音,脸色涨的通红,他掰住邱池脚腕,向下一拧,邱池站立不住,落地时仍奋力抓住他脖子,同样给了他一拳··两人在泥里滚扑撕咬,往死里招呼对方。
谭大养尊处优太久,杀人的本事丢了不少,一时间竟无法制服邱池··邱池全凭一腔激愤,肾上腺激素飙升,力气比平时大了不少,不知道疼似的,挥拳往对方脸上招呼。
邱池半面染血,谭大的牙被打飞,两人身上满是土灰,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邱池杀人的心无法抑制,他强力压住谭大喉管,劈手夺了块石头,往谭大头上砸去。
“不要”·一声惊呼传来,沙哑无力,却透着虚弱到极致的哀求··查谦努力往这边爬了两步,身后拖出染血长痕··刺目的红逼痛邱池的眼,他手腕一僵,这一下没能砸落,被谭大踢开。
谭大同样双目赤红,他踢翻邱池,猛跑两步,随意抓了把枪,瞄准邱池的脑袋··“砰——”·“谭大,别拿……”·查谦再无力气,他趴倒在血泊中,嘴唇煞白,双眼圆睁。
这些散落的枪里,有一把打空了子弹,他们跑的太急,查谦没能给它换弹夹··茂密的罂粟花海中,谭大从他背后过来,坐到他身边,接过左轮手枪,对准太阳穴,扣下扳机。
那声枪响,同样没有出现··这轮回,如同梦魇··从警这么多年,陈锋站在警车边,手臂第一次发颤··硝烟散尽,他手臂垂落,枪管滑落在地。
时间有限,没能瞄准,只击中谭大腹部,却也足够··施秒带着医疗队,飞奔在渤海路上,路过一片土坡,她尖叫出声:“停车这有血”·一溜长血向下延伸,慢慢变淡,直至消失不见。
“小林子……你活着……”·她眼泪唰唰滚落,从车上跳下,连滚带爬向下扑··邱池站在血泊中,腥甜的血红到发紫,由远及近,将皮鞋浸满。
谭大腹部破开大洞,里面血肉模糊,他挣扎抬手,试图堵住闸口··他目光涣散,手脚无力,气管里只有最后的粗喘,风箱似的,一落一起··“你……就是我……”·他嘴唇染血,牙齿被浓墨的红浸透,这残喘的诅咒,却如同魔音,爬进邱池耳膜。
·手机在风衣里嗡嗡作响,邱池后退两步,手指发抖··这手机如有实体,它成为一柄利剑,劈开他胸膛,插进他的心脏··他胡乱在风衣上抹血,手指滑动数次,才颤巍巍把它捧出,按开接听。
施秒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她像落入陷阱的动物,发出最后的嘶吼·那嗓音如被劈裂,碾出绝望哀鸣:“啊——啊——祁林——没心跳了——”·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邱池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血泊里··(2)·邱池跪倒在血泊里,脑中嗡嗡作响,口鼻像被按进土里,无法呼吸··他曾引以为豪的理智,早已四分五裂,拼凑不起。
陈锋看不下去,从远处跑来,一把拽起邱池的胳膊,将他提起:“邱池,你起来”·邱池毫无反应··他如同丧魂的木偶,呆滞僵直,眼神涣散。
风衣浸饱了血,沉甸甸贴着身体··陈锋咬紧牙关,半蹲下来,揪起他的脖领:“去看他”·邱池手指发沉··陈锋气沉丹田,大吼一声:“你去看他”·似乎被这重力摇醒,邱池手臂一撑,蓄力爬起,跌撞往回走。
他两腿发软,膝盖像被人挖出,空荡荡漏风漏雨··无边雨点从空中飞落,砸在身上,破开胸膛·邱池走几步就要停下,深喘几口,再挪脚向前··土坡上一溜长血,分外刺眼,他扶住一块石头,刚想下探,恍惚间一脚踩空,咕噜噜滚落下去。
好在他还有力气,滚了几步就手扒树枝,稳住身体·他抓紧枝干,奋力偏头,底下传来嘈杂碎鸣··无数医务人员围在一起,各个忙得打转,仪器设备四散摊开。
施秒捂嘴瘫坐在地,一只鞋飞了,另一只踩在脚底··邱池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了风衣,连滚带爬落下,弓身分开人墙,挤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只青筋突起的手,手腕细弱,一捏即碎。
他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邱池挪腿向前,半跪在地··气罩覆盖祁林的脸,他面色煞白,双眼微闭,瞳仁中有涣散的光,悠悠浮起··“先生,先生,别影响我们抢救……”·有人在背后拉邱池,试图将他拉开,他一把甩开那手,猛扑上前,却不敢用力,只捏住祁林手指。
手掌冰凉刺骨,指背青白,指骨僵硬扭曲··头发长了点,软绵绵贴上脖颈·人这么硬,发丝却这么软··祁林被人按压胸膛,单薄肋骨下落弹起,氧气罩簌簌发抖,几欲滑落在地。
“林林,坚持住,你回来……爸爸,爸爸还在等你……”·邱池分不清脸上是汗是泪,他断断续续恳求,握住祁林的头发,绵软丝绸从指间溜走,总是无法抓回。
他为什么这么痛苦·他为什么不肯醒来·邱池抓着祁林的手,鼻子簌簌冒血,血珠滚落,砸上祁林手背··掌心里的手指,突然一动。
医务人员惊跳起来,手下动作更快·不知按压多久,祁林上身一抖,猛然喘出口气,虚软挥出手臂··他得了一丝力气,立即乱抓乱挠,试图抠落气罩··邱池心跳过速,忙把他手臂拉回。
祁林却半抬眼皮,按住他的胸膛,把他向后一推··医护人员慌忙要上前,祁林惊惶乱扫,拼命后蹭:“打火机呢”·他神志不清,身上无力,却小猫抓挠似的,奋力挥舞手臂:“我、我打火机呢”·祁林找不到打火机,无措如丢魂,颤抖蜷起双腿,试图拢住自己。
医务人员怕他挣扎太过,伤了自己,一时都没敢上前·邱池从喜悦中惊醒,忙扯来件大褂,将它甩起,罩上祁林头顶··封闭的空间,似乎给了祁林勇气,他捏住衣角,不再挣扎,只微微拢住双臂。
邱池张开怀抱,将他连人带衣,抱进怀里··他身上仍有血腥,祁林却不怕不躲,只小心抬手,轻轻环他背脊··邱池心疼的不能自已,几句话颠来倒去:“林林,老王八来了,你回来了,真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打火机”,祁林抓紧手中布料,绝望哽咽:“王八,我要,打火机……”·邱池胸前覆满温热,他安抚抱住祁林,分出只手抚摸他背,另只手在半空挥舞,示意他人带祁林离开。
祁林再没力气,被扯开双手,塞进救护车里·邱池不顾身上脏污,也飞快挤上,在祁林不安扭动前,把人搂入怀里··祁林仍在挣扎,他满是血泥的指甲,勾住邱池衬衫,狠狠攥紧。
“打火机在哪”,邱池冲前方吼叫··一般的救护车里,哪有这种东西,好在开车人出来的急,内兜里真顺了一个,他连忙掏它出来,丢给邱池。
邱池把它塞给祁林,祁林慌乱抓住火机,手指一动,按开一丛火苗··他努力抬身,把眼睫往火苗上挤,邱池与他近在咫尺,竟阻止不及··睫毛泛出焦糊,邱池一把夺下火机,劈手一甩:“干什么”·祁林摸索抓他,哽咽出言:“不是这个,不要这个,我要都彭……”·他找寻不到,胸中烦闷,竟猛然弯腰,咳出一口乌血。
祁林撑到现在,全凭自欺欺人的毅力,此时那希望散了,他喉咙发痒,血像止不住似的,一口口向外涌··医护人员慌忙围上,邱池被甩到角落,呆呆愣着··祁林的血爬上他手背,麻痒难耐。
他想起在毛求岛上,祁林背对他跪着,疯狂在背包里翻火机,毫不理会外界···帐篷里燃出光亮,祁林的眼瞳涣散又收紧,他长舒口气,背对自己,蜷成小团··同样无神的目光,渐渐融合在一起。
祁林……是用怎样的心情,承受看不见的恐慌,抵抗外界的压力·而他邱池,对祁林的痛苦视而不见,甚至秉持虚伪的理智,将原本悬在崖边的人,一掌推了下去。
风风火火扑进医院,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又关紧,邱池坐上外面的长椅,眼神放空,脊背僵直··风干的血黏上衣服,皱巴巴的衣领围住脖颈,味道令人作呕。
不知何时,施秒坐在他旁边,以手挡脸,泄出啜泣··“我为什么,要认识你这混蛋”,她低声控诉,自言自语:“脾气差,又好面子,问什么也不说,说什么也不听。
祁林,你说句难受,有这么难逮住几个黑粉不放,天天看人家怎么骂你·你还有那么多粉丝,他们变着法夸你,你怎么都看不见”·她想说的太多,最后连成一片,只余黏腻哽咽。
邱池望着手术室的大门,身体坐在这里,灵魂却离体而出,飘回过去,坐在邱山林病房外··这轮回,如同梦魇··大门打开,有人跌撞冲出,一张轻飘飘的纸,落进他掌心里。
有人摇晃他身体,在他身边吼叫,他手里被塞进只笔,划破薄纸··大门一抖,被重新关紧··有位护士路过,看邱池半面凝血,忙快步迎上,要将他带走医治。
邱池将她推开,艰难拿过施秒的手机,与老陈通话:“手机,酒·”·老陈正在楼下候着,本就惴惴不安,此时听了这话,慌忙发问:“邱总,手机我马上去买。
这个酒,您现在就要”·“现在就要”,邱池塌下肩膀,眼神发散:“有多少,买多少·”·老陈性格实在,邱总让他买,他就不遗余力地买,不多时就提了酒水上来,红的白的啤的,琳琅摆了一地。
邱池看都不看,随意打开一瓶,囫囵往喉里灌,几口喝了干净,扔掉空瓶··他依旧挺直脊背,坐在那如柄钢枪,手下却不停,长颈的红酒,小瓶的白酒,易拉罐装的啤酒,被他挨个拧开喝光,扔到一旁。
施秒坐如针毡,看不下去,抬手推他:“邱总,别混着喝……”·身旁突然一沉,罗封坐在他旁边,看他半晌,突然拧眉,捏他手臂:“别喝了,心情不好,自虐也没意义。”
施秒一惊,这才发现,邱池手背发红,一片红疹溜开,向手腕延伸进去··除手腕之外,脖颈也微微颤抖,红疹从皮下冒出,迅速占领高地··怪不得他戒酒禁烟,原来过敏这么厉害。
施秒皱眉看他,说不清心中滋味·在此之前,她对邱池心中有怨,但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邱池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他似乎,也没她想象的那般薄情。
但他若也爱祁林,为什么,要一次次推开祁林·“他怎么样”,邱池嗓音干哑,因没擦洗换衣,酒液混着腥甜,往喉里滚:“术语我听不懂,你给我解释。”
罗封叹息一声,把酒瓶向地上推:“肿瘤发展很快,压迫了视神经·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手指骨裂·精神压力大,三餐不定,有胃出血迹象。
现在最大的问题时,他必须尽快接受手术,但身体素质差,各项指标都差的远,至少要养到指标合格,才能上手术台·”·罗封每说一句,邱池就灌一口酒··他身上麻痒的厉害,皮肤被火烧灼,烧的浑身发疼。
“养好后接受治疗,他的视力,能恢复多少”·“以现有的医疗资源看,大约百分之七十·”·“现有的资源”,邱池喝的双眼发红,仍不忘质疑。
罗封推推眼镜,欲言又止··邱池捏紧空瓶,转头看他:“说话·”·罗封咽口口水,十指交叉,拢在一起:“在这方面,德国的设备最好,但进口一台,市价要两千万,市里批不下来。”
“用了这个设备”,邱池扔掉空瓶,直起身体,逼视罗封:“能恢复多少”·“百分之八十五,没有问题·”·“好,我明白了。”
邱池点头,向后靠上墙壁,冰凉冷却燥热,让他舒缓些许··施秒的手机嗡嗡作响,声音突兀,撕裂空气·她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的人,竟是顾檬。
顾檬是邱池的董秘,事发突然人手不够,她被邱池派去医院,守着祁林的父亲··或许她联系不上邱池和祁林,才给施秒拨号··走廊满是消毒水的气味,又浓又呛,惹人心头发慌。
施秒拨开免提,顾檬惊慌失措的声音,响彻在走廊里:“妙姐,您能联系上邱总吗或者祁哥祁哥的爸爸醒了,说什么都要出院,非要去找祁哥他刚醒情绪不稳,我们不敢拦他,怎么办啊”·(3)·施秒张口欲言,邱池突然出声:“让他来。”
施秒一惊,抬眼看他··邱池开了瓶新酒,仰头喝光:“早告诉他,也让他安心养病·”·顾檬一听也愣了,她带着手机一路小跑,跑到拐角急言:“邱总,我们先瞒着他,说祁哥出国了吧刚唐宣告诉我,祁哥还在抢救……”·邱池敲敲膝盖,沉声出言:“你让几个人帮忙,把祁父抬来六号楼八层,多余的话不用讲。”
顾檬还想开口,邱池伸臂过去,按断了通话··施秒把手机塞回包里,犹豫看看邱池,又看向罗封·她不知邱池葫芦里卖什么药,现在让祁父过来,能把走廊变成修罗场。
倒不如说祁林出国,先把两人分开···邱池一口口喝酒,他越喝越多,神智越来越昏茫·身体烧灼如铁皮,紧贴背后墙壁··“你也觉得,我该瞒着他”,邱池看着“手术中”三个大字,嘶哑开口。
施秒被戳中心思,干脆点头:“是,虽然他们都在中心医院,但医院这么大,从祁父的病房到这边,打车还要十分钟·等祁林状况稳定,再告诉他不迟·”·“他很愧疚”,邱池垂下头,看胸前干涸的血迹:“比我还要愧疚。
如果无法发泄,会把他逼疯·”·楼下传来熙攘声音,施秒忙扑到窗前,一位穿病号服的男人推开众人,跌撞闯进大门··顾檬站在车边,仰头往上看,她与施秒对视一眼,勉强扯开笑容,眼眶却红了。
八层的电梯“叮”一声打开,祁建中闯出电梯门,四下看了一圈,直直冲邱池奔来··邱池站在“手术中”的显示屏下,摇晃立着,手掌紧攥成拳。
祁建中额上有圈纱布,嘴唇干裂灰白,他走到邱池面前,越过他看向后看:“崽崽……在里面”·邱池点头,干涩开口:“他向我求救,我没有理会。
他被绑架,我视而不见·他现在生死未卜,我……”·话音未落,祁建中铁拳挥出,邱池只觉半张脸被砂捶扫过,他咳出口血,跌撞后退两步,后背砸上椅子,疼的蜷缩在地。
这一拳痛彻心扉,却让他清醒不少,山一样的愧疚被削落半面,僵死的理智抖擞精神,重新拼凑起来··“崽崽生死未卜,你在这借酒浇愁”,祁建中站在原地发抖,按住椅背,才能立住身体:“我怎么,怎么和他妈妈交待”·祁母的面容,闯进邱池脑海。
她眼眸弯弯,温柔对邱池笑:“我们林林,性格随他叔,太好面子,你和他越亲,他有些话越藏着掖着,不和你说·你比他大,多让着他,小两口过日子,他冷了你给披件外套,你渴了让他给倒杯水,苦了累了互相搀着,什么坎都能迈过。
我们做长辈的,难得见你们回来,唠唠叨叨的,不嫌烦吧”·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哦,想起来了,他当时捏着祁林的肩,斩钉截铁回答:“我一定好好哄他,不讨他嫌。”
这些说过的话,化为长鞭,把他打到无地自容··他何曾哄过祁林·在祁林最难过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曾说,还担心祁林恃宠而骄。
可是祁林……何曾得过他的宠爱·祁建中只挥了一拳,就站不住似的,摇摇晃晃倒退,摔倒在椅子上:“我不该听崽的话,让他当什么演员,当什么明星。
人前漂漂亮亮,前呼后拥的,人后从早忙到晚,给家里打电话,累的气喘吁吁,还得哄他妈妈开心·”·他情绪不稳,说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大哥大嫂没的早,一家人出去旅游,遇上车祸,大嫂把崽护在怀里,自己被压没了。
崽可真小啊,我抱他出来,他还在笑,我真气啊,气得想掐他,因为你个小东西,大哥大嫂都没回来·但崽抓我手,我又舍不得,这是我们老祁家的骨肉,我得替大哥,把他拉扯大。”
这些话憋在心里,没人可以倾诉,此时坐在祁林的病房外,祁建中控制不了自己,揪着半白的头发,瓮瓮低语:“我生意失败,借了驴打滚,他妈妈没了,我走不出来,大半年,过的混混沌沌,等我清醒过来,崽说他去和人谈了,欠的钱不急,可以慢慢还。
我那么邋遢,看崽漂漂亮亮的,穿着漂亮衣服,开着好车,我还特别欣慰·我想着多亏没影响崽,我也得振作起来,从头开始·我这么好面,坑了崽……”·他再说不下去,肩膀抖动,泪水从指缝疯狂涌出。
施秒也听不下去,她捂着嘴跑到一楼,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工作室开成这样,她不是没怨过祁林··她也要吃饭,要攒钱,要往上爬,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无数人劝她自立门户,她也想过要离开祁林,与他人合作··她每次半真半假抱怨,祁林都嬉皮笑脸哄她,看不出难过··她保持界限,不看祁林的私账,不打扰祁林的私人生活。
但相处久了,她把祁林当弟弟,不忍心走··如果她知道,祁林已如此难过,她一定给他多一点关心,而不是把自己的惶恐,也交给他负担··祁建中毕竟刚醒,发泄过了,身体那股力就散了,眼皮往下耷拉,抬不起来。
顾檬在角落看了许久,才犹疑走来,悄声问邱池:“邱总,我……”·邱池半面脸肿的厉害,瓮声出言:“找人来,带他走·”·远处走来几位医务人员,不顾祁建中的反对,给他打了一针,把他抬走了。
顾檬也跟着离开,走廊里只剩邱池和罗封二人,他们脚边堆满酒瓶,踩一脚都会打滑··邱池的脸和脖子,都惨不忍睹,红疹蔓延的厉害,他手背像被抽了数鞭,红肿隆起。
“烟·”·邱池出言,他把手摊开,等待罗封递烟··罗封连忙摇头拒绝:“不行,又抽烟又喝酒,医院禁止吸烟·”·“烟。”
邱池手掌不动,再次出言··罗封无奈,看四周无人,悄悄给他抽出支烟,却没给他点火··邱池也不在意,他把烟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岳父的话提醒了我。
罗封,两千万一台的设备,我租一年,给我爱人治病,用不了五百万吧”·罗封一愣,手掌抚上膝盖:“确实,但是这种设备,需要长时间的调试,租借成本也高……”·邱池把烟吐出,弹在地上:“罗封,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冤大头。”
罗封一听就火了,怒气直飙:“邱池,祁林已拖得够久,早一分治病,他就多一分康复的可能·肿瘤发展很快,他现在颅内压不稳,没法长途跋涉·再者说,设备这事要省卫计委上报,国家卫计委评审,审查后才能批准,我要你帮忙活动,又没要你出钱,你和我发什么火”··“中心医院在洋海排名靠前,这个我知道”,邱池抬脚,把烟碾碎:“但国内外那么多医院,这设备如此稀缺,可不见得花落你家。”
邱池从惶恐中抽离,理智回笼,又回到油盐不进的状态··罗封确实动了心思,想趁虚而入敲对方一笔,但被邱池探究的目光一扫,他恍然惊醒,回想起邱池的谈判脾性,他懊恼刚才的冲动,忙出言回旋:“邱总,我就这么和你说吧,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脑外科这方面,我们中心医院,绝对排的上全国前三。
再过一周,就有德国的专家团来我院访问,如果你同意,我想办法,给你爱人安排会诊·”·邱池不置可否,只敲敲膝盖:“只要我爱人能够康复,钱我可以花,但我不当冤大头。
我信任你,你也得为我考虑·”·邱池做了足够让步,罗封再不敢拿乔,忙点头称是:“你放心,我们院里的精英力量,都给你调出来,商讨治疗方案·但有件事,我也得提前说,鉴于你爱人的职业身份,骤然从巅峰跌落谷底,会给他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
但手术刻不容缓,家里人要在他可承受的范围内,保护他关心他,让他尽快养好身体·越快越好,可以吗”·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挟裹疾风扑来。
邱池抬头一看,来人竟是郎飞·他满头大汗,手里拎个保温桶,随他动作摇摆··“老祁呢”,郎飞的奶奶灰被剃光了,硬茬贴着头皮:“我听人说他来这儿了他跑哪去了一个个的,真不让小爷省心”·他气得像个发酵的面团,但因穿了衬衣长裤,也没戴饰品,看着乖顺许多。
说出这样的话,竟没显得突兀··“我哥……咳,不是,祁林呢”·他面色发红,不知臊的还是热的,拿手往脖子里扇:“听老祁说,他也住院了老祁也不告诉我他住哪,大傻个,他住哪了”·罗封听了“大傻个”三字,一口气提到半路,差点没喘上来。
邱池动动眉毛:“他转院了,不住在这·”·“切,不住就不住,藏着掖着的,当我愿意看他”,郎飞口里说着,眼神却四处乱转,瞄了半天,失望转回:“好吧,便宜他了,我昨晚回家熬粥,加错了材料,老祁不爱喝这种,就赏给他吧。”
熬了一夜的粥,都能加错材料·郎飞脸色涨红,眼神乱飘,抓着保温桶的手泛白,就是不看邱池··邱池没拆穿他拙劣的演技,只接过保温桶:“谢谢,我代祁林收下。”
“你代不行”,郎飞来回磕脚跟,眼珠黏上鞋带:“你让他早点爬起,亲自来感谢小爷·”·后半句被他碾在喉口,揉烂了嚼碎了,声音吞回肚里。
他说完该说的话,转身就溜,背影像一阵风,很快消失无踪··他前脚刚走,后脚手术室大门打开,祁林躺在床上,被几人簇拥,推了出来··邱池忙上前去看,祁林安稳睡着,神情平静,只是他身量太薄,被被褥一压,仿佛陷入沼泽里。
有位医生摘下口罩,对邱池轻言:“麻醉前,病人强烈要求出院·把监控仪器安装好,回家修养也可以·但病人情绪不稳,尽量给他安静的环境,不要刺激到他。”
既然人出来了,医生也说可以回家,邱池悄悄松了口气··他以为按部就班,遵医嘱好好修养,事情便会走上正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祁林的反应,撕裂他维持的假象,狠狠给了他一拳。
祁林自从回家,就没再开口说过话,也没吃过一口饭··他像颗被抽干的植物,陷入无边的沼泽,失去了活命的生机··第18章 ·(1)·直到回家的第二天傍晚,邱池才察觉出不对。
听主治医生的意思,祁林说什么都不肯住院·邱池不想在这种时候,仍让祁林不安,就带他回家,把他送进了卧室··王妈按邱池的意思,把卧室床褥都换成天蓝色,地上铺好乳白的羊毛地毯,地暖打到高温,食物时刻放在床头。
令人意外的是,郎飞竟熬得一手好粥,米粒黏稠,切碎的海鲜融化其内,捞起一勺入口,倏忽就滑进胃里··这一桶粥被放在床头,从白天放到黑夜,直到凝固成团,也没被人挪动。
邱池看祁林睡得深沉,以为他麻醉药效没过,让王妈给他擦汗喂药,打上营养针,就放他睡了··第二天邱池也没去工作,不少投资要他拍板,他把电脑搬去卧室,在角落开电话会议。
他有意让外界声音唤醒祁林,慢慢让他走出昏睡,但直到第二天傍晚,祁林仍不挪动,邱池实在忍不了,几步走过去,快靠近时却放慢脚步,侧身坐在床头··祁林埋在床褥间,头发长了贴在耳后,额前的发覆盖双眼。
他瘦的厉害,一只手臂放在枕上,像纤长的花枝··邱池掀开被子,把枝干从土里挖出,抱在怀里:“林林,总躺着不行,起来吃东西·”·祁林不言不动,也不挣扎,只软绵绵靠他怀里,化成一滩水。
邱池贴上他额头,好在温度不高,伤口也没发炎··这次受了太多磕碰,祁林身上满是未褪的青紫,有些伤口还没长好,泛着麻痒,祁林总想去抓··祁林被邱池抱起,脑袋枕上后者大腿,空出的手便往下伸。
邱池眼疾手快,忙按住他手腕,自己抓住他颤抖的腿,在伤口四周抚摸··腿不痒了,祁林舒服很多,又想昏睡过去·邱池忙摇他的下巴,舀了勺粥,放他唇边:“林林,王妈昨天给你做了十几样流食,你尝尝,张嘴,乖。”
祁林懵懵懂懂,混沌不知朝夕,老王八让他张嘴,他就乖乖张开,一勺粘稠的东西,被推入喉里··神智被突然拉扯,扔到油锅烹炸·尖角榔头泛着寒光,被人握在手里。
活猴在笼里挣扎,牙齿卡入笼缝···祁林“哇”地一声,吐出刚入口的粥·他靠在床边,抖若筛糠,心肺都要咳出··邱池忙给他拍背顺气,祁林咳得脸色通红,无力栽倒。
他蜷起双腿,抱住邱池的腰,不肯再动··邱池以为这个他不喜欢,换了新的,可只要是粥类的,祁林都摇头不吃·旁边还有豆腐脑,邱池舀了一勺,祁林尝到味道,翻滚爬起,差点吐出苦胆。
他躺了两天,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味,又吐得难受,想去浴室冲洗··但他什么都看不到,起来就头晕目眩,往下栽倒··他手指缠着纱布,腿上还有刮出的伤口,跪跪不住抓抓不得,邱池把他捞起,抱进洗手间,帮他脱掉裤子,托出小鸟:“尿吧。”
祁林小腹憋得鼓胀,他摇摇头,把脸挤到邱池脖间··邱池一手捏着祁林的鸟,另只手揉他小腹,骗小孩似的哄劝:“给你嘘嘘”·王妈看邱先生抱着祁先生进去,她放心不下,溜到门边偷听。
听了邱先生的话,她恨不得把门开个小缝,把眼塞进去——这是她熟悉的邱先生他还会说这样的话他还会哄人邱先生是不是伤心过度,被邪魔附体了·她老家的姐们,有不少做出马仙的,王妈赶紧一路小跑,回卧房联系她们。
邱先生伤心过度神志不清,得赶紧想办法治疗··邱池对此全无所觉,他掌心暖着祁林小腹,抬着祁林的鸟,口中轻呼:“嘘——嘘——”·祁林的小腹轻微扭动,舌头像水蛇,舔舐邱池脖颈。
他的手臂慢慢爬上,勾住邱池的脖子,邱池抓紧时机,在祁林小腹轻压,祁林轻哼一声,下身一松,传来淅沥水声··祁林放了水,轻松不少,下意识想扑进浴缸。
邱池哪敢让他沾水,忙一把将人抱起,几步走回卧室··邱池匆匆往来几次,端水拧毛巾,又把水温调好·他坐在床边,调高暖气,脱下祁林的睡衣,给他擦拭身体。
肋骨包在薄肌下,胸前有按压造成的青痕··毛巾蹭过胸口,乳尖被温热一激,颤巍巍挺起··祁林觉得痒,下意识想躲,邱池当然不让,擦好后又重新拧了毛巾,覆上祁林头皮。
邱池谨遵医嘱,不敢让祁林沾水,但祁林总想抓挠头发,想必头皮也痒·用毛巾给他擦擦,能舒服不少··祁林的造型,之前一直由专人打理,他性格桀骜不驯,头发也总用摩丝定型,塑造刚硬脾性。
但实际上他发丝柔软,长了都能掐出一缕··这次救治时间有限,他又身份特殊,医生心中一软,没把他剃成秃瓢·此时他不舒服地在枕上蹭,伸手抓邱池的手,往自己脑袋上按。
邱池看着祁林的动作,心有灵犀:“帮你剪发”·祁林重重点头,他的脑袋摩擦在邱池掌心,主动完成摸头打卡··邱池动手能力为零,小脑被大脑挤得无处安放,能保持走路姿势,都属上天眷顾。
此时他坐在床头,手持细剪,在祁林发间比划,不知如何下手··这场惊心动魄的绑架,似乎让祁林痛苦过甚,身体的保护机制启动,在他外面罩个硬壳,不肯对外界开蚌。
祁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抖动脚趾,摇晃小腿,就是不肯出声··邱池心神不宁,祁林又不肯乖乖躺着,剪子在祁林发间飘移,他的头发被东一块西一块,剪得参差不齐,乍一看像被狗啃过。
祁林看不到,便满不在乎,察觉王八剪完了,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又要埋回被里··他这几天无精打采,邱池哪敢让他再睡,铺盖卷一捆把他抱起,放上院子里的躺椅。
王妈不知到哪去了,邱池回到屋里,提声出言:“王妈”·侧卧传来惊惶回应,王妈连声叫唤“来啦”,提起裙摆,一溜小跑冲进客厅。
她正按照老姐们给的方法,偷偷在卧室里,给邱先生招魂·刚招到一半,邱先生忽然出声,她风停了幡动了心也颤了,跑回客厅时,两条小腿还在打颤··邱池只对神志不清的祁林,有足够的温柔耐心,面对其他人时,又恢复了冷硬。
他看王妈满头大汗,拧眉问道:“刚刚做什么了”·王妈当然不敢说,自己是招魂去了,她支吾半天,灵光一闪:“邱先生,我闺女给我打电话,说她的好多同学,都特别喜欢祁先生,想向我要他的签名。”
邱池挑眉,自然不信:“祁林的受众群体,集中在18岁到25岁之间,你女儿才念初一·”·“不是啊邱先生”,王妈回想几天前和女儿通话,忙把事实搬出:“我闺女说,最近有个节目可火了,您和祁先生一起参加的,她好多同学都在看,上课也看下课也看,作业都不写啦。”
王妈的话,让邱池回忆起荒岛惊魂,他心中五味杂陈,干脆回到卧室,按开了电视··星宇卫视打了个翻身仗,这档综艺火遍荧屏,热度水涨船高·星宇沉寂太久,难得受人褒奖,他们恨不得在所有黄金时段,都播放这个节目。
此时已播到了第二期,大部分时间给了另外几组家庭,邱池看了一会不耐烦,关了电视取出平板,点开了第一期··第一期主要介绍他和祁林,细节抓的特别到位,祁林的小表情小动作,都在屏幕里放大。
祁林环住他的脖子,小虎牙压上他筋脉,作势要咬··祁林伸手去拢他,一把却搂了个空,祁林脸上在笑,眼圈却泛了红··祁林张开双臂,在丛林里奔跑,他在林中蹦跳弹跃,像个活泼的小马驹。
他往丛林深处冲去,漫天的鸟四散飞起,他非但不怕,还笑的更欢,眉梢满载神气··邱池向窗外一看,祁林裹着被子,侧身睡着了·他瘦削的脸部线条,在被褥里半掩半露,眉眼藏丝疲惫,嘴唇起皮。
邱池轻手轻脚出门,一手揽住祁林的腰,一手托起祁林的屁股,把人抱起··祁林条件反射醒了,姿势变化让他害怕,他下意识想躲,但察觉到抱他的人,又艰难转转眼珠,张开双臂。
·邱池把脖子送进他怀里,又颠颠他的重量,不免心中焦躁·他把祁林抱回卧室,捧了泡汤的饭,挖出一勺,递他唇边:“林林,吃东西,听话·”·祁林环住膝盖,下巴卡在两腿间,手指把玩脚趾,就是不理邱池。
邱池焦虑不已,努力劝道:“身上都是骨头·你听话吃饭,我答应你全部要求,好不好”·祁林懵懂一会,才呆滞转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
他慢慢把食指弯成弧,拇指上下弹动··邱池捏碗的手猛然发颤,他梗住呼吸,上前两步,拥祁林入怀:“会好的,你一定能重见光明·”·祁林不理他,仍摇头晃脑,两只手交替点火,玩的不亦乐乎。
邱池捧住他的下巴,不让他摇:“给你把都彭拿来·”·邱池这一天的耐心与温柔,几乎是他前几年的总和,如果祁林清醒,不知会做何感想·但他混混沌沌,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邱池怎么做,都像一拳捶进棉花中,得不到回应。
祁林接过都彭,眉开眼笑,捧宝贝似的抱住,从左手转到右手,又从右手转回··电视里放过综艺,开始播放广告,祁林向那边转头,耳尖轻微一动··邱池取来遥控器,随意拨台。
“今天的娱乐三十分,我们将为您播报消息,当红影星祁林,于今早……”·手指一动,换了个台··“可以啊,愿赌服输,我给大家唱歌。”
这又是一档综艺节目,饭局类的,大家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祁林在坐在边缘,画着浓长眼线,扮演谐星·给他的镜头少的可怜,但只要画面转向他,他立即捏鼻吐舌,奋力抢夺视线。
也不知为何,祁林之前挤压的节目,都扎堆在此时出现··他被绑架且救回的消息,引起了轩然大波,毕竟娱乐圈公众人物多,明星人人自危,用保镖从不心软·祁林怎么说也有双重身份,竟能在大庭广众下被掳走,一时间舆论炸开了锅,众多爆料如雨后春笋,充斥在各个角落。
邱池又取手机过来,翻开祁林工作室的官博··施秒一直操作工作室的账号,她最新换的置顶,是一张图片·图片里有只扎着点滴的手,手腕细瘦,手背上浮起青筋,鼓包下有淡淡的紫。
图片上还配行文字“宝贝们,每人一句鼓励的话,迎接我回家·”·这条微博下的评论和转发,邱池刷了一会,也没刷出来·不知是网不好,还是服务器发卡,他带着手机走回客厅,才刷出评论。
“恭喜林林重获新生,小木头等你王者归来”·“明天是我的生日,愿望就是祝你早日康复”·“未来的每一天,我们都要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相伴到老……”·…… ……·“现在骂他老公渣,还有人赞吗”·邱池一条条往下拨,看到这条,手指一顿。
这是条新发出的评论,很快被冲到底下,邱池把手指按在上面,磨了两下,没能点击删除,反而点了个赞··邱池不甘心,又来回滑动几次,等手指移开,他发现不止点赞,还……转发了。
卧室传来“咚”的一声,邱池忙扔下手机,扑进房门··祁林卷成个糯米团子,被褥隆起一团,碎发扑在枕边··房中暗沉,电视中正放档直播节目,主持人西装革履正襟危坐,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所有的危机事件,都是危和机的结合。
迅腾前方娱乐记者发来报道,此次祁林受伤严重,健康状况堪忧,似乎有失明……”·“啪”的一声,邱池按灭电源··他给唐蜢发了个信,让唐蜢处理这事。
他自己上前几步,搂住祁林的脸,拔萝卜似的,把他从土里挖出··祁林耳下压着都彭,怕被邱池抢走,牢牢用手护着··“你信不信我”,邱池没抢他的火机,只把这蚕蛹搂起,护在怀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屋外门铃作响,王妈一路小跑过去,半分钟后,扑到卧室外,惊慌失措敲门:“邱先生,邱先生,有人找您,他说他是……祁先生的前任,让您亲自给他开门。”
(2)·前任·哪个前任·邱池搂紧祁林的肩,低头看他,祁林推开邱池的胸膛,往被子里一扎,又把自己卷成了团··王妈正往门缝里挤,眼前门板一动,差点砸上她鼻梁。
邱池扫她一眼,长腿如风,几步走出卧室··他大跨步走到门口,王妈忙小跑跟上,生怕邱先生醋意大发,挥拳揍来访的人··门铃每隔三秒响一次,音量持平,频率固定。
按铃的人不急不缓,气定神闲,反衬邱池心神不宁··大门一开,邱池以手挡门,门外站个高挑的年轻人,他身披白色外衫,正眯眼微笑··“周泽”·邱池停顿两秒,不情愿开口。
当时在云杉路飙车之前,祁林对他坦白,周泽为了家里的股份,祁林为了刺激邱池,两人各取所需,曾做戏成为情侣··“难为邱总还记得我”,周泽以手插兜,笑的看不见眼:“听说木木回来了,小真非要来看他,我拗不过他,就带他来了。
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谈”·邱池堵在门口,不置可否··王妈来回看看,忙打圆场:“邱先生,祁先生不爱说话,让朋友们进来,陪他热闹热闹,他也开心。”
“是呀”,周泽挑挑眉毛,真诚出言:“怎么说,我也算木木的前任,他有什么话,对你不好讲,可以对我讲呀·”·“木木,也是你能叫的”,邱池攥拳,从牙缝憋出几字。
·“粉丝都这么叫他”,周泽摊开手,满脸无奈:“我也算粉丝之一,叫两句也不为过·”·黑色路虎横在门外,周泽话音刚落,一个人推开副驾的门,抬腿下车,走了过来。
周泽立即收了挑衅的表情,小跑两步回去,解下风衣,包住那人:“风这么大,怎么下来了”·那人裹紧风衣,安抚搂搂周泽的背,与他耳语几句,才走上前,站到邱池面前:“邱总,我是祁真。”
邱池睁大了眼··这人……与祁林很像,或者说,与五年前的祁林很像··他比祁林白,比祁林健康,笑起来有酒窝,盛两弧羞涩··这人和祁林,是什么关系·“邱总,贵人多忘事哪”,周泽扶着祁真的肩,把他揽入怀里:“小真去给祁林做替,拍场危险的爆破戏,就林导的那部片,名字我忘了。
当时我给祁林打电话,让祁林找你帮忙·”·邱池努力回想,终于想起这事,但当时他正和祁林闹别扭,他把祁林叫去亭湖水榭,把对方欺负的合不拢腿··至于这替身是谁,他根本没有在意。
居然有人,能和祁林长得如此相像,他与祁林是兄弟·“我和祁林,没有血缘关系”,门外风大,祁真有点冷,瑟缩靠向周泽:“前几年模仿秀很火,我一直模仿祁林……您不管具体业务,不会关注我的。”
短短几句话,邱池已经分辨出了两人··祁真懂事有礼貌,稍稍塌着肩膀,瑟缩又无害··祁林性格急躁,在同样的情境下,肯定早就暴跳如雷··王妈站在门里,都冻的瑟瑟发抖:“邱先生……”·邱池来回扫了两眼,移开半身,放两人进来。
周泽搂着祁真,大摇大摆走进,刚一进门,就夸张感叹:“邱池,你们家请谁做的设计你那黑胡桃木的酒柜,后面配着米色壁纸,也太怪了吧还有这方桌,北欧沙发配红木方桌,看着不辣眼么”·邱池与周泽有几面之缘,在酒会上也见过几次。
在他的印象里,周泽进退有度,待人彬彬有礼,做事不出格不冒进,在圈子里口碑不错·登堂入室且大呼小叫,不像他的性格·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周泽把自己摔进沙发,取了纸杯,喝下半杯水:“邱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时间会变,人也会变,小真当年,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现在呢,给人签名,手都不发抖了·”·仿佛为回应他的话,祁真在客厅里转了几圈,走回邱池身边:“邱总,您这里,有钢琴么”·周泽翘着二郎腿,在对面解释:“再过一周,小真会有钢琴演奏会,他想在你这练练手。”
邱池不置可否,祁真不满瞪了周泽一眼,低头又问:“如果有的话,请把钢琴搬去祁林房间·”·邱池立即抬头,眸光如刀,半是疑惑,半是探寻。
在邱池锋利的目光下,祁真芒刺在背,仍硬着头皮:“您们当时结婚,是我做的钢琴伴奏·”·“是你”,邱池站起身,挺直脊背:“你去了那场婚礼”·“我做练习生时,和祁林关系不错”,祁真比邱池矮了大半个头,但仍抬头看他,没有退缩:“他说在演艺圈里,婚姻是奢侈品,但越贵的东西,他越想得到。”
邱池回想起来,在婚礼上交换戒指时,祁林没念事先背好的演讲稿,反而东拉西扯,诉说了一番对婚姻的看法,其中就有这句话··邱池不再多问,只对王妈摆手:“去租一架胡桃木的施坦威,搬进祁林房间。”
周泽晃晃水杯,出声揶揄:“我听说,邱总为祁林一掷千金,怎么连架钢琴,都要租了”·邱池偏头,凉凉扫他一眼:“再废话一句,就滚出我家。”
周泽闻言也不生气,只瘫软手脚,黏在沙发上似的,动都不动一下··钢琴很快被送来,搬进祁林房间,祁真紧跟在后,送安装人员出去后,轻轻关上卧室的门。
邱池的眉头未曾松开,目光一直紧随祁真·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仍闭紧了口··周泽举着茶壶,在几个杯子间来回倒水,玩的不亦乐乎·他察觉到邱池的不安,忍不住开口嘲讽:“我家小真手无缚鸡之力,不会对祁林怎么样的。
再者说,你早对祁林服个软,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那个人,看着天不怕地不怕,我与他传绯闻前几天,他每天盯着手机,你若发个‘来’,他得立即夹着尾巴,灰溜溜蹿回你身边。”
(3)·可惜你半个字都没发··后半句话,周泽没有说出口,但邱池已听到了··从祁林回来开始,几乎每个人,都对自己表达了不满·但愤怒都集中在,他没及时把祁林救回。
周泽是第一个,让自己对祁林服软的人··为什么其他人,对此都闭口不提自己看起来这样冷硬,丝毫无法软化·邱池的目光向下飘,停留在红木桌上。
当时结婚后选购家具,祁林喜欢北欧风,他偏爱红木桌椅,两人冷战了几天,互不相让,最后达成的共识,是各买各的··平时在家住的时间少,对这些都视而不见,这次在家多住了几天,又被周泽指出来讲,邱池才发现,这样的搭配,确实不伦不类。
不肯让步的两个人,在生活中互不相让,在婚姻里,也同样伤痕累累··桌前的几个水杯,渐渐盛满了水··周泽手持茶壶,慢悠悠垂腕,剩余的茶水,沿着茶虫滚落。
茶虫是只黑灰色的佛脚,滚烫的茶浇灌脚面,冲出一室苦香··周泽执起一杯茶,放在邱池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悠扬琴音穿透门板,从卧室飘出,声音从低到高,挟着情绪起舞,在半空盘旋鼓胀。
·这首钢琴曲是……·梦中的婚礼··邱池本来以为,祁真这么兴师动众,至少会弹个野蜂飞舞,没想到他会弹……这样通俗的乐曲··他熟悉这支曲子,当时与祁林的婚礼上,循环出现的就是它。
它陪伴他们,走过了整场婚礼··周泽的嘴唇沾上杯壁,他轻轻仰头,品了口茶··“君山银针”,周泽摇摇茶杯,叹出口气:“味道真醇。”
邱池也执起一杯,但他心神不宁,思绪飘飞·滚烫的茶入口,他舌苔发颤,手指一松,险些摔了茶杯··“哎呀邱先生,烫到了是不是,我去给您拿冰块”,王妈一直在旁边待命,见邱池烫了自己,她忙一个箭步,往厨房里蹿:“冰块还冻着呢之前祁先生也烫着了,我多冻了不少”·“站住”,邱池闻言竖耳,声色俱厉:“你再说一遍”·王妈半路被叫住,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管不住自己的嘴,不如用针线缝上·邱池上前两步,两臂拢起:“什么时候的事”·好在这不是抽烟喝酒,应当不算逆邱池的鳞,王妈眼珠转了几圈,决定实话实说:“邱先生,我之前和您说过的。
有一天晚上,祁先生给您煮了汤,想等您回来喝,但您没回来,他心情不好,喝汤时烫了自己·唉,您可能都忘了,那天他半夜开您的车,一溜烟跑没影了·开那么快,多危险哪,我在后面又追又喊,他也不理我。”
邱池五指发麻,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在包厢,和唐权真谈对赌协议的事,唐权真坐上了他的大腿·祁林风尘仆仆赶来,一把掀掉唐权真,与他耳鬓厮磨,颠鸾倒凤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醒来时,耳边有张揉烂的离婚协议··他把这张纸,当成了笑话··他把祁林的决心碾碎,拢成废纸,随意塞回口袋··循环的乐曲,旋转化作无言的嘲讽,充斥在脑海里。
邱池踉跄向后,摔进沙发,捧住了头··周泽盯着他看,突然向前倾身:“邱池,你想不想,做一次意象咨询”·“那是……什么”·“我投资了几家心理咨询室,看他们有人做过。
我是个半吊子,想拿你练练手·”·“……可以·”·邱池急需抓住什么,安抚破了个洞的,两面漏风的胸膛··钢琴对着祁林的床,祁林像根薄脆的花枝,融化在泥土中。
祁真坐在琴架后,手指在黑白琴键上交替,连绵乐曲流淌出来··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半丝光线也透不进··他随意披件外衫,却正襟危坐,肩膀挺直,如同身穿礼服,坐在在万人礼堂里,半分也不松懈。
连绵的乐浪如同水波,一层层向前翻涌,穿透空气,跨越棉被,透入祁林耳膜,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寸寸拉扯出去··层叠的画面如走马灯,一桩桩一件件,映入眼帘。
六岁时被选拔出来,送进K J,作为练习生开始训练··身形抽条后,院子里也满是高耸入云的木,地下室有打烂的沙包·大楼外有块墙被尿秃了,干枯的墙面如同树皮,粗糙皲裂。
意气风发的父亲,温柔微笑的母亲··颓废无言的父亲,强忍疼痛的母亲··手术室里昏黄的光,走廊里满溢的消毒水味·废弃仓库里漫天的飞灰,斜落的断崖中滑落的土泥。
K J刀锋般的楼影,半面未落的夕阳,汹涌滚落的眼泪··走廊外的那口烟气,毛球岛上狭窄的山洞,插在断崖上的小旗··一见钟情的喜欢,尾随其后的忐忑,摆弄造型的尴尬,结婚时的喜悦。
·捧起今晨奖时,台下惊涛骇浪般的掌声··走出机场时,蜂拥而至的影迷与歌迷··几乎撞到脸上的摄像头,签字到手腕发麻,扯笑到面皮僵硬,被闪光灯晃的睁不开眼。
随便发条微博,转发评论点赞无止息,刷不出刚发的东西··春风得意马蹄及,一朝摔在……泥沟里··压在枕下的是什么东西,太硬了,咯的人发疼。
祁林伸出手去,慢慢摸索,银质外壳的轮廓,渐渐凸显在掌心里··冬眠了很久,每块肌肉都僵硬,关节在筋脉下堆积,累积的情绪堵在胸口,翻涌不息··梦中如坠云雾,清醒时每根神经都绷紧,他不自觉拧起眉头,额上突然一凉,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混乱的神智被寒意一扫,紧急簇拥起立··乐声停了··祁真站在床边,俯下身体,掌心轻抚祁林的额头··他看了一会,悄悄脱下鞋,越过祁林的身体,爬上床,悄无声息弯腰,侧躺在祁林身边。
两人身量相仿,身形同样瘦弱,这样躺在一起,中间不少留白··“我是祁林,还是你是祁林”,祁真盯着对方的脸,突然开口。
“谁是真正的祁林”,祁真轻声问询,手背从祁林额上离开,捏住自己眉心··“你知道吗,我们所有人都羡慕你”,祁真松开手指,两臂交叠,压在额下:“每个经纪人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
大家都在练舞,每个人都那么努力·我是最努力的,还是跳不过你·你脾气好差,你跳舞时,我想偷学,被你发现,我被骂的不敢抬头·”·祁真想到过去的事,未免有点委屈。
他鼻尖发红,汗水蹭上枕头:“大家一起念表演课,结果我没有表演天赋·我长的像你,老师总能看见我·老师说,哎,那个小祁林,你过来,大祁林表演的时候,你在后面看着,认真和人家学习。”
祁真的手指,点上祁林眉心···祁林的眉慢慢松开,散落在被褥里··“我明明有名字,可没几个人记得”,祁真左脸压上手背,碾出成片红痕:“大家都叫我小祁林,时间长了,我就在想,世上真有祁真么祁真究竟是谁谁又是真正的祁林”·祁林不言不动,纤长手臂搭在枕上,青筋突起。
“我为了和你分开,废了好大的力气”,祁真趴累了,正面躺回床上,手臂在小腹交叠:“后来我慢慢发现,不需要啦,我们都在成长,我是不是你,又有什么关系是我陷在过去的梦魇里,为了保护自己,不肯与你的幻象分离。”
“那你呢,祁林,你有没有,陷在幻象里”,卧室寂寥无声,地龙蒸腾暖意,祁真昏昏欲睡,眼眸微闭:“不肯服软的人,才是祁林。
被众人拥戴的人,才是祁林·做什么都出色的人,才是祁林·如果认输,如果退缩,如果害怕,就不是祁林·”·祁林耳尖微动,紧捏都彭的手,渐渐放松了力气。
“祁林胆大包天,敢不敢试试”,祁真又翻回去,靠近祁林,诱惑出言:“像祁真那样,害怕就哭出来,恐惧就缩回去,担心就和人说,而不是憋在心里。
我第一次开演奏会前,担心的一夜没睡,阿泽开着小灯,在我旁边,看了一夜的书·他对我没有期待,我反而没有压力·那场演奏会,我把下面的人,都看成萝卜白菜。
大萝卜,小白菜,大土豆,小地瓜,大番茄,小红薯·礼堂是个大菜园,座位都是土坑,萝卜白菜在土坑里滚,掀起漫天的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帘越来越重,世界如一张巨大的网,在面前降落下来。
他睡着了··他侧躺在祁林对面,手臂松软搭上床单,手腕上有凸起的关节,边缘泛白··他比之前胖了一些,面部线条流畅,发丝黏在耳下··都彭被彻底松开,扔到地上,发出一声咚鸣。
祁林如冬眠醒来的种子,在土里艰难拔身,抽出枝条,绽开翠意··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手腕在被褥上滑动,在身边摸索一会,触到祁真的小臂··祁林缓缓张开五指,纱布蹭落,麻痒在指缝间穿行。
他慢慢拢住掌心,环成一圈,搭上祁真手腕··他停顿许久,缓缓张口,久未进水的嗓子分外沙哑,声音发涩,却带着隐约笑意:“你这个……傻瓜。”
第19章 ·(1)·“你要带我去看你的房子,我们现在,站在哪里”·周泽交叠双手,背靠沙发,看似气定神闲,实则目光如电,牢牢盯紧邱池。
王妈回了厨房,祁林和祁真都在卧室··客厅再无他人,唯有微风掀起窗帘,掠进几片打转的叶··邱池背靠沙发,双眼微阖,僵硬的背舒展开来,他贴着沙发的曲线,软陷进靠垫里。
他难得有这样平静的,不被打扰的时光··平日工作繁忙,日程表排的满满,与沈达腾斗得最厉害的几年,每早醒来,他手机嗡嗡作响,都是现金流告急的消息·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双眼,试图再睡一会,然而大脑开始运转,中枢咔咔作响,蹦跳的数字化为巨网,从天而降,将他牢牢裹缠。
好不容易扳倒了沈达腾,却付出了这样的代价··祁林病成这样,看不见东西,也不愿见人··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再与沈达腾斗个十年二十年,斗到两败俱伤,也无所谓……只要换得祁林健康。
“我们现在,站在哪里”·“在……森林里·”·“你的房子呢能不能直接看到”·“看不到。
左前方有条小路,走上那条路,走过十几道弯,能看到我的房子·”·“好,我们走过这条小路,看到了你的房子·房子前有什么”·“两层篱笆,一人半高,外面有电网保护。
有钥匙的人,才能进去·”·“谁有钥匙”·邱池眉峰微皱,握紧左拳,斩钉截铁:“我和祁林·”·“好,我们进了篱笆,面前的这栋房子,是什么样的”·“一座欧洲古别墅。
围墙很厚,有古铜色的墙皮·房顶斜角向上,门前两道黄铜门锁·”·“我看到你的房子了·现在打开房门,带我进去看看·”·“不行。”
邱池向后压身,眼睫颤抖,嘴唇抿起··“为什么”,周泽不依不饶,压低声线,向前倾身··“这里……只有我和祁林。”
“祁林就在里面,只有打开房门,你才能见到他·”·邱池扭动脖颈,陷入挣扎的泥潭··他迫切想要开门,想和祁林一起,进入密闭的空间,同时他又犹豫,门外的这位不速之客,会干扰他的生活。
周泽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在原地·他笃定邱池会放他进去,因而并不急于破门··简短的等待后,想见祁林的冲动,压倒了对未知的忧虑··邱池迅速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看到了什么”,周泽轻声出言··“一楼空荡荡的……没有人·”·邱池在屋里转了两圈,一楼没有摆设,墙体只剩毛坯。
拐角处有条狭窄的楼梯,他三步并两步跑上去,推开二楼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张简单的床,和一张朴素的红木桌··书桌旁有个衣柜,柜门敞开,里面没有衣服。
“床上有什么“,周泽站在旁边,开口询问··邱池喃喃回答:“床单被褥,还有……”··周泽走近两步,诱哄开口:“还有什么”·床头有两条被挣开的锁链,链上有干涸的血。
连接链条的,是两只钢制手铐,它们又硬又利,边缘泛着寒凉··邱池走近床铺,颤抖抬手,按住铐沿,指腹被割出血条··周泽站在邱池背后:“桌上有什么”·邱池跟随周泽的话,把视线从床上移开,移动到红木桌上。
桌面上胡乱摊开的,是祁林的剧本·几本经济学书籍摆在书架里,它们纤尘不染,整整齐齐··除此之外,桌上什么都没有··“再仔细想想,桌上只有这些“,周泽稳声出言,循循善诱。
书桌一般用于工作··可以把笔记本放在上面,开视频会议·祁林会支着脑袋,一边在剧本上勾画,一边昏昏欲睡,脑袋直往桌子上磕··“还有……水杯“,邱池在桌上扫过一圈,艰难开口:“不喝水,人就会死。”
“明白了,从现在开始,视线离开书桌,向旁边看,能不能看到外面”·“我知你在问什么“,邱池向窗边走去:“你在问我,二楼有没有窗有一扇窄窗,但要掀开厚帘,才能看到外面。”
“透过窗户,向远处看,能看到什么”·“一片大海·”·“海面是平静的”·“不,天边乌云密布,海浪波涛汹涌,浪潮一次次冲上沙滩,击打礁石。”
“好,你沿着窗台向下,能看到什么·邱池跟随周泽的话,把目光移到窗下··土里突然绽出浓紫的花,硕大叶片盘旋集聚,从花苞深处,慢慢长出一人。
那人被托在花心,五官模糊,唯腹部破开大洞,殷红的血簌簌冒出,浸透泥土··察觉邱池在看,那人模糊的手臂,突然化作实体·他用手去堵腹部的血洞,伴随濒死的喘息,几个字从齿缝飘出,朦胧散尽:“你……就是我……”·邱池出了一背冷汗,他想后退,脚步却被定住,半分动弹不得。
那人模糊的脸逐渐清晰,分明……是自己的脸··你是谁·我又是谁·冷汗从背脊冒起,争先恐后爬出,衬衫黏紧后背。
耳边铃音大震,嗡嗡作响,邱池只觉灵魂浮起,似断线的纸鸢,停留在半空中··面前的一切骤然消失,他像被人揪住脖领,从无边无际的深渊中,一把拉了上来。
他猛然睁开双眼,大口喘息··墙角的钟发出整点报鸣,和着连绵铃音,发出纠缠噪响··面前是熟悉的红木桌,桌上的茶还冒热气·茶虫上的水迹干了,透出冷肃沉稳的光。
周泽仍坐在对面,保持身体前倾的姿势,他手掌交叉,聚精会神,凝视邱池··这段时间,换了太多手机,每个的铃音都不同·邱池细听了一会,才取过手机,按开接听。
仿佛犹豫片刻,陈锋阴郁的声音,才从听筒透出:“邱池,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要告诉你··“说·”·邱池莫名手指发滑,他闭了闭眼,才嘶哑出声。
陈锋停顿两秒,提气开口:“查谦死了·”·这话如一柄重兵,直接捶上后脑·当时在渤海路上,邱池生不出恻隐之心,即使现在,他也不曾后悔。
但他拾起砖头,砸向谭大时,查谦无望的嘶吼,伴随陈锋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邱池”,周泽察觉出不对,上前两步,按住邱池两肩:“冷静,祁林还活着。”
……对,林林还活着··他不会默默地,无声无息地离开我··邱池强稳心神,按住眉峰:“怎么死的·“没看住”,陈锋向后一靠,低声叹息:“他偷藏了块塑料,抹了脖子。”
“那么软的东西,也能插进肉里”·“心存死志,谁也拦不住·更何况,这样的亡命之徒,不能用常理推断·”·“……谭大呢”·“没撑回局里,就咽了气。”
邱池喉咙干哑,如同被海绵堵住,噎的说不出话··“我们调取了谭大的卷宗,他的每笔资金流向,都被导出,收在局里·他一半资金用于挥霍,另一半……流出境外,匿名用于基建。”
“什么”·“用于基建”,陈锋头疼翻阅卷宗,深感棘手:“和国内一样,用于修建学校、医院、道路等等·”·邱池愣住了,陈锋在那边又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
周泽接过他的手机,帮他按了挂断··“你……就是我……”·沙哑的嗓音,满地晕开的红,染血的凤眼菩提,落在崖下的小叶紫檀。
周泽撑过半个身子,按住邱池的肩:“邱池,别想了·”·邱池抬手捧杯,他头疼欲裂,想往口中倒茶,却抖落半盏··“刚刚的意象咨询,要在半催眠的状态下进行”,周泽帮邱池把茶倒好,诚恳向对方道歉:“我技艺不精,很抱歉。”
“没事”,邱池强稳心神,放下茶杯:“咨询出什么了”·“我问你·你知道,在意向咨询里,水代表什么吗”·“代表什么”·“感情。
“·周泽观察邱池的表情,继续出声:“桌子上,只有你的书本,和祁林的剧本·在我的提醒下,你才想起喝水·而在窗外,海面上波涛汹涌,你渴望浓烈的感情,只是你经常把它,选择性抛在脑后。”
·邱池不发一言··“要走好几条岔路,才能找到你家·你把感情掩藏太深,不愿露给别人·带着电网的篱笆,只有两把钥匙,你控制欲强,感情世界里,只容得下祁林。
屋顶斜角高耸,你性格执拗,做事但凭本心·墙壁厚重,一楼空空荡荡,你常感寂寥虚无,非要握住东西,才能感到轻松·”·邱池向左偏头,打断周泽:“我没控制祁林。”
“在你看来,你把他束缚在身边,才算控制”,周泽也拢起双臂,语带尖刺:“你把他推开,就不算控制错,它们本质毫无区别,只是后者伪装更深。”
邱池眼神一抖··“别再自欺欺人了”,周泽起身,重新烧了壶水:“放开你自己,也放开祁林·”·“我做不到”,邱池未曾停顿,开口反驳。
“你做的到”,周泽坐回沙发,又翘起二郎腿:“我说让你放开他,不是让你与他分开·你听过一句话吗来自一本小说,我初中时看的,现在还记忆犹新。
麒麟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放开他,让他翱翔吧·”·自从得知祁林失踪,祁真一直坐立不安,茶不思饭不想·周泽好歹还能拿本书,勉强翻上两页,祁真则完全着了魔,他心急如焚,又不敢联系媒体,害怕影响救援。
祁真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坐在钢琴前,发疯似的敲琴·黑白键在他手下,爆出狂风骤雨的噪音·周泽被吵的心神不宁,积压了一肚子气,他不能对祁真发火,只能退而求其次,把火泄给邱池。
邱池脸色发白,仿佛掉入深沉的噩梦·周泽后知后觉,生出丝恻隐之心,他察觉到自己的迁怒,着实有些过分·邱池在感情上一团乱,但他毕竟是K J掌门,事业版图不可否认。
如今他扳倒了沈达腾,短时间内,在这个圈子里,他真能耀武扬威,呼风唤雨了··周泽无意太过得罪邱池,趁邱池沉浸在昏茫中,他直接提议:“在这待了很久,我得带小真回家了。
他下周还有演出,要提前练习·“·他有意离开,给邱池消化的空间,但邱池不为所动,只摇晃起身,也走向卧室:“我也进去··两人打开卧室的门,一前一后,轻脚走了进去。
那辆施坦威还躺在床边,窗外有光爬入,在木架上散开··祁真躺上床时,把窗帘拉开了一点,一缕光从外面爬进,横在两人之间··那两人都睡得香甜,呼吸一起一落,纤长的腕靠在一起,像两朵盛开的并蒂莲。
邱池和周泽,都不自觉放缓了呼吸·周泽站在床边,几次想伸手,都不忍心破坏画面··“你先出去”,邱池低头,只盯着祁林的脸,:“别打扰他们。”
周泽心中有丝不忿,但还是乖乖回身,出去时合上了门··邱池慢慢抬手,抚上祁林的发··发丝柔软,抓不住握不牢,抓的越紧,溜的越快··他搬来把椅子,坐到床边,把头挨上床褥,轻轻抓起祁林的手,覆上自己的左脸。
祁林的手如有魔力,抚平躁动的情绪,困住嘶吼的野兽,让他得以安眠··三小时后,房门打开,邱池走出了卧室··天色渐晚,周泽正自斟自饮,见邱池出来,还对他晃晃酒杯。
胡桃木酒柜被破开了,没开封过的酒,都被拿了出来,它们横七竖八,摊开在桌面上··周泽以为邱池会发怒,但邱池只走到酒柜旁,拿过长杯,也给自己倒满··他狠狠仰头,喉结滚动,倏忽就灌空一杯。
周泽耸耸肩,也斗气似的,同样仰头喝干··明明是需细品的名酒,在他们这里,仿佛成了路边的冰啤,两人比赛似的,越喝越快,越喝越多··周泽酒量大,称得上千杯不醉,他还拿捏着火候,不至太过冒进。
邱池就不同了,他简直疯了似的,到后来端起酒瓶,一口喝掉半瓶··周泽揉揉眼,努力看清眼前的画面··肉眼可见的红疹,出现在邱池的小臂上··从小臂开始,那红疹如同长了翅膀,蔓延到脖子,又爬上侧脸。
邱池连吞咽都困难,他艰难抖动喉结,用力咳嗽,才能抽吸到空气··“疯了吧你……”,周泽勉强站起,冲厨房吼:“王妈,快过来,把酒都收走,给你家邱先生找药”·王妈忙快步奔来,藏好酒拿来药,喂邱池服下。
邱池喝了药也不安分,他踉跄走出门,朦胧间脚下一绊,摔进在门外的土坑··周泽忙想出去看他,卧室中传来轻响,他犹豫片刻,对外面吼叫:“祁林醒了”·邱池后背一僵,周泽不再理他,抬腿冲进卧室。
被褥撑出鼓包,祁林双臂颤抖,勉强撑起身体··……还真醒了··屋里冲进一捧酒气,邱池气喘吁吁,弯腰杵在门口,他两膝颤抖,却没有踏进。
周泽也喝大了,再加之拼酒输了,他心情也不大好:“祁林虽然醒了,但他不见得想见你·祁林,你想见谁,就叫谁的名字,成不成”·祁林久未进食,摇摇欲坠,他勉强半跪在床上,沙哑出言:“……周泽。”
邱池如同被打了一枪,他踉跄后退,鬼使神差地,抬手带上了门··“周泽……”,祁林摸索片刻,寻到周泽的领带,把他的头一把拽下,拉到自己面前。
祁林咬牙切齿,虎牙冒出银尖:“怎么欺负老王八,是我的家事·你敢欺负他,老子扒你的皮·”·(2)·也不知刚醒的祁林,哪来这么大的怒火,周泽被他拽紧了领子,只觉呼吸困难:“慢点,要没气了……”·祁林又紧抓两把,才放开手指。
他一手杵着床,一手扶着僵硬的腰,哑声咳嗽:“说吧,你们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小真哭着喊着,非要过来看你”,周泽捂着脖子,心有余悸:“谢天谢地,总算醒了……你哪来这么大力气”·“我喉咙疼”,祁林说话都困难,向周泽伸手:“水。”
周泽抬手,取过床头的水杯,递给祁林·祁林试试温度,仰头喝下半杯,虎牙洇出水汽,寒光更厉··“你在外面,对邱池说了什么”,祁林目不能视,但气势不减,他手扶膝盖,脖颈冒出青筋:“他酒精过敏,平时从不喝酒。
你怎么刺激他了,让他喝这么多酒”·周泽隐约想要后退,但这椅子没有椅背,他只能硬着头皮,端正坐着:“我最近投资了心理咨询室,看他们做过意象咨询,我也想试试。”
“你、也、想、试、试”,祁林咀嚼这话,面上浮出冷意:“你有资格证么你有多久的工作经验你能做到客观公正怎么,我躺下了,你就登堂入室,上门欺负邱池,拿他当小白鼠”·“这都哪跟哪啊……”,周泽自觉冤枉的厉害:“我也是一片好心,你不能颠倒黑白。”
“你这披着羊皮的狼,哪来的好心”,祁林把水喝光,让冰凉洇透喉管:“看好了吧看好了就快滚·”·身旁传来轻响,祁真动动胳膊,摸索翻了个身,把脸抵上小臂,来回蹭了几下。
祁林顿时噤声,他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面上爬起薄红··“阿泽”,祁真嘟嘟囔囔,对周泽伸开两臂:“你和祁林……在吵架”·“没吵架”,周泽越过祁林,把祁真抱个满怀:“祁林单方面碾压我,我说不过他。
小真,你来给评评理,我冤不冤枉”·“你最坏了”,祁真被周泽捧着脸揉,终于清醒了:“你肯定在欺负祁林·”·周泽耸耸肩,装模作样捂心口:“你老公都要被扒皮了,你向着谁说话”·祁林冷冷“哼”了一声。
祁真转向祁林,瞪大双眼,抬手按后者肩膀:“祁林,你说实话·我和周泽来看你,你高不高兴”·一个“放”字梗在喉口,竟吐不出来。
祁真的手如有魔力,捏住祁林喉管,让他吐不出恶言··“我刚刚和你说的,就从现在开始”,祁真正襟危坐,掌心捏紧:“祁林,我们来看你,你高兴么”·周泽在旁边看着,只觉神清气爽,这波着实不亏。
祁林的脸,以肉眼看见的速度,慢腾腾变红,红晕从脖颈往上,爬上耳朵,蔓延到额头··“……我们来看你,你高兴么”·“……高兴。”
声音细如蚊呐,像从胸腔抽出,这缕烟拢住晕红的脸,倏忽消散··祁林浑身僵硬,一直不肯转头·从祁真这边,只能看到一条长筋,它浮在颈上,红成浆条,挤一下能淌汁。
“我可带小真走了”,周泽弯腰,一把扛起祁真:“不在这讨你们嫌·过段时间沙滩烧烤,走不走”·“不去”,祁林立即拒绝,斩钉截铁:“我不出门。”
“祁林,我想烤串,等你好了,你帮我串竹签”,祁真被扛在肩上,仍奋力出言:“好不好”·“……知道了,还不快滚。”
祁林从齿缝憋出几字,随即又道:“老王八呢让他给我端饭,饿死我了·”·“谁知道……”·周泽刚说了半句,后半句噎回喉里。
邱池半坐在门边,大长腿没法伸直,可怜巴巴蜷着··手边又是两瓶新开的酒,有一瓶散了不少,另一瓶已移到唇边··他脸肿的厉害,乍一看像胖了一圈,周泽忍不住乐了,啪啪拍祁真屁股:“小真,我手机呢来来来,咱们把邱总拍下,保准卖个好价钱”·“你敢”,祁林人在屋里,却气沉丹田,喊出一嗓,声音穿透门板:“老王八,进来”·邱池如被抽了一鞭,他摇晃站起,踉跄往卧室走,抬手关上了门。
祁林伸出手,邱池迷茫靠近,坐倒在床边,侧脸放上他大腿··祁林只能用声音辨物,他摸索一会,才摸到邱池的脖子,又从脖子向上,抚上滚烫的脸:“啧……成猪头了。”
邱池抓下祁林的手,压在头下,闭上双眼··“别睡了,起来”,祁林摇晃邱池的脑袋:“去给我端点吃的,我前胸贴后背了·”·邱池闻言,忙撑起身体,不敢置信:“你要……吃饭”·“啊,你干嘛这么惊讶”,祁林拧了眉,寻了角度,踹邱池一脚:“我又不修仙,为什么不吃饭”·几分钟后,摊开的桌上摆满食物,热的凉的,硬的软的,香气冲入鼻端。
祁林抽抽鼻子,伸手上去摸索,想抓东西入嘴,邱池忙按他手腕,沉声问道:“想吃什么”·祁林思索片刻,鼻子往左边转:“白米饭。”
“只要米饭”·“再泡几勺鱼汤·”·他刚从昏茫中醒来,肯定喉咙发疼,吃不下饭·按理说,还是松软好消化的食物,对祁林更好。
但邱池被吓怕了,祁林说要米饭,他忙舀了一勺,喂到祁林唇边:“张嘴·”·“呃”,祁林正摸索饭碗,唇边多出把勺,他被吓住了:“你……要喂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局促抓衣角,下颚往旁边蹭,悄悄躲开勺子。
·邱池不依不饶,用勺敲他嘴唇:“对,喂你,张嘴·”·“老王八,你喝大了吧……”,祁林低声嘟囔,但仍乖乖张口,把饭含入唇间。
他腹中空空,早饿的厉害,但不知为何,这饭粒如同砂石,梗在喉间,咽不下去··他尝试几次,仍然困难,最后他发了火,用力裹住瓷勺,嚼都不嚼,把饭噎入喉里。
·柔软米饭如同砂砾,逼得他脸色发红,咳喘不休··他吃的辛苦,只吃几口,就不肯再吃,他推开饭碗,又问邱池:“那些东西……给我准备了吗”·“什么东西”·“导盲犬,导盲仗,和盲文书”,祁林一手扶膝,另一手比划数字,自顾自盘算:“我喜欢拉布拉多,给我买只小狗,从小训练,几个月就懂事了。
市面上,有电子的导盲仗吧有的话,给我买最结实的·还有盲文书,不知该看谁的,美国是不是有位女作家,叫海伦凯勒从她开始……”·祁林自顾自说着,摇头晃脑,颠三倒四。
两条曲起的膝盖,啪啪拍出轻响··他脑袋在膝上摇晃,只有小小一团,纤细脖颈如同细绳,掐一下便能碾断··雾蒙蒙的眸子隔了层纱,像在他心窗上拉帘,盖住滚卷的光。
邱池鬼使神差抬手,抓住祁林的下颚,凑近看他的眼··这里的光,该有千万种色彩,该有喜悦、愤怒、快活、悲伤,该凝聚山河,该吞没朝阳,该幻化万千,而不该……这般平静。
不该像一潭死水··卧室门被人敲了两下,吱呀一声打开,周泽欠揍的声音,又飘了进来:“打扰你们了吧我就送个保温壶,在你家门口捡的。
我走了,小真还在等我·”·他放下壶,抬腿就走,多一刻都不留··门又被关紧,祁林挣脱出下颚,抬手推邱池:“快去,看看是什么东西·”·邱池不甘愿起身,磨磨蹭蹭过去,把壶拿了回来。
壶身不小,底下还压张纸·邱池拿来一看,纸上有几个大字,字体东倒西歪,丑的不忍直视:“亲自登门,感谢小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做事方式,一个模子刻来的。
邱池摇摇手里的壶:“郎飞送的粥,喝不喝”·“不喝”,祁林下意识回答,随即又想到什么,脸上泛红,舔舔唇上干皮:“那什么,放久了也浪费,给他个面子,只尝一口。”
邱池瞄他两眼,旋开壶盖,舀起一勺,放他唇边:“试试,如果不喜欢,不要勉强·”·祁林先伸舌,舔了舔粥面,他殷红的舌尖,像冬雪里的红梅,抖一下又消失。
壶盖才旋开一会,就晕开热气,海鲜香气馥散··郎飞的粥里……有妈妈的味道,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偷师学来的··祁林喝了几口,竟觉母亲就在身边,他眼眶红了,喉咙哽住:“……好了,吃饱了。”
吃几口饭,喝几口粥,就是他一顿的饭量·祁林毕竟刚醒,天色又晚,他生物钟调不过来:“困,我还想睡,你出去吧,别打扰我·”·“祁真能睡你旁边,我就不行”,邱池动都不动,掌心握拳,声音夹丝委屈。
祁林愣了片刻,不可置信似的,噗嗤笑了:“怎么醋哄哄的,干嘛,掉醋缸啦我睡觉总翻身,怕打扰你·”·“我不怕”,邱池三下五除二脱了鞋,得寸进尺爬上床,躺到祁林身边:“这张床上,也有我的位置。”
“邱三岁,你受了什么刺激”,祁林迷茫犯困,眼睛半闭:“没事,我没怪你……”·但我怪我自己··邱池眼睛一热,长臂一伸,把祁林搂进怀里。
以前都没发现,你怎么这么傻··是个小傻子··邱池抚摸祁林的头发,抓起一把,软的令人发指··总用摩丝造出坚硬的假象,哄骗别人,时间久了,好像也能骗过自己。
祁林累的厉害,几分钟就睡熟了,他胸膛微微起伏,口唇的热气吐出,吹上邱池脖颈··邱池有丝心猿意马,想要忍住,但太久没有纾解,生理反应不受控制,他不想伤了祁林,自己偷偷爬起,进了浴室洗澡,一小时后才出来。
他出了门,走到床边,刚想上床,祁林突然翻了个身··床单早被蹭皱,祁林翻来覆去,像个煮熟的虾米·他伸手在床上摸索,抓过邱池的枕头,捆在怀里。
邱池怕他呼吸不畅,抬手去抓枕头,却摸到……一手温热··祁林的脊背微微抖动,越蜷越紧··他哭了··邱池以为祁林醒了,抬手摸他头发,但祁林好像被魇住了,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嘶哑挤出几字:“妈妈……”·邱池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臂,把祁林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祁林下意识转脖,把头扎他怀里:“看不到……我真……害怕……”·只有在睡梦中……才会这么诚实。
邱池掌心颤抖,他抚摸祁林的头发,从上到下,一次次轻捋:“你会好的……相信我·”·(4)·邱池在床边坐了一夜··祁林在他一次次的抚摸下,渐渐恢复平静,陷入沉眠,眉峰也渐渐舒展。
邱池却了无睡意,他只机械性抚摸祁林,从软软的头发,到瘦弱的脖子,又到泛白的嘴唇··天光渐渐发亮,祁林得了安眠,醒的比平时早:“……唔,王八”·“我在。”
·邱池低下头,让祁林抚了两把··祁林刚安下心,又悬起心:“你怎么没睡是不是被吵醒了我都说了,我睡觉经常翻身,你都……不听话……”·“想吃什么”,邱池没接他话茬,只低下头,用泛红的眼,蹭蹭祁林额头。
祁林被扎的痒,笑着抓住邱池脑袋,上牙咬他耳朵,低声喘息:“你祁爷爷……想吃你·”·他语音挑逗,说的暧昧,邱池却仿佛柳下惠附身,正襟危坐,眉毛都不抽动:“真想吃我”·祁林咬他耳朵不放,含含糊糊,发出黏腻水声:“对,就想吃你。”
“想怎么吃清蒸还是红烧”·“清蒸吧,清蒸味道鲜美·”·祁林越说越别扭,这都哪跟哪啊,怎么还成菜谱了·“明白了”,邱池揉他脑袋,把他塞回被里:“你再躺会儿,有事叫王妈,我去给你做饭。”
·祁林一时间懵了,等他反应过来,邱池早没了声响··王妈进来收拾房间,就见祁林坐在床上,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把枕巾塞进唇间啃咬。
邱池开车出门,拐出几条长弯,一脚刹车后,保时捷停在早市外··洋海市本就临海,每到清晨,市场都人满为患,卖海货的应有尽有·从入口向里一望,层叠的鱼虾铺成长廊,扑鼻鱼腥向鼻里钻。
邱池用衣袖挡住鼻子,大步流星往前走,无数摊主对他吆喝,他都一路不停,直到遇到鳖摊,才停下脚步··鳖摊被承包出去,占据了一大片场地·碎冰上扑着几只大鳖,它们背壳坚硬,四肢有力,看着颇为健壮。
邱池站在摊前打量,摊主忙上前招呼:“先生,给人贺寿哇”·邱池抬头,冷冷扫他一眼··摊主阅客无数,立即懂了:“是给亲人煲汤”·“我爱人想喝汤”,邱池也不避讳,直接开口:“过几天有场大手术,他得先养好身体。”
“成,我懂了,看您这穿着打扮,也是不差钱的人·今早上了新货,我给您拿去·”·摊主一溜烟往后跑,很快提着大桶回来,让邱池往桶里看:“澄泊湾新逮上来的海鳖老油子和我说,就这大小,就这壳纹,少说得活了四十年这品种也好,也就长这么大,肯定不耽误进锅。
您下锅煮几个小时,我给您再抓点料,嗨一掀锅盖,这个鲜哪,这个补哪我看您有这财力,才给您看这好货,一般人来挑,我都不费这功夫”·摊主唾沫星子横飞,吹的天花乱坠,桶里这鳖也争气,砰砰咚咚往桶壁撞,弄出铿锵声响。
邱池听的头晕,再加之过敏没好,他呼吸都困难:“把它装好,放到我车里·”·几分钟后,邱池载着老鳖,一路开回了家··王妈在门口望眼欲穿,远远见邱池的车过来,她甩着拖鞋,一溜小跑向外迎:“哎呀邱先生,您怎么才回来,祁先生都摔枕头了”·邱池一听,忙把鳖塞给王妈,自己急步往卧室走。
刚一进门,就见地上躺了好几个枕头,祁林手边还有个枕巾,上面满是口水牙印,像被泰迪啃过··“不高兴了”,邱池上前,捧住祁林的脸,轻轻摇晃:“谁惹你生气”·“王八”,祁林气鼓了脸,与邱池狠狠一撞:“你屁股痒了吧”·邱池被问懵了,下意识回答:“不痒。”
“那就是子孙根折了”,祁林摸索伸手,去捞邱池二弟:“祁爷爷要吃你,你还想跑”·“不跑”,再让祁林抓下去,邱池的二弟,非爆炸不可。
但他哪敢这时碰对方,忙把祁林挪开:“我去厨房,一会就让你吃我·”·祁林以为他把套放在了厨房,于是勉强挥手:“去吧,取了赶紧回来·”·祁林早上的“要吃你”,倒真是提醒了邱池。
祁林很快就要动手术,伤筋动骨,元气要损耗不少,不如趁现在给他补补,多一分营养,就多一分康复的可能··王妈做家常菜是一把好手,但真没料理过鳖,她在厨房举着刀比划,迟迟下不了手。
邱池到了菜板旁,直接接过刀,按住了鳖壳··那鳖察觉到危险将至,自己缩的像只蚌,四肢和脑袋躲在壳里,任邱池敲打半天,都不肯出去··邱池耐心有限,敲了一会,皱眉问王妈:“能不能直接下锅”·王妈探头看了看鳖:“不行呀邱先生,这样没法入味,至少得先放血。”
邱池把鳖抓起,头朝下摇摇,鳖仍纹丝不动,像块硬邦邦的石··王妈四处转了一圈,发现墙角有个水缸,忙把邱池往那边引:“邱先生,您把鳖放在水里,等它冒头,您再动手。”
邱池狐疑看一眼王妈,但他也没更好的办法,只得依言过去,把鳖放入水中··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那鳖一入了水,顿时怒从心头起,尖头“蹭”一下窜出,邱池只觉眼前一花,那鳖竟张开大口,一口咬住邱池手指·水面浮起一层血波,浅红立即在水下晕开,邱池下意识拔出手臂,那鳖咬的更紧。
重力和咬合力双重作用,邱池忍不住“唔”的一声,冷汗冒出··门边传来咯啦一声,祁林手扶着门,焦急往里摸索:“怎么了王八,你切到手了”·自从回家,祁林从未跑这么远。
祁林看不见路,一路跑来又急,在客厅跌了个跟头,划到了手·他手背一串血珠,分外显眼··这血色让邱池心慌,他一把抓住祁林的手,转头叫王妈:“让罗封过来”·邱池急于来抓祁林,那鳖也被带出了水,它一出水竟松了口,噗通落回水缸。
祁林慌忙去摸邱池的手,但他比邱池镇定:“王妈,别听他的,你去叫张蒙”··张蒙是这个小区的常驻医师,年纪虽轻但医术不错,附近有人头疼脑热,都主动找他上门。
邱池食指几乎被咬烂了,指腹血肉模糊,看不清形状,他试图把手向后藏,但还是被祁林抓住,一把拉到面前··祁林碰不到他的伤口,急的满头大汗:“怎么了严不严重切到哪了你在干什么不会做就不要做切到手好玩吗”·邱池的目光,却只停留在祁林手背,他一把抓过创可贴,贴上祁林伤口。
“哎我没事的,你别管我”,祁林把手往身后藏:“你干嘛了我怎么听到噗通一声,你买什么回来了”·邱池突然不动了。
他看着祁林的脸,托住祁林的腰,一把将他抱起,向后走了几步,把祁林按在墙边,还未等祁林挣扎,他受伤的手突然向前,虚按祁林脖颈··一股腥气冲入鼻端,脖颈蹭上温热,祁林摸索向前抓,那只手被邱池按住,压上了墙壁。
“疼不疼”·“什么……疼不疼我不疼·”·“我被鳖咬烂了手·”·祁林急了,刚想挣扎,邱池又问:“它为什么咬我”·祁林没什么好脾气:“你要煮它,它害怕啊,肯定要咬你,你快点去包扎……”·“我为什么疼”·“你被咬了啊”·“但我越来越疼。”
·祁林又气又急,恨不得咬人:“那你哭啊叫啊,小孩都这样,你喊出来就不疼了”·“我不行,我是K J的掌门,我不能哭喊。”
“这又没外人”,祁林奋力摇头,试图挣出脖子:“你要什么面子”·邱池扯出笑容:“我不是外人”·祁林莫名其妙:“你少说废话”·“我被咬了,你解气吗”·“你有病吧邱池”,祁林忍到极限,张口乱咬:“我解个屁的气”·“那你……”,邱池突然靠近,与祁林呼吸交缠:“心疼我么”·祁林呼吸一窒,脸色发红,顿时不挣了。
邱池松开祁林的手,转而捏他的下巴:“这么懂事,我更心疼·”·祁林张口欲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在他的印象里,除了最开始如胶似漆,邱池再未说过这样的话。
他扭过头,不肯再看邱池,薄红覆满脖颈··空气迟滞三秒,邱池再次开口:“你说实话,疼不疼·”·祁林舔掉唇上干皮,眼角红了:“……不疼。”
邱池不依不饶:“害不害怕”·祁林转回脖子,仍说硬话:“不怕·”·“好啊”,邱池后退半步,凉凉一笑:“祁林,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观众会记得你你一天不出现,粉丝记你一天,你一年不出现,粉丝早忘了你是谁。
你真以为,你有特异能力,让观众忘不了你”·自从醒来,祁林还没听过这么重的话,还是从邱池口中说出·他自认自己已千疮百孔,早在心外铸了层铁皮,没人能够撼动。
但此时,这屏障被人捶碎,散落一地裂片··他……太害怕了,怕到恨不得立即死去,怕到不敢说怕··脸上覆满温热,成串的泪从眼底涌出,片刻便流到脖子。
祁林咬着牙,不肯哭出声,却也控制不了自己·大片的泪汹涌而出,挟裹压抑的情感,倾泻而下··邱池上前一步,把祁林抱在怀里,捏他的后颈:“对不起,我故意的。”
祁林咕哝一声,邱池胸前湿了一片··邱池抓住祁林的手,带他摸自己下巴:“我现在,肿的像猪头,好几天不刮胡子,像个野人到处跑·”·祁林气笑了,仰头蹭过邱池胡茬。
他半张的眼里蒙了层雾,眼球因发红而灵动,不再那么呆滞··邱池再忍不住,低头叼住祁林嘴唇··祁林与他交缠两秒,却挣开了:“王八,你舌头好热。”
邱池不依不饶,仍去寻祁林舌头:“别管那些·”·“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我认为还是要考虑的·”·年轻的声线从门口扬起,张蒙一身白大褂,手里提着药箱,对他们打了个招呼。
王妈已躲回房间,张蒙轻车熟路走上前,面色却逐渐凝重:“过敏的太厉害,得赶紧挂水·”·五分钟后,邱池手背打着点滴,埋头在祁林腿上,睡的不省人事。
张蒙低头调滴速:“邱先生和我说过您,您是祁先生吧在外应酬免不了喝酒,但他过敏太严重,极易引发气管肿胀,绝对不能多喝·”·祁林摆弄邱池的头发,恨铁不成钢:“他自己作,谁管的了他。”
邱池睡梦中也不安生,在祁林腿上蹭蹭,把他的腰抱的更紧··“上次能抢救回来,已是万幸,下次……”·“上次抢救”,祁林耳尖竖起,抬手抓住张蒙衣服:“说清楚。”
张蒙没什么好瞒的:“就是几年前吧,有段时间,他喝酒很厉害,可能是压力太大,三天两头挂水,好了又喝,喝了又倒,把身体折腾的厉害·后来有一次呼吸困难,直接进了抢救室。”
祁林越听越不是滋味,松手去捏邱池衣领:“他从来……没告诉我这些·”·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祁林只负担工作室和家庭,就已焦头烂额,顾前顾不得后。
邱池内忧外患,却要承担整个公司,负担所有员工的生计·他也听邱池说过,不是不想停,是已经不能停,也停不了·他被绑上车头,就要一直向前跑···张蒙出了门,吩咐王妈及时换药,带上药箱走了。
邱池呼吸渐渐平稳,脸上虽仍灼热,但不似刚才滚烫··祁林腿上被脑袋压着,一会就肌肉发麻·他动动腿,邱池顺势滚下,但仍不依不饶,长臂一搂,把祁林抱的更紧。
“我会学着……坦诚相待”,祁林向后半仰,拍拍邱池的背,长叹一声:“你也一样·”·第20章 ·(1)·药液里可能有安眠成分,邱池难得睡了好觉,连个梦都没做。
自从祁林失踪,他胸中便警铃大作,一根长弦崩到极致,没有片刻放松·祁林有所好转,他才卸了重物,巨石一松,睡的不省人事··祁林这段时间睡的多了,倒也不困,邱池睡的香甜,他也不吵闹,只自己摸索下床,在房内扶墙走动,沿着客厅,慢慢摸到厨房。
王妈正在做饭,见祁林进来,忙迎上前:“祁先生,怎么自己出来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祁林咧嘴笑了:“回头让邱池封大红包。”
“这都我份内的事”,王妈眉开眼笑:“我闺女天天催我要签名,我现在就盼着,您早点好,多给我签几个,我好回家交差呢”·“我现在就能签”,祁林伸手要纸笔:“多试几次,就能签好。”
王妈来回搓手,有些为难:“不好吧祁先生,等您好了……”·“早晚的事”,祁林挑眉一乐,摊开手掌:“若是好了,皆大欢喜。
若是不好,就当提前演练了·”·王妈不敢反驳,忙去客厅取来纸笔,递到祁林手中·祁林左手按住纸沿,右手执笔划动,原本签过千百次的名字,歪斜出现在纸面上。
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直到揉了二十多个纸团,才签出大概轮廓··王妈把笔记本递上,祁林在空中虚晃一会,谨慎下笔,一笔一划挪动,将名字刻在本上··“我还挺厉害”,祁林拎着本子,晃来晃去邀功:“智商高没办法,学什么都快。”
“确实厉害”,邱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睡饱了来寻祁林,大步走进门,把本子抓过来:“怎么不睡了”·“我又不等公主,总睡也无聊”,祁林摸索到邱池后背,竟长腿一弹,挂上后者的腰,勒住王八脖子:“带我出去浪”·邱池眼疾手快抓他,在半空摇晃片刻,才稳住身体。
他有些后怕,扬起手臂,给祁林屁股,吃了记铁砂掌:“浪什么浪”·祁林“嗷”一声,抬手去揉屁股,不情愿嘟囔:“不同意就算了呗,干嘛打我,小心眼。”
邱池颠颠他的重量,转头吩咐王妈:“把祁林过冬的棉衣拿来,拿最厚的那件·”·“我不要穿成熊”,祁林手脚并用,像个出壳的鳖,四肢乱摇:“我是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怎么能穿成熊”·话音刚落,祁林连忙捂嘴,但已来不及了,邱池回头一瞥,皮笑肉不笑:“哦,梦中情人,好,王妈,把他的围巾和口罩,也都拿来。”
五分钟后,祁林穿着厚重的棉衣,围着围巾,戴着口罩帽子,被塞进副驾··邱池点火开车,等车跑出一段,祁林才察觉不对,他慌忙从棉衣里,把手往外面挤:“这不是你那两辆,这是法拉利”·邱池不说话,祁林便跪在那摸索,摸了一会,有些不敢置信:“488……你买的”·“租的”,邱池坦然承认:“你是VIP黑金,我是VIP黑钻。”
祁林憋不住乐了,蜷在座位上打滚:“哎呦,王八倾家荡产,壳都被当掉啦·”·“我再倾家荡产,也够你花几辈子”,邱池打了个弯,马达闷声轰鸣:“每天换一辆,你喜欢哪个,就送你哪个。”
“哎,我可不信,你会做赔本的买卖”,祁林坐在那也不老实,总往后座抻头:“说吧,要什么好处”·“你好好手术,健健康康出来,就送你顶配”,邱池出言诱惑。
祁林转回头来,习惯性反驳:“那我没好好出来呢”·轮胎擦地发出裂鸣,邱池一脚踩了刹车,操作台挂件撞上挡风玻璃,咕噜滚了下来。
祁林险些咬了舌头,他猛舔唇上干皮,悄悄往旁边挪··邱池深吸两口气,将祁林一把拽回,拢到身边:“也给你买·市面上所有的自行车,随便挑。”
“差距也太大了”,祁林迅速盘起腿,掰指头算价:“难得宰王八一刀……得把你扒光了再下锅,不能给你留残血·”·祁林手口并用,奋力算了一会,又想起别的:“哎,你要带我去哪”·“家具城”,言谈间,邱池已踩下刹车,把祁林抱出来:“去换家具。”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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