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衣冠 by 金陵十四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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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衣冠 by 金陵十四钗(6)
·没成想,人性这东西有时龌龊得惊人,哥哥还想着多方打点把弟弟捞出来,结果弟弟为了保命,直接把哥哥卖了··以往傅云宪每赢一场官司,网上必然骂声一片,圈外人斥他助纣为虐,圈内人责其操纵司法,反正就是黑律师黑心挣黑钱,理当千刀万剐。
这回蒋振兴案骂声虽然少了,但案子结束后,网上口水仗依然久未消停,仍有不少律师发文抨击,认为这案子明明就该进行无罪辩护,最后还是遂了检方的意,白白让蒋振兴坐了几年牢。
这纯是不顾国情,任由嫉妒作祟··蒋璇本来想给傅云宪定制一面锦旗,但那劳什子玩意儿君汉多了去,傅大律师收到后常常连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后来蒋璇就将振兴希望小学里孩子们写的信捎给了许苏,由他转交傅云宪与何祖平。
时隔多年,傅云宪又一次出现在了何祖平的靖仁所,明里是蒋振兴案还有后续工作需要两所合作,暗里可能就是来看看许苏而今的工作环境··傅云宪一出现,所里的律师都放下了案头工作,个个起身,站定,对他行注目礼。
傅云宪完全没把这群人当回事儿,连应付式的客套也一概全免,由外头的公共办公区慢慢踱入何祖平自己的办公室,整个律所也就一层,何祖平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多年经营没有让律所壮大搬址,还是这么一亩三分地方,还是这么点人。
何祖平问他:“变了吗”·傅云宪不作答,目光游移至何祖平办公室内那幅书法,“铁胆”“正义”四字依然高悬在墙,可能近来何祖平忙着办案,久没拂拭,上头已经落了一层细密的灰。
但那四个字依然棱角张扬,笔笔生风,仿佛提刀仗剑的侠士,随时可能杀将而来··何祖平轻轻叹了口气:“青苑死后,你就再没回来过·”·傅云宪微微仰面,目光定在那幅字上,良久,“嗯”了一声。
一旁的许苏默默听着,细细咀嚼分辨这一声“嗯”里的诸般涵意,是悔,是恨,还是怅然有失他有点不是滋味··返身去取信,许苏问:“不看看信吗”·傅云宪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点着了的烟,闭目养神,道:“念。”
厚厚一沓,许苏随手拆了一封,拿腔拿调地念了起来,他的音色本就清亮,跟没变声似的,加之有意模仿孩童口吻,听来相当悦耳··“傅叔叔,你是悬壶济世的好律师,谢谢你救了蒋爸爸。”
听到这里,傅云宪低低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小学生,成语用不精确,但意思他还是听明白了··何祖平见傅云宪这个反应,问他:“你应该久没接这样的官司了,没捞着钱,还吃力不讨好,什么感觉”·傅云宪吸了一口烟,沉默中吐了一圈烟雾,他的目光再次移向墙上那四个龙腾凤舞的大字,片刻之后,说:“不坏。”
傅云宪不白来靖仁,交代完案子后续事宜,直接就把许苏带走了·他要去参加徒弟的婚礼··贺晓璞的老家没有机场,乘飞机再转车,反而不如坐火车方便。
候车厅内,不时有人瞟他们一眼,国人见两个男人亲昵依旧大惊小怪,一双双眼睛磨刀霍霍,尽是嫌恶神色··傅云宪单臂搂着许苏,旁人愈嫌恶,他愈不避嫌·律师是个需看衙门脸色的行当,但也有一点好,体制之外人便自由,若他是法官或者检察官,断不敢在公众场合如此肆无忌惮。
许苏坐在往北的列车里,思绪千万,感慨万千··以前他跟傅云宪出去,多数时候坐飞机,偶尔也坐动车,就是没坐过这样的绿皮火车,再往前算,就是去北京替许文军翻案那阵子,十来年前的旧事,此刻回忆起来,恍如昨日。
想到马秉泉的案子,许苏问:“怎么不告诉我呢”·傅云宪道:“怕你守不住·”·尽管恶人都被绳之以法,许苏还是不满意,撇嘴说:“可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许霖想让我吸毒。”
傅云宪低头,手指捻动许苏微黄柔软的发丝,眼神微微一暗:“不会就这么算了·”··说这句话之前,傅云宪去看守所里看过马秉元,马秉元就快枪毙了,还想求傅云宪力挽狂澜,但傅云宪说自己是马秉泉的律师,马秉泉这条命保住了,他就算恪守了自己的职责,马秉元还是另请高明吧。
直到这一刻,马秉元才彻底相信自己被傅云宪摆了一道·这些日子傅云宪带着许霖东奔西走,表面上为马秉泉奔波,实则都是做样式,他知道许霖是马秉元派来的人。
·由于许霖透露过来的消息不准确,马秉元完全蒙在鼓里,待反应过来这是傅云宪的一招“反间计”时已经迟了,他被自己的亲弟弟卖了··由傅云宪的话分析,看守所里的马秉元已经认定,是许霖这小子天生反骨,先将自己绑架许苏的事情泄露给了傅云宪,又帮着他暗度陈仓,害自己吃枪子。
他虽大势已去,但外头还有余党,要弄死区区一个许霖根本不在话下··他得报复··第六十七章 月亮·贺晓璞老家有个年年举办的戏剧节,规模不算大,颁出的奖项国家也不认,但小圈子内颇受认同,谓“合寡则曲必高”,每年这个时间,竟都能引得数以千计的戏剧爱好者来这儿凑热闹。
偏不凑巧,贺晓璞的婚礼撞了今年的戏剧节·许苏他们来的时候,小小地方已经水泄不通,镇上稍好一点的酒店都已人满为患,贺晓璞连打招呼,总算托了关系将傅云宪与修招待在当地一家星级宾馆里。
婚礼按照地方风俗得大宴三天,之前还得小宴数场,宴请的宾客多是同行,图的就是难得的交流机会·其实律师之间的聚会顶没意思,一言不合就搬法条、掷法理,唇枪舌剑,互不买账。
傅云宪这趟不全为婚礼而来,赵刚的受贿案开庭在即,身为辩护律师的贺晓璞冲锋陷阵,他虽牵扯不深,也算半个帐中指挥·除了这个案子,还有几个律师黏前贴后,借机会向傅大律师请教。
许苏听见一个律师向傅云宪大倒苦水,说他接了个职务侵占的案子,各方势力角逐得厉害,检法两院得烧香供奉不说,当事人的家属也不是省油的灯,动辄要上告司法局,怎么刑辩律师这么没地位,在谁面前都是孙子。
这人年纪虽大,说起话来哭咧咧的,满脸郁悒之气·据说以前是知名大企的公司法务,以为律师这碗饭好吃,毅然决然辞职下海,办了几个案子之后方知上了贼船,已然脱身不得。
“喜兴点·”对方还在絮叨,嫌刑辩律师太苦太累太不易,傅云宪神色颇不耐烦,打断道,“都是这么过来的·”·贺晓璞也不怕继续添乱,牵着新娘子逢人就介绍傅云宪,这是我师父,没他就没我贺晓璞。
新娘子漂亮又丰满,小腹微隆,估计已经有孕三四个月·她说自己也是法学院毕业,还说对傅大律师钦慕已久,就是看中贺晓璞是傅云宪的徒弟,这才勉强下嫁··一番话也不知是真情实感还是假意客套,但傅云宪很给面子地哈哈大笑,替孕妇考虑掐了手中的烟,他说,要是真的,今晚你就跟我走。
新娘子立马两眼放光:“我说的当然是真的……”·贺晓璞简直是个大傻子,听见这话都没有生气,竟呵呵笑说,好,好··许苏抱着椅背,反身坐着,笑得倍儿甜蜜。
他就喜欢人人都景仰傅云宪的样子··后来傅云宪被别的律师请去谈案子合作,贺晓璞又在那里吹嘘自己在君汉的经历,真跟被黄药师逐出师门的冯默风似的,深以师门为荣。
许苏按耐不住好奇,趁空闲时候问了贺晓璞:“你既然这么敬仰那老东西,为什么当初又选择离开君汉呢,是怕他哪天翻船了,连累你”·哪知贺晓璞指天指地地发誓:“那是圈子里的人挑拨离间,就因为我们帮着何老声援了一个案子,也就顺嘴带了一句他师弟的事情……”·他们都是被赶出来的。
因为傅云宪不喜欢君汉的律师跟何祖平合作,更不喜欢旁人无故提及何青苑··又是何青苑··许苏的笑容一下就冷了,跟忽然遭了霜打似的·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问题鲠在喉咙口,吐不出又咽不下,将他噎了个半死。
两个男人一间大床房,这晚许苏睡着的时候,傅云宪都没回来··翌日早晨,傅云宪未醒,许苏一个人去底楼餐厅吃早饭·电梯里,遇见一个来参加戏剧节的年轻导演,对方也眼拙,直接把许苏认成了一位应邀来参加戏剧节的小明星,两人相谈甚欢。
许苏开擅长卖乖,跟人一通瞎聊,对方就赠了他两张话剧票··目前为止,他吃的住的全是傅云宪给的,好像就这两张票,是他自己得来的·许苏如获至宝,连早餐都顾不上吃,高高兴兴拿票回来,话剧下午开演,婚宴安排在晚上,时间正好不冲突。
许苏问傅云宪要不要先去看场话剧·原也没想着对方会同意,不料傅云宪正巧烦那些喋喋不休的同行,竟欣然应允··冥冥注定就选了这么一部剧,名叫《深渊上的月亮》,讲一个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如何由良变娼,从云巅跌入深渊,最后红尘久历千帆过尽,终又幡然醒悟的故事。
剧情无甚新意,也就有点劝善黜恶的立意,但胜在编排精巧,还很有黑色幽默,台下不时爆发出笑声··演出时,许苏全程都抓着傅云宪的手,幸亏傅云宪不嫌他幼稚,没怎么反对。
他恋爱经验寥寥,唯一能想起的类似的经历,还说自己头一回与白婧看电影·彼时也是这般手牵着手看完全场,结果电影讲了什么已经全无印象,但那种指尖微麻的感觉记忆犹新。
傅云宪肌肤粗糙温热,但许苏其实心不在焉·何青苑那三个字,像长在心窍里的肉疙瘩,不碰则已,一碰就难受得厉害··他很想问问,人人都说他像何青苑,那何青苑算什么,自己又算什么呢·台上的话剧临近尾声,主角念出一句台词,感情充沛,慷慨激昂。
——你是我在深渊之中仰望的月亮··许苏突然浑身哆嗦··因为当时当刻,一直被动由他握着的傅云宪反过来握紧了他的手·他仍目不旁视地注视舞台,但手劲儿很大,捏得许苏的指骨咔嚓作响,掌心的热度传透手背,竟如一股热流,瞬间通达全身。
·好像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话剧没有演完,他们就匆匆离场了··车上两人就想做爱,像是戒烟的人复吸前的最后一刻,瘾大··许苏嗷地怪叫了一声,跟小兽似的扑向傅云宪,坐在他的身上,扎头进他颈间。
他扒自己的裤子,也扒傅云宪的,他抓着傅云宪的手替自己手淫,还啃咬他的脖子··司机是临时叫的,哪里见过男人与男人互啃这样大的阵仗,吓得胡言乱语,方向盘都把握不住。
傅云宪一面凶残地啃咬许苏的脖子,一面对那司机凶狠施令:“开你的车,钱不少你·”·车里没有润滑液,也来不及打了手枪以精液润滑,实在进不去,傅云宪便抱着许苏,让探头的性器在他两腿之间摩擦律动,聊以解渴。
一路都在摸,都在啃,两个男人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回了酒店,一进房间就互相推搡着往床上倒··四目对视间,许苏眼珠锃亮,仿佛烧着两团小火,竟将窗外的整片深夜都映得尤其亮堂,一眼望去黑不尽黑,紫不成紫。
傅云宪也看着许苏,扒裤子、抹润滑一气呵成,扶着阴茎,尽根顶入他的肛门·甬道又紧又烫,阴茎被包裹、挤压,舒服得傅云宪额角青筋一跳,险些守不住··他粗喘了口气,慢慢推进,直到探至尽头便扣着许苏的屁股用力一顶,顶得许苏连连呻吟,嗓子都沙了。
每随傅云宪抽送一下,肛口便溢出少许透亮的润滑液,将下头那张小嘴濡得晶莹透亮,画面很是淫靡··傅云宪的阴茎在里头横冲直撞,快感强烈,痛感也挺尖锐,许苏眼角微微泛红,一滴眼泪将流出又未流出的样子,巴巴地盯着对方看。
傅云宪每弄他一下,他都说一遍,傅云宪一下下顶送,他便一遍遍地说··我爱你,傅云宪··一再表白却没回应,以许苏的脾气肯定不肯干这么吃亏的事。
傅大律师难开金口,许苏就偏要他开,他已经被干得两眼迷离,神志不清,却还固执地伸出手,一把摁在了傅云宪的胸口上·随意抓揉两下,就紧紧贴住不动了,像要透过这股坚实胸肌摸到这人的心脏。
“我爱你啊,傅云宪,我爱死你了·”·傅云宪一改往常的镇静,垂眸注视许苏,附身吻他眼睛,吮他眼角微咸的泪水··许苏费劲地支起脖子,颤颤巍巍地等着。
可能还是拗不过对方,最后傅云宪终于开口·他的嗓音分外醇厚,眼神无比动人,他极其缓慢地、温柔地重复那句台词,甚至连心跳都不紧不慢,既规整,又沉稳。
你是我深渊之中仰望的月亮··舞台上的那个演员自然是科班出身,但他念这台词远不如傅云宪此刻念来这么好听·许苏一下爽到高潮,精液一股股地喷了出来,他抓紧傅云宪的肩膀,那点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
这酒店说是星级,其实不比街边旅馆强出多少,隔音效果差得要命,他才不管呢,故意以最大音量叫床··完事之后,许苏完全忘形,明明喊得半哑,累得半死,但心里相当得意。
做过那么多次,就数这次这老东西最体贴、最温柔,也最缠绵··傅云宪起身,边将衣服披上汗淋淋的身体,边对许苏说:“我去婚宴,你睡觉·”·“我不。”
许苏心结全解,笑得两眼弯弯,“我看看你·”·傅云宪大手压向许苏的眼皮,沉声命令:“闭眼睛·”·许苏倒头大睡,傅云宪摸手机看时间,原本想看看贺晓璞的婚礼还有多久结束,结果发现一通未接来电。
方才太过投入,居然连电话声响都没听见··打来电话的是胡石银,稀客··此刻胡石银人在国外,两人一个白天一个黑夜,聊起事情客套全免,直奔主题。
胡石银说前阵子自己回国料理一桩旧恩怨,本想约傅云宪小聚,但知道他当时腹背受敌无暇旁顾,也就没提见面的事情··傅云宪轻描淡写:“都解决了·”·能让见惯大场面的胡四爷说出一声“腹背受敌”,可见彼时情形确实非常凶险。
傅云宪自己也知道,这回毫发无损实是万幸,蒋振兴的案子触怒了一些人,本来上头都要查他了,好在他及时替国家拔了马秉元这颗毒瘤,算是将功折罪··而他跟马秉元有些相当隐秘的生意往来,为绝后患全处理干净了,一下损失了八位数。
唯一的好处是,胡石银出国,马秉元入狱,曾经黑白两道通吃的傅大律师总算把自己摘干净了··干净也挺好··胡石银继续说,他想料理的那桩旧恩怨就是洪兆龙,他下头人总算查出洪兆龙出狱后躲在哪里,他想会会这位“老朋友”,没想到见了真人才发现,洪兆龙早不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出林龙”,兄弟散了,江湖没了,十年号子已经完全把他蹲废了。
洪兆龙在监狱的时候中过两次风,第一次是得悉儿子洪锐死了,第二次是听说傅云宪获评影响中国年度人物,两次中风之后,洪兆龙半边瘫痪,不能说话,胡石银再见到他时,他已完全瘫在床上,瞧着老不堪用,身边只有个衣着朴实的中年女人在帮忙照顾。
胡石银说起这话不时叹气,他现在信佛,不仅视女人为粪土,还觉得过往那点风光皆为梦幻泡影,打打杀杀的都太血腥了·他说:“当初洪兆龙要反,我清理门户,这是江湖规矩。
但我这辈子最悔的事情就是派人弄死了洪兆龙的儿子洪锐,他一个在国外长大的小娃娃知道什么,随便闹腾闹腾也就回去了·”·也不知这位胡四爷是真转了性,还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但傅云宪完全沉默。
洪锐本可以逃过一劫,是他亲手作伪证送他进了监狱,使得这毛头小子成了瓮中鳖、槛中羊,除了任人宰割,没有第二种可能··?·“不过,”胡石银话锋一转,“这出林龙也是风流种,家里有个大老婆,外头还养着一个小的,所以死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我也是前两天才调查出来,那孩子叫洪翎。”
傅云宪从来没把洪兆龙当回事,如今瘫了就更没必要上心,笑笑:“不错,好歹留了个后·”··胡石银说:“你聪明一世只怕也想不到,我下面的人在洪兆龙那儿看见一个人,”故意顿了顿,“你身边的那个小朋友,许霖。”
这话意思就很明显了,傅云宪微微皱眉:“我请公安局副局长查过他的身份,没有问题,他才这点年纪阅历,看来后头还有高人帮忙·”·胡石银道:“也不奇怪,他那会儿才十二岁,身份证都没办,你帮过的那个姓许的小孩子也是小小年纪就跟两边亲戚都断了来往,当中要动点手脚还是很容易的。”
傅云宪默坐片刻,问:“所以胡总认为,许霖就是洪翎”·据胡石银回忆,许霖当初替他解决了一个案子,那案子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但许霖支招之后,检察院那边竟主动撤诉了。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男孩子不简单,想留为己用,但对方一心一意想进君汉当个刑辩律师,于是他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举荐给了傅云宪·如今回忆起来,这方方面面都显得很可疑。
简单交流几句之后,傅云宪收了线,转而给文珺打了电话,问她许霖近来的情况··文珺的声音听着直发抖,说,许霖连着两天没来君汉,也没向任何人请假,她今天晚间收到一件快递,里头是三样东西:一枚染血的翡翠,一截断掉的小指,一张写着地址的纸片。
那翡翠好像就是许霖脖子上常挂着的那枚,那截小指看着也相当眼熟,她不敢报警,也不敢打扰老板难得的假日,所以打算等傅云宪回来再说··百十万的东西随手就给人寄了回来,看来是真的图命不图财了。
傅云宪沉默良久·他在马秉元面前故意语焉不详地提及许霖,本意就想借刀杀人·对方不动许苏兴许还好,傅大律师本就不是个小气的人,对许霖……或者洪翎也有几分惜才之心。
文珺几乎是哭着问:“老板……怎么办,现在要报警吗”·傅云宪扭头看了许苏一眼,小东西趴在床上酣睡如泥,上身有吻痕,下身有精液,但就显得干净。
特别干净··良久,傅云宪说,我来解决··第六十八章 月亮(二)·为许霖赴险之前,生性多疑的傅大律师也曾问过自己,此去是否有诈·翡翠这东西真懂行的人也不多,如果不是许霖有意透露出去,那些绑匪不会知道这就是他送他的东西,更不会想到以此来要挟恐吓,这么简赅,就很可疑。
除洪兆龙还能以“为民除害”为自己开脱,洪锐自幼在美国长大,小常春藤的学生,正是年华大好前途似锦,从未参与他爸那点龌龊的江湖事,确实如胡石银所说,闹完或许就回去了。
如今洪翎不惜自断手指来跟他拼命,可见这恨意已经入骨,傅云宪竟觉不容易··是啊,多不容易,十年前的洪翎也才十二岁,与初见时的许苏一个年纪,都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然而他是一个少年眼中无所不能的神,却是另一个少年心里无所不为的魔··何祖平问他,是否觉得对不起当初的自己··许苏说,你不是我的大哥··许苏仍在床上酣睡,傅云宪立在浴室的镜子前,再次检查自己额头上那道隐秘的疤痕。
想起白天那个初入行年纪却不小的律师向他诉苦,说刑辩律师是孙子·傅云宪回他那句“都是这么过来的”,态度虽敷衍,但话理绝对不糙··确实都是这么过来的。
许文军案后傅云宪消沉且反思了很长一段时间,开始试着靠走关系解决一些律师专业能力之外的案子·有次为了一个当事人也被冤枉的案子应酬当地中院的刑庭庭长,该庭长貌似端庄儒雅,脱下法袍便与禽兽无异,对一个前来推销洋酒的女孩子动手动脚,还管人家叫“鸡”。
那年他二十七岁,天真又热血,故意找了个借口将那女孩叱骂出去,实则替她解围,然而这个英雄救美的举动竟惹恼了这位庭长,当众要傅云宪下跪罚酒道歉··傅云宪扭头欲走,与他同来的一个律师赶紧拉着他劝,那人说,今天你不下跪,明天你的当事人就得跪着去上访,而且黄庭长又要升了,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只差一步,傅云宪就推门而出了,然而枉死的许文军成了旧恨,成了心魔。
他不愿再见一个破碎的家庭,也不愿多添一个丧父的少年··跪就跪了··可能让硬茬子服软是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见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紧紧攥着拳头,眼里怒火燃烧,额头青筋迸跳,却最终还是慢慢跪在了面前,黄庭长大为满意,还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刑辩律师就得向公权力下跪,我这是教你。
后来这案子果然在同类型案件里判得最轻,当然外人不知个中门道,只当这是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傅云宪几乎顿悟,他厮杀对抗,磨牙吮血,若干年后,名噪全国的傅大律师与黄院长再次相见,与他以兄弟相称,谈笑自若。
世无英雄,不做枭雄,便是狗熊··改头换面之后,休教天下人负我的傅云宪,做过的一些事情甚至许苏都未必知道··只不过,深渊这地方竟是许入不许出,待反应过来,已是满身泥泞,满手血腥,悔也来不及了。
许霖被马秉元的手下带离了S市,若在S市还好,市里公安多是傅云宪的朋友,这事情就没那么棘手··傅云宪让文珺备了整一皮匣的人民币,亲自提钱去赎人,他没有与当地的公安打招呼,一来太清楚,敢于如此猖狂的黑社会基本都与所在地的白道有所勾结,若这招呼没打对人,反而容易出乱子;二来万一对方真与警察火拼起来,枪弹无眼,既然有心救人,就不能再致被救的人于险地。
所以他只身一人去了,人入荒郊野岭,就有了死生由天的意思·包括许霖在内,所有人都没料到傅云宪真的会来,大为震惊··不远处立着这么七八个人,个个持枪荷弹,粗扫一眼,马秉元的手下一直装备不错,除了54式,居然还有散弹枪。
许霖满身血污,已被打得不成人形,被两个歹徒架在中间,单薄得像烤架上的一层肉片儿·他断指的手被破布条胡乱包扎着,若不是到了地冻天寒的时节,这会儿估计已经烂了。
·凛冬将至,月光银亮如刀·寒风穿过树杈时,发出老鸹似的叫声,将郊野的气氛皴染得挺骇人·傅云宪一袭黑色大衣,提着满满一箱钱,大步沉沉,从容不迫,倒比那些拿着枪的悍匪匪气更足。
傅大律师在法庭上再牛逼,到底也不是刀枪不入,只不过“人为财死”这话反过来也一样,倘若这些人真要索命可以等候机会偷偷向他下手,既然还存了求财之心,证明这件事情还有转机。
傅云宪把钱箱扔在地上,箱口散开,露出齐齐整整的一沓沓人民币,他看了许霖一眼,说,把那个小朋友放了··“妈逼的,你说放就放啊”一个年轻尚轻的歹徒骂骂咧咧着过来拿钱,突然就向傅云宪挥拳头。
奈何人傅大律师高大强壮,反应又快,反手倒将他擒住,用肘弯勒死了脖子·那毛小子在他手里挣扎,无果,像网中扑腾的活鱼··荒野里响起枪上膛的声音,傅云宪适时松了手,骂了一声:“滚”·黑洞洞的枪口全指着他,他抬眼看着这伙人里的老大,镇定问道:“钱拿来了,什么意思”·对方阴恻恻地说:“傅爷把马哥请了进去,兄弟几个不能不问这事。”
“我是律师,只为我的当事人负责,请马秉元进去的是他的亲弟弟·你们今天弄死我,明天就会‘跨省追逃’,抓着了就是死刑,一个都跑不了。”
枪口之下,傅云宪不慌不忙,用目光迅速清点在场的人头,确认这些人里有的已经上了警方的通缉名单,笑道,“八条命换我一条,不亏·”·那老大就在名单上,一下被戳中了心事,看着就有点慌了,还嘴硬道:“被逮着就是命,江湖人还得讲江湖规矩,有仇就得报”·“那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花花世界,”傅云宪用脚踩了踩装满钱的皮箱,皮箱发出清脆声响,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钱上,他笑了一声,“有钱没命花,换我,我舍不得。”
·“还能怎么办,要不是傅爷把马哥卖了,”那老大四下看看,脸上露出凶色,“哥几个也不至于被一锅端,只能躲躲藏藏的·”·“国家重拳打黑,迟早的事。”
傅云宪说,“再说事情还没到这地步,我有法子可以安排你们出国,还记得汪林么·”·这伙人跟汪林都有交情·这个汪林明里是商人,实则以黑养商,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都已经关进看守所了,不知怎么又被傅云宪弄了出来,后来还被傅云宪弄出了国,至今还时常在推特上大放厥词,政府对他束手无策。
这是一桩好买卖,带着大笔钱去国外逍遥,肯定比在国内担惊受怕东躲西藏强出百倍·几个歹徒盯着皮箱子看,貌似很动心··傅云宪见对方犹豫不决,或许是对他还不放心,又说:“我知道骗我过来是这小朋友的主意,我不怪你们,只想提醒你们,马秉元已经玩完了,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好。”
傅云宪只是随口一猜,没想打还正被他猜中了·聪明如许霖,被绑之后,立马不惜以自己的手指反将一军,他就是赌两人差点连床都上了,多多少少还有点情分,没准傅云宪会顾念这点情分救他一命,反正就算最终没法自保,也得跟这人同归于尽。
许霖提议拿翡翠貔貅去钓傅云宪上钩,又恐钩直饵咸,便又提议斩掉自己一根手指头,血淋淋地送过去·当时那些歹徒都吓了一跳,连冲他挥拳的手都收了一收·纵是天天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也没见过敢对自己这么狠的人。
老大愣了半晌,不理解了:“那你还来救他”·傅云宪又看许霖一眼,冷淡地说:“这是我跟这位洪姓小朋友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这下换作许霖完全愣住,千算万算,他没算到傅云宪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更没想到在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前提条件下,居然还愿意一个人冒险前来··就连马秉泉不也留了一条命么,傅大律师似乎是职业习惯使然,很有言出必行的派头。
几个歹徒更动心了,但还是不放心这就把身边的筹码交出去,居然提出要扣下傅云宪,让他以自己交换许霖,确保他们能安全偷渡出国··“滚你爷爷的蛋”傅云宪直接爆了粗口,刚愎独断惯了,已经是耐着性子和这群蠢货啰嗦半天,早不耐烦了,“都是快枪毙的人,没资格跟我谈条件放不放人,给你们一分钟考虑。”
这气势倒把这帮歹徒慑住了,太符合这位傅爷的脾气,不像有诈·但这伙人依然犹豫不决,窸窸窣窣地商量着对策,傅云宪耐性彻底坏了,当着这群亡命徒的面,走过去,大手按捏住许霖的后颈,一把带他入怀——依偎的胸膛强壮温热,遍体鳞伤又衣着单薄的许霖一下觉得暖。
他从没被人这样护在怀里·他爸不待见他妈,动辄打骂,他对他爸也没多少感情,倒是同父异母的哥哥洪锐对他一直不错··傅云宪揽着许霖肩膀,环护着他,转身就走。
没人拦他们··然而刚刚走出十余米,四周警车声四起,歹徒惊觉自己还是被下了套,拔枪就射··人不是傅云宪喊来的,傅云宪也感吃惊,下意识地护着许霖卧倒,躲避枪击。
那些歹徒也是花架子,平时耀武扬威惯了,实战能力并不怎么样,公安特警一拥而上,没花多大工夫就将他们全制服了··场面收拾清爽之后,一名公安搭了傅许二人一把,突然喊起来:“有人中弹了”·那子弹本是朝许霖射过去的,千钧一发关头,傅云宪将许霖推开了,结果自己中了弹。
亏得子弹自肩胛骨下方贯穿而过,否则必定当场毙命··警车呼啸于黑夜,载着伤员送往医院·车上,傅云宪不躺反坐,警察劝也不听,还伸手往胸口里摸。
烟盒都被血染透了,烟是血色的·好容易摸出一根烟叼进嘴里,手上已经力气全失,他捏着打火机颤了几颤,再没办法将火打着,于是他把打火机递给许霖,用目光示意他替自己点烟。
许霖也哆嗦,几下没打着打火机,到底还是小孩子,再深的心机也架不住亲自经历这电影里才会发生的事情··“老师……你要不躺下休息一下……”图穷匕见,许霖一时改不了口,仍一口一个“老师”。
他好容易替傅云宪点着了烟,低头盯着他汩汩冒血的肩膀,“傅老师,你不要紧吧……”··“洪兆龙算是满门抄斩了,能留一命,算你小子运气好,还他妈瞎折腾。”
本就低沉的声音更低沉了,像琴弦拨动后的余音·成名后的傅大律师再没这么狼狈过·他吸了口烟,借吐烟雾的契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伤势不轻,疼的。
许霖蠕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傅云宪费力抬起夹烟的手,轻轻触了触许霖的脸,不知是指点还是抚摸,也不知是质问还是关怀:“自己切自己一根手指头,不疼么。”
可能因为沾了血,傅云宪的手心烫得惊人,这对脸颊的轻轻触碰竟烫得许霖感到疼痛,眼泪忽的流了出来:“你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我是假借身份来寻仇的,还愿意豁出命去救我。
傅云宪显然听懂了对方卡在喉咙口的问题,然而失血太多,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他疲倦地闭起眼睛,良久才说,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许苏的··第六十九章 情敌·每每与傅云宪“运动”过后,许苏总是贪睡得很,睁眼时,枕冷衾空,对方已经不见了。
他在酒店上下询问一遍,没找着人,于是大清早地吵醒新郎官,问贺晓璞··贺晓璞也对傅云宪的去向一无所知··不告而别,许苏也赌着气,人不找了,自己留下来参加完了贺晓璞的婚礼,胡吃海塞整整三天。
最后还是文珺打来了电话,电话里文珺声音沙哑,听着像是刚刚哭过,她对许苏说:“老板中了一枪,已经——”·听见“枪”这个字,许苏的心脏像是遭受了重击,忽然停跳了这么好几秒。
怕什么来什么,傅云宪与黑道牵扯不清这些年,这是许苏最大的梦魇·文珺还说了些什么,但全没听见,他在心口的剧痛中缓缓张开嘴,喃喃自语:“已经死了,对不对……死了……”·“死什么死啊有这么咒自己爱人的么”文珺被许苏气得直翻白眼,哑着嗓子喊起来,“手术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你赶紧回来吧。”
·许苏想回一句“说话别大喘气”,奈何不争气,刚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酒店里来往的旅人看着这个男孩子又哭又笑的,当他有病。
文珺对整件事情的发展经过也不甚了解,大概说了下,许霖被马秉元的余孽报复,老板只身前往英雄救美,结果就中了枪·医生说运气极好,子弹射入的位置极凑巧,所以捡了条命。
许苏回到S市时,已是深夜,可能是心境作祟,最繁华的街看着也是灯火寥落,十分凄清·冷风,寒雨,冻雪,他冒着S市久违的一场雨夹雪,马不停蹄地就往医院赶。
一脚踩出医院电梯,就看见特护病房门外坐着一个人,许霖··断指已经来不及接上了,许霖伤势也重,脸上青青紫紫的,瞧着憔悴·他整宿守在特护病房外头,也不进去,一见许苏就站起来,红着眼睛道:“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许苏停住脚步,直愣愣地盯着他看,挺平静,也没什么“情敌相见”的杀气,少顷才说:“你不必跟我解释·”·许霖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话:“许苏……”·许苏已经大步向前,抬起双手捂住耳朵。
这个点病房里还有人,文珺在,另几位君汉的律师也在,大约都是来陪夜的·傅云宪胸口绑着绷带,倚坐在病床上·面容瘦了些,更显轮廓硬朗深刻,他正闭目养神,微微抿着唇蹙着眉,像是听烦了屋里人的聒噪。
许苏是够悍的,二话不说就冲上前,毫不客气就给了傅云宪一巴掌——“啪”的一声响,势大力沉,旁人都看傻了··傅云宪也惊,怒声呵斥他:“反了天了打你男人”刚一说完就咳嗽不止,还是伤重。
当着众人的面,许苏脱了鞋,爬上床·他的灵魂走失良久,直到这个时候才彻底回归躯壳·许苏跨坐在傅云宪的腰上,小心避开他的伤口,抬手搂紧他的脖子。
他的嘴唇贴在情人的耳边,如倾诉绵绵情话一般,轻声细气地说着:“你吓死我了,傅云宪·”·这一画面够闪眼的,屋里几个不想自讨没趣,包括文珺在内,都找借口溜了。
尚有话要说,还有账要算,但此刻他满心都是一种想哭的温柔,便决定暂且把两人的矛盾搁置·许苏伏在傅云宪的病床前,任他抚摸着自己的后背,安心睡了过去。
殊不知夜里还能说上话,白天根本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病房里来客络绎不绝,基本都是律师,既有行业翘楚,也有圈内新人,一拨接着一拨地来献殷勤··对于傅云宪不顾安危去救许霖一事,一个巴掌仍不解恨,许苏既骄傲又生气,两股感情跟两道相逆的真气似的在他体内冲撞,疼得很。
他俩之间还有矛盾要解决,许苏想撵这些律师出去,却也只能空想,傅云宪伤势不轻,比往常寡言,但也比往常随和·见傅云宪都没有撵人的意思,许苏百无聊赖,独坐一个上午之后,趁着病房人多,也没人留心自己,他悄悄溜了出去。
刚一出门,许苏眼睛猛地一亮——·春光飒至··唐奕川走出了电梯,没穿检察制服,一身便装,依然挺拔清俊,打眼至极,仿佛他在,病房里那些大小律师,一个都不够看的。
许苏这会儿仍然生气,但一见唐奕川就把那些糟心事全忘干净了,他毕恭毕敬地喊了对方一声“唐检”,想了想又说,“病房里这会儿人多,唐检吃饭了吗,我请你一起吧。”
唐奕川欣然答应,两人一起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三五个家常菜·唐奕川虽已是副厅身份,但为人相当随和,对餐厅服务员彬彬有礼,吃东西也不挑剔。
许苏本就对唐奕川印象极佳,蔡萍儿子的贩枪案由他出面斡旋解决之后,更是对其五体投地,此刻坐在唐奕川的对面,对方哪怕只是抬头看他一眼,他都觉受宠若惊··两个人就傅云宪的伤势情况聊了一聊,知其无恙,唐奕川替许苏将杯中的茶水添满,问他,想不想加入检察队伍··“我”许苏正夹着一粒沙拉牛肉丸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大感惊讶,手一抖,丸子擦过嘴角,直接掉餐盘里了。
俄而他摇头道,“我不行的,我被拘留过,政审过不了·”·“真要有心,没有办不了的事情·”唐奕川微笑,抬起一手朝许苏伸了过去,“你是才大志疏,跟了傅律以后,只想安安分分当君汉老板娘了”·许苏不解唐奕川伸手的意思,但觉“才大”二字听着很是窝心,便循着他的手势倾身上前,把脸凑了上去——·唐奕川皮肤奇白,手指修长冰冷,指尖落在了许苏的嘴角边,许苏整个人都跟触电似的颤抖起来。
他用食指替他擦掉了刚刚沾在脸上的沙拉酱,转而食指交换拇指,又在他唇上轻轻一抹··这个动作像是无意识而为,许苏惊骇得仰起脸,大睁眼睛,正撞上唐奕川微微含笑的目光。
这人眼睛狭长漆黑,眼神凌厉,平日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精英感,但此刻却如化冰的溪水,说不上来的体恤温柔··这是……几个意思·跟自己的这位男神从没这么亲近过,许苏的大脑完全宕机,半晌怔着不动。
直到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唐奕川”·这个声音相当熟悉,许苏跟被拿脏的贼似的,手忙脚乱地撤回上身·扭头一看,果然,傅玉致正满面怒气地朝他俩走过来。
第七十章 情敌(二)·傅云宪枪伤未愈,没精神应付太多来探病的人,没一会儿,脸上的不耐之色便愈发掩饰不住·文珺眼力见好,瞬间领会老板的意思,连推带搡地将屋里一众律师请了出去。
直到病房里只剩傅云宪一个人,许霖才走进来··许霖坐在床边,喊了一声“老师”,便不再说话··傅云宪问他要烟··许霖体恤老板,自己虽不抽烟,但一直依着傅云宪的喜好,身边备着一盒。
但此刻面对的是个伤患,他摇头道:“傅老师,你不能抽烟·”·傅云宪向来不把规矩当规矩,伤势越重,烟瘾越大,非抽不可,只当对方说的是病房里不能抽烟,便说:“护士来了,就掐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霖抬起头,急急忙忙地解释,“我怕你身体受不住·”·“你不盼着我早死吗”傅云宪看着许霖,觉出他眼里那份关切不像是假的,低笑道,“受得住。”
许霖掏出烟来递了过去,傅云宪点着烟,仰面后靠,吸了一口··烟雾轻柔得像一层幔,袅袅飘升,窗外透进来午时的阳光,纯白色的病房一片干净透亮。
“君汉不能留你,我送你出去读书·”傅云宪说,“日本或者德国,你选一个·”·傅云宪态度强硬,语气不容质疑,许霖看似也不想质疑,他垂着眼睛,一副逆来顺受、甘于命运摆布的样子:“都好。”
傅云宪微微眯着眼睛,打量对方·许霖始终眼眶微红,好像很委屈,又好像很内疚·气氛古怪,病房内平白生出一点湿热感,像有人将萦绕他们的空气咕嘟咕嘟地煮沸。
那天如果不是特警突然闯入,激化了矛盾,傅云宪完全有能力将许霖平安带走·傅云宪术后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托公安那边的朋友打听,才知道是上头突然接到匿名报案电话,所以才会派特警出动救人。
关键问题是谁报的警·许霖人在绑匪手里,不可能分身有术,这群歹徒一旦被抓必定枪毙,也不可能出卖自己人·马秉元的手下皆是悍匪,马秉泉被抓时就曾拔枪跟警方对峙,他只身去救,既是自负,也是担心如果警方贸然介入,会让场面变得不可收拾。
所以报警之人的动机是救人,还是杀人,就很可疑··这个问题的答案傅云宪没法从许霖脸上看出来,他说:“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许霖抬起头,与傅云宪目光交汇,不作声。
傅云宪问:“你爸爸和你哥哥的事情发生在十年前,那时你才十二岁,无依无靠,怎么长大的”·许霖说:“有朋友照顾·”·傅云宪问:“谁的朋友叫什么”·许霖说:“也就是相亲邻里,已经叫不上名字了。”
傅云宪问:“真正的许霖呢”·许霖说:“他……他不在国内·”·傅云宪问:“也是你的相亲邻里,送他出国了”·许霖说:“他受了好心人的资助,后来就出国了。”
傅云宪问:“你们怎么认识的·”·许霖说:“我们是邻居,同住棚户区,有事互相帮忙,渐渐就无话不谈了……”·傅云宪问:“就你们两个人两个十二岁的孩子相依为命”·许霖嘴唇动了一下,没挤出一个字来,反倒陷入沉默。
对方避重就轻,显然没有吐露实情,傅云宪略微沉吟一下,道:“谁报的案,你一定知道·”·洪兆龙入狱时洪翎不过十二岁,在公安系统内改变身份、处心积虑地接近胡石银与自己、出谋划策让检察院撤诉,再加上这回特警出动救人,这不仅需要多年的经营与谋划,还需要足够的人脉与资源,区区一个洪翎,实在很难办到。
傅云宪认定,除了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洪兆龙当时一定还留下了一些朋党,那人很可能如今就在公检法系统之内··“你出去读书,出人头地再回来找我。
你有本事就送我进去,我会等着·但别再牵连许苏,他跟你爸你哥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欠你的·”傅云宪沉下脸,郑重警告,“再碰许苏,断一根指头就不够了,我没那么大度。”
许霖茫然地点了点头·傅云宪态度直接又坦荡,明明是要挟恐吓,但他不觉厌恨,反而感到羡慕·羡慕许苏··傅云宪说:“我再问你一遍,谁报的警。”
·“傅老师,我……”许霖嗫嚅良久,终于决定说些什么,门外忽然有人进来··许霖抬起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掠过,唐奕川,傅玉致,许苏。
三个人神色迥异··许苏是窘色,傅玉致是忿色,唯独唐奕川一如往常,一张脸像千尺深潭,泛不起一丝涟漪··三个人坐下之后,许霖就走了··唐奕川喊傅云宪“傅律”,傅云宪喊唐奕川“唐检”,两人不痛不痒地客套一番,说话间又有别所的律师来探病,呼啦进来好几个人,男女都有。
见了市检二分院的唐副厅长自然得打招呼,大多是向他祝贺高升之喜,有个看着有点八卦的女律师趁机套近乎:“唐厅这么年轻有为,不如趁这个机会双喜临门,请大伙喝喜酒啊。”
唐奕川微微一笑:“还没有合适的·”·也就许苏感觉不出唐奕川的官架子·唐副厅长话很正常,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点笑容高高在上,冷冰冰的。
那个女律师还不死心,问了一句:“唐厅喜欢什么类型的,我们一起帮着张罗张罗·”·附和者众多,都问同一个问题··唐奕川不紧不慢地看了许苏一眼,目光又挪至傅云宪的脸上,说:“秀气点、孩子气点的。”
傅云宪皱了皱眉··傅玉致突然暴怒,当着众人面对自己亲哥嚷起来:“你他妈管好你的人”·不待傅云宪作色,傅玉致就走了,脾气还挺大,直接摔门走的。
气氛挺尴尬,在场的律师无意搅和进兄弟俩的纷争,不一会儿,留下的几位也都告辞了·唐奕川对许苏说:“我提的建议,你考虑一下·”转而向傅云宪欠了欠身,随众律师一起出了门。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许苏察觉出气氛不对劲,缩了缩脖子,也想跟着大伙儿溜走··傅云宪道:“你留下·”·许苏不否认,跟唐奕川同桌进餐时,他有点意乱情迷,男人么,都是视觉动物,他确实挺被这么优秀完美的唐副厅长吸引的。
许苏怕傅云宪追究那点心思,反倒恶人先告状,张嘴就倒打一耙:“许霖害你你还救他,是不是对那小子存有非分之想”·“君汉是不能留了,”傅云宪伤重,伤不重也懒得跟许苏解释,“安排一下,送他出去读书吧。”
“读什么书啊,送他去东南亚当鸭·这么漂亮的小后生,当律师岂不可惜了——”许苏疾言厉色,气话频出,但脸没崩住,说到最后一个字嗤就笑了。
这是翻篇的态度,傅云宪也笑了,耐下性子随口哄他:“好,送他去·”·许苏胆子一日肥过一日,二话不说就翻身上床,跨坐在了傅云宪的身上·心道对方为许霖受那么重的伤,一个巴掌肯定不解气,还想再甩一巴掌,但这回没得逞,被傅云宪眼明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把人带进怀里。
“别瞎动”许苏没轻没重地挣扎,胳膊肘往他伤口上撞,傅云宪直接吼他,“想当寡妇”·许苏原还想挣扎,听傅云宪这么一说,立马躺尸似的绷紧了身体。
他从傅云宪的胸口仰起脸,盯着他看·明知对方眼下不定硬的起来,他眼里的笑意十分叵测,带着点捉弄人的性暗示的意思··傅云宪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揉了一把许苏的头发:“你来咬,仔细点。”
许苏便往下滑动身体,垂下头,埋脸进傅云宪胯间·他一手握着傅云宪的性器,卖力捋动,一手替自己手淫,节奏完全一致,水声黏腻··许苏自己先射了,但傅云宪那儿还没到火候,又整根吞吐了三五下,许苏彻底不乐意了,腮帮子都酸了。
傅云宪没满足,强摁着许苏的脑袋不让起来··“我脸酸……我换个姿势……”不得已,许苏又褪下裤子,自己坐上去动·怕老东西伤重来不了刺激的,没敢直接含进去,只自觉夹紧两腿,夹着那玩意儿摩擦。
傅云宪让许苏脱了身上毛衣,又伸手解了他的衬衣扣子,不疾不徐地揉捏他的乳头·已经硬得跟石榴籽似的,傅云宪随意用手指捻一下,许苏就一阵颤栗,软绵绵地哼上一声,好像马上就要流出甘甜汁水来。
“刚才唐奕川跟你说什么·”性器官被摩擦得很舒服,傅云宪大手压着他的肩膀,用力往下一按,原本挤着肛口的龟头就真跟要进去似的··“没……真没什么”许苏嗷地喊起来,含糊地问,“叔叔,你们怎么就不对付呢”·傅云宪说,这小子心机太深,绝非善茬。
傅云宪说,靠女人上位的小白脸,他看不上··唐奕川是在美国念得初高中,可能想投身国内司法界,又回国念了政法大学·这倒不难理解,别说两国法系、国情大相径庭,毕业后五院四系的人脉也相当重要。
唐奕川固然优秀,但仅凭优秀很难一路高升·傅玉致大学那会有个女朋友,市检三分院一位处长的女儿,大三那会儿,唐奕川突然横插一杠,三个人的关系十分混乱,完全分不清是谁是钩谁是饵谁逢场作戏谁戏假情真。
毕业后,唐奕川顺利进入检察院系统,为了避嫌,主动要求去二分院而非三分院,其实是早就另有打算了·没多久他就跟那姑娘分手了,如法炮制,又搭上了当时的市政法委书记姜书记,外头人都以为他们是嫡亲叔侄,怕是他狐假虎威自己放出的风去。
许苏以前就听过不少关于唐奕川的流言,但一直没放在心上·眼下这么运动比正儿八经的骑乘还累,待傅云宪的精液尽数射在他的屁股上,他便小心侧卧在他的身边,闭眼小盹片刻。
睁眼时,见傅云宪已经下地了,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接了一个电话··傅云宪伤势不轻,没心思应酬任何人,换作文珺跟他汇报工作,三句话不到就得被撵出去·但此刻的傅云宪耐心极好,苏安娜的胡搅蛮缠他照单全收,一直“嗯”“嗯”地答应着。
·苏安娜的嗓门奇大,高亢的女声充斥整间病房,吵得人耳膜发胀·她提出的要求匪夷所思,比如想卖房子,和中介签了委托合同,唯恐被骗,想请傅云宪亲自替她把把关。
傅云宪道:“你把合同发过来,我让所里的律师仔细看看·”·岂知她话锋一转,反问傅云宪:“你咋不问问阿姨为什么卖房子啊”·苏安娜也没比傅云宪年长多少,以阿姨自居就有点倚老卖老之嫌,傅云宪看着脸上已有倦意,但还是相当耐心地问:“为什么”·苏安娜道:“我想在郊区买套房子嘛,投资,养老用的,就是手头还差了点钱,只能把住着的这套卖了……”顿了顿,她说:“就是想买的那套房是期房,后年才交房,这段时间我和苏苏可能没地儿住了。”
傅云宪咳了一声,问:“差多少”·苏安娜说:“差个两百八十来万·”·傅云宪又问:“总价多少”·苏安娜说:“三百万吧。”
谁摊上苏安娜这样的妈都得觉得够呛,分文没有就想买房,摆明存了讹人之心,许苏听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刚想从床上起来,没想到傅云宪用手势示意他躺下,他对苏安娜说:“留点现金防身吧,哪里的房子,我买。”
苏安娜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一回头又约刘梅王亚琴来搓麻将,她扳回一城了,迫不及待地想跟她们炫耀··对于这个认钱不认儿子的苏安娜,许苏很想说什么,但傅云宪示意他闭嘴。
傅大律师是有钱的,也不吝于为自己喜欢的人花钱·刚刚射了精,许苏累得伏在床上,腿微分,臀微翘,股沟间精液流淌,傅云宪从他身后走上来,用手指弄他··下头那张小嘴瞬间活了,使劲往里嘬吮着傅云宪的手指,许苏失声呻吟,恍惚中想起贺晓璞的婚礼。
贺晓璞他妈是个特别本分朴实的农村老太太,婚礼上打扮得姹紫嫣红,与儿子抱头痛哭,知道的是这对母子喜极而泣,不知道的还当红事变白事,自己来错了地方··许苏特别羡慕。
他想带顾天凤去温榆金庭转转,他想特别骄傲地向傅云宪介绍,这才是我亲妈··第七十一章 重逢·许霖出了病房,人没离开医院,直接坐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一直等着。
他没有车··唐奕川与三五律师一同走进停车场,律师都略倾着上身跟在他的身后,显得谦恭有礼·只有开车与上庭时才会戴眼镜,唐奕川神情温和谦逊,嘴角始终保持微微上扬的弧度,但许霖还是能够清楚发现,他的脸上根本没有一丝笑意,镜片后的眼睛淬毒似的阴鸷寒冷。
许霖掏出手机,拨了唐奕川的号码··唐奕川与一位律师的车停在差不多的位置,他看了看手机,客气地让对方先走·律师们挨个走了,唐奕川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彻底被抹平了。
他看着许霖朝自己走过来··确信四下无人,他打开了车门··许霖快步走上来,上了唐奕川的车,叫了唐奕川一声,哥··也就这一声,让他显出一点年轻人的活力。
唐奕川迅速发动引擎,一刻不在原地停留,他说:“不是说了么,在外面不要联系我·”·语气很淡,也没什么埋怨的意思··许霖“哦”了一声,微微耷下眼皮,脸上那点活力又消失了,他最近常露出一种茫然无措的表情,并且对之毫无办法。
唐奕川问:“你说傅云宪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没找你麻烦”·许霖说:“没有,不仅没有,他还说要送我出国读书·”·唐奕川专注开车:“出国读书也好,如果不喜欢法律,那就换个别的专业。
对了,傅云宪的徒弟贺晓璞是你对接的,你上次说他跟你提过一个判刑后不在监狱服刑的贪官,是哪个案子”·许霖没有回答唐奕川的问题,反倒问他:“那天晚上特警突然闯来救人,是不是哥你安排的”·唐奕川“嗯”了一声,又说:“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马上要严打了,公安本就盯那些黑社会盯得很紧。”
仿佛铁了心要追根究底,许霖继续发问,“你是不是想激怒马秉元的那些余党,让他们弄死傅云宪……”他的声音极不自然地颤抖一下,像布帛突然撕裂一道口子,“……还有我”·“你怎么会这么想”唐奕川感觉出许霖一直盯着自己,扭头看了他一眼,但他神色平静,似乎全不把对方这撕心裂肺的指控放在心上,“你失踪之后只有我揪心你的安危,恰好那边的公安有个是我的朋友,出动特警当然是为了救人,你好歹也是法律工作者,应该对我们国家的警察有点信心。”
唐奕川的回答滴水不漏,只是太过理智,太过镇定,那声“揪心你的安危”听来就不足令人相信,许霖几乎已经哽咽:“那时我才十岁,我爸跟陌生人没区别,我哥也就偶尔回国看我一眼,我之所以拼命学法律、想法设法进君汉所、甚至切掉手指也要拉傅云宪下水,只是为了让你高兴……”·“傅云宪不垮,我就不高兴。”
唐奕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又冷冷瞥他一眼,“我还要回检察院,路口的地铁站放你下车·”·工作日的工作时间,街上行人寥寥,网店冲击实体经营,曾经最繁华的商业街如今商铺关了大半,一扇又一扇的店门上贴着房屋抛售或招租这类的公告,但依旧乏人问津。
整座城市空落落的,好像到处都是北风声··“就差一步,原本因为蒋振兴的案子,上头已经准备查他,结果那个姓马的黑社会来了这么一出,反倒让他脱了身。”
到了地铁口,唐奕川停下车,对许霖说,“贺晓璞的那个案子你整理一下,回去把详细情况发给我·”·说到这里唐奕川攒了一把拳头·唐副厅长的情绪一向是很内敛的,他面无表情,但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
·许霖仍在挣扎,声音低弱:“这回他肯只身一人来救我,就算还了我家的债,我跟傅云宪已经两清了……”·“两清”唐奕川冷冷道,“那是你哥一条命”·“我哥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胡石银虽然跑了,但他的那些手下基本全被公安扫空了,也算报了仇,你已经是副检察长,前途一片光明,为什么还要跟傅云宪过不去,他只是一个律师——”·“你喜欢上傅云宪了,是吗”唐奕川转头冷冷逼视许霖的眼睛。
天色有点暗了,暗到仿若一块铅板,摇摇欲坠·他这张不苟言笑的脸此刻阴得与天色相若,越发令人胆战··许霖一怔·喜不喜欢傅云宪,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但他确实羡慕着那个未曾谋面的真正的许霖·初听傅云宪救助许霖母子的那个故事,他还觉得不可思议,国内第一的腐败律师,血案累累的司法掮客,哪儿像故事里那个正义热忱的年轻法律人。
他原本一直不信,再怎么说服自己入戏都没法子真正相信,直到那个晚上枪声响在耳畔,傅云宪护着他躲避枪击,他突然就信了··他最羡慕的还是许苏··那颗淌过泥塘依然干净的少年心,归根究底是那个愿意护着他的人,对他从来都无所保留。
“你喜欢他,”唐奕川再次逼问,“你喜欢傅云宪,是不是”·“哥……”洪翎放弃了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是许霖,更不是许苏,想明白了这个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读法律难道只是为了报仇吗你一次次阅卷、提审,一次次追诉、抗诉,到底是为了个人业绩指标还是为了法律正义呢”·“我没错过。”
唐奕川冷着脸,提了音量,“再说案子是法院判的,不是我”·“我一直记得,你以前说过,我国的司法领域里还存在一些积弊,所以越是手握强权的人,越需要自我约束。
他说你想成为一名检察官而不是律师,因为你想成为这样自我约束的人,在体制内作出你的努力……”洪翎撕心裂肺地哭起来,眼泪流得一塌糊涂,“哥……我们算了,好不好”·“下车。”
一向冷静克制的唐检察官压过去,打开车门,然后粗暴地将对方推出车外··“马上出国,永远别再来找我·”撂下最后一句话,他扬尘而去。
道口遇见红灯,唐奕川完全没留意,险些大喇喇地闯过去·亏得两辆警车就停在边上,他及时反映过来,一脚踩下了刹车··一位交警上来检视,原本拉长着脸,一见着他立马就客气了。
“哦,是唐检啊·”·一个系统里的,唐奕川还是副处的时候就常出现在电视上,这位交警认得他··交警走了,唐奕川坐在车里,撑起额头。
兜里手机震个不停,他突然感到非常疲倦··这些年他是够拼的,作出的成绩有目共睹·案无大小,但凡他经手的案子一定比别人上心,也一定会让犯罪嫌疑人得到法律允许范围内最严厉的惩罚。
姜书记完全不知道他的真实背景,是真欣赏他办案时的果敢与犀利·但外头人不这么看,外头盛传他是姜书记的嫡亲侄子,甚至有传他卖身上位·唐奕川从不澄清否认,甚至乐得走漏一些虚虚实实的风声。
狐假虎威的寓言人人听过,他愿意让别人以为他是那只狐狸,即使狐狸狡诈、肮脏又阴险··他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读的法律,好像就是为了升官,为了扳倒傅云宪··这个红灯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车窗紧闭,空调也没开,唐奕川坐在车里,觉得车厢像一潭死水,他已经完全溺在里头,任何挣扎都激不起哪怕一点点幽微的水花··雇凶杀人是公诉案件,傅云宪担任受害人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诉讼代理人,开庭时也坐在庭上。
庭审时,他不时在那个受害人耳边低语,教他怎么说服合议庭·那个所谓的受害人本来就是黑社会,伤天害理的事干了不老少,一双手又腥又臭,结果在庭上颠倒黑白地说了一通,洪锐居然被判了重刑。
洪锐雇凶打人不过一时激愤,实则跟他爸洪兆龙完全不是一路人··唐奕川以一个法学生的身份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洪锐无力又绝望地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找人打他一顿,他根本没有受多重的伤,他一个人就跑了……”·一个先回国念法律,一个则留在小常春藤念经济,准备毕业后回国在投行业大展拳脚;他们在美国时一起领养了十几条流浪狗,打算待两人都退休的时候,再一起开一间宠物店……·他们曾经构想过一个共同的未来,那个未来像梦一样美。
也像梦一样易碎··他去牢里探望过洪锐,唯一的一次·洪锐挺憔悴,但挺平静,没有一见人就哭天抢地,只是一味苦笑:“跟我同仓的一个王八蛋老……老弄我……狱警看见了也不管……”·“弄”在这个语境下是个很骇人的字眼,唐奕川一下就听懂了洪锐的意思。
“你别再来看我了,也别想法子弄我出去什么的,姓胡的还有那姓傅的真的没人性,没准连你也不放过·我觉得我可能活不到出狱的时候了,我们……我们下辈子……”·没多久,洪锐就真的死在牢里了。
红灯转绿灯的时候,手机又震动起来·他早就把傅玉致拉黑了,但跟几年前的情形完全一样,他拉黑了一个号码,很快另一个号码又打了过来,傅玉致可能买了一堆新号,坚持不懈地想要一个答案。
唐奕川一直记得,法院宣判之后,被害人长吁一口气,傅云宪起身与审判长、审判员一一握手,谈笑寒暄,不难想象除了法庭上的唇来舌往,法庭外他也使了不少劲,反正国家正在打黑,案子判成这样,人人都会满意。
但是当他走出法庭,他又看见傅云宪在走廊尽头的暗角,一个人靠在墙上吸烟·法庭纪律规定,案件审理时全员不得吸烟,但这个男人烟不离手,一口接着一口,浓重的烟雾遮掩着他英俊的脸庞与紧蹙的眉头,他的表情相当奇怪,好像邪恶与悲悯同在,十分荒诞。
·傅玉致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唐奕川又一次没接·因为同父异母的关系,他很晚才知道傅玉致就是傅云宪的弟弟··他所认识的傅玉致,皮囊花哨,真心滚烫,一直没皮没脸没心机。
只要他再费点心思与傅玉致周旋,那傻小子没准儿真能把他哥卖了,何必还让洪翎编着故事接近傅云宪,费时又费劲··但唐奕川最终还是决定分手,冷酷决绝,不留一点余地。
刀不快,麻却够乱·他怕上瘾··第七十二章 重逢(二)·一拨一拨的律师来探望傅云宪的伤势,傅云宪都见烦了,后来索性让文珺一律挡出去·不过凡事因人而异,这天病房里来了最大腕的一位,张仲良。
跟着张仲良一起来的是他的秘书,名叫小景,鲜桃似的小姑娘,一进门就甜甜喊一声,傅爷好·她是带着花来的,没让文珺搭手,自说自话地就把文珺刚刚插上的百合与康乃馨给换了,非说,花是鲜嫩的好,这放久了的,都蔫了。
说完还瞥文珺一眼,眼里狼烟一片,火药味来得莫名其妙··这种不知天高地的小姑娘文珺见得多了,一点没放心上,说了声“张律您慢坐,我先出去一会儿”,就走了。
这些年多少这样的小姑娘,或图傅云宪的人或图他的地位,飞蛾投火似的扑上来,到底没一个能撬动她在君汉的地位··“咱们傅律这会儿该称一声‘傅英雄’了”张仲良打趣他。
“别笑我·”傅云宪丢了一根烟给张仲良,自己往嘴里咬进另一根,取打火机点燃··张仲良近五旬的年纪,但保养不错,全无这个年纪的中年男人常见的臃肿与懈怠,还是挺精神的。
但这种精神跟傅云宪那种张扬打眼的英俊比不了,一比就是云与泥,他也挺有自知之明,直接拿自己带来的小姑娘开涮:“傅律要是不当律师完全可以进军演艺圈嘛,现在不是流行美大叔款,你看小景,盯着你眼睛都直了。”
小景脸登时红了,娇俏地说了声,张律真讨厌··张仲良哈哈大笑·简单问了问傅云宪的伤势与那天的情况,他说:“我来倒不全是为了探病,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最近针对刑辩律师出的一个《惩戒规则》”·消息出来的时候,正是傅云宪伤重抢救那会儿,他问:“怎么说”·张仲良让小景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交到傅云宪手上,“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傅云宪叼着烟,随手翻了翻手里的纸张,皱起眉头。
这个规则的制定对律师尤其对刑辩律师相当不利··继续往下翻,党报又拿律师说事,而且标题十分危险,以前只说死磕派是五害之首,这次直接放大了“刑辩律师”四个字。
“比如扩充的这条伪证罪,分明就是剥夺我们合法辩护的权利,还有新版的律师执业管理办法,已经颁布了,你也看看·”·“这个我知道,”傅云宪合上文件,把那沓文件扔回柜子上,淡淡说,“这是上头是要刑辩律师开刀了。”
“这新法一颁布,你看着,律师圈肯定得炸·”张仲良说,“·中国律坛泰山北斗式的人物,张仲良能跟傅云宪齐名律圈,自然也有他的人脉,嗅觉也相当灵敏,十九大召开后,连着几项法律法规出台,他已经先人一步,听见党中央向刑辩律师磨刀的声音了。
“国家打黑、反贪的势头轰轰烈烈,就怕我们这些吃刑辩饭的捣乱,这么立法确实是为了严惩犯罪,保障大多数老百姓的好日子·”谁背后没一点见不得人的旧账,张仲良叹了口气,“可对我们刑辩律师来说,以后这日子可就难了。”
“前两天有人跟我说你要移民,看来是真的·”傅云宪看着张仲良,“怎么,打算激流勇退”·“不退还行吗,按照这个《惩戒规则》,咱俩都得进去。”
张仲良磕了一截烟灰,“就前两天,方勇行贿法官被抓了·”·“哪个方勇”傅云宪回忆了一下,“省财政局长雇凶杀人案,一辩成名的那个”·张仲良点了点头。
傅云宪不说话,眼睛低垂,修长手指揉捏着烟··张仲良此时功成身退正是好时机,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不说,还在司法界留下了传说·张仲良移民,方勇被抓,至此,赫赫有名的“中国十大腐败律师”也就只剩下傅云宪一个人了。
意味着,靶子也只剩他一个··“你呢还不舍得这十里洋场花花世界”张仲良又叹气,看似语重心长地劝,“也该够啦,都挣多少了,早点上岸吧。”
傅云宪仰面合上眼睛:“最近是不想再接案子了,先歇着,看看形势再说·”·小景完全不知两位律届大佬谈话内容的重要性,一直在傅云宪身边转悠,表现欲望十分强烈。
偶尔傅云宪看她一眼,她就满脸羞红,眼珠盯着傅云宪乱转··庞景秋处处针对自己的合伙人,吃相难看,说穿了就是跟人不在一个层次上,羡慕嫉妒恨使然·但张仲良不酸,他们同样地位超然,不会为排名谁先谁后计较,更不可能再吃这种干醋。
不过他问了傅云宪一个问题,也算给这花枝乱颤的小姑娘提个醒··“你那整天刺挠的小情儿呢”·傅大律师那位人尽皆知的刺挠的小情儿这会正在明珠台录节目。
对许苏来说,这是他在明珠台亮相的最后一期节目,原本顾念傅云宪的枪伤不想去了,但本着对引荐人刑鸣负责的态度,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站好最后一班岗··去前,许苏问了问联系他的导演,这期的明星嘉宾是谁。
导演回说,黄舒莹··原本籍籍无名的小明星,因为参演的一部刑侦题材的网剧爆火,人气急升,一下也跻身于小花旦的行列··然而那位黄姓小花旦竟在节目录制前无故失联了,节目组急如只能临时找人救场。
观众的喜好一夕一变,相亲节目差不多已经过气了,《缘来是你》能取得收视开门红,大半得归功于刑鸣的人气·所以刑鸣离开之后,《缘来是你》高开低走的趋势明显,流量明星越发不可或缺。
·节目组几经商议动员,排除重重困难,最终在节目的录制前一夜,敲定了来救场的明星··说来也巧,前后两位女演员还认识,姓氏都带着色儿··白婧。
第七十三章 刺挠·许苏没接到节目组的通知·到了演播厅才发现明星嘉宾居然是白婧··他被吓得够呛,扭头就走,跟导演说:“我不录了·”·导演压着他的脖子上场,气得破口大骂:“要不是刑主播的面子,早把你换下去了,最后一期,给我照台本给录了”·许苏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情况下与白婧重逢。
白婧当年就漂亮,现在经由镜头历练、镁光灯打磨,越发是个艳光熠熠的大美女,她一进场,台上的男嘉宾都直起上身情不自禁地抖腿,那种公狗发情时的姿态,许苏以前也有。
但此刻他觉得白婧不太好看,太瘦,瘦得近乎离奇··摄像机前的白婧语速很缓,吐字很软,嘴角常挂一抹弧度恰到好处的笑,又甜美又娇俏··许苏记忆里的白婧,既不聪明,也不温婉,小学时两位数以上的加减乘除便喊头疼,但出道之后双商日高,她的荧幕形象被设计得非常讨巧,自然清纯又谦逊,所以最近也渐渐红了起来。
整场节目,许苏都心不在焉,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停留在白婧脸上·而每当白婧也向他看过来,他又立马极不自然地把眼睛挪开·这样的闪避便显得有些鬼祟,连现场导演也看见了,冲他打手势提醒他专心。
许苏很局促,便是他刚发现自己对白婧动心的时候也没这么局促过··不是余情未了,只是意难平·许苏打小对住隔壁的白家人感情炽热,他视顾天凤为亲妈,视白默为亲哥,连不怎么露面的白婧他爸,都掏心掏肺地对待,白婧更是他关于青春的全部记忆,而青春这种东西,本身就很刺挠。
录制一结束,许苏闷头就往外跑,但白婧的助理眼明手快地截住了他,说有人想跟他叙叙旧··女助理,但膀大腰圆,体型相当彪悍·许苏挣扎未遂,几乎是被对方扛在肩上,给强行塞上了一辆SUV,跟当初马秉元绑票的架势基本没差。
不得已,只能安分坐在了白婧面前·没有灯光照耀,眼前的女人便显得憔悴,一张脸不比巴掌大,瘦得剔不出一点肉··朋友的地方,不必担心被狗仔跟拍。
白婧抽烟又喝酒,清纯人设完全崩盘,她问许苏:“听说你跟我哥一直有联系”·许苏茫然地点头··“我妈一直很想你,每期《缘来是你》都看,看一次就打电话训我一顿,她可能是二号男嘉宾最大龄的粉丝。”
许苏心疼得抽了一下··“你以前话没那么少的·”白婧强势,许苏木讷,两人完全聊不到一块儿去,最后女方只能主动去夺男方的手机,说:“加个微信吧,没准以后还有法律问题要咨询你呢。”
许苏往后缩脖子,垂死挣扎了一下:“还是……不用了吧·”·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大明星身边哪里还缺法律顾问,何必多此一举。
“你怎么那么小气”白婧突然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叮咣乱响,“还想着我还记恨当年的事”·“我记恨什么早翻篇了的事情。”
许苏赶忙撇清自己·记恨意味着放不下,放不下便说明仍有念想·古训潘驴邓小闲,他的男人无一不有,他为什么还要记恨呢··愣神间,白婧已经自说自话地拿起许苏的手机加了自己微信,屏幕锁着,她直接就用密码打开了。
两个人生日各取一半构成的密码,许苏是个念旧的人,这六个数字已成记忆习惯,懒得修改·若不是白婧轻而易举就打开了他的手机,他都忘记了这六个数字背后的涵义。
“不准拉黑听见没,我妈让我找你的·”白婧挑眉,把手机扔还许苏,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许苏木着点点头··“我妈最近身体很不好,没准哪天就去了,她一直记挂着你,她是真把你当亲儿子。”
一支烟抽完,白婧立马又点上另一支,都快赶上老烟枪傅云宪了,“下周我安排个饭局,没外人,就我们家人还有你·”·许苏没立即答应,但确实很动心。
他跟顾天凤也有些年没见面了,但白默没少在他们娘俩中间传话,白默隔三差五地来给他送热腾腾的饭菜,其实背后全是顾天凤的心意·许苏感激不尽,可他毕竟不是人家的女婿,哪有这么堂而皇之上门的道理。
或者他可以带着傅云宪与白婧一家见面,大大方方地一起吃顿饭·可他没信心能把这事情跟傅云宪解释清楚,前任和现任一向关系微妙,他总不能说,我不是还惦记人家,我是还惦记着人家的妈。
这多稀罕·又或者干脆就应了那老歌里唱的,相见不如怀念,干脆不去··许苏心里一团乱麻,纠缠盘绕,最后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死结·他暗骂了自己一声傻逼。
这个时候,白婧忽然手抖起来,抖得烟都拿不住,原本娇艳的面孔也登时变得惨白如蜡··许苏被这样的白婧吓着了,这种状态的人他似乎见过,感觉不妙··然后,方才还和颜悦色的白美女一下翻了脸:“你从后门走自己叫车,别让人看见。”
白婧站起来,冲着许苏尖叫,模样十分歇斯底里,“赶紧走,走啊”·来时被强行拽进屋,去时又被强行推出门,许苏暗舒一口气,扭头就走,但到门口,又回过头。
他说,一个女孩子在娱乐圈打拼不容易,还是多当心身体,少抽点烟··白婧抄起一个贵重的摆件就朝他砸过来··许苏拔腿就跑,人到楼下,他听见楼上的窗户里传出异常响亮惨烈的哭声。
白婧的哭声··刚打上车,苏安娜的电话就来了,一开口就是质问,说傅云宪答应送她的房子怎么还没送来,她说那地方很有投资价值,别看现在地处偏僻,以后一旦通上地铁,房价立马翻番……·苏安娜半辈子都在算计钱的事情,许苏听烦了,也听怕了,头嗡一声就大了:“他受着伤呢,你那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急个什么劲儿”··“他受多重的伤啊,不是没死么”苏安娜有些不满,“不就几百万的事情,一通电话就能办妥,这是故意敷衍我”·几百万,还不就许苏有些火了,“你多大口气,你知道么,绝大多数刑辩律师一年都没这个收入。”
“傅云宪是普通的律师么,刑辩第一人敢情是唬人的”·苏安娜前阵子麻瘾上来,召唤麻友大战一夜,结果手气不顺,连这个月的生活费都输得一干二净。
她立马想到找傅云宪要钱,但当时傅云宪正在手术,儿子一时也联系不上,便二话不说,直接找去了君汉所·她跟前台说,我是许苏的亲妈,前台立马打电话叫来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据说是傅云宪的助理。
她跟那个特别漂亮的女秘书说,我是许苏的亲妈·那女人就给了她两叠人民币,说先拿去用,不够等老板回来再说·苏安娜心里很美,“我是许苏的亲妈”,这几个字就像能打开宝箱的咒语,无往不利。
可能在那里多听了几句闲话,她知道傅云宪与自己儿子的关系大有进展,于是心头笃定,越发变本加厉地骂起来:“我养一个儿子不能给我传继香火,天天被他骑在身下头干屁眼子,我心里能好受我就是太不好受了才要他拿房子——”·许苏直接把电话挂了。
什么骑啊干啊的,他一个爷们听着都臊,苏安娜却张口就来·而且她嗓门奇大,司机很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该是都听见了··许苏心烦意乱··顾天凤是刚刚收割下来的大麦穗儿,金光灿灿,一直在他心口刺挠,很痒。
苏安娜却是实打实的一根肉里的刺,血淋淋地扎在那里,很疼··第七十四章 刺挠(二)·感谢当今医学水平发达,傅云宪入院不久,居然就能出院了·最近律界不太平,说是人心惶惶不为过,不少律师对高院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惩戒规则与管理暂行条例(试行)①》非常有意见,律师伪证罪的存废之争一直就很激烈,不少律师奔走呼吁废了这个条例,没想到国家不仅没废,还更严苛了。
于是端着刑辩饭碗的大伙儿都炸了刺,傅云宪的病房也格外热闹·因为刑辩律师也分三六九等,有的敢怒不敢言,有的敢言也没屁用,只有傅云宪,是真真正正能挺着腰杆说上话的。
何祖平来找他,丁芪来找他,连庞景秋都装模作样地来找他,他们都希望他振臂一呼,废止《惩戒规则》,到后来方勇的老婆来找他,说方勇这回进去是被冤枉的,国家这是拿他开刀祭法。
傅云宪没答应何祖平,也拒接方勇的官司··在傅云宪看来,这就是革命,而且是注定牺牲且毫无意义的革命·陈胜吴广揭竿而起,还有“天下饥民奋起响应”,但当今的老百姓对刑辩律师这个行业有点误解,认为他们为了钱就替杀人放火者脱罪,实在可恶至极,所以《惩戒规则》的消息一出 ,拍手称快者大有人在,他们认为就该严刑峻法,用暴力强权来保障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至于其它极少数人的利益,那干我什么事儿啊··而且这项规则对他傅云宪没多大作用,再严酷的环境,再苛刻的法条,他也总能够找到一条能令自己成功辩护的法子,只不过对于其他律师尤其是刚执业不久的刑辩律师来说,夹缝求生可就太难了。
何况张仲良指出的那条道儿未尝不光明,他身家早就上了亿,除了律师本职,还有不少产业,前阵子又处于漩涡中央,急流勇退正是时候·何祖平骂傅云宪贪生怕死,因为他误以为蒋振兴案之后,当年那个热忱正义的徒弟又回来了;方勇的老婆也骂傅云宪,骂他见死不救,因为她误以为自己男人与对方同为榜上有名的“腐败律师”,肯定是有交情的。
傅云宪一点没把这些骂声放在心上,离开医院回到温榆金庭,便跟许苏办起了事儿··碍着伤势,还是骑乘,但许苏不够专心,坐在傅云宪身上动得很敷衍,目光也一直挺迷离。
傅云宪可能有些恼了,翻身占据主导位置,把他压在身子底下弄··阴茎自肛口抽出大半支,又狠狠撞进去,许苏舒服得浑身发抖,但表情依然心不在焉··傅云宪察觉出许苏的不对劲,伸手捏起他的下巴:“怎么了。”
“没……没什么·”下巴颏儿被完全掌握在傅云宪的手心里,许苏反倒感到安心,他绞紧长腿,积极回应傅云宪的抽送,努力让自己笑得可爱,“太平盛世,一切都好。”
傅云宪没停下,但攻势稍稍缓和一些,结实的背肌线条紧绷,身体起起伏伏,性器在许苏身体里缓缓进出··房间开始变得潮热,许苏渐渐投入,伸手摸了摸傅云宪身上的伤口。
旧创添新伤,他一阵心疼,哪儿像个律师的躯体,倒像士兵··傅云宪做到兴头上,上身支起,单臂搂着许苏的细腰,几乎一把就将他抬离床面·两人上身分开一些距离,下体却结合得更为紧密,许苏脑袋完全后仰,嵌进枕头里,傅云宪的龟头挤入最热最深的地方,画着圈儿顶弄。
里头软腻紧窒,无论弄多少次都是绝顶滋味,傅云宪的喘息声渐渐有些不稳了,他问许苏,想不想出国··“行……行啊,”许苏取出枕头垫在腰下,又伸长手臂替自己手淫,好让自己完全放松,更加舒服,“不过只能短途……不能去太久,我最近在跟一个案子……”·傅云宪俯身,捏了捏他的脸:“不是旅游,是移民。”
许苏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傅云宪不是玩笑,这是件他即将放上议程的事情··他最近被连翻折腾,先是白婧再是苏安娜,实在没精神细想傅云宪提出移民背后的因由。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现在并不想离开中国··许苏学生那会儿也想过,跟心爱人携手漫步异国街头的夕阳下,但那是老了以后的事情,不是现在·现在他的职业生涯才刚有起色,难不成真就抛之不顾,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傅太太许苏凑上头去亲吻傅云宪的嘴唇,尽力显得自己乖巧,他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点触碰傅云宪的嘴唇,跟小孩子乞讨糖果般巴巴望着他:“叔叔,我暂时还不想移民。”
·傅云宪吻上去,将许苏两片薄唇含在齿件揉磨,旋即纳得深了一些,舌头缠着舌头徐徐推送,两人接了一个相当黏腻的吻··他说:“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这一晚,虽然伤还没全好,但傅云宪兴致不错,射过之后不久又硬起来,当即梅开二度·两人侧卧在死宽的床上,傅云宪将许苏一条腿抬高架在手臂上,从他后边进入。
许苏被连着弄了两回,上身已经完全瘫了,软绵绵地卸在傅云宪的怀里·傅云宪就这么环着他,用强壮坚实的胸膛让他贴靠,一边吻他,一边垂着眼睛看他情动时迷离的脸,既像雄狮看护幼崽,又不太像。
吻得认真又细致,阵地从许苏的嘴唇慢慢游移向他的下颚、脖颈·许苏算高,但骨架细巧,傅云宪以舌尖勾勒许苏的身体,舌头在他的后背上滑动··傅云宪的舌头每经一处,许苏就慌张地空咽一口唾沫,身体也跟着颤一下,颤了几颤之后,整个人已经燥得乱七八糟,湿得一塌糊涂。
许苏单手往后,搂着傅云宪的脖子,表情迷迷瞪瞪,嘴里喃喃念叨:“叔叔……叔叔……”·傅云宪的眼里充满着占有欲··他的大手紧抓着许苏的臀部,将自己的性器更深地插入对方的身体。
许苏主动扶着自己抬高的那条腿,方便傅云宪在他身后进出·傅云宪勃起的时间依然持久,阴茎在许苏穴里频繁进出,阴囊胀得硕大通红,因为用了大力,阴茎上头青筋凸起,跟树杈似的分裂延伸,一直爬到他平坦结实的小腹上。
许苏的屁股被噼噼啪啪地抽打红了,两人结合处溢出方才射在里头的精液,溅在黑丝绒床单上,斑斑驳驳··高潮时候,手机却响了·一响还不肯停了,先是微信声,接着便直接打来了电话。
许苏知道自己一般没人惦记,用傅云宪的话来说,惦记他的人都不怀好意,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国内刑辩第一人来的·何况他们这一宿折腾得够久的,此刻已近午夜一点,很少有人会这么不识趣。
他脑中一下就蹦出一个名字··许苏特别哆嗦,连弹润的甬道都一下滞涩了·傅云宪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也被不依不饶的手机声扫了性质,他从许苏身上翻下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你回电话。”
许苏披上衬衣去接电话,傅大律师的名贵衬衣随他取用,取了就是睡衣·手机拿到手里时已经不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名字,果然是白婧·许苏看了看白婧发来的微信,白婧跟疯了似的发来一长串,有的打字,有的直接语音,语音许苏不敢听,但从那些简短文字中能归纳出白婧的意思,基本都是,我好后悔。
后悔不该和庞圣楠搅和在一块儿,后悔不该入演艺圈这个人人如虎的行当,后悔当初不珍惜,白白错过他这么好的男人……·就在许苏愣神的当口,电话又来了,这下接也不是,挂也不是,因为傅云宪就在他身后的大床上,肯定正看着他呢。
傅云宪问他:“有案子”·许苏掐断电话,不能说出白婧的名字,只能随口瞎编:“嗯,小案子·”·傅云宪又问:“唐奕川”·许苏最近倒真有个案子得跟市检二分院打交道,一个拾破烂的老头搬走了一家工厂放置在露天的一些电缆,现场还有失火的痕迹。
老头坚称那些电缆是厂子里的人跟他说过已经扔掉不要的,还说占地方,请他帮忙搬走,但厂老板却否认了这个说法·老头年轻时曾因为偷窃入过狱,惯犯,是偷还是拿,这个量刑区别可就大了。
这案子一毛钱代理费没有,就是法援,何祖平所里这类案子多了去,许苏不嫌案子小,跟着韩健认真地办··想到这个案子,许苏顺水推舟,点了点头··“你谈你的事情。”
傅云宪起身,披上睡袍离开卧室,大概是去浴室冲澡··许苏赶紧给白婧打电话·他怕傅云宪听见,跟做贼似的压着嗓子说话:“姐姐,您能别这样么,你不悔我不悔,咱们都别悔,向前过日子吧,我祝你红遍中国,红出亚洲,红透全世界。”
白婧没说话·许苏听见一阵熟悉的久违的咚咚的响声,立马感到整栋房子都离奇地扭曲、旋转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种拿头撞墙的声音,他再清楚不过,以前许文军毒瘾上来,就是这个样子。
回想起白婧消瘦憔悴的样貌,他几乎断定,她吸毒了··许苏道:“你……你在吸毒吗……”·白婧突然痛哭起来:“你大三时的那袋毒品是庞圣楠干的,我没有背着你跟他睡,是他诱骗我吸的毒……”·作者有话说:·①《惩戒规则》是我虚构的,差不多类似曾引起广泛争议的“250条”,但文中编得更苛刻了一点。
2012年7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下发通知,向全国法院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征求意见稿)》征求意见·其中关于法庭纪律的第250条规定,辩护人、诉讼代理人严重违反法庭秩序,人民法院可以禁止其在六个月以上一年以内以辩护人、诉讼代理人身份出庭参与诉讼。
后因引发律师圈的强烈反弹而被废止··第七十五章 大祸(上)·傅云宪办过的案子难以计数,绝大多数收尾都很利索,但百密终有一疏,唐奕川不信他真能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
国家现在要打黑要反腐,从这类官司里寻找傅云宪的漏洞最为合适,然而傅云宪看着骄狂刚愎,实则粗中有细,他已经不接这样的官司了,或者说,他已经不再以那种游走于法律边缘的灰色手段来达到成功辩护的目的了。
唐奕川有个不甚好的预感,可能过不了多久,这人就会带着他喜欢的那个许苏去往国外,潇洒度完余生··可能是棕榈繁密、阳光充沛的南美,可能是古迹遍布、气候怡人的欧洲,当然也有可能是美国。
他与洪锐相识相恋于美国··凭什么··人生最纠结莫过于这三个字·它让人不甘,不忿,不满足,它像网子一样把人死死困在里头·凭什么洪锐年纪轻轻枉死狱中,凭什么始作俑者胡石银与傅云宪却一个挨着一个逍遥法外,洪翎年少心宽,可以选择放弃与原谅,但他没有这样宏阔的境界。
·唐奕川自己也明白,他这背景到了副厅已经接近极限,再往上爬估计就不那么容易了,即便真有那么一天,那个时候的傅云宪只怕早就离开了律师行业·他目前靠自己的能力扳不倒傅云宪,也不能在姜书记面前表现得太过心急,因为“官派律师”四个字并非空穴来风,至少姜书记对傅云宪的印象可谓相当不错,他不止一次表示,傅云宪既有能力又有远见,不像一般的刑辩律师只会给国家添乱。
现在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仅有的机会·洪翎没白留在傅云宪的身边,他从贺晓璞那里得来一个相当重要的讯息,傅云宪曾经办的一个官员滥用职权与受贿的案子就有问题。
可由傅云宪经手的这类案子多如牛毛,他一时很难查清楚·洪翎这小子连人带心的都被收服了,再不肯透露更多信息,他只能另辟蹊径,找别的法子··唐奕川从窗帘的缝隙望出去,看见傅玉致在他家楼下徘徊,停留了约莫四十分钟,估计以为他不在家,又走了。
他把傅玉致的号码拉黑了,对方估计也真的疲了,放弃了这种无休无止的电话骚扰,直接上门堵人··傅玉致敲了两回门,一回唐奕川不在,一回他没出声··唐奕川在家时一般不开窗,也不拉开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有点惧怕阳光。
那种特别强烈、招摇甚至毫不害臊的光亮与热度,他招架不了·他的住处比殡仪馆还荒芜寒冷,一点活人的生机都没有,唐奕川对此毫不介意,可能他本身就有点自虐倾向,他偶尔会想,我一个人烂在里头就够了。
望着傅玉致离去的背影,唐奕川给许苏打了电话··这会儿许苏正跟白默在一块儿逛超市··买卫生巾··白默从香港带回一个嫩模来拍广告,顺便开了间房,想快活快活,哪想到对方生理期突然造访,他只能提上裤子,出来给人姑娘买东西,碰巧酒店离何祖平的律所很近,就把许苏喊出来一起吃个午饭。
白默落落大方,脸不红心不跳,拿起一包“加长夜用”便把脸凑向一旁一位老阿姨,问她,大姐,这个垫屁股漏不漏啊·老阿姨拿着两包纸巾正在认真比价,一副沉思的模样,冷不防被身边小伙儿吓了一跳,又看对方打扮得像只炸了毛的山鸡,特别张扬花哨不正经,便踩着小碎步笃笃而去,骂了一句:“下流。”
“嘿”白默不恼反笑,连着扔了两包加长夜用进购物车里,回头看了许苏一眼,“想什么呢”·许苏也在沉思,一脸心不在焉,就差托着下巴拷贝思想者了,白默搡他一胳膊,问:“你邻居说你有阵子没回家了,家门口都落了一层灰了,你现在住哪儿搬家了也不告诉我。”
“你以前说……”白婧说的事情他得求证一下·尽管他对白婧早没了那方面的意思,但让一个男人坦荡回忆被戴绿帽的经历还是颇为困难,许苏吞吞吐吐,“你以前说你妹妹跟我那室友……是你亲眼看见了吗”·“哪个室友啊”白默早忘了。
“庞圣楠·特别有钱的那个,当初在学校就开保时捷,现在已经算是大律师了·”·白默翻着眼儿回忆了一下,拖长个尾音说:“哦,他啊。”
“你亲眼看见了”·“对啊,亲眼看见了·”·“怎么看见的捉奸在床了”·“那倒没有,”时间太久远了,白默使劲想了想,“反正我亲眼看见他老给我妹买东西,六位数的包啊,没睡过能这么大方”·“你个当哥哥的……你你……“许苏几乎吐血,噎了半晌才说,“你知不知道你妹现在的情况”·“你都弯成这样了还惦记她干嘛”白默一点没觉得自己当初不靠谱,反倒一股脑地把责任都推白婧身上,“我妹那人打小就不靠谱,她现在算是混出点小名气了,但跟得了疯狗病似的,逮谁咬谁,说发作就发作。
谁不知道这个圈儿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不是她死活非要进去·我跟你说,你就看着吧,她早晚得闯大祸·”·唐奕川打通了许苏的电话,通知他,那个拾荒老人的纵火盗窃案,市检二分院已经作出了不起诉决定。
许苏乐得一把抱住身旁的白默,在他脸上猛嘬一口··这案子许苏全程介入,第一时间就为那拾荒老人办了取保候审··公安机关以盗窃并纵火立案侦查,当工厂那边见火光来人时,老人有弃车而逃的行为,便不足以证实电缆等杂物是工厂经理送他的论点。
老人的板车上除了电缆,还有工厂里的油泵头、铁板等物,总计人民币七千多元,厂房虽未起火,但墙头被火,要补要修,又是一笔损失·许苏仔细分析了老人当时的情形,对此作出的解释是他以火烧堆放在一起的一些垃圾,方便搬运他想要的东西,而见工厂那边气势汹汹来了一群人,一位七旬老人转身就逃也是本能行为。
许苏调看街边监控,老人白天大方推车进厂,期间曾跟厂内一位工人短暂交谈几句,他几经走访那名工人,对方期初怕惹事,后来也坦承,老人主动跟他打招呼,说自己是受经理之托来办东西的。
许苏又去调查工厂附近的垃圾站,其中一家证实工厂方面曾来找过他们要清杂物,但厂内杂物太多,有价值的没价值的堆在一块儿,他们要收费,工厂就不乐意了··许苏以此为依据,形成工厂方面曾经承诺过老人的合理怀疑,罗列一二三四各项疑点,向检察院递交了不起诉的法律意见书。
法律意见书直接递到了唐奕川的手里··许苏是够认真的,但认真在公权力面前不抵用,关键还是唐副检察长作出决定,这个案子不起诉··“怎么不当面谢我”唐奕川问。
“我谢谢你,唐检·只是辩护人跟检察官私下走太近,不太好·”这话倒是真的·但关键在于另一方面,不是法律不准许,而是傅云宪不喜欢。
·“案子已经结了,我和你们喝一杯,不算私相授受·”唐奕川大方笑笑,“晚上定个地方,让韩律师一起来吧·”··唐奕川为人随和,喝酒的地方也随便,一瓶白酒,两盘小菜,三人同桌,就开喝了。
韩健先举杯敬酒,带着点拍马屁的语气神态,道:“敬唐检一杯,杀鸡焉用牛刀,这么小的案子还亲自过问,还了我们当事人一个公道·”·“这话不对。”
唐奕川举杯与韩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道,“案件可能有大小,但公义绝对没有·对你来说兴许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法援案子,对你的当事人来说,却关系着他的自由、生命与尊严。”
唐奕川的目光突然移至许苏脸上,嘴角微微一扬,“这点许苏比许多成名已久的老律师都更明白·”·许苏突然被点名表扬,很是受宠若惊,忙不迭地摆手说:“其实也没我什么事儿,换作任何一个刑辩律师都是这么介入的。”
唐奕川说话非常漂亮,从微博上曾经热传的美国大法官的判案视频,谈到最高院发布的《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见书》,刑法是守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却不是唯一手段。
很长一段时间,唐检察官其人在许苏心中的地位堪比当年的傅云宪,英俊、果敢又正义,仿佛全天下的好处他一个人全占了,连着三个字的名字都与众不同,念出来唇齿留香。
无论唐奕川与傅家兄弟有些什么过节,许苏依旧对其真心佩服,在君汉耳濡目染这么些年,毫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公权机关人员见得多了,唐奕川的存在,于老百姓而言,幸甚至哉。
几杯黄汤下肚,距离感消弭殆尽,韩健热络着要与唐副检察长套近乎,要听他执业多年的办案经历··唐奕川温和一笑,表示没问题,但他有个条件,要向他们征集一些案子,因为市检二分院要出一本教材类型的书,关于控辩双方庭审如何过招,来指导年轻检察官办案。
“我们都是小律师,哪儿办过能收进书里的漂亮案子啊,”韩健听罢赶忙去捅许苏胳膊,扭着脸看他,“但是傅云宪办过啊那些案子你最清楚不过了,快跟唐检说说吧。”
唐奕川看着略显茫然的许苏,扬手招来服务员,又让加了菜,添了酒·眼底那点温煦笑意加深,他说:“第一个系列是贪污受贿案,我们慢慢聊·”·聊得忘乎所以,一顿大酒许苏喝高了。
唐奕川也有几分醉意,叫了车,韩建要捎许苏回去,唐奕川却说他来,韩健瞅他眼神奇怪,没敢多犟一句,自己先走了·韩健走后,唐奕川没送许苏回温榆金庭,而是将他带回自己家中。
许苏酒量其实可以,但一直没机会操练,傅云宪不准他抽烟喝酒,以至于如今稍沾点酒精就脸红,再多沾一点就眼犯桃花水波迷离,不省人事了··唐奕川垂目看着床上酣睡的许苏,目光很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许苏那点迷弟模样他全收在眼里,所以洪翎办不到的事情,他自己动手未尝不行··夜不太深,十一二点,窗帘难得拉开了·一阵大风从外头刮进屋里,除了许苏酒后软绵的呼吸声,整间屋子像坟场一样寂静。
他早已入土半截,那风从他后背拂过,像摸过他冰冷的碑··唐奕川慢慢地、一粒粒地解开了衬衣扣子,直至完全袒露白皙健壮的胸膛·他伏下上身,手掌撑在许苏枕边,与之近若咫尺。
许苏被压迫在身上的人影弄醒了,问:“叔叔”·唐奕川道:“是我·”·许苏醉意浓重,眼前一片雾气蒙蒙,只依稀看见唐奕川清俊的轮廓,却没看见他眼里的灼灼火光,他笑笑说:“唐检啊。”
许苏并不觉得此刻被唐奕川压在身下有任何不妥,反倒满眼温存与认真:“唐检,我发现你很像一个人·”·唐奕川问:“谁”·“我大哥。”
“傅云宪”唐奕川难得起了玩笑的心思,微笑道,“我看着有这么老吗”·“像他以前的样子。”
许苏一眼不眨地看着唐奕川,像要说服对方似的,一股脑地往外倾倒那些褒义词,“他跟你是同一类法律人,特别正义,特别勇敢,特别广博,特别深厚,他为一场明白官司敢磕公安、磕法院,他为了替他的当事人讨个公道,甚至不惜被人报复,满身都是伤……”·“可他现在不是这样了。”
唐奕川说,“现在的傅云宪还是广博,还是深厚,但他跟正义二字没有一点关系,他为了钱敢做伪证、造冤案,他是恶名昭彰的司法掮客,他是人人喊打的腐败律师……”·“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许苏急了,明明稀里糊涂迷迷瞪瞪,还睁大着眼睛,一本正经地纠正,“谁没走岔过道呢他会回来的,他就快回来了……”·“如果他回不来了呢如果他一直都是现在这样,你打算离开他么”·“那也不行……”许苏是真困了,认真思考过后就闭上了眼睛,“谁让他是我叔叔呢……”·唐奕川笑了笑,附身在许苏额前一吻:“你睡吧。”
起了身,撇下一些荒唐念头,唐奕川将衬衣扣子又都扣上了·房间不算大,但东西更少,所以不显逼仄,反倒显得空旷冷清·他替自己倒了杯凉水,坐在窗边,打开了笔记本。
他的笔记本里有个文件夹,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傅云宪办过的案子··方才饭桌上,许苏单说的案情没有问题,但若与洪翎曾经说的那些合起来看,一些云雾就拨开了。
唐奕川找到了洪翎提过的那个受贿案,一审傅云宪,二审张仲良,两位赫赫有名的刑辩大状手段尽出,一个案子居然连着扳倒了三位承办检察官,其中一位前检察官陶某刚刚出狱,正在四处呼冤申诉。
而那位副市长后台够硬,月底就快出狱了··床上的许苏翻了个身,黑暗中的唐奕川微微眯起眼睛··天光大亮时分,傅玉致又来到唐奕川的楼下徘徊·他头一回看见唐奕川卧室的窗帘拉开了。
窗帘拉开了,证明人在家里·傅玉致急急忙忙地就上了楼,一出电梯,直接跑向唐奕川的家,巧得很,门竟没锁,一拧就开了···浴室传来哗哗水声,这水声唤起久远的香艳的记忆,所有的记忆都关乎唐奕川。
起初对于女朋友被抢的事情,傅玉致其实没怎么太上心,他女朋友多了去,少那一个不少·但那会儿唐奕川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成绩好且长得帅,为人又很倨傲,惹得全校男生都视他为劲敌。
关于唐奕川的谣言也不少,有传他其实是个基佬,有个男朋友在国外,后来大约是分手了·于是傅玉致那些不靠谱的朋党逮着机会,想要傅玉致给他们出气,一拨人装模作样地劝他忍诟为好,一拨人又不嫌事儿大的给他出了主意,一报还一报,唐奕川抢你的人,你就去夺他的心。
·当时傅玉致被撺掇着去追了唐奕川,本想等对方陷进去自己就全身而退,一雪夺妻之恨·没成想,聪明反被聪明误,先栽进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有阵子两人好得黏黏糊糊,没少相拥共浴,傅玉致心花怒放,直接拉开了浴室的门——·“唐唐——”·然后他就懵了。
花洒下的许苏也懵了·他伸手遮着重要部位,像只羞怯的鹌鹑,但脸上表情十分精彩,一阵红一阵白,瞠目结舌的··两人大眼瞪小眼,足足数分钟之后,傅玉致全身血液逆流,一腔怒气从喉咙口迸发而出:“我他妈杀了你”·生死关头,许苏反应迅速,一抬手就把沐浴液抹进了傅玉致的眼睛里。
趁傅玉致捂着眼睛嗷嗷大叫的时候,他夺门而出,顾不得身上还没冲洗干净的浴液,抱起地上的衣服就往屋外跑··许苏根本没工夫解释,事情完全不是对方想的那么腌臜淫秽,眼下傅玉致急火攻心,还真有可能宰了他。
第七十六章 过往·十二月以后北边的冷空气造访S市,凌晨时分刮了斜风,飘了细雨,眼下风停雨收,但卖早点的小贩依旧张开了雨棚,把油腻肮脏的小巷挤得跟便秘的大肠似的。
苏安娜的住处在这条窄巷的尽头,以往傅云宪的大奔喜欢直接驶入,一路刮刮蹭蹭磕磕碰碰,但今天他选择把车停在外头,自己走进去·可能是兴之所至,也可能是忽然想起来,许苏以前就不喜欢他这么凶蛮霸道,嫌他扰民,碰坏了小商贩们吃饭的物什。
文珺跟在傅云宪身边,昂首挺胸,像只金灿灿的凤凰·傅云宪依旧是黑色大衣,深色西装,气度轩昂,气场逼人,但她发觉这样的老板有了点变化,说不上来是润物细无声,还是一夕之间翻天覆地,总之,不一样了。
苏安娜组了一个牌局,奋战整夜,收获颇丰·她嘴里咬着一只冷掉的肉馒头,在牌桌上伸了个懒腰,她最近春风得意,手气奇好,赢了钱不够,还得空就跟人炫耀,君汉所的傅大律师给她买了一套郊外的别墅,好几百万咧。
嫉妒是血管里的蛆,蠕行啃咬,刺挠得人很不痛快·一个一直输钱的波浪头女人开口劝苏安娜说:“我心可没你这么宽,你儿子这样你也不着急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一个男孩子,居然变成了二椅子。”
这是老女人对“男同性恋者”的统称,甭管词儿达不达意,反正在她看来这类人都不男不女的,恶心··“我干嘛要急这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恋怎么了”苏安娜冲那老女人狠狠翻了个白眼,她是开明得过分,反正傅云宪是个金主,既然有求必应,何必拘谨扭捏。
“可你儿子不愿意啊,他以前不是还有女朋友的,当初爱得要死要活的,说转性就能转性”·“你说白婧啊,要是肯回头我倒是也能考虑考虑。
反正我们苏苏都听我的,我这辈子受的苦都是他欠我的,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老女人手气极不顺,又放了个炮,统共一算一晚上输了好几千,只能悻悻然下了牌桌,找了个搭子一起回家,刚跨出苏安娜那扇掉漆的大门,就与傅云宪擦肩而过。
她有眼不识傅大状,只觉来人英俊得近乎晃眼,但一晚上输钱的那口气儿没提上来,嘴里也就刹不住车地一直嘟囔:“摊上这样的妈也是够可怜的,这是亲妈吗这是老鸨亏得生的是儿子,要是姑娘,能直接送出去卖肉”·“现在也跟卖肉差不多了,她儿子上回都当着那么多街坊的面拔刀了,哭着说不愿意再跟那个姓傅的律师纠缠不清,还不是被她逼上了人家的床。”
这话文珺听见了,立马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她跟苏安娜接触不深,但这人的贪婪市侩令她印象深刻·这么些年,傅云宪对苏安娜有求必应,对方也越发肆无忌惮。
她猜想傅云宪也听见了··买给苏安娜的小别墅是文珺办妥的,付了定金,签了合同,合同上的名字是许苏,只等期房建完之后,再办产证··按说这点小事按说交给她办就行了,但可能是苏安娜连着来电催了几回,傅云宪伤势稳定之后,就亲自给她把合同送了过来。
苏安娜一见傅云宪便眉花眼笑,咧开一张馊烘烘的嘴,要留傅云宪吃早饭·傅云宪匆匆扫视四周,芝麻粒儿大的屋子一眼到底,确认许苏不在,便摇头婉拒了··先捎文珺回君汉所,再让让司机把车开回温榆金庭,肩上的枪伤隐隐作痛,傅云宪此刻有点乏了,闭着眼睛在车后座上养神。
这会儿时间还早,街上人少车稀,一点响动会被无限扩音,跟公放似的,驾驶座上是君汉的司机,突然带了一脚刹车,道:“这不是……这不是傅二爷跟许主管么”·方才被傅玉致“捉奸当场”,许苏偏偏嘴贱,不好好解释反而火上浇油,他边穿裤子边逃命,边逃命还边还嘴:“呸你丫什么玩意儿就敢糟践我男神分手该你的,唐检早不爱你了”·然后就结结实实绊了自己一个大跟头。
见傅玉致杀气腾腾地又追过来,只能撂下长裤继续逃命·他在前头跑,傅玉致在后头追,满眼是晃动着的两条大白长腿,还有雪团子似的两瓣屁股,一派“神仙到此也生淫”的光景,越发妒火攻心,非揍他不可了。
许苏前脚下了公交,傅玉致后脚打车到来,两个人在温榆金庭附近的林荫道上又闹起来··傅云宪睁眼,转脸,看向窗外,眉头一紧——大冬天的,许苏只穿一件单薄衬衣一条四角内裤,扣子歪歪斜斜,没一颗准确在位,他光着两条长腿,跟傅玉致两个人上蹿下跳的,如同猫狗互相逐斗,完全不成体统。
·傅云宪叫停了司机,下了车,许苏眼尖,立马跟遇见救星似的朝他跑过来,一下子就钻到他背后去了··许苏牢牢抓着傅云宪笔挺的西装,弓着腰,从他身侧探出半截脑袋,一见傅玉致凶神恶煞地扑了过来,又赶忙把脑袋缩回去,喊一声:“叔叔,无缘无故的他就打我”·好嘛,恶人竟还先告状,傅玉致被许苏激得理智全无,咬着牙扑上来,被傅云宪以肩膀一挡,又一用力,生生给撞了回去。
傅玉致没想到哥哥会对自己动粗,脚下一个趔趄,居然跪在了地上··傅云宪脸色一沉,呵斥道:“老二发什么疯”·傅玉致自身越狼狈,越发觉得躲在傅云宪背后的许苏面目可憎,他仰脸怒视亲哥,口不择言道:“他在唐奕川的床上被我抓着了你他妈就是个老龟蛋,老傅家的祖坟都冒绿烟了——”·“你这是跟谁说话。”
人说长兄如父,傅云宪俨然教训不孝子的严父,结结实实扬起手掌,搧了傅玉致一巴掌··傅云宪管教弟弟倒不是为了替许苏出气,也不是信了许苏真跟别人上了床,只是不明白,为了一个来路不明、动机不纯的唐奕川,人前潇洒,人后疯癫,这么些年,何苦。
可是傅玉致也不明白··他的爱情观其实素来大方,好聚好散或者海枯石烂,前者用来打发那些姑娘们,后者独独留给了唐奕川,这段起因并不单纯的感情,既无琐事口角,也无矛盾冲突,甚至在他做出了一辈子的承诺之后,唐奕川亲口答应说“好”,第二天就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根本算不上是理由的借口··因为你哥··“哥,你他妈被这小狐狸精灌迷药了吧你养了他那么多年,为他做了那么多,他除了给你惹麻烦还给了你什么”可能是那一巴掌劲儿太大了,傅玉致热泪滑下两行,说的是他亲哥,说的也是自己,“不是让你操就表示他爱你,他根本不爱你”·傅云宪倾下身,把傅玉致抱进怀里,安慰似的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老二,不值得。”
兄友弟恭的场面倒是挺感人,许苏也安静了,神色复杂地望着傅玉致,既哀其不幸,也怜其不悟·爱情这东西蛮不讲理,值不值得又岂是一句话能作数的,傅玉致自知失态,摇了摇头,抹了把泪,喊了一声“大哥”,起身走了。
北风其喈,这会儿更烈了些,刮得万物凋零,整条街上只剩白花花的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凿·傅云宪回头,见许苏没了方才的闹腾劲,整个人哆哆嗦嗦,两条雪白的长腿都青了,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磕的。
傅云宪解下大衣,衣为皮儿人为馅儿,像包饺子似的把许苏裹了进去··坐上黑色大奔,跟着一起回到温榆金庭,许苏是被傅云宪抱进浴室的·他摔得狼狈不堪,冻得四肢僵硬,下了车就不怎么走得动道儿了,赖皮似的把自己嵌入傅云宪的怀抱。
当头一捧热水浇下,许苏总算回过魂来,赶紧撇清自己:“我就是喝高了,在唐检家里打个地铺……韩健那臭不要脸的,也不知道捎我回来——”·傅云宪垂着眼睛,也不作声,耐心听着许苏解释。
他抬手轻轻刮摸他的脸,如同爱抚一匹上好的丝绒,突然间手指发力,一下捏住了他的喉咙·脸色看着倒是相当平静,没有生疑,没有动怒,只是一双深邃眼睛微微眯起,眉间拧出一个性感又浅显的川字,被湿了的额发隐隐遮住。
许苏被莫大的压迫感所笼罩,傅云宪手劲无故加重,他渐渐感到喘不上气儿了··“叔……叔叔……”许苏起初心虚,还不敢胡挣乱动,只一味扑棱棱地扇动眼皮。
结果进气越发比不过出气,他就快被勒厥过去了··终于,傅云宪眼神软了一些,虎口稍稍一松,许苏才勉强能透进一口活气儿,还来不及大口呼吸,傅云宪已经用炽热柔软的舌头封堵了他的嘴。
两个人隔着湿漉漉的衬衣拥在一起,许苏被吻得昏昏沉沉,腿都失了知觉,整副身体软软地下滑,幸而傅云宪扶着他的后脑勺,他才不至于彻底软倒在地·傅云宪本就高出许苏大半个头,眼下完全占据上位。
低下头,背部肌肉紧绷如弓,他以压迫的姿势释放这个吻,吻得深刻有力,舌头深深卷入许苏的口腔··洗完澡,怕挨操,许苏先一步逃离浴室,裹着浴巾坐在床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玩手机。
先回白默消息,白默定下了他与白家人一起吃饭的日子,发来新家住址,说不必有压力,就是家庭小聚··随后又刷了刷微博,然而今天微博瘫痪了,半晌才有反应。
当红流量花旦突然失踪·该花旦的母亲宣布要与经济公司对簿公堂,而经济公司也公开发表声明,正与警方积极合作寻人,但表示情形并不乐观··这位失踪的花旦正是黄舒莹,那天她放了《缘来是你》节目组鸽子,不是耍大牌,而是已经出了意外。
第七十七章 大祸(二)·最近世道不太平,估计得怪天呈异象,连着下了两天的暴雨,整座城市像一条河上的船·整个周末,许苏都被傅云宪绑在床上折腾,一直没找到理由出门去赴白婧的,好容易等来了刑鸣的电话,让他去上节目。
《东方视界》一直都有驻场律师,眼下傅玉致深陷情伤难以自拔,也懒得再去电视台抛头露面,君汉所与明珠台合作密切,庞景秋便给节目组推荐了自己的亲侄儿,庞圣楠。
庞圣楠大有要走傅云宪老路的意思,瞿凌案他一战成名后,就专注于替腐败官员打官司·前阵子一件某市委领导的受贿案,14年一审时判了13年,17年重审变成3年不到,也就是司法界常说的“实报实销”,庞圣楠立马洋洋得意,在节目中大吹特吹自己的辩护多么成功。
早在刑修九出台之前,就曾有不少律师请教傅云宪怎么办理职务侵占与受贿的案子,傅云宪当时叼着烟,就给了对方一个字,拖·许苏对傅云宪的意思心领神会,代为补充道,刑九一定会调整受贿罪入刑的金额,大伙儿各找理由拖延上诉,只要适用刑九判决,原判刑期将大幅减少。
没一个人像庞圣楠这般,借着机会就要标榜自己,外行人不知个中门道,还当是他牛逼,问他办案心得·傅云宪压根没收他为徒,庞圣楠却狐假虎威,声称自己是傅云宪的徒弟,受国内刑辩第一人的言传身教,这才能把这案子给办漂亮了。
·庞胜楠也很会包装自己,每回出镜必精心拾掇自己,保证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就连原本不甚英俊的脸,竟也在化妆师的巧手下变得倜傥起来,居然还吸引了一票女粉丝,纷纷说他像年轻版的傅云宪。
许苏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待到现场交流环节,直接夺身边人的话筒发言:“可能有不少观众认识我,我是《缘来是你》的二号男嘉宾,同时我也是一名法律工作者,据我所知,刑法第九修正案包括新的司法解释,对这类犯罪中的受贿数额作出大幅度的修改,如果不是得益于法律标准抬高,重审改判是跟你又有多大关系”·庞圣楠很尴尬,还强装镇定,继续糊弄观众道:“这个案子我跟检察院周旋了一年多,坚持不跟司法机关计较审限,当事人不知情,来律所劈头盖脸就骂……”·“拖案子谁不会”得益于在《缘来是你》站了那么几场,许苏对着镜头微微一笑,丝毫不怵,“那不妨说说你这案子里,最终判决认定的受贿金额与指控金额相比,减少了多少”·节目是直播,许苏的质疑很快引起场内外一些法律工作者的共识,对庞圣楠的讨伐声开始在互联网上冒了出来。
庞圣楠越发尴尬,讪笑着,顾左右而言他:“我跟这位场下观众有点……旧怨·”·“不谈旧怨,谈法律·”许苏说,“同样的案子,法院若以超期审理为由强行在‘刑九’出台前结案,结果将大为不同。
枪口抬高一厘米,法律赋予法官自由裁量的权力,对于这类案子的最终改判,我想我们应该感谢的是人民法官的善意,是国家法律的公正,而不是某一位律师的夸夸其谈·”·话很漂亮,形象也佳,许苏的表现引来一片掌声。
他此刻表演欲膨胀,适时停顿,看了一眼场上如坐针毡的庞圣楠,特别娇俏地说了一句:“傅云宪没你这样的徒弟·”·主持人刑鸣适时控场,把话题又引回了节目专题本身。
见节目差不多也快录完了,许苏懒得再留在演播厅里听庞圣楠扯淡,悄悄溜了出去·但他没走,绕到了后台,想等录制结束跟刑鸣当面道个歉·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给对方添乱子了。
见刑鸣出现,许苏一下就怵了,没了方才侃侃而谈时的娇俏伶俐,嗫嚅着说:“刑主播,不好意思,我是跟那人有点旧怨,方才一下没控制住,给你惹事儿了吧……”·“没事。
我是媒体人,媒体人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今晚的实时收视率,”刑鸣拿起手机刷了下“野榜”,微微一动嘴角,“不错·”·敢情冰王子都是装给外人看的,这人骨子里就一唯恐天下不乱的坏胚子,旁边一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见许苏发愣,立马乐呵呵地插嘴:“你这点事儿算什么谁有我们刑主播会惹事儿啊,我们前一任台长都被他搞下台了。”
“嫌工作不多是不是”刑鸣脸一沉,抖了抖领导的威风,那工作人员吐了吐舌头,溜了··刑鸣手头除了《东方视界》,还在策划一档全新的法治节目,有些想法与观点,打算跟许苏聊聊。
两人头挨得近,一起在笔记本前看方案,刑主播身上有股特别的古龙水气味,成熟辛辣,奢华优雅,撩得人心痒·但不太像他这个年纪会中意的味道··许苏略有些心不在焉,不自觉地抬手揉鼻子,刑鸣及时察觉,回头笑笑:“早上喷错了香水。”
许苏没料到刑鸣会突然回头,两人间的距离被一下拉近,鼻子险些撞在一起··老实说,许苏以“直男”自居二十余年,以前真没这个自觉,直到昨天被傅云宪结结实实管教一顿之后,才算对“男男授受不亲”这个观点开了窍。
刑鸣是清俊那一挂的长相,皮肤冷白如玉,眼神犀利有神,睫毛还长·许苏瞪着眼睛微微发怔,臀眼忽然火辣辣地一疼,才暗呼一声“美人误我”,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试图避开与刑鸣过分亲密的接触。
近来节目收视口碑都不错,刑鸣心情轻松,愈发觉得眼前这紧张局促的男孩有意思,倒忘了对方其实与自己同龄·他倏忽玩性大起,故意扶住许苏的后颈,将他往自己眼前带,作出要接吻的样子。
“欸……我……”·亏得刑主播的电话及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好事”··刑鸣接起电话,一下把许苏忘了干净,人往外走,他一改那清冷严肃的播音腔,竟以撒娇的口吻说着:“晚上二人世界,你做饭……”·匆匆离开广播大厦,许苏没开车,查了查路线,决定搭地铁去白家吃饭。
“许苏,你站住”·人还未踏出明珠园,庞圣楠便从身后追了上来··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律师多多少少都爱吹牛逼,自抬身价所需,但同行之间不会这么拆台,庞圣楠近来相当风光,没想到在电视直播时大折面子,所以怒气冲冲地要向许苏讨个说法。
“我他妈把你当兄弟,你这一出是闹的哪样”·“你把我当兄弟”许苏冷笑,“想睡我女人是把我当兄弟栽赃我吸毒是把我当兄弟”·“嘿,我当为了什么事儿,原来你都知道了”君汉所里他是一副面孔,热忱和蔼,只因顾忌傅云宪的面子。
此刻庞圣楠原形毕露,又兼方才在台上,话怎么难听怎么说,“我就见不得你那运气,凭什么傅云宪这么牛逼的律师偏就罩着你,读法律的哪个不是悬头苦学,凭什么就你还没毕业呢,起点就比所有人都高了,这公平么一包粉,一包粉你就彻底废了……”·许苏一把揪起了庞圣楠的领子,眼里喷出怒火。
“今天这点教训是轻的,滚回去当你的马屁律师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他妈再来惹我,我就弄死你”·骂完他就松了手。
许苏当然已经厌恨此人入骨,但他今生归属已定,跟白家人注定有缘无分,不想再牵扯进这样的破事里去··许苏欲走,庞圣楠想追,两人手上有了些动作,推推搡搡了几下子,也不知是不是脚底打滑,庞圣楠一头就扎进竖起尖栅栏的花坛里去了。
许苏还赶着去吃饭,见花坛里的庞圣楠哼哼唧唧的也无大恙,撇撇嘴,骂了声“呸”,转身就走了···天上黑云麇集,道边的树木迎风乱舞,飒飒有声,显是一场暴雨来临的征兆。
他走进明珠园附近的地铁站,两手插兜,等下一班地铁·地铁里的电视正在播新闻,一则新闻是政法委的姜书记正准备深入地方视察当地司法系统的工作,首站就是H市。
另一则,警方在河中捞出一具女尸,初步确认正是失踪女星黄舒莹··第七十八章 噩兆·有人死了,有人就离死不远了,尤其是粉丝千万的当红女星,本来么,明星的一举一动都得遭各色眼光审视,经无数口舌鞭笞,何况如今成了一具河堤上的腐烂女尸,整个互联网都炸了。
黄舒莹的母亲第一时间就托人辗转找到了傅云宪,没找到凶手之前,先要追究经纪公司的责任·但傅云宪没接·非百十亿的标底请他挂个名,一般的民事案子他涉及得少,他让人转告黄舒莹的母亲,待找到凶手再来找他不迟。
傅云宪推掉的案子还不止这一桩,甭管外头世道多不太平,他倒乐得在家休养生息·丁芪上门的时候,他正握着一把黑檀木柄的刺身刀,在厨房里做菜··丁芪被阿姨招呼进门,一入厨房直着眼睛看傅云宪。
傅云宪披着黑色睡袍,衣襟大开,胸前斑斑点点,嘴嘬的,或者牙咬的,又或者是指甲挠的,反正全是干那种事才会留下的痕迹··丁芪瞠目结舌,倒不是艳羡这幅健壮无赘的好身材,实是从没想过堂堂傅大律师会亲自下厨,瞧手势还相当娴熟,于是越发震惊,这种震惊,不亚于看见了征伐沙场百战不殆的将军捻针绣花。
这样的目光傅云宪已经习惯了,毫不在意,劈了一片连皮的鱼肉,挤上两滴柠檬汁,便用刀尖挑给了丁芪:“尝尝·”·丁芪认出案板上的是河豚,脸色一下绿了,摆着手说,自己不怎么爱吃鱼生。
“让你尝就尝,毒死了我负责·”傅云宪向来耐性欠佳,自己的命令别人岂有不从之理·他脸一沉,刀尖往对方眼皮子底下一送,刀刃折射雪亮银光,硬是逼迫着丁芪张嘴。
丁芪只能凑头过来,哆嗦着两片肥厚的唇,小心翼翼地咬住一点鱼肉,嚼也不嚼,直接生吞下去··“嗯,新鲜么·”傅云宪看似满意,取了干净擦布拭净了刀尖,继续片鱼肉做菜。
“新鲜,新鲜·”丁芪忙不迭地点头··傅云宪看他一眼:“那再来一口”·“不用,不用·”丁芪忙不迭地摆手。
丁芪刚刚送张仲良出了国,想起手上有几个案子,便借探伤为由,过来听听傅云宪的意见·所以见面之后二话不说,先拍马屁:“傅爷放话说不接案子了,是暂时不接,还是永远不接你要不接案子了,那是整个律师界的损失。”
傅云宪专心手上的刀工,轻描淡写地说:“先歇一阵子,以后接不接看形势·”·丁芪问:“我今儿刚刚送张爷出国,挺感慨的,不知道傅爷是不是也有这个打算”·偌大一个中国律坛,也就张仲良与傅云宪当得起这声“爷”,丁芪这一路数的律师,本事不多大,倒是很懂得尊贤敬长的道理。
“小东西事业刚起步,想留在国内,那就随他吧·”傅云宪也不是不听劝,丁芪之流说话没分量,张仲良的提议还是很值得考虑的,只不过,到他这个地位,名利已然是身外物,若他不自找麻烦,麻烦也很难找上他,在哪儿歇息其实都一样。
丁芪瞥了一眼方才给自己开们的阿姨,笑笑说:“傅爷挺大方啊,自己做饭,倒让保姆休息·”·烹饪并非傅大律师的爱好,他吃东西没什么大讲究,但给许苏做菜却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傅大律师也从来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主人,何况阿姨在看的节目是《缘来是你》··阿姨很喜欢这类相亲节目,好像女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无师自通,喜欢并擅长说媒这个活动。
阿姨听见了丁芪律师的话,但仍一边慢条斯理地擦茶几,一边盯着电视看·她不怕老板有意见,因为老板明显对此非常纵容··许苏特别上镜··阿姨也奇怪,平日里看着不算特别打眼的男孩子,一上电视就光彩夺目,那偶或咬牙浅笑的小模样,往死里勾人。
主持人已经不是明珠台最帅的男主播刑鸣,而是一个满脸堆笑、满口段子的小胖子,正咋咋呼呼地向观众挨个介绍台上的男嘉宾·前阵子那个3号男嘉宾自恃混血儿的精致长相,打算往娱乐圈发展,找个理由退出了《缘来是你》,参加了明珠台的另一档素人选秀节目。
于是整个屏幕里就属许苏最闪亮,刚一出场,就被一阵此起彼伏的“老公”声给包围了··也抬头看了眼电视,傅云宪嘴角微勾,貌似挺得意,他看上的小东西就是这么招人喜欢。
他骂了句:“一个个痴痴癫癫的,瞎喊什么老公·”转头又跟丁芪讨论他手上的那个案子:“宁缺毋滥·找律师当上菜市场宁可少接一个案子,也别降了自己的身价,谁讲价就让谁滚蛋。”
丁芪叹气,说最近刑辩律师的日子不好过,各地律协对新的《惩戒规则》都不满意,但又苦于没办法撼动上头的决定·姜书记下去调研就是严打的征兆,刑十马上也要来了,还不定怎么苛刻,到时候刑辩律师真的都别干了。
提到姜书记去H市调研一事,丁芪突然深沉了,说了一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不是好兆··但傅云宪没有听见··介绍毕男女嘉宾,电视机里的小胖子介绍起了本场明星嘉宾,傅云宪看见一张久违的美丽的女性面孔,白婧。
许苏对此只字未提··白婧是许苏青春期时的一根刺,被他连皮带肉地剜掉了,余存深深一个疤·傅云宪记得,十几岁的男孩子曾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以后一定会娶隔壁的白家姑娘当老婆。
这句话他握着拳头,说了几遍··见到白婧之后,许苏明显失常,脸红,气喘,眼神闪躲,甚至话都说不利索,以往他最擅长的益智游戏也做得乱七八糟,几次毫无因由的重大失误,引发场下一片哄笑声。
·观众们都以为这是早安排好的情节,最后一期,留下点欢笑,留下点念想··只有傅云宪想到了近些日子听来的话,苏安娜的,傅玉致的,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操跟爱,泾渭分明。
“傅爷……傅爷”·丁芪在一旁喊他,一声高过一声,傅云宪这才重新集中起注意力,他发现刚才拿刀不慎,自己将自己的虎口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门铃适时响了,阿姨丢下抹布,跑去开门,回头对傅云宪说,是庞律师··“哟,庞律·那我就不打扰了·”丁芪跟庞景秋打了声招呼,先走一步。
“稀客·”口子不深,他也不介意这点小伤·傅云宪从厨房里出来,落座于沙发上,用目光招呼庞景秋,抬手示意阿姨招呼客人··阿姨赶紧关了电视,卸了庞景秋的大衣挂上衣架,又去厨房给他们倒茶。
庞景秋是个很精细的人,从大衣、西装到领带,无一不是最贵的奢牌,加之温和脉脉的笑容常挂嘴边,看着远比此刻衣冠不整的傅云宪像个正派律师·来也不说正事,倒猫哭耗子假慈悲,劝道:“把烟掐了吧,少抽点,刚动过大手术的人,得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傅云宪照旧噙着烟,坐姿懒散,袒胸露腿,一派大爷腔调·无事不登三宝殿,庞景秋从没上过门,想来也不会为什么好事而来·傅云宪朝庞景秋的脸前喷出一口烟雾,微微挑高一侧眉毛:“什么事情”·庞景秋微一迟疑叹气,接着就把许苏与庞圣楠的过节给说了。
他说,事情过去那么些年,不知道为什么小许就是放不下,小年轻谈个恋爱就那么刻骨铭心你说他为了那个女人都闹过几回了,上回在君汉所被你管住了,这回直接在电视台把小庞给打了。
·他还说,小庞的脾脏破裂,现在人还在ICU·巧的是这回生事明珠台有几位员工全程都看见了,他们亲耳听见许苏说,要杀了小庞··庞景秋是刑辩律师出身,该留的证据肯定一个没少,听他这番话的意思,连目击证人都找好了。
傅云宪没说话··庞景秋说话声音很温柔,语速不快,语调平稳,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折损一丝他的风度:“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大了就是三四年刑期,小了么,我让小庞自己认栽算了,拳脚无眼,动手前应该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太怪小许。”
恰到好处的一个停顿,他说,“是私了还是报案,主要还是看老傅你的意思·”·傅云宪一直很耐心地听着庞景秋说话,然后他笑了笑,倾身前靠,直接把烟头揿灭在对方的领带上:“你想拆伙就拆,别他妈跟我玩这套没了我傅云宪,君汉只是九流所。”
第七十九章 惊雷·许苏对白婧早已心如止水,却架不住那点旧日回忆蠢蠢欲动,那全是关乎顾天凤的··出了地铁站,先找超市买东西·面对琳琅满目的货架,许苏试图回忆起顾天凤的喜好,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却发现对此一无所知,只记得对方待自己的好。
十月怀胎重,三生报答轻,许苏被这些旧理绑得死死的,对亲妈苏安娜是这样,对“比亲妈还亲”的顾天凤更觉应该如此··许苏随意拿了一些包装精美的营养品,又往其中一个礼盒里塞了五千块钱现金,他既觉得高兴,也感到惋惜,如今顾天凤的儿女都混出了名堂,该是什么都不缺了。
摁响门铃的那一瞬间,百感交集,汹涌而来,许苏强忍心中酸意,抬手抹了把眼睛··说好的一家五口团圆饭,结果四口人安安静静第坐在饭桌上等白婧,白婧却迟迟没有回来,消息也不来一个,打她手机,直接关机。
白默不耐烦了:“菜都凉了,别等了,死丫头又不知道上哪儿混去了,肯定回不来了”·一桌好菜,荤素俱全,既有浓油赤酱,也有吃口清淡的。
许苏局促地坐在桌前,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顾天凤确实生病了,发现时已是淋巴癌晚期,理论上还能治愈,实情却不容乐观·然而顾天凤天性豁达,经历半生风浪,不觉得癌症是多大的事情,人虽瘦了不少,精神瞧着倒还好。
家里虽请了阿姨,但这桌菜全是顾天凤亲手做的,她替许苏夹了一只蜜汁酱鸭腿,笑笑说,自己劳碌命,闲不下来··白爸爸嗜酒,上了年纪以后就常犯迷糊,他还管许苏叫“女婿”,问他什么时候娶自己的女儿过门。
许苏一脸尴尬,不知怎么回话,倒是一旁的白默替他解了围:“都分手多少年了,你闺女眼比天高,没这福气·”·顾天凤问许苏现在有没有对象··“有……算有吧……”许苏低着头,不敢直视顾天凤的眼睛,结结巴巴。
白默估摸着是饿死鬼投的胎,四个人里数他动筷子最频·他满嘴皆是鸭肉,咧着一张油汪汪的嘴,不耐烦地瞥他妈一眼:“别问了,就算没有也跟咱家没缘分。”
顾天凤说:“小姑娘人怎么样也别尽找漂亮的,关键还是人品要好·”·许苏说:“不是小姑娘·”·顾天凤没往那方面想,还当是许苏找了个年纪比较大的,笑笑说:“年纪大也没关系,看看那些明星,不都流行‘姐弟恋’么。”
许苏嗫嚅一下:“也不是……姐弟恋·”·顾天凤问:“那是……”·“费那么大劲,照实说不就得了”见许苏迟迟不动筷子,也不肯吐露实情,白默啃干净了自己碗里的一只鸭腿,又去许苏碗里夹走了他的,他边啃鸭腿边对自己亲妈说,“他对象不是女的,是男人。”
顾天凤一下沉默了·这种老一辈人对待同性恋者的态度,许苏早有所料··白爸爸是真糊涂,前说后忘记,乐呵呵地举着白酒盅,要跟未来女婿喝一杯。
·许苏自白爸爸手里接过酒盅,仰头一饮而尽,他搁下酒杯,向顾天凤承认:“是男人,我的爱人是男人·”·好好的孩子呼啦一下就弯了,顾天凤当他为情所伤,才会踏上歧途,有点心疼地问:“跟小婧有没有关系”·许苏斩钉截铁地摇头:“没有。”
顾天凤想了想,又说:“那是不是因为你妈妈·”·许苏也摇头:“不是·”·顾天凤还问:“他对你好不好”·许苏重重点头:“特别好。”
顾天凤继续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白默嫌亲妈啰嗦,忍无可忍地插嘴道:“大律师,特别牛逼特别帅·”·知道自己亲妈不理解,他帮着许苏跟她解释,结果泼墨画煤,描了黑又添了乱:“妈,你也别怪小许,真是特别有魅力,谁见都想脱裤子那种,我手下那几个小艺人,就成天想跟他睡——”·许苏怒目相向:“他们敢”·白默还嘴道:“你咋恁小气,人家就想想……”·许苏仍不满意:“想也不行,那是我男人。”
还是当年那动辄拌嘴斗架的孩子模样,顾天凤一扫病容,哧就笑了·她以一个商量的语气对许苏说,既然这么好,改明儿带来我瞧瞧,行不行·许苏这回没把人带来,一怕傅云宪有想法,二怕顾天凤不自在,这下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笑得特别乖巧舒心,连连点头:“好,我一早就想让他见见你。”
时间过得飞快,四口人边吃边聊,一直等到十点多,白婧都没出现·顾天凤提议让许苏留宿一晚··许苏欣然答应··他以前也住过白家。
苏安娜刚跟香港老板分手那阵子,经常无故泪流,无名火起,有一回发了疯似的拿刀砍儿子,许苏够机灵,拔腿就往白家跑·当时顾天凤一手将许苏牢牢护在怀里,一手去挡苏安娜的刀,她厉声呵斥,气势逼人,竟惊得苏安娜放下手里的刀,悻悻而去。
后来顾天凤怕许苏回家以后还得挨打,留他住了好几天··许苏跟白默一间房,床上用品都是新的,白默自己有住的地方,基本不回家睡··上回留宿在唐奕川家,就已惹出轩然大波,这回无论如何不敢不事先通知,许苏洗完澡,换上白默的T恤短裤,趴在床上给傅云宪打电话,说,他跟白默叙叙旧,想在外头留宿一晚。
·“白默”傅云宪对这个名字无甚印象,想了想才问,“白婧的哥哥”·“嗯·”许苏拖了绵软长音,可怜巴巴的乞求道,“叔叔,就住一晚,好不好”·傅云宪沉默了四五秒,说,好。
顾天凤知道许苏不抗冻,不盖厚实了就睡不着觉,特意抱了一床崭新的被子送来,白天刚刚搁在大太阳底下晒过,像是早为他准备的,被子又松又软,一股好闻的麦香味。
“谢谢……”许苏反复斟酌着对于顾天凤的称谓,最后只能略有不甘地叫了一声,“阿姨·”·顾天凤回头,笑着应了一声··不知哪来的风掀动了窗帘,蹿进几寸月光,照得满室亮堂。
“有时候我真怀疑,谁才是她亲儿子·”白默正抱怨着,手机响了,看来电是白婧经济公司的人··对方言简意赅,告诉他,白婧被疑与黄舒莹的死亡有关,目前人已经被带走了。
午夜惊雷,晴天霹雳··白默挂了电话,怔了半晌,急忙搡许苏的胳膊:“快去找傅云宪啊”·许苏没答应,攥着拳头坐在床头,身子轻颤,两眼无神。
他不明白,国内刑辩律师那么多,为什么这些人一有案子就来找傅云宪对那些与他略有交情的当事人来说,“刑辩第一人”的名头何其响亮,何况又是熟人托的关系,想来不会不尽心力,简直一举多得。
但对许苏自己来说,每回说服傅云宪接或不接一个案子,都是结结实实的一桩难题··蒋振兴案是他答应傅云宪的最后一次,傅云宪眼下枪伤未愈,国家严打的形势未明,何况他也已经对外宣布今年不再接新的案子,要歇一阵子再说。
许苏痛定思痛,决定与白默商量,顾及顾天凤的身体状况,暂时隐瞒不说,静观事态发展,再作考虑·目前经纪人只说白婧被请去调查,具体情形还一问三不知,他也不信白婧真能干出杀人这样的事情,同是前途无限的新星,便是又再大的矛盾,也犯不上自毁前程。
白默心眼够宽,认为许苏言之有理,立马翻身又睡,不一会儿鼾声便起,嘹亮如雷··但许苏一宿难合眼睛·天还没亮透,他就偷偷开门,走了··傅云宪居然不在家。
床褥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痕迹,看着像是一夜未眠··傅云宪连夜开车去了H市··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书记去H市视察,附近城市的检法两院也尽出骨干,随姜书记一同前往,考察学习。
唐奕川便在其中··黑色红旗驶入市检察院所在的大街,人还没从车上下来,突然从围观人群里杀出一个人·他高声呼喊,自己是老检察官,有冤屈要申诉。
他情绪激动,声音高亢,思维却一点不乱,一番申述的话说得有条有理,他被交警拉扯也不肯后退,挣脱后一下没站稳,整个人像插秧似的插倒下去,前额重重磕在地上,当场血流不止。
姜书记平易近人,没听旁人的劝,直接下车去扶那位老检察官·老检察官涕泪交流,跪在地上,将申诉材料高高举过头顶,额前血污鲜明,他目光坚定,大有古时拦路告御状的视死如归之态。
他敢拦路向姜书记呼冤,正是因为另有一位检察官提前联系他,告诉他,今天是他伸冤的唯一机会·他豁出去了·老检察官说,自己一直坚守人民检察官的职业道德,从业多年从未办错过一件案子,屡次受到表彰,然而却因为一桩市委书记受贿案,被对方律师反咬一口,自己与另外两位不肯向钱权低头的检察官,相继被栽赃入狱。
·原本姜书记准备去市检察院指导工作,检察院上下神经高度紧绷,将全院打扫得精光锃亮,寸尘不染·旋即又穿着齐整地在寒风中列队欢迎,一位老同志等得太久了,险些扛不住,当场厥过去。
但他们都白等了··派人照料老检察官,姜书记没去指导工作,而是听从唐奕川的建议,改道去了关押那位市委书记的看守所,点名要见人··谁也没想到,人居然不在。
看守所那边措手不及,根本没时间通风报信,生生被抓了现行·这位市委书记日子过得逍遥,因为今天是他孙女生日,他跟人打了招呼,就溜出去给孙女庆生去了。
看守所的民警齐齐外出找人,最后是在当地的某夜总会包间把人找回来的··众人目瞪口呆,姜书记勃然大怒··再稍一逼问,才知道这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当初这位市委书记不肯去监狱服刑,就是仗着自己在这地方有关系,他坐牢的日子比在外头还舒坦,时不时还溜出去放放风,看守所方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都是唐奕川从许霖那里听来的消息,再由许苏彻底坐实的。
他知道,这位市委书记还有一个月就刑满了,他知道,今天就是他孙女的生日··事实摆在眼前,老检察官显然确实有冤,姜书记拍着桌子大声质问,这是谁办的案子·向来温和亲民的姜书记从未如此动怒,一屋子的公职人员静若寒蝉,半晌,才有人唯唯诺诺地回答,这案子一审律师是傅云宪,二审是张仲良搭档傅云宪的徒弟……·张仲良已经移民了,既往则不咎,再怎么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一路沉默的唐奕川终于开口:“这已经不是傅云宪第一次目无法纪、陷害国家公职人员,他在W市办蒋振兴案时就曾驾车撞女检察官,姜书记可以去问问,是否确有此事。”
蒋振兴案曾闹得满城风雨,姜书记早有耳闻,只是“不遭人嫉是庸才”,他一直对傅云宪印象相当不错,权当是同行嫉妒故意抹黑,对此一笑了之··“一个案子扳倒三位人民检察官,傅云宪你可真有本事一位刑辩律师居然把国家公职人员玩弄股掌之中,国家法律的权威性何在”姜书记最后放了话,给我查给我兜底查无论多牛的律师多大的官,但凡有违纪枉法的,一个也不放过·第八十章 惊雷(二)·走了一趟H市,傅云宪明白,麻烦没找上他,找上他的是比麻烦更麻烦的唐奕川。
他在H市的政法系统里有不少熟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就知道,那个拦路“告御状”的老检察官,还有突然造访看守所的姜书记,都是经由唐奕川的撺掇··傅云宪以前没太把唐奕川当回事,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这一下倒让他有些刮目。
不过他吃不准,这小白脸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为了许苏,还是他们之间本有旧怨,他的恚怒师出有名·就在傅云宪派人调查唐奕川的时候,贺晓璞已经因涉嫌伪证罪给抓了。
姜书记亲自发话,下头的人不敢怠慢,当地公安立马启动伪证罪司法程序,牢里的前市委书记对此供认不讳,相关证人也全部翻供,承认自己或因被律师胁迫或因收了贿款做了伪证。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傅云宪对自己湿鞋那天的到来是做好充分心理准备的·所以在他看来,全身而退一点不难··弃车保帅··傅云宪跟胡石银通了电话,请他帮个忙。
他办案向来很干净,基本不留把柄,也就这一桩全权由贺晓璞处理的案子,可能会有些问题··傅云宪话很隐晦,但意思清楚,贺晓璞已经被刑拘,只怕在检方的威逼利诱下,会把他这个师父给供出来,这个时候得有人敲山震虎给他提个醒。
贺晓璞的老婆已经大腹便便,只要他的家人在外头出点事情,里头的贺晓璞一定就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是个老实孩子,老实通常意味着保守、木讷与胆小,傅云宪当初在一众年轻律师里就挑上了资质平平的贺晓璞,也就是他本性刚愎多疑,事事留一后手,免得养肥了的鹰犬反噬其主。
胡石银人走茶未凉,势力还在,他爽快答应把人搞定,对于常年刀头舔血的胡四爷来说,实是小事一桩··没想到贺晓璞的妻子也来找了他,说是看守所里的贺晓璞想见一见师父。
傅云宪第一反应,人的求生本能,这小子不知事态轻重,还想求他这个师父来辩护·上回那个榜上有名的“腐败律师”进去时,家里人也火急火燎地给他打电话,但他根本没搭理。
既是徒弟,也是可能扯出自己的案子,傅云宪决定去见一见··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原本平静坐着的贺晓璞一见傅云宪露面,立马激动地站起来,被人一声呵斥:“想干什么回去坐好”·也没关几天,可贺晓璞一下憔瘦了不少,比起婚礼上那个春风得意的新郎官,简直判若两人。
想来也是,光鲜体面的律师一夜沦为阶下囚,那滋味多半非常人能忍受··“有什么话你尽管说,能照应的我一定照应,不能照应的我也尽力·”傅云宪坐在贺晓璞的面前,话挺客气,主要也是安抚对方的情绪。
出乎傅云宪意料的是,贺晓璞只字未提他犯的事,权当看守所是茶室,竟跟他聊起了家常··都是些久远前的事情,陈芝麻烂谷子,并不值得浪费会见时间,在这个时间点上提及。
贺晓璞说,他们一家祖祖辈辈都没文化,他爸给他取名字的时候连“璞”这个字都不认识,单纯觉得写起来怪复杂的,一看就是文化人·他妈完全不管计划生育的事儿,跟母鸡下蛋一样的生孩子,所以身为老大的他,打小就是家里五个弟妹的榜样。
可能他这个大哥带了个好头,五个弟妹也都有样学样,成绩优秀·可他的父母不知从哪儿听来一句话,这个社会寒门再难出贵子,认定了读书不如学手艺··贺晓璞说,父母从不支持他读法律,认为律师这种社会精英阶层不可能跟他们这样的人家搭上关系,为了供贺晓璞读书他们已经负债累累,他们在他上大学的第二年就停止给他交学费,也逼着他的弟妹们辍学去打工或学技能,反正不希望也不同意家里再出一个学而无用的人。
·贺晓璞说,暑假打工也攒不够一年的学费,还是东拼西凑问亲戚借的,交完学费他兜里只剩八十块钱,是他一整年的生活费·亏了当时君汉所与他就读的政法大学合作办了一个刑事律师班,从全校的法学生里挑选一些成绩优异却家庭困难的,减免他们的学费,并且提供他们去君汉这样的知名大所实习的机会。
因为刑辩律师钱少活苦,还得天天与公权力死磕,越来越多法学生不愿干刑辩这行,这个刑事律师班正是为了鼓励优秀的法学生从事刑事辩护·这次合作说是君汉牵头,实则是傅云宪一人主导,费用出自他的个人分红。
庞景秋明着同意,暗里却尽扯后腿,他嫉恨傅云宪钱捞够了又想留名,他成了政法大学的客座教授,还拿了律协的年度贡献大奖,傅云宪懒得跟这人废话,自己掏了年终分红把事儿搞成了。
话未说尽,贺晓璞已经红了眼睛,他说,二弟念的是计算机,一本,已经在校园招聘会上被一家大公司看中了;最小的妹妹正在积极备战高考,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外企当白领,可以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出入大城市的高档写字楼。
他们没有被逼着去学汽修或者美容,因为他这个哥哥混出名堂了,他以他的亲身例子说服了他们的父母··“师父,你送我的那套西装我一直好好地收藏着,你教我的本事改变了我们全家人的生活……”贺晓璞忽然流着眼泪笑了,他说,别人不知道,不相信,不理解,可我清清楚楚,你真的是个好人。
傅云宪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贺晓璞,听着他絮絮叨叨追忆往昔,直到听见“好人”二字,他突然一推桌子站了起来,盛怒而去··夕阳西下时分,天空像未干的油画被人胡乱抹了一把,傅云宪走出看守所,强烈的光线忽自四面八方向他用过去。
这个时候的太阳本不会那么刺目,他却被阳光晃得头疼,竟有些站不住了·傅云宪支着前额倚靠着看守所的外墙,一只不畏寒冷的壁虎从他眼前慢悠悠地爬过,居然也没冻死。
他以手指摩挲额头那条隐秘的伤疤,这条多年前的伤疤仿若新伤,尖锐的痛感刺入他的头皮,刺穿他的头骨·他非常疲倦··唐奕川坐在车里,目光阴鸷,一脸狠意。
他已经知道贺晓璞认罪的事情,检察院从没遇见过这么配合的犯罪嫌疑人,什么罪名都点头承认,检察院也从没遇见过这么不配合的,让他交代傅云宪的罪行,说给他立功减刑,甚至承诺判缓或者不诉,他都说,我师父一点不知情,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再说多了,他就再不肯多说一个字··搂草打兔子,再借打兔子打老虎,这样的计划完全泡汤了·他们四目相对,唐奕川死死盯着傅云宪的眼睛,他的手指紧抓方向盘,指节都因过于用力而咔嚓作响——只差一点点,他就想将油门一踩到底,撞过去。
少顷,唐奕川收起所有的狠意,把车开来傅云宪的身前,然后下了车·他带着笑容喊他一声,傅律,这么巧··傅云宪转过头,也朝唐奕川微笑:“是巧。”
唐奕川说,傅律真是教了个好徒弟··傅云宪回,徒弟不错,但对手不行,法庭上从没赢过我,法庭外尽出损招··唐奕川也不受激将,两人就新颁布的《惩戒规则》与国家严打的情形聊了聊,你一针见血,我鞭辟入里,还达成不少共识。
·唐奕川也认为这不是法治进步的体现,一席话很有见地,也很不容易·一般公权机关的人,尤其还是领导,不会有这样的觉悟·如果不是这人死缠烂打地要找自己麻烦,傅云宪几乎对他刮目相看了。
“行了,我还忙,就不耽搁唐检的时间了·”·傅云宪转身要走,唐奕川从身后喊住他·他打开车门,取了本书出来,递给了傅云宪··傅云宪随手翻了翻,是市检二分院精选的刑事案例,差不多算是工具书。
“这是样刊,但是短时期内出不了,因为贺律的案子出了大纰漏,必须撤换·”唐奕川上了车,打开车窗又冲傅云宪一笑,“里头跟君汉相关的部分,都是许苏告诉我的,你的案子,贺律的案子都是,他管我叫大哥——”·“他叫你什么”一瞬间,傅云宪的眼神急遽变化,如下了严霜,那种寒冷与四周阳光匝地的景象格格不入,他拿书的手攥成拳头,封面皱了,指关节也发白了。
唐奕川头一回从这张完美英俊的脸孔上看见了一道豁口,细微,尖利,血流淅沥·通常情况下,这个男人极度强悍,无所不为又无所不能,不可能任由自己露出这样的破绽。
这么些年,唐奕川终于品尝出一丝报复的快意,不得不说,味道不错·他尽量温和地勾起嘴角:“许苏管我叫大哥,那我这个大哥自然也要关爱弟弟,你告诉他,让他放心,白婧的案子我会关照的……”·第八十一章 教训(一)·明明正是大中午,但天很阴,风很大,整栋大楼被古怪的风声填满,君汉所的顶层露台边,傅云宪打电话给胡石银,让他别动贺晓璞的女人,去查唐奕川。
官场多是非,年纪轻轻就风头无二的唐副厅长,身后多的是嫉恨的目光,只要他出一点差池,自然有人往死里收拾他··挂了电话,天色愈黑,高楼的风也愈发大了,傅云宪立在露台边,一边抽烟,一边俯瞰整座城市。
他有一茬没一茬地想了一些关于贺晓璞的事情··初见时这小子极不招人喜欢,一张脸被农村的太阳烤得半焦,土里土气的,哪里像个律师·当时新农村建设还没开始,贺晓璞祖上三代都“脸朝黄土背朝天”,他本人也被贫困摧残已久,人前不敢抬头,总露着怯。
见自己生平第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前,贺晓璞紧张地在厕所里不停呕吐,对着镜子给自己吆喝打气,尽喊一些“拿下这个案子,给弟妹树个好榜样,咱们当律师不当泥瓦匠”的蠢话。
傅云宪从尿池后头走过来,系完皮带洗罢手,他斜睨着眼,上下扫了傻怔着的贺晓璞一眼,看见他的西装微皱,裤腿稍短,露出一截的袜子活像打皱的肠衣·傅云宪一言不发,出去后喊来文珺,让她带他去楼下的精品店里买一身得体的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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